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蛮端起酒碗,将里面剩下的半碗酒一饮而尽,放下碗时,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他抹了把嘴,长长吐出一口带着浓郁酒气的呼吸。
“所以。”
陈蛮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浑厚,却没了醉意,他看着沈剑心,“你是想让我去照看那帮差点渴死、刚有了点水喝,又被你们这档子事卷进来的倒霉村民?”
沈剑心迎着他的目光,坦然点头。
陈蛮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沈剑心脸上逡巡。
少年眼神澄澈,即便经历厮杀、身负重伤、前途未卜,那里面依然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干净和坚持。
陈蛮忽然觉得,这寡淡的酒,好像也有了几分滋味。
他已经很久没和人这样坐着,喝这么痛快的酒,听这么实在的话了。
没有虚与委蛇,没有利害算计,就是一个愣头青似的少年,把自己最棘手的问题,摊开给一个严格来说还算对头的人看。
“呵。”陈蛮低笑一声,不知是笑沈剑心天真,还是笑别的什么。
“让老子帮忙就帮忙?你小子脸皮够厚啊。别忘了,我本来是来找你‘麻烦’的。”
沈剑心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开口道:“前辈武功高强,行事磊落,连洛先生那样的人物都敬重几分。此番若能出手维护无辜,必是功德一件,江湖上定会传扬前辈侠义之名。”
这话说得有点生硬,甚至能听出一点刻意组织的痕迹,但配上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和真诚的眼神,偏偏让人觉得……这马屁拍得还挺实在?
至少不讨厌。
陈蛮被这笨拙的奉承弄得愣了一下,随即嗤笑道:“少来这套!老子不吃这个!”
但他眼角细微的纹路似乎舒展了那么一丁点。
他身子前倾,盯着沈剑心:“是见我来了,你才突然想到找我帮忙的?”
沈剑心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一开始我也没办法,只想着尽快把她送到地方,然后……看能不能尽快赶回去看一眼。但你来了。”
他顿了顿,看着陈蛮,“我知道,你若知道了这事,绝不会不管。”
“哦?”陈蛮气乐了,觉得这少年越发有意思,“你跟我很熟?知道我一定就会管?你哪来的自信?”
沈剑心看着他,很肯定地点了点头,只说:“你一定会管。”
没有解释,没有理由,就是一种毫无根据的笃定。
不知为何,看着眼前这个曾与洛先生生死相搏、此刻却坐在他对面喝酒的粗豪武夫,沈剑心就是相信。
相信他或许有他的立场和任务,但骨子里,流淌着某种与洛先生相似的东西,对弱者的不屑欺凌,对无辜者底线之下的恻隐。
陈蛮与他对视了几秒,忽然又叹了口气,这次叹息里多了些别的意味。
他摆了摆手,像是赶走什么烦人的思绪:“行了行了,别拿那种眼神看老子,肉麻!”
他抓了抓头发,似乎有些烦躁,又似乎下定了决心:“好吧!算你小子会说话!那村子,我派人过去盯着点。阴煞司那帮藏头露尾的玩意儿要是敢再去,或者天枢阁那些疯狗想乱咬人,总得先问问老子的拳头答不答应。”
沈剑心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大半。
他端起面前那碗一直没怎么动的酒,朝着陈蛮,郑重地举了举,然后仰头,忍着那火烧火燎的刺激,一口喝干了小半碗。
这次他没怎么咳嗽,只是脸色更红了些,眼神却更亮了。
“多谢。”他放下碗,认真道。
陈蛮看着他被酒呛得眼底水光潋滟却强作镇定的样子,又想笑,最终只是哼了一声。
事情似乎谈妥了。
陈蛮站起身,魁梧的身形在略显昏暗的大堂里投下大片阴影。他准备离开,这意外的酒局和更意外的托付,也该结束了。
“对了,”沈剑心忽然又开口叫住了他。
陈蛮转身,略带困惑地看着他,还有事?
沈剑心从怀中摸出一把制式的精良腰刀,放在桌子上。刀身寒光闪闪,虽无符文,但锻造精良,正是从阴煞司兵器窖所得。
“那个……我在阴煞司藏兵的地窟里,还拿了大概百十来件这样的兵器。”
沈剑心看着陈蛮,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带着不方便,也不太好出手。前辈……能不能帮我换成钱?”
陈蛮:“……”
他盯着桌上那把刀,又缓缓抬起头,看向沈剑心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隐约透着一丝“理所当然”的脸。
寂静。
然后,“你小子是不是真的有病?!病得不轻!你以为老子是什么?你的管家?你的跑腿?帮你看着村子不够,还得帮你销赃?”
沈剑心小声道:“换成铁剑也行……普通铁剑就可以。或者,折现一部分,帮我买些铁剑……”
“你给老子闭嘴!”
沈剑心闭上了嘴,但眼神依然看着陈蛮,等待答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陈蛮狠狠瞪了他几眼,忽然一把抓起桌上那把腰刀,入手掂了掂,又看了看刃口和锻造痕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阴煞司的东西……制式倒是统一,用料也还行,黑市上确实能出,但麻烦!”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话,“百十来件?你当是卖大白菜呢?!”
沈剑心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对峙了半晌。
窗外雨声渐沥,客栈里安静得诡异。
最终,陈蛮像是彻底败下阵来,或者说被沈剑心这匪夷所思又理直气壮的“得寸进尺”给打败了。
他猛地将那把腰刀往自己怀里一塞,动作粗暴,仿佛那不是一把刀,而是一块烧红的炭。
“东西给我。”
沈剑心将乾坤袋内其他东西统统取出,只留下兵器随后递给陈蛮。
陈蛮一眼就认出了阵师的乾坤袋,眼中一抹复杂神色一闪即逝。
随后一把接了过来“在这儿等我!”
丢下硬邦邦的四个字,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客栈,很快消失在门外朦胧的雨幕中,背影都透着一股子暴躁和憋屈。
沈剑心看着他离开,重新坐直身体,轻轻揉了揉被酒气灼烧的胃部,又摸了摸肋下隐痛的伤处。
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几乎难以察觉。
几个时辰后,雨势渐收,天色向晚。
陈蛮将一叠厚厚的、用油纸简单包着的物件以及乾坤袋,“啪”地一声拍在沈剑心面前的桌子上。
“你小子别再得寸进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