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德看向那几名法军。
“放下吧。”
年轻士兵咬着牙。“他们会杀我们。”
“我和你们一起。”
“你值得赎金。”
这句话使周围有人笑了。普通步卒听得出贵族战争里最平常的一条差别:值钱的人有理由被留下,不值钱的人只有一名陌生女人作担保。
贞德看向勃艮第军官。“你已经听见了。”
军官脸上的肌肉一动。
“全部收押。”他说,“谁再抵抗,谁自己放弃俘虏身份。”
年轻士兵慢慢放下剑。
勃艮第步卒上前缴械,把他们的手腕系在一起。刚才被贞德夺走短刃的士兵捡来一条绳索,想把她双手反缚。军官制止了他。
“先别碰她。”
“她是女巫。”
“她是俘虏。”军官说,“这里不是教堂法庭。”
另一名骑手从后方赶来。他的盾上带着卢森堡一方的徽记。他看见贞德,眼里先出现惊喜,随后才是警惕。
“你为那个自称法兰西国王的人领兵,”他说,“又替一座违抗公爵权利的城作战。按照订立的和约,你不是无辜的过路人。”
“我没说我是。”
“那么你承认自己是叛逆?”
“我承认我拿着武器。”贞德说,“也承认你可以在战场上俘虏我。”
骑手等着她继续。
“我不承认那份和约替所有不曾同意它的人选择了国王,也不承认一个效忠查理的人因此便对你犯了背誓罪。”
“公爵承认的国王不是你的查理。”
“所以我们在交战。”
她未把对方称作卖国者。对方也不会因为这一句便放弃自己的国王、领主和条约。他们之间隔着一场不能由几句话消除的战争。
可战争至少在这一刻不能继续吞下放下武器的人。
军官命人牵来一匹空马。贞德不肯上去。
“他们步行,我也步行。”
“你怕我们在马上绑你?”
“他走不快。”
贞德指向俘虏中另一名伤兵。他的小腿被马踩过,不得不靠两名同伴架着。刚才所有人都在看贞德,无人留意他走不动了。
勃艮第军官顺着她的手看过去,沉默了一会儿。
“把他抬上马。”
两名步卒照办。
贞德和其他俘虏一起向马尔尼走去。
身后的城墙上有人呼喊她。声音隔着河、桥头堡和紧闭的门,听不清词句。她未回头。她知道门内的人都活着,过去的自己也在那里。那名少女会在城门后等待一个不会回去的人;也许会要求再次出城,也许会因为守军拒绝而愤怒,也许会沿着城墙寻找能看见俘虏队伍的地方。
可她没有被抓住。
皮埃尔没有被抓住。
德·奥隆也没有被抓住。
那些原本将同她一起消失在押送道路上的后卫,大部分回到城里。
贞德不能要求贡比涅用一座城的安危换她。她把自己能够承担的那一段留在门外。
这并不会使被俘变得轻。
走出第一段路时,她的双腿开始发僵。有人从后面推她,她身体里立刻生出一种比疼痛更快的反应。塔楼。铁链。男人的手。高窗下面过于遥远的地面。那些尚未真正发生在这片景象中的事,一起从身体深处醒来。
她停住了。
“走。”押送她的士兵说。
贞德没动。
士兵抬手要推第二次,勃艮第军官从前面回过头。
“让她自己走。”
贞德闭了闭眼。
吊桥关上了。再打开它不会消除她此刻的恐惧,只会把已经作出的选择再交给别人承担。她吸进一口带着泥、马汗和火药味的空气,向前迈了一步。
又一步。
她能够选择投降,不等于别人后来可以任意处置她。她为一座城留下,不等于羁押、买卖、审判和火刑因此失去各自的责任。今日这一刻仅属于今日:一名持械者在败退中成为俘虏。
后面的每一件事,都还需要有人再作选择。
女孩就在道路前方。
她走在俘虏队伍正中,微光不曾照亮任何人的甲,也未在泥地上留下影子。
贞德走到她面前。
女孩站在道路旁,没向她伸手。
“我救下她了。”贞德说。
女孩看着她。
“也没让他们替她开着门。”
贞德回头望了一眼贡比涅。远处仅能看见城墙、旗帜和桥头堡的轮廓。她已经分不清站在城头的是过去的自己,还是任何一个刚刚从败退中活下来的人。
“可我还是怕。”
贞德低头看见自己腕上多了一道绳。她不知道那是何时缚上的。粗糙的麻绳压住皮肤,绳结在两腕之间收紧,像那条从贡比涅通向鲁昂的道路终于获得了形状。
马蹄声忽然变得又重又整齐。
一下。
一下。
不再像马蹄。
像有人把木槌砸在木桩上。
贞德脚下的道路开始变硬。泥土退去,铺石从灰暗中显露。俘虏、骑兵和远处的城墙都被一阵浓烟遮住。烟里有人念出她的名字,有人叫她悔罪,有人要把十字架举得更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女孩走进烟中。贞德带着腕上的绳,跟了上去。
木槌落下。
一下。
又一下。
铁楔被砸进木柱下方的孔里,箍住柱身的锁链跟着震动。行刑人直起腰,用手背擦去额上的汗,又低头检查了一遍链条。
贞德站在烟里。
贡比涅的泥路不见了。她腕上的绳索还在,身边却没有押送她的士兵。旧市场广场从灰烟后面一点点显露出来,石板、屋檐、挤满人的窗户,还有被武装人员隔开的大片空地,都比她后来亲眼看见的更拥挤,也更小。
广场中央竖着高高的木柱。
