侯青起身,拍了拍胸口沾的肉干碎屑,脸上的嬉笑渐渐收敛。
他走上擂台时,脚步很稳,每一步踏在青石上,都震起一圈细微的尘烟。
那是一种与平日跳脱截然不同的沉稳,像是一头习惯藏拙的猛兽,终于要亮出獠牙。
沈剑心站在擂台另一端,看着他。
两人相距三丈,四目相对。
裁判手中铜锣悬在半空,被这股骤然凝固的气场压得忘了落下。
他咽了口唾沫,用力一敲,“铛!”
锣声未散,侯青已动。
“小师弟,请。”
沈剑心抱拳,“师兄,承让。”
话音落地,侯青前踏一步,脚下青石炸裂。
他身形未至,拳锋已到。
右拳平直轰出,没有任何弧度,没有任何虚晃,就那么简单、那么霸道地直取沈剑心胸口。
空气被这一拳压缩出尖锐的啸音。
沈剑心瞳孔微缩,不闪不避,同样一拳迎上。
“砰!!”
两只拳头在擂台中央轰然对撞。
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从拳锋交击处炸开,吹得擂台四周的玄色旗幡猎猎作响。
沈剑心脚下青石寸寸龟裂,侯青亦是身形一晃。
两人各自后退半步,又同时稳住。
侯青咧嘴,露出森白牙齿:“小师弟,够劲!”
话音未落,他第二拳已到。
这一次是左拳,自下而上,如猛虎挑颌。
沈剑心沉肘格挡,拳臂相撞发出沉闷如擂革鼓的巨响。
他身形微侧,卸开力道的同时,右拳横扫,直取侯青肋下。
侯青不避,硬受这一拳。
“咚!”
沉闷的撞击声中,他腰间靛蓝劲装瞬间炸开一片布絮,露出内里古铜色的虬结肌肉。
那肌肉表面隐隐有暗金光泽流转,硬受一拳只是微微泛红,竟无大碍。
而他趁沈剑心旧力已出、新力未生的间隙,一记膝撞已狠狠顶向沈剑心小腹。
沈剑心双掌下压,硬接这记膝撞。
“砰!!”
他被震得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青石上踏出半寸深的脚印。
侯青得势不饶人,欺身而上,双拳抡开,如同两柄千斤铁锤,狂风骤雨般倾泻而下。
拳!肘!膝!肩!
武夫的每一寸躯体,在他手中都是杀人利器。
沈剑心在这疾风暴雨般的攻势中左支右挡,身形连退。
他的体魄在淬骨境中已属强悍,但侯青跟随陈蛮苦修多年,对《北斗巡天》的理解、对拳法的运用,远在他之上。
三息之间,两人已交换二十余击。
沈剑心胸口、小臂、肩头连中七拳。
但他眼神依旧沉静,甚至越来越亮。
他在适应。
适应武夫的节奏,适应这种纯粹力量对撞的、毫无花哨的战斗。
侯青一拳砸空,擦着沈剑心耳侧掠过,拳风在他脸上留下一道细小红印。
他收拳,忽然笑了。
“小师弟,你进步太快了。”
沈剑心看着他,没有说话。
侯青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隆起,又缓缓平复。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咔咔脆响。
“算了,不用那些花里胡哨的。”
他双拳相对,轻轻一撞,发出金铁交鸣的沉响。
“咱师兄弟,就比比,谁更硬!”
话音落下,他一步踏前。
每一步踏下,擂台青石便多一道蛛网裂纹。
他的呼吸变得悠长而沉重,像是一座移动的山岳,带着千钧之势缓缓压来。
沈剑心没有再退。
他也踏前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三丈,到两丈,到一丈。
然后,“砰!”
侯青一拳砸在沈剑心左肩。
沈剑心身形下沉,硬受这一拳,同时右拳狠狠捣在侯青腹部。
“砰!”
侯青腹部肌肉瞬间绷紧如铁板,硬吃这一击,面色不变。
他反手一拳,砸在沈剑心右肋。
“砰!”
沈剑心肋骨传来不堪重负的呻吟,但他眉头都未皱一下,左拳已至侯青面门。
“砰!”
侯青脑袋后仰,鼻血长流。
他咧嘴一笑,满口血沫,下一拳同时轰在沈剑心胸腹之间。
“砰!”
两人都不再闪避,不再格挡。
你一拳,我一拳。
拳拳到肉,声声闷响,如同两座铁山在对撞,如同千年前的沙场战鼓,一下一下,沉重地擂在每一寸空气里。
“砰!”
“砰!!”
“砰!!!”
起初,只是擂台附近的人能听见那沉闷的撞击声。
渐渐的,整个坎字候战区都安静下来。
周通握刀的手停在半空,忘了放下;几个正调息疗伤的江湖客睁开眼,愕然望向擂台。
再后来,相邻的“离”字擂台、“震”字擂台的人都忍不住侧目。
有正在交手的选手动作慢了半拍,被对手抓住破绽,却连那对手都忍不住分神去看那处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的擂鼓声。
“这他妈……是人还是凶兽?”一个使长枪的汉子喃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铜漏滴答。
擂台上的两人,谁也不退。
两人身上热气蒸腾,竟是汇聚在了一起。
他们的脚步,都钉在原处。
以两人脚下为圆心,擂台中央的青石板已经彻底粉碎,露出下方深褐色的夯土。
那夯土被踩出两个半尺深的凹坑,边缘裂纹密布,蔓延至整个擂台。
“砰!”
又是一拳对撞。
这一次,撞击声不再只是沉闷,一道低沉浑厚的轰鸣从两人拳锋交汇处炸开!
那声音不是拳肉相击的闷响,也不是骨骼震动的脆鸣。
是雷音。
如同仲夏夜暴雨将至时,天边滚过的第一道沉雷。
“轰隆隆~”
坎字擂台四周,离得近的观战者只觉胸口气血翻涌,不由自主后退几步。
“这、这是什么境界?!”
“淬骨境?淬骨境能打出雷音?!”
“不是境界……是气血!两人气血太盛了,对撞到极致,引动气血共振……”
周通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发白。
他喉结滚动,第一次对那日剑山的退让,生出几分庆幸。
而此刻,越来越多的身影向坎字擂台汇聚。
离字擂台的比试已暂时中断,十几个江湖客涌过来,伸长脖子往里瞧。震字擂台那边,一名背负古剑的青衣道人收剑入鞘,对面前的对手淡淡道:“此局算和,我去看看。”
对手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乾字擂台,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眯眼望向坎字方向,手中茶盏悬在半空良久,茶水都凉了,他喃喃道:“吞鲸武馆……陈蛮那头蛮牛,倒教出两个好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