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汉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咀嚼，“我想砍树枝，和我必须砍断这根树枝才能活命的想，是不一样的。”
他捡起脚边一根枯枝，比划着：“平时砍柴，你想着要砍断，手上就动了。”
“但要是这根树枝压住了你兄弟的腿，不马上砍断他腿就保不住，那时候，你眼里就没别的了。天塌下来，雷劈下来，你也得先砍断它。”
吴老汉的眼神变得深邃，仿佛想起了什么久远的往事：“你的念头，得比你的劲先到那个点上。”
“不是手上动了，才想着我要砍中，而是你先在脑子里，已经看见它断了。然后你的劲，只是跟着这个念头走一遍。”
念比劲先。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沈剑心脑海中炸开。
他猛地站起身，眼中精光大盛。
错了！
全都错了！
他一直在纠结如何将拔剑术的“蓄势”与一字剑诀的“凝聚”在招式上融合。
该何时拔剑，何时刺出，力量如何分配，节奏如何把握。
可吴老汉的话点醒了他：真正的关键，不在招式，在念头！
拔剑术之所以强，强在出剑前那极致的蓄势。
积蓄的不只是力量，更是“必杀”的念头！
那是一种将全部精神、意志、杀气压缩到临界点的状态。
一字剑诀之所以纯粹，纯粹在出剑时那极致的凝聚，凝聚的不只是力量，更是“必中”的念头！那是一种摒除一切杂念，眼中只有目标一点的心境。
两者的共通之处，不在技巧，而在“念”！
他之前尝试融合，总是失败，因为他总想着“这一剑要用拔剑术的爆发衔接一字剑诀的贯穿”。
这本身就是杂念！
是犹豫！
真正的融合，应该是在拔剑之前，就已经在“念”中完成了斩杀。
不是拔剑之后才想着如何刺中，而是在手按剑柄的刹那，意念已经先一步“斩”了出去！
斩断空间，斩断阻碍，斩断眼前的一切！
届时，拔剑不再是攻击的“开始”，而是攻击的“完成”！
剑出鞘时，斩击在现实中显现，但在意念中，早已完成！
沈剑心闭上眼，脑海中无数破碎的剑光重新组合。
他仿佛看见自己按剑而立，敌人在前。他不去想如何拔剑，也不去想如何刺出，只是在心中凝聚一个念头，斩！
纯粹到极致的“斩”。
斩断。
然后，拔剑。
剑光现，敌已断。
“我明白了……”沈剑心喃喃自语，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不是技巧的融合，是念头的纯粹……”
吴老汉看着沈剑心恍然顿悟的神情，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少侠……老汉我瞎说的，要是说错了……”
“不！”沈剑心睁开眼，深深一揖，“吴老丈，您这一席话，价值连城！晚辈受教了！”
这一揖，真心实意。谁能想到，困扰他许久的瓶颈，竟被一个修为低微、走镖半生的老汉，用最朴实的江湖经验点破？
吴老汉连忙起身避让：“使不得使不得！少侠折煞老汉了！我就是……就是随便说说自己的体会……”
沈剑心直起身，眼中光彩熠熠。
他能感觉到，那一式困扰他许久的绝招，已经找到了最关键的一环。
虽然还未真正创出，但方向已然明确，念在劲先，意在剑前。
“老丈，夜已深，您早些回去歇息吧。”沈剑心压下心中的激荡，诚恳道，“明日品剑大会还有热闹，您不是想开开眼界吗？”
吴老汉点点头，背起阔剑：“那……少侠也早些休息。练剑要紧，身子更要紧。”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憨厚地笑了笑：“少侠是好人，会有大出息的。”
说完，他蹒跚着走入树林，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沈剑心独自站在溪边，月华如水。
他缓缓抽出腰间的温水剑，不是要练剑，而是要感受。
感受剑在手中的重量，感受剑身传来的冰凉，感受自己与剑之间那若有若无的联系。
然后，他闭上眼。
不去想招式，不去想技巧。
只是在心中，凝聚一个念头。
斩。
斩断眼前这块溪中巨石。
念头纯粹到极致，不掺杂任何“如何斩”“用什么角度斩”“用多大力斩”的杂念。
只是斩。
下一刻，他拔剑。
剑光如水，在月下一闪而逝。
“咔嚓~”
溪中那块半人高的巨石，从中裂开一道细缝，断面光滑如镜。
沈剑心收剑，看着那道裂痕，眼中光芒更盛。
这只是一次在平常不过的斩击，远远不是拔剑术甚至一字剑诀的威力。
虽然还很粗糙，还需要无数次的打磨、完善，还需要在真正的生死搏杀中验证、调整，但最关键的一步，找到了！
沈剑心预感要不了多久，他就能拥有真正仅属于它自己的一剑！
这一剑，不再是拔剑术，也不再是一字剑诀。它是只属于沈剑心的剑。
念起，剑至。
他还没有为这一剑取名，也不需要。
当它该出现的时候，自然会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沈剑心收起剑，望向名剑山庄的方向。
那片灯火辉煌的建筑群在夜色中如同匍匐的巨兽，内里暗流涌动。
沈剑心转身离开，夜风吹过，溪水依旧潺潺，唯有那块裂开的巨石，无声诉说着刚才那一剑的锋芒。
接下来的两日，品剑大会第一阶段“剑山择器”如火如荼地进行。
数以万计的江湖客涌入剑山，有人满载而归，有人空手而回，也有人因为争抢剑器爆发冲突，被苏家执事“请”出山庄。
沈剑心没有再公开露面。
他换回了自己的青衫，大部分时间，他都在房中调息疗伤，同时反复揣摩、以及完成哪一剑。
不过除了揣摩外他将剑匣和剑都收进了空间之中不再摸任何一把剑。
脑海中，吴老汉那番朴实的话不断回响：
“站稳、看准、劈实。”
“你的‘念’，得比你的‘劲’先到那个点上。”
沈剑心发现，这简单的三句话，不仅适用于重剑，也适用于一切兵刃，甚至适用于武道本身。
念在劲先，意在剑前。
他尝试着将这种领悟融入日常。走路时，每一步都“念”在脚落之前；喝水时，“念”在水入喉之前；甚至呼吸时，“念”在气入肺之前。
这是一种奇特的修行方式，不练招式，只修意念。
效果出奇地好。
第三日傍晚，陈蛮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坛酒和两个油纸包。
“喏，苏家送来的‘洗尘宴’酒菜，老子顺了一坛。”他将东西放在桌上，打量了沈剑心一眼，“气色好多了。怎么样，那招憋出来了？”
沈剑心睁开眼，笑了笑：“有个雏形了。”
“行。”陈蛮也不多问，拍开酒封，倒了两碗，“明天第二阶段开始，擂台比武，争夺前十大关。你有什么打算？”
沈剑心端起酒碗，抿了一口：“你不建议多个弟子吧？”
陈蛮咧嘴一笑：“乖徒儿还不叫声师父。”
沈剑心站起身抱拳，态度诚恳且认真：“师父。”
拳学自陈蛮，师父这两个字他自然当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