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陈蛮又自顾自地夹起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响,然后继续倒酒、吃肉,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沈剑心也沉默地坐着,期间又试探性地端起酒碗,小口抿了两次。
辛辣感依旧,但稍微适应了些许,只是那股晕乎乎、脚下发飘的感觉更明显了。
这酒,后劲真足。
陈蛮似乎也喝得有些上头了,古铜色的脸庞泛起红光,眼神比刚才朦胧了些,说话时舌头似乎也打起了结,口齿有些含糊不清:“嗝……你小子……你说……你若跟我打……嗝……胜算有几分?”
他直勾勾地盯着沈剑心,带着七分醉意,三分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认真。
沈剑心放下酒碗,左臂的隐痛让他精神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他看着面前这个看似醉醺醺、实则气息依旧深沉如渊的魁梧武夫,斟酌了一下词语,缓缓道:“若是切磋比武,我赢不了你。”
陈蛮闻言,醉眼朦胧地愣了愣,似乎酒醒了几分。
他摸着满是胡茬的下巴,嘟囔道:“切磋比武……?那意思是不是说……如果不是切磋,而是以命相搏……老子……嗝……老子多半要没?”
他问得直接,甚至带着点江湖草莽的混不吝。
沈剑心也没有客气,点了点头,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死,我活。不过,这不影响我继续送她去她该去的地方。”
这句话,既是回答,也是表态。
无论你陈蛮想做什么,我的目标不会变。
“砰!”
陈蛮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乱跳,他瞪圆了眼睛,须发似乎都要戟张起来:“好小子!几天没见,你口气倒是大得狠!比洛温水那酸秀才还能吹!”
沈剑心被他这突然发作吓了一跳,体内残存真气瞬间提起,右手手指微微屈起。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一击并未到来。
陈蛮瞪了他几眼,忽然又泄了气般,一屁股重重坐回椅子上,震得椅子腿嘎吱作响。
他抓起酒坛,发现里面已经空了,懊恼地晃了晃,丢到一旁。
“不过……你倒是奇遇不少。”
陈蛮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萧索,他目光望向窗外潺潺的雨帘,声音低沉下来,“这江湖啊,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
他顿了顿,指着面前的酒桌:“就跟在这酒桌上一样。”
沈剑心看着他突然流露出的些许落寞,心头微动。
他来……到底是干嘛的?
好像……从始至终,都没有真正流露出要动手抢人的意思?
桌上酒浊,映着窗外天光,也映着两人模糊的倒影。
陈蛮收回目光,继续抓起筷子,夹起盘子里最后几片卤牛肉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嘟嘟囔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沈剑心听:“不过,我不动手,不代表别人不动手。盯上你们的人……可不止一波。江南这地方,水浑得很……”
沈剑心静静听着,他知道陈蛮说的是实话。
天枢阁损失一位少主,绝不会善罢甘休。
阴煞司的阵法被破,也可能追查。还有洛温水之死牵扯的其他势力……苏微漪的身份,就像黑夜中的明灯。
就在陈蛮咀嚼吞咽的间隙,沈剑心忽然开口。
“你能不能帮帮我?”
“噗~!”陈蛮一口牛肉差点喷出来,呛得连连咳嗽,好不容易顺过气,猛地转过头,像看疯子一样瞪着沈剑心,脱口而出:“你是不是有病!”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面色苍白、伤重未愈却一脸认真的少年,确认对方确实不是在开玩笑后,才重重地“嗐”了一声,无奈地搓了搓自己钢针般的短发。
“你看我。”
陈蛮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和没好气,“像不像有病?”
沈剑心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目光依旧平静而认真:“不像。”
陈蛮被他这耿直到近乎傻气的回答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抓起旁边空酒坛晃了晃,发现真的一滴不剩,有些烦躁地放下。
“你先听我说完。”沈剑心没等他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打断的沉稳。
陈蛮斜睨着他,抱着胳膊,一副“老子倒要听听你能放出什么屁来”的表情,但终究没再吭声,只是抬手示意柜台那边迷迷糊糊醒来的伙计,再上一坛酒。
沈剑心开始讲述。从沙集村的干涸与诡异,到枯井下发现的阴煞司墓穴与“玄阴将主”,再到与阴煞司黑袍人的战斗,以及最后破坏阵法核心、发现兵器窖和那些记录着残酷真相的册子……
他语速平缓,条理清晰。
将阴煞司以邪法抽取地脉水气、炼制尸傀、并暗中控制周边村落、甚至布下地域诅咒的恶行,一一道来。
接着,他说到了返回沙集村时,遭遇天枢阁苏明一行人,村民被打伤,王铁之女槐花因李代桃僵之计被掳走,自己追上官道血战,最终斩杀苏明、带回槐花,但也因此伤势更重……
陈蛮的新酒上来了,他拍开泥封,就着坛口先灌了一大口,然后才倒进碗里。
他一边听着,一边慢慢地喝着酒,偶尔夹一粒花生米,脸上那种混不吝的醉意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倾听。
只有在听到沈剑心描述那无头尸傀“玄阴将主”的强悍,以及最后提及苏明施展大宗师威能的剑招时,他粗黑的眉毛才会微微挑起,眼中闪过思索之色。
“等等,”当沈剑心说到自己激发某种底牌(他含糊带过)击杀苏明时,陈蛮打断了一下,眯着眼问,“苏明那小子……身上应该带着‘不动明王盏’吧?天枢阁苏老鬼给他宝贝儿子的保命玩意儿,你破开了?”
沈剑心顿了顿,点了点头:“碎了。”
陈蛮盯着他看了几秒,鼻腔里哼出一声不知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意味的声响,没再追问,只是示意他继续。
沈剑心讲完了。
他将自己伤势沉重、必须尽快护送苏微漪深入江南,却又放心不下沙集村那些刚刚摆脱邪法、可能面临阴煞司报复或天枢阁迁怒的村民的困境,清晰地摆在了桌面上。
他没有直接再说“帮帮我”,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