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格兰做过的事,不会因为未立刻渡海就变成不曾发生。法兰西做过的事,也不会因为你们的王权正当就被擦掉。”
“记住罪,是为了使具体的人得到正义,不是把凶手的名字换成一个国家,再交给还未出生的人。”
“不遗忘罪,也不把罪世袭给下一代。”
女孩已经站在身边,向贞德伸出手。
贞德握住她。议事厅先从最远的一扇窗开始变白,接着是墙、桌面和每一张尚有争议的纸。
走廊另一端传来急促的脚步。门忽然被推开。
”来晚了。“,来人说。
她披着赶路斗篷、穿着甲胄。十一年的岁月留在她脸上,她一眼认出了那件衣服。
“等一下!”
走廊尽头传来另一阵钟声,更密,也更狂热。有人高喊一座城被上主交给十字军;有人回应,城墙以内尽是基督的敌人;又有人说,既然圣城落下,城里的一切便是胜利者的赏赐。
女孩牵着贞德向前一步。议事厅、地图和那张来迟的脸一同退进钟声里。
——
Et ut appropinquavit, videns civitatem flevit super illam.
他临近的时候,看见那城,便为它哀哭。
——
“耶路撒冷属于我们了!”
有人在街边跪下亲吻十字,也有人提着在滴血的兵器,从一扇门追进另一扇门。
墙角蜷着一个双手空着的长袍老人。一名十字军把他拖起来,见没有钱袋,抬剑便砍。
贞德抓住士兵的手腕。
“城已经破了。他没有武器。”
士兵猛地回肘。贞德侧身避开,扣着他的腕骨把剑锋推离老人。
“放手,女人。”
他这才看清她。长衣已经破得近似难民,裙缘凝着泥血,袖口焦黑。
附近的一人扫了一眼。
“她是哪一队的女人?”
士兵扭腕。贞德借力一带,剑尖撞上石墙。附近几人提着兵器围来。
“他方才可能还在墙上。”士兵说。
“你看见了吗?”
“我的兄弟死在攻城塔下!”
门洞里弓弦一响。贞德挡在老人前面,箭穿过外袖扎进上臂。围来的士兵同时举起武器。
“看见了吧!”
“我看见的是射箭的人。”
贞德拔出箭头,伤口在众人眼前合拢。持剑士兵和围来的人都停住了。
是圣者、女巫还是某种不应该随便碰的东西?
贞德夺下他手中的剑,以剑尖指出藏弓的位置。
“抓住那个持弓的人。这个老人,搜查、缴械、捆住。”
赶来的骑士看见她合拢的伤口,又看向门洞里的弓。
“照做。”他命令。
士兵分开,一半冲进门洞拖出弓手;持剑士兵搜过老人的袖口、腰间和靴边。没有兵器。贞德用腰带缚住他的手,留出两指松度。
“他或许杀过我兄弟。”士兵说。
“若能查明,就审判他。查不明,不能让你的兄弟替他定罪。”
士兵的眼睛发红:“你很容易说。”
贞德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血。
“不容易。”
骑士命人把缴械者送往有领主旗帜的圣殿区域。那名士兵牵着老人的腰带跟上队伍。
圣殿一带挤满投降者,屋顶有人持械。坦克雷德与贝阿恩的加斯东已经递出旗帜承诺保护,可不同领主的军队仍从各处涌来,有人认旗,也有人只看见屋顶上的敌人。
方才的骑士赶到坦克雷德身边,指了指贞德染血但无伤口的手臂。
坦克雷德打量着她。
“你是什么人?”