劈开的木柴、干枝和草束堆在下面,外围又压着几捆较粗的柴。火还未点燃,松脂和干木的气味盖过人群身上的汗味。行刑人和两名帮手在木堆之间穿行,把容易松脱的地方塞紧。梯子倚在木柱一侧,仅容一个人上下。
木柱前后都有兵。
长枪斜着交叠,剑鞘和甲片挤满广场边缘。有人佩着英格兰徽记,有人是城中守军,有人奉命把人群挡在外面。百余名武装者在她一眼所及之处排成几层,更远处的巷口还有旗帜和头盔。
教士站在一侧的高台和台下,黑色、褐色、白色的会衣交错在一起。有人正看着木柱,有人低头念祷文,有人把脸转向别处。几个书记坐在较低的桌后,羊皮纸被压住,墨水蘸好了。他们必须把今天发生的事写成能够送往别处、能够留在档案里的句子。
皮埃尔·科雄坐在高台上。
尼古拉·米迪的讲道接近末尾。声音从台上传下来,穿过兵器和人群,到达木柱下时,仅剩断断续续的几个词。
背教。
顽固。
肢体。
教会。
她看见了过去的自己。
十九岁的少女站在木柱下面,手腕被缚在身前。短发贴着苍白的额头,脸颊已经瘦得凹下去。她刚领圣体,嘴唇还在轻轻动。马丁·拉德弗努修士站在她旁边,让·马西厄把从圣救主堂取来的苦像举在她能看见的地方。
少女仍觉得不够近。
“请给我一个十字架。”
离她最近的一名英格兰士兵看了看自己的长枪,又看向军官。无人回答他该不该做。他便折下两小段木条,用细绳在中间缠了几圈,递过去。
少女接住它,亲吻后,压在胸前。
那个士兵立刻退回队列,像害怕别人看见刚才的动作。
贞德认得这一切。
烟总是先到。
喉咙先干。
然后脚下开始热。
那些东西藏在骨头里。
女孩站在木堆另一侧。
烟还不曾升起,她周围的微光却已经变得很淡,像白昼正把她吞没。她与木柱下的少女有同一张脸,也与贞德有同一张脸。三张脸隔着尚未点燃的柴堆彼此相望。
“你把我带到这里做什么?”贞德问。
女孩沉默。
她看向木柱。
台上的讲道结束了。
尼古拉·米迪最后对木柱下的少女说,教会不能再保护她,不得不把她交给世俗之手。
书记的笔同时落下。
有人在高台上读出判词。句子很长,罪名一个接一个,像每一个词都经过多人检查,确保没有一处会替受刑者留下可站立的地方。科雄不会说“烧死她”。教会的判词也不会写这几个字。它只撤去保护,把一个被木柴围住的人交出去。
台下无另一位法官站起来再审。
无世俗判词被公开念出。
行刑人走向少女。
“等一下。”拉德弗努说。
他举着苦像。少女仰头看着基督受难的身体,像整个广场仅剩那一件东西。行刑人停了一瞬,向高台望去。
一名英格兰军官抬手。
行刑人把少女领上梯子。
贞德向前走了一步。
长枪在她面前交叉。
“退回去。”守卫说。
他甚至没好好看她。广场上挤着太多人,一个衣料裂开、裙缘撕损、浑身沾着血泥的女人并不值得他分神。
贞德不退。
“她还没有听到世俗判决。”
守卫这才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又本能地朝木柱下的少女看了一眼。
“什么?”
“教会说把她交给世俗之手。谁接过了她?谁判她死?”
守卫听不懂她为何在这时候追问程序。他紧紧知道台上读完,行刑人开始做事。
“退开。”
第二支枪从旁边压过来,枪杆抵住她肩头。贞德抓住枪杆向下按,借着对方收力的一瞬从两支枪之间挤过去。守卫反手抓她,她转身避开,脚下却被衣裙一绊。另一名士兵拔出短剑,用剑脊向她臂上砍去。
贞德抬臂挡住。
骨头发出一声闷响。
疼痛从小臂一直撞到肩膀。她的手指立刻失去力气,整条手臂软下来。士兵自己也愣住。他只想把人打退,没想到这一击会打断骨头。
贞德用另一只手推开他,继续向前。
“抓住她!”
几名守卫同时转身。原本整齐的枪列被自己人撞开。人群看见一名女人冲进刑场,叫喊立刻从后面传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有人劫囚!”
“拦住她!”
台上的科雄因骚动站了起来。真正看清贞德的脸以后,动作僵了一瞬,目光在她和木柱下的少女之间来回一次。
行刑人把少女固定在柱上。铁链绕过腰间,粗绳缚住肩膀和手腕。他从梯子上下来,抽走木梯。帮手俯身去取火种。
贞德看见女孩走进木柴之间。
她站在木柱下面,抬头看着那名被缚住的少女。
这是她能够阻止的一刻。
她曾经在许多个夜晚想过,若有人在这一刻冲上去会怎样。若查理派兵来,若鲁昂百姓突然推倒军列,若某位教士拒绝把判词读完,若行刑人扔下火把,若天上落下一场大雨。
若上主……
什么也没有。
后来有人告诉她,许多人哭了。有人说自己看见一只白鸽从火中飞出。行刑人也曾害怕自己烧死了一位圣女。灰烬被收走,投入塞纳河。每一个迟来的悔恨都证明,有人曾在火焰升起时明白这件事不对。
可火焰还是升起来了。
帮手把火种塞进干草。
细烟从木堆下方钻出来。
贞德的双腿突然不再听从她。她站在距离木柱十几步的地方,身体却像已经被锁链固定。热还没碰到她,小腿上的皮肤已经开始发疼。她的肺缩紧,吸进来的空气停在喉咙口,怎么也进不到更深的地方。
少女在木柱上喊了一声。
“耶稣。”
贞德闭上眼睛。
主啊,您当年为什么没有阻止?
这不是她第一次问。
她曾经在塞纳河边问过,在无人知道她名字的修院里问过,在终于承认自己仍然是贞德的夜里问过。她也试过替沉默寻找意义。也许苦难并非被允许,而是人一次次选择后的结果;也许主并不以夺走人的意志来阻止每一件恶;也许她活下来本身已经是一种回答。
可这些话都不能把木柱上的少女救下来。
“您为什么没有阻止?”
没有声音。
那个女孩依然安静。
火焰沿着干草向上舔起。烟先裹住少女的脚,再升到膝盖。她咳了一声,仍然把小木十字架压在胸前。
贞德睁开眼睛。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眼前有人正在被烧死。
她向木柱冲去。
一名守卫从侧面抱住她。贞德转肩挣开,另一支长枪已经刺来。枪尖穿过她的衣裙,扎进肋下。冲力把她带得向后退了半步。她低头看见枪杆从身体里伸出去,血很快沿木杆流到士兵手上。
士兵的脸白了。
贞德握住枪杆,把它从身体里拔出来。
枪头离开伤口时,疼痛使她眼前发黑。她弯下腰,几乎跪倒。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滴在旧市场的石板上。
“女巫。”有人说。
声音并不大,但附近所有人都退了一步。
贞德撑住膝盖,站起来。裂开的血肉在众目睽睽之下收拢,血流慢下来,最后仅剩衣料上的破口和大片暗红。刚才打断的手臂也恢复了力量。她抬手推开压在面前的枪尖。
“梯子。”她对行刑人说。
“把梯子放回去。”
“我奉命行刑。”
“你已经点了火。”贞德说,“现在把梯子放回去。”
他看向高台。
科雄身边的人在喊守卫。英格兰军官也在下令,几个声音互相压住。火烧进第一层柴,烟从行刑人的腿边滚过去。
“现在。”
行刑人抓起梯子。
他把梯子推回木柱时,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贞德踩上第一格,火烧到她裙角。第二格,第三格,灼热的空气迎面压住呼吸。外裙先卷起一条黑边,随后火焰沿布料向上窜。
她爬进烟里。
过去的自己正在咳嗽,脸被烟熏得看不清。她盯着苦像的方向,直到贞德伸手托住她的下巴,才转过眼睛。
两张相同的脸靠得很近。
少女看见她燃烧的衣袖,又看见火焰下正在长出的皮肤。恐惧未立即消失。她先是睁大眼睛,随后像认出一个自己等待了太久、却从未真正想象过的人。
“你是上帝派来的吗?”
“我不知道。”
少女怔住了。
“那你是谁?”
烟灌进贞德的喉咙。她咳了两声,抓住绕在少女腰间的铁链。
“钥匙!”她向下面喊。
行刑人站在梯子下。他摸向腰间,把一枚黑铁钥匙抛上来。钥匙撞在木柱上,差一点落进火里。贞德探身抓住,烧着的衣袖从腕上脱落一块。
“我也叫贞德。”她说。
钥匙插进锁里,转不动。
铁锁被火烤热。她握住时掌心立刻起泡。她换了一个角度,用肩膀顶住链条,再次转动。锁舌弹开。铁链落下去,砸进柴堆,扬起一片火星。
少女的身体失去支撑,向前倒进她怀里。
“抓住我。”
“你的衣服……”
“抓紧。”
贞德用牙咬住手腕上的绳结。绳子浸过汗,收得太紧。她从木柱旁夺过行刑人留下的小刀,把绳索一根根割断。少女的手挣出来,立刻抱住她的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火烧到两人脚下。
贞德转身去找梯子。烟里只剩木柱和一片晃动的光。她向下踩了一脚,没有踩到。
梯子被人群的冲撞带歪了。
行刑人从下面扑过来,用肩膀顶住梯脚。拉德弗努也越过武装者,抓住梯子另一侧。他手里的苦像被另一名教士接过去,依然高高举着。
“下来!”拉德弗努喊。
贞德先把少女推向梯子。少女的脚碰到木格,立刻因灼伤缩回。贞德从后面抱住她,把她大半重量压在自己身上,一格一格向下挪。
木柱旁一捆柴塌下来。
火焰扑过两人后背。贞德听见少女发出短促的惨叫,自己身上的痛不能给她留下叫喊的气息。她仅仅知道手不能松。她的后背烧开,伤口又在火中合拢;新长出的皮肤立刻再被烧伤。恢复不会使火焰变冷,也不会让任何一瞬疼痛消失。
最后三格,她几乎是抱着少女一起摔下去。
行刑人和拉德弗努接住了她们。
贞德滚过石板,压灭裙上的火。有人把厚斗篷扔过来。她抓住斗篷裹住过去的自己,又用手按灭少女肩头在燃烧的布。掌下的皮肤已经烫伤,少女疼得发抖,但还活着。
“看着我。”贞德说。
少女勉强睁开眼睛。
“呼吸。”
“我……”
“先呼吸。”
她吸进一口气,立刻呛咳起来。贞德托住她的后颈,让她侧过身。拉德弗努跪下来,嘴里念着祷文,先去检查她的呼吸。另一名教士脱下会衣外的斗篷,盖在她腿上。
广场安静了。
行刑架在燃烧。烟柱越过屋顶,向塞纳河方向倾斜。木柴爆出细小的裂响。除此以外,数百人像同时忘了怎样发声。
贞德跪在石板上。她背后的衣料烧得破碎,裸露的皮肤从焦黑中长出。手掌上的水泡收缩、消失,只有烟灰和血留在上面。
一个女人最先跪下。
她原本被拦在人群前排,手里还挎着装鱼的篮子。膝盖撞上石板,篮子翻倒,几条银白色的鱼滑进尘土。她画了一个很大的十字。
“圣女。”
后面有人跟着跪下。
“圣女!”