“先让你的旗有用。”
“我给了保护。”
“你给的仅仅是一面旗。没人收兵器、给水,也没有人向后来者解释;今晚一换防,这块布便可能不再有人承认。”
加斯东走过来。
“她说得对。你给的是一项承诺,不是一块让他们抱着等死的布。”
旗帜一旦交出去,便开始索取代价。坦克雷德与加斯东各调二十人,通知附近各部不得向两面旗放箭。盾牌隔开兵器与人,男人解去腰带和鞋,妇孺留在旗后。
士兵把老人带到旗边。
“我把他带来了。”
“谢谢。”
“你刚才没说。”
“刚才你还没有带到。”
贞德转身去扶一个摔伤的孩子。
队伍尚未完成,一名年轻男人从脚踝内侧抽出窄刀,刺进守卫锁甲下沿,随即被长矛贯穿。十字军立刻把武器转向旗下所有人。
“他们诈降!”
贞德跪到受伤守卫身边,用撕下的衣袖压住伤口。失去兄弟的士兵也蹲下来帮她。
“是你让他走过来的。”
“是。”
“你说搜过就行。”
“搜得不够。”
一名骑士向最近的俘虏举剑。贞德让人脱鞋、翻袖,每次只放一人经过两面盾之间。
“他藏刀,所以他承担他的行为。这会改变我们怎样搜,不会使那些孩子突然握住他的刀。”“下一把也许还藏在他们父亲手里。”
“那就先绑住,继续查。找错不能用一条命改正。”
坦克雷德以剑压下骑士的兵器。
“我的旗,我的命令。”
保护不曾消灭恐惧,但让恐惧不必立刻变成杀戮。
受伤守卫被抬走时还活着。贞德让他喝了一口水,又走向一个暑热昏沉的穆斯林孩子。孩子的母亲抱紧他,不敢接近。
Si esurierit inimicus tuus, ciba illum; si sitit, potum da illi.
你的仇敌若饿了,就给他吃;若渴了,就给他水。
Noli vinci a malo, sed vince in bono malum.
不要被恶所胜,却要以善胜恶。
有人说,这个孩子长大以后也可能杀他们。
“你也可能。”贞德把水囊还回去,“所以人按做过的事受审,不按可能做的事先被杀。”
远处升起黑烟。翻译听见奔来者的喊声。
“犹太人的会堂。许多人躲在里面,有人把木头堆到门前。”
圣殿尚未稳定,仅能抽出十二个人。
门从里面顶死,火把已经举到门外的草席上。翻译隔门呼喊三遍,里面才回答:开门便会被杀。
贞德让里面先从高窗交出弓、刀和长矛;孩子先出,女人随后,男人脱鞋、解外袍,逐个经过盾牌与弩手之间。兵器落尽,门才打开。
一名妇女抱着包好的经卷。贞德让她解开外布查验,确认里面没有兵器后命士兵归还。
“金属也可以拆下来。”
“今日先查刀。”
“城中的金银属于胜利者。”
“你不能用找金银的手,假装自己在找刀。”
一个肩上留有弓弦磨痕的年轻人随后出来,承认自己守过城,也交出了弓。士兵抓住他的头发,声称不信基督的人不配受到保护。
“他不信我们所信的,不使你有权杀一个放下武器的人。”
“这里是主受难和复活的城。”
“所以更不该让人第一次看见十字,是看见它压在一个俘虏的颈上。”
拿火把的人说道:“十字军为十字而来。上主把城交给了我们。”
“十字没把他交给你。”
“那胜利把什么交给我们?”
“一座必须由你们停止杀戮、扑灭火、看守俘虏、埋葬死人以后,才能住下来的城。”
随军司铎念起圣奥斯定的话:
“Pacem habere debet voluntas, bellum necessitas.”
有人反驳,城里仍有抵抗,必要尚未结束。
“那就去抵抗仍在发生的地方。”贞德说,“不要因为别处还有一把刀,便说这里被捆住的人也是必要。”
火把刚插进沙土,会堂后墙已经起火。贞德与两名十字军冲进烟里,救出老妇和两个孩子;屋顶塌下前,她没能救出烧开的经书,也不知道里面是否还有人。
不知道不能停住接下来的动作。
Caritas patiens est, benigna est.