声音向广场四周涌开。楼上的人探出身体,巷口的人开始向前挤。有人哭,有人举起双手,有人反复喊贞德的名字。刚才还站在武装队列后面观看行刑的人开始推搡枪杆,想靠近两个一模一样的少女。
另一边也有人喊:
“女巫!”
“两个女巫!”
一名英格兰士兵把弩抬了起来。
他的军官转头时已经晚了。弩弦一响,弩矢穿过尚未散开的烟,扎进贞德肩下。
人群炸开了。
前排几个人扑向持弩者。士兵们立刻平枪,后面的人开始拔剑。有人高喊英格兰人要在主的神迹前再杀一次圣女;有人拾起石块砸向高台;有人冲向书记桌,要把记载判词的羊皮纸扯下来烧掉。
贞德握住弩矢,拔了出来。
鲜血溅在过去的自己脸上。
少女惊叫一声,想替她按住伤口。贞德抓住她的手。
“没事。”
伤口正在合拢。
这一次所有人都看见了。
“上帝已经判决!”一个男人大喊,“杀了那些教士!”
他提着刀越过武装者被撞开的空隙,直奔高台。另一个人抓住书记的衣领,把他从凳上拖下来。羊皮纸散了一地,墨水瓶在石板上摔碎,黑色液体从一行尚未写完的字上流过。
英格兰军官拔出剑。
“列阵!把人群推回去!”
长枪同时放平。
后排弩手开始上弦。
贞德把过去的自己交给拉德弗努,起身冲向高台。
刀举到科雄面前。
主教身旁的教士四散退开。科雄自己向后撞上座椅,法衣被椅角勾住。他抬起手臂挡在脸前,屠刀落下时,贞德从侧面抓住持刀人的腕子。
刀锋停在科雄额前。
“放手!”男人喊,“就是他烧死了她!”
“她还活着。”
“因为你救了她!”男人挣扎着,“不是因为他不想杀她!”
“对。”
男人未料到她会承认,动作停了一瞬。
贞德夺下屠刀,扔到高台下面。
“所以他要回答。”
“那就让他现在回答!”
“用你的刀?”
“用她的火!”
男人指向在燃烧的木柱。人群立刻有人响应。两个人冲上来抓科雄的袖子,要把他拖向火堆。
贞德挡在中间。
“退开。”
“你还保护他?”
“我不许你们不经审判就烧死他。”
“他给过你审判吗?”
这句话从人群里砸过来。
贞德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可以让开。
只要向旁边走一步,科雄就会被拖下高台。火点好了,木柱还在那里。每一件东西都可以原样还给他。不会有人比她更有理由不去阻止。
她身后那名十九岁的少女还在咳嗽。她自己的衣裙大片焦黑。血顺着腰侧滴下,伤口合拢,疼痛不会随之离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Iustitia est constans et perpetua voluntas ius suum unicuique tribuens.
正义是恒常而持久的意志,把每个人应得的归给每个人。
每个人。受刑者应得审问与保护,受害者应得查明和偿还,有罪者应得与行为相称的裁断。它不曾说,先遭受不义的人便可把下一次火刑当作自己应得之物。
“正因为他没给我,”贞德说,“我才不会把同样的东西叫作正义。”
抓住科雄的人未松手。
“你原谅他了?”
“我没说过。”
“那你为什么救他?”
“让一个人活着受审,不是说他无罪。”
科雄从椅角扯回法衣。他的脸已经失去血色,声音努力维持主教的整齐。
“教会未判她死。”他说,“我们只把一个顽固的背教者交给世俗权力。火不是我点的。”
贞德回过头。
“你交出她时,看见木柴了吗?”
科雄的嘴唇动了动。
“你知道他们会做什么吗?”
“世俗权力依其职责行事。”
“那么你不能一面知道职责会怎样行使,一面说结果与你无关。”
“你不能在街上审判一名主教……”
“不。”贞德说,“我正阻止街上的人审判你。”
台下传来惨叫。
人群撞上长枪。第一排士兵用枪杆横推,后面的人看不见前面,向前拥挤。一名孩子摔倒在两边之间。母亲弯腰去拉他,差一点被后面的人踩倒。
贞德跳下高台。
“不要放箭!”
英格兰军官看向她。弩手把弩托上肩。
“他们正在攻击王军。”
“你一放箭,后面看不见的人都会向前冲。”
“我若不推开他们,他们会撕了我们。”
“前排退半步,枪尖抬高。让他们看见你们没进攻。”
“退?”
一块石头飞过来,砸中军官头盔。军官踉跄半步,周围士兵立刻握紧武器。
“你想保住你的人,就给人群一条向后走的路。”贞德说,“你把枪尖顶在他们胸前,他们会把后面的人当作墙。”
“他们不会听你。”
“先让你的弩手放低。”
军官盯着她肩下被血浸透的破口。
他转头喝道:“弩放低!没有命令不许射!”
几架弩迟疑着垂下去。
“长枪抬高,前列退一步!”
士兵开始移动。有人退得太快,撞上后排;军官立刻用剑鞘把他拨回位置。枪尖一根根离开人群面前,空出一小段不再像马上要刺穿所有人的距离。
贞德转向广场。
“前面的人不要再推!”
她的声音第一次被人群吞没。
“圣女!”
“让我们过去!”
“把主教交出来!”
“他们又射了她!”
每一句都有人相信。每一句都在把后面的人继续推向前面。
贞德走上翻倒的书记桌。墨水沾上鞋底。她拔出方才夺来的弩矢,高高举起。
“看这里!”
离得最近的人安静下来。
更多人在喊。
“看着我!”
过去的自己也抬起头。
贞德把弩矢折断,扔在脚下。
“不准再杀人。”
人群里有人喊:“他们要烧死你!”
“所以我救了她。”
“上帝让你从火里出来!”
“我不知道上帝为什么让今日发生。”
她的声音越过第一排人。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来。”
广场上的呼喊低下去。
“可是不要把你们想做的事放进祂口中。”贞德说,“无人可以因为看见我活着,就替上帝点另一堆火。”
一个跪着的老人抬起脸。
“那我们该做什么,圣女?”
这句话比“杀了他们”更危险。
广场上的人开始等待。英格兰士兵也在等。高台上的教士、地上的书记、刚刚把梯子放回去的行刑人,都把目光放到她身上。她仅需说出一个名字,便会有人立刻去抓;她只要指出一个方向,人群就会认为那是主的方向。
她从未在人群面前得到过这样完整的服从。
也从未如此害怕一句话。
“先把孩子扶起来。”她说。
孩子的母亲立刻俯身。旁边两个人替她挡住后面的人。
“受伤的到木柱南面。会照顾伤口的人过去。其余人从来时的街道退开,不要跑,不要推。”
“那些审判者呢?”
“留下。”
“英格兰士兵呢?”
“留在队列里。没有命令,不许追人。”
英格兰军官皱起眉。“你不能命令王军。”
“那就由你下令。”
军官看见人群也在等他的回答。
“各队守住原位。”他喊道,“谁擅自追击,按违令处置。”
后排的剑慢慢收回鞘中。
人群开始向侧面移动。最初很乱,几名教士走下高台,试图引导妇女和孩子从较宽的街口离开。有人认出他们刚才也坐在审判者之间,抓住其中一人的会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们都是一伙的。”
拉德弗努站起来。他托着过去的贞德。
“先放开他。”贞德说。
“他穿着和他们一样的衣服!”
“刚才苦像看不见的时候,是他把它举起来。”
抓住会衣的人回头看向拉德弗努。
“那又怎样?”
“那就是他做过的事。”贞德说,“你若真要记住罪,也不能把不曾犯罪的人一起塞进去,更不能把帮助过她的人从今日抹掉。”
那只手慢慢松开。
另一边,被拖倒的书记正在地上摸索散落的纸。一名年轻人踩住其中一张。
“这些都是谎话。”
书记仰起头。“我写他们说的话。”
“所以你没做过任何事?”年轻人问。
书记说不出话。
贞德走过去,捡起那张被墨水浸湿的羊皮纸。最末一行写了一半,笔画停在行刑开始的地方。
“你决定过问她什么吗?”贞德问。
“没有。”
“你判过她有罪吗?”
“没有。我只是书记。”
“你写下的每一个回答都和她说的一样吗?”
书记的眼睛移开了。
“大人们决定怎样整理。”
“你知道有些话未曾留下。”
“我无权改变正本。”
“你有权记得。”
书记抬头看她。
贞德把羊皮纸交还给他。
“把地上的纸都收起来。不要改,也不要烧。以后要逐行问。”
达尼尔在长老已经说完证词、众人准备执行判决以后喝止他们:
Sic fatui filii Israel, non iudicantes neque quod verum est cognoscentes, condemnastis filiam Israel? Revertimini ad iudicium.
以色列子民竟这样不加审问、不查明真实,便定了一名女子的罪吗?回到审判中去。
那句话不会说先前的一切程序从未存在。它要求人从已经写成结论的纸上退回来,重新问证人,重新核对彼此不能同时成立的回答。
年轻人踩着另一张。“为什么还留着他们的判决?”
“烧掉以后,每个人都可以说纸上原本就未写她的名字。”
年轻人把脚挪开了。
书记跪在地上,一张张收拢文书。他的手在抖。纸不能替他无罪,也不能仅凭落在纸上的字把所有责任都放到他身上。可从这一刻起,他再不能说自己只看见了墨水。
木柱旁又传来争执。
几名鱼市工人围住行刑人。有人认出正是他把火种放进柴堆,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推向尚未熄灭的火。
“让他也尝一遍!”
行刑人挣扎着指向梯子。“是我把梯子放回去的!”
“你也点了火。”
“我奉命!”
“放开他。”贞德说。
“连他也放?”