爱德是忍耐的,是慈善的。
忍耐不是等火自己熄灭,是在救不完所有人时,依然将活着的人分组、护送、交接,使保护不因给出承诺的人走远便失效。
俘虏分成短队,伤者和老人先走,妇孺居中,缴械的男人缚住双手。沿路另一支军队试图夺人,声称这里仅有从旗边割下的布条。
失去兄弟的士兵以矛杆挡开对方的手。
“我的领主不在这里。”有人说。
“他的承诺在。”
传令官带着盖印蜡板赶来,确认大卫塔投降者的安全通路。有人抱怨俘虏要吃粮、要守卫,过几日也许还会被放走;守着他们会使眼下少一队能够作战的兵。
“可下一座塔再听见你们提出投降条件时,里面的人会相信领主交出的旗。”贞德说。
传令官收起蜡板。
“这已经足够值钱。”
门口挂起三方标记,各留守卫。穆斯林、犹太人、持械者、伤者、普通居民与不同保护来源的人分别登记。
名字会记错,翻译会听错,有人撒谎,守卫也可能偷钱。这并非完成的正义秩序,不过是一扇关得上的门、几面彼此制约的旗和一份使失踪者至少能被问起的名册。可院里的人还活着。
圣墓教堂传来歌声。许多十字军放下兵器,伏地亲吻主受难、安葬与复活之处。有人直到此刻才敢为一路死去的同伴哭泣。那份虔敬是真的。
同一支军队里,也有人在搬走金银、焚烧房屋、杀死投降者。共同的十字不会把他们变成同一种人,歌声也不能替每一双手回答。
贞德无法把整个耶路撒冷从这一天里救出来。
这也不能证明眼前几扇关得上的门不值得关。
她低声说:
“Diligite inimicos vestros.”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爱你们的仇敌。
这不是要求守卫撤下警戒,不是要求死者亲属遗忘,也不是要求人相信尚未受审的俘虏。它至少不允许人因为另一个人以不同语言祈祷,便不再把他看作能够投降、能够受审、能够活下去的人。
贞德在圣墓前跪下。
“主啊,不要让我们用您的坟墓,遮住别人新挖的坟墓。”
女孩站在另一扇门前。门外传来法兰西语、意大利语和希腊语混杂的争吵。
“皇帝答应的钱没付清。”
“威尼斯人也要收回船债。”
“这座城背弃誓约,也背弃罗马。”
一个苍老的声音说:
“我们也是基督徒。”
另一个人回答:
“那又怎样?”
女孩推开门。圣墓教堂的歌声从另一座巨大穹顶下落了回来。贞德从地上站起,跟着她走了进去。
持斧的士兵转过脸来。
他肩上的十字已经被烟熏灰,边缘沾血。斧刃卡在祭台屏障的银饰下,再用一点力便能把银板剥下来。
贞德站在他身后。
她踏入圣所,来时的门便消失了。烟尘后的金色穹顶高悬,破门涌入的日光切过暗处的圣像。
女孩已经越过她,走到圣所深处。
驮马踩上祭台前的大理石,袋中器皿相撞;骡子拖着拆下的银饰,一只圣爵滚在柱脚,酒流进石缝。
一名年老的希腊教士被剑鞘打倒,仍然抱住圣髑匣。两名十字军踩着他的袍子撬取外层金饰。
贞德走上前,握住斧柄。
“放开。”士兵说。
“先把斧头放下。”
“你是谁家的女人?”
“一个不准你劈开祭台的人。”
士兵上下看了她一遍。
她的长衣已被兵器、火和烟尘毁得难辨原样,无甲无纹章。她说古怪的法语,来自西方,却拦在希腊祭台前。
“这个祭台不会还我们的钱。欠债的是这座城。”士兵说。
他猛地一抽斧柄,没抽动。
“我们在威尼斯等了几个月。许多人卖掉土地、抵押盔甲,到了那里却发现答应来的人没来。船已经造好,钱不够。威尼斯人不会白送我们过海。后来那个年轻皇帝请我们来,说只要我们替他夺回王位,便给钱、粮和军队,让希腊教会重新服从罗马。”
旁边另一名士兵扛起装满器皿的口袋。
“二十万银马克,”他说,“还有全军一年的粮。我们替他打进来,把他和父亲送回皇位。他付了一部分,剩下的呢?”