“我没说放他走。”
围住他的人回头看她。
“他点了火。”一个女人说。
“是。”
“他本来要烧死你。”
“是。”
“可他把梯子推回来了。”拉德弗努在后面说。
贞德看向行刑人。
“这两件事都留下。”
行刑人的嘴唇一颤。“后一个不能抵前一个?”
“不能。”
“那我为什么还要推梯子?”
“因为她会活下来。”贞德说,“这还不够吗?”
行刑人低下头。
贞德指向木堆另一侧。“去拆开没烧着的柴。再找水。你今日还能少让一些人受伤。”
几名工人跟在他身边,盯着他搬开柴束。一人提来鱼市用的水桶,另一人从附近铺面拖出木盆。行刑人把水浇进火里,白烟升起,遮住了他和木柱。
他不会因此变成无罪的人。
但火小了。
贞德回到过去的自己身边。
少女能够自己坐住。她裹着斗篷,手中紧紧攥着那枚粗糙的小十字架。贞德跪下来检查她腿上的烧伤。每碰一下,少女都会缩起身体,强忍着不叫。
“疼就说。”
少女的目光落在贞德烧破的衣袖,又移到已经恢复的皮肤上。
“火也会伤你?”
“会。”
“可你的伤口……”
“会长好。”贞德说,“伤口长好,不会让伤害变成不曾发生。”
少女沉默了。
面前这个人有她的脸,用她的名字,从火中救出她,却不肯告诉她自己是不是从上帝那里来。她应该继续追问。她在法庭上已经习惯用问题挡住别人的句子。
可她问:
“现在呢?”
贞德把斗篷边缘向上拉了一点,盖住她被烟熏黑的肩。
“现在先治伤。”
“他们还会来。”
“会。”
过去的贞德撑着站起来。“那我们走。”
贞德扶住她。
如今她有能力阻止这一次火刑,不能用一句保证替整个鲁昂、法兰西、英格兰和教会决定未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拉德弗努在一旁轻声问:“你要宽恕他们吗?”
贞德抬眼。
修士问这句话时看着她在发抖的双手。
“我不知道我现在能原谅谁。”贞德说。
“那就不要现在回答。”
贞德看向他。
“宽恕不是把发生过的事说成没有。”拉德弗努说,“也不是替还未接受审问的人写下结论。”
“可我若一直记得呢?”
“记得不是复仇。”
“若我不恨他们呢?”
“不恨也不是宣告他们无罪。”
他说到这里,便低头去替少女包扎。贞德无法从这几句话里得到一个能够封住全部问题的答案。她看见拉德弗努把干净布条绕过烧伤的小腿,每一圈都避开粘住皮肤的地方。
广场上的秩序一点点恢复。
他们不会同罪。
无人能仅凭衣服、职分或一句“我奉命”就从今日退出。
科雄选择了问题、程序和判词,也知道交付以后会发生什么。那些把审判向既定结局推动的人,不能躲在一串被安排得很妥当的词后面。
书记未决定刑罚,但曾看见字句怎样被取舍。他不承担全部责任,也不是毫无责任。
守卫中有人刺伤她,有人举弩射她,也有人守住队列,还有人给过去的她一枚十字架。不能因为他们站在同一面旗帜下,就把不同的手写成同一个动作。
行刑人点燃木柴,又在无人能强迫他时把梯子推了回去。后一个选择不能赎买前一个,前一个也不能使后一个失去意义。
拉德弗努和马西厄穿着与法庭教士相近的衣服,但在她生命最后的时候给她圣体、举起苦像、留在火旁。若愤怒只认法衣,他们会与科雄一起被拖走。
贞德遭受过这里全部的不义。
这使她有资格作证。
不使她一个人变成法庭。
圣奥斯定说:
Nam mihi lex esse non videtur, quae iusta non fuerit.
在我看来,不正义的东西不能称为法律。
判词、法衣、印章和依次完成的手续,可以证明许多人怎样共同做成了一件事,不能仅凭自己的完整,把那件事变成正义。可一项不义的裁断不是法律,也不等于以后所有人都可以不要法律。恰恰因为鲁昂把审判做成了火刑的道路,她才不能再让街上的刀替代审判。
她站起来时,女孩走到翻倒的书记桌旁。
女孩弯下身,拾起一小片空白的羊皮纸。她把它放回桌上,又看向广场外面。
那里有人正在奔跑。
一个十几岁的学徒。他从鱼市旁的窄巷钻出去,一面跑,一面向所有迎面来的人喊:
“火无法烧死她!”
另一名目睹者追在后面。
“有两个圣女!”
“是天使把她救下来的!”
“不是天使,是圣女自己从火里走出来了!”
一句事实刚离开旧市场,就变成三种说法。
教士会写信。英格兰军官会向上级报告一场劫法场和骚乱。书记会尝试把自己看见的伤口、火焰和两张相同的脸放进能够存档的句子。哭泣的人会把它说成上主的判决。害怕的人会说那是魔鬼欺骗肉眼。想继续战争的人会从里面听见另一种许可。
人群还未完全散去,有人在问下一步应当夺回哪一座城。
“上帝把她还给法兰西了!”
“巴黎会回来!”
“英格兰人完了!”
过去的贞德在她身边。
“有人会说,因为你从火里活下来,上主便要他们继续战争。”贞德说。
过去的贞德道,“祂没有这样告诉我。”
女孩依旧安静。
广场外传来更远的钟声。第一口钟刚响,第二座教堂便跟着响起来。敲钟的人或许以为城里发生了奇迹,或许以为发生了暴乱,或许看见人群正往教堂涌去。
同一阵钟声可以召人祈祷,也可以召人拿起武器。
过去的贞德抓住她的手。
“你要走了吗?”
贞德无法立刻回答。
她改变了过去。木柱上的人活着,火被浇灭,灰烬不会被投入塞纳河。她曾经想要的一切,在这一刻都被允许发生。
可她不能留下来替这个新生的未来过完每一天。
她俯身抱住过去的自己。
少女的身体很轻,仍带着烟与灼伤的气味。她起初僵住,随后也抬起双臂,紧紧抱住她。那不是一个人拥抱已经被救下的自己,更像两个都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的人,在混乱中确认对方还活着。
“谢谢你。”少女说。
贞德闭了闭眼。
她想说不用。
想说我早就应该来。
也想说没有人本该需要从自己的火刑里回来救自己。
最后她说:
“活下去。”
女孩走到她身边,伸出手。
贞德松开过去的自己,把她交还给拉德弗努。修士扶住少女,马西厄站到另一边。那名折过十字架的英格兰士兵在队列里,他与贞德对视一瞬,悄悄把枪尖又抬高了一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贞德握住女孩的手。
旧市场从声音开始改变。
“她活着”从四面八方传来,越过屋顶、城门和河流。可每传远一点,后面就多出一句。
她活着,所以上帝证明她无罪。
她活着,所以上帝选择法兰西。
她活着,所以上帝拒绝英格兰。
她活着,所以战争不应当停在海峡这一边。
女孩牵着她向钟声里走去。
钟声越过塞纳河、城墙和驿道。“火没有烧死她”先变成“天使救了她”,再从“上主推翻鲁昂的判决”变成“上主推翻英格兰”。
人群欢呼起来。
贞德停住。
女孩牵她穿过欢呼的人群。失去兄长的女人为俘虏祈祷,重返诺曼底的骑士展开旧地契,船主询问船价,军官在地图上移动旗标,教士则把鲁昂写进新的讲道稿。
他们想要的并非同一件事,但都能从同一团火里取走一句有用的话。
英格兰最后的旗也从大陆降下。诺曼底正在清点仓库、重排驻军、审理冲突的契书。战争停在海岸,鲁昂的神迹替许多人把海岸变成新的起点。
等女孩推开最后一扇门。
贞德走进王室议事厅。长桌上摊着书信、账簿、木钉盒和两张地图:一张到已换旗的诺曼底海岸,一张越过海峡至多佛、坎特伯雷和伦敦。
查理七世居桌首。里什蒙、迪努瓦、兰斯大主教、雅克·科尔分列两侧,另有诺曼底贵族、城镇代表、商人、寡妇、勃艮第使者与约兰德。
女孩走到墙边。她的光在白昼里淡得几乎看不见。
贞德下意识向前走了半步。
“约……兰德。”
约兰德先看见她那身焦黑破损的衣物。
“你怎么穿成这样?”
话出口,她才看清那张年轻的过分的脸。
约兰德站起来。
“鲁昂的天使。”
贞德方才迈出的那半步停住了。
面前的人是约兰德。
可她看见的不是自己。
“我不是。”贞德说。
无人因此放松。
能避过守卫、侍从和仆人,像十一年前出现在刑场那样出现在国王的议事厅,又保持着当年那张年轻的脸,在场的人想不出凡人怎样做到这一切。
桌边的人陆续站了起来。有人画了十字,有人看着她愣了神,一时竟无人知道该用什么礼节。
查理七世最后向她颔首。迪努瓦随后致礼,其余人才跟着动。
贞德看见约兰德面前摊开的英格兰地图。
她把目光从约兰德脸上移过去。
“你们在谈英格兰?”
贞德问完,房间内陷入寂静。谁都不知道她对英格兰是什么态度,又为何偏偏在谈论英格兰的时候重新出现。
过了一会儿,国王低声道:
“是。”
迪努瓦、里什蒙等人都在观察她。
一名教士问:
“您此次来,是奉上主之命吗?”
“我说过我不是天使。”
约兰德问:“那么如何称呼您?”
听见约兰德这样问,贞德有些难过。
“可以叫我贞德。”
在场的人虽然不懂她为何要用贞德的名字,但听出来她不喜欢被抬高。
桌边安静了一瞬。
“贞德女士?”里什蒙试探着说。
那个名字从故人口中说出来,和她记忆里完全不同。过去他们这样叫她,是因为知道她是谁。现在,他们是谨慎地使用她允许的名字。
“嗯。”
“不用这样,继续你们的事。”
椅脚重新落地,衣袖从十字架和剑柄上移开。负责记录的书记的笔悬在名册上方。他知道桌边每个人的头衔,不知道该在“贞德”前面写什么。
查理七世看见了那一处空白。
“先空着。”
书记坐下。国王把驻军簿推向里什蒙。
“军队。”
“地图上能找到的人不少。真正能离开诺曼底的人不多。”
他翻开驻军簿。新换的守将、尚未补足的军额和等待宣誓的城镇占满纸页。
“城堡刚换旗,驻军还要更替,道路和港口要守,领主的誓言也未收齐。今日从这里抽走一队,明日便要从别处补回一队。”
“按一座港口算。”查理七世说。
“可以算。”迪努瓦接过话,“但必须先去看登陆点。船要能把人送过去,也要能把人接回来。若仅求攻入港口、烧掉船场,那是一种情况;若要占住它,等英格兰王和诸侯在和约上落印,便还要守军、粮食和接替我们的人。”
里什蒙从木钉盒里取出三枚,依次按在诺曼底海岸、海峡和多佛。
“海岸留一支,船上放一支,港里再留一支。诸位在算过海的人,没有算他们走后空下来的地方。”
一名贵族道:“只要陛下下令,缺的人总能征来。”
“命令能叫人动身,不能把一支军队变成三支。”
里什蒙合上驻军簿。
“真有命令,我会打。不过,令上先写清三件事:打到哪里,取得什么,何时收兵。”“渡过海峡,不是把这场战争再往前走一段。是另开一场战争。”
“那就另开一场。”布雷泽说。
这句话落得很快。桌边终于有人把先前一直藏在“准备”后面的意思说了出来。
“英格兰人在大陆败了,不是因为他们承认自己错了,是因为军队守不住了。亨利仍称法兰西国王,《特鲁瓦条约》仍在他们的档案里,诺曼底的俘虏和文书也未全送回来。我们若停在海岸,他们得到的是喘息。”
“春季渡海。先取港口,毁船,扣下能作为担保的人。英王放弃王号,他的封臣共同盖印,俘虏、文书和赔偿逐项交清,我们再谈撤军。”
“若他们不谈,”另一名诺曼底贵族说,“就让法兰西的炮在他们城下替使者说话。”
“他们有内争,有一个年幼的国王,还有一批刚从大陆败回去的领主。”布雷泽不看贞德,声音比她进门以前更稳,“十一年里我们一直在等能把战争送回去的这一年。再等,等来的便会是他们重新造好的船。”
一名诺曼底的贵族把地契推到多佛旁边。
“还有土地。”
“我的父亲死在诺曼底,主宅被判给向亨利效忠的人。那一家还住在里面。法庭叫我等他们查验英格兰人留下的判书。”
“若我们连胜利以后都只会继续等,士兵为什么还要替王冠打下一座又一座城?过海取得的土地,可以先还给失去土地的人。无旧产可还的,也该从英格兰人那里得到封赏。”
几名贵族不曾附和,但有人把目光落到了英格兰地图上。那里不仅有多佛和伦敦,还有港税、赎金、庄园,以及足以把多年军债变成领地的大片空白。
贞德拿起那份地契。
那名贵族的目光跟着纸页移到她脸上。
“把另一家的判书也拿来。”
他隔了一息才答:
“那是英格兰人发的。”
“也要看。”贞德说,“否则谁也不知道这间主宅在你父亲以前属于谁。”
“法兰西有权收回诺曼底。”他说。
“是。”贞德把地契放回去,“这不等于你已经证明每一间磨坊都该归你。”
对方未退让,但把地契压在手下。
雅克·科尔道:
“若战利品已经分完,也许不必再算船钱了。”
“港口会偿还王室。”
“尚未夺下的港口,不收今日的税。”科尔说,“沿海码头才恢复商运,王室旧欠也不曾结清。征船会使船主停运;运马要改舱;水手要薪钱;粮食在上船以前就要买。”
“诸位若只去烧一次船场,我算一次往返。若要在海的另一边养一块法兰西,我另开一本账。”
“愿意来的士兵不会少。”兰斯大主教身旁的一名教士把讲道稿推到桌上,“许多人愿意在贞德的旗帜下服役,不求薪饷,也会自带粮食。”
他说完才意识到什么,目光落到桌边的贞德身上。
桌边安静了一瞬。
“我是说……我们的贞德。”
“我知道。”贞德说。
雅克·科尔看了看贞德,又看回账簿。
“人可以不领薪饷。马和船不会。马也不会因为骑手虔诚就少吃草。”
迪努瓦低头咳了一声。
约兰德没笑。她把几封请求按送达日期排开:最早的一封要求英王放弃王号;第二封要求诸侯共同盖印;第三封要一座港口作担保;最新的一封已经列出肯特的收入。
“诸位越来越会让下一样东西替上一样东西作保证。”
布雷泽道:“因为纸会被撕毁。”
“城也会被继续往前的军队越过。”
约兰德把最后一封翻过来。
“你们最初要一个签名,后来要一座港口,现在已经在分土地。等肯特也不能使法兰西安心,下一件保证是什么?”
布雷泽不说话。兰斯大主教拿出讲道稿。
“会有人替他们回答。”
页首写着:火焰之判决。
“外面的布道已经把三件事合成了一件:鲁昂那一日来自上主;法兰西此后的胜利证明祂选择了谁;既然英格兰已受判决,惩罚便不应停在海岸。”
“前两件,教会尚未完全判明。第三件,已经有人准备拿来征兵。”
“王室若不先定文字,这些纸会各自替王冠定。”
查理七世看向法学家。
“读。”
法学家念道:
“鲁昂之火已经显明法兰西王权所行正义;其后诸胜皆为同一判决之延续。因此,英格兰若拒绝放弃僭称、归还俘虏与文书,法兰西即可越海追索……”
“停下。”贞德说。
笔全停了。
“‘因此’是谁写的?”
法学家犹豫片刻才说。
“我。”
“鲁昂以前的罪,不能用鲁昂以后的一次胜利来证明。鲁昂那一天是不是来自上主,也不能因为你今日需要征兵,就替它补出一道命令。”
布雷泽压在多佛上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若这一句不该写,就删去。”他说,“可我主张渡海,并非因为这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