“他死了。”祭台下的希腊教士说。
“所以债也死了?”持斧者转向他,“你们先请我们扶起一个皇帝,再杀掉他,另立一个人,然后从城墙上向我们射箭。现在城破了,又说自己是基督徒。”
希腊教士抬起头。
“我们不曾请你们。”
“你们的皇帝请了。”
“一个逃亡的皇子在外国答应卖掉他尚未拥有的东西。城里的人不会在他的文书上盖印。”
“他的父亲也确认了。”
“他们为了保住刚刚夺回的冠冕,什么都会确认。他们从圣堂拆银,向百姓加税,把你们的债压到城里每一个人身上。我们为他们的承诺付过。”
持斧者再次发力。
贞德没有松手。
“大军中的主教判过。”他说,“这场战争是正义的。希腊人背弃罗马,侮辱我们的信仰,又背弃誓约。我们进攻无罪。”
“他们裁定的是你们可以作战。”贞德说,“不是裁定祭台有罪。”
士兵冷笑了一声。
“银子不分裂教会。银子只还债。”
贞德望向他肩上的十字。
“你在耶路撒冷想跪在圣墓前,也会带着斧头进去,把那里的祭台拆开吗?”
“那是主的坟墓。”
“这里也是祈祷的地方。”
她看见地面上被踩碎的圣像,声音低了下来。
“Domus mea domus orationis vocabitur; vos autem fecistis illam speluncam latronum.”
我的殿宇,应当称为祈祷之所;你们却把它变成了强盗的巢穴。
她握着那根斧柄。
“你正在把它变成什么?”
士兵看向装满的口袋,又看向祭台上的银板。
“我只知道,我的领主欠我两年军饷。威尼斯人要他们的钱。我们死了很多人。若城里的金银谁也不能碰,你告诉我,该由谁付?”
这个问题不会随着斧头停下而消失。
贞德也不会说他的付出不算数。威尼斯造出的船真实存在,抵押出去的田地真实存在,攻城时死在壕沟、船桥和城墙下的人也真实存在。皇帝的承诺不因为结局可怕,便从未写下;一次背约也不会因为背约者死去,就不再留下债权。
可那名希腊教士倒在地上。
他没有签过借据。祭台也没有。
大门方向响起号角。传令者带着法兰克与威尼斯守卫走入侧廊。“奉蒙费拉侯爵、诸位男爵与威尼斯总督之令!”为首的传令者展开文书,“城中所得战利品一律送往指定的三座教堂,共同看守,共同清点。任何人不得隐匿。违背誓约者受绝罚,并依军法处置。”
持斧者看着贞德。
“军令说得很清楚。教堂里的东西也是城中所得。”
“那么你更不能装进自己的口袋。”
他肩上的士兵下意识按住袋口。
贞德松开一只手,指向传令者。
“你说这是你应得的战利品,就按你们的誓约交出去。你若说属于你,便是在偷同袍的份。”
几名共同守卫望过来。
持斧者松开斧柄。
扛口袋的士兵骂了一句,把口袋放下。一只小圣髑匣滑出,希腊教士扑过去,被守卫拦住。
“都送去清点。”传令者说。
“那是圣髑。”希腊教士喊道,“你们不能把圣人的遗骨同马鞍和银盘一起称重!”
传令者皱起眉。他并不打算亵渎圣人,也显然不认为自己有权改变诸侯共同发出的军令。
“命令说一切战利品。”
“先封住这座圣堂。”贞德说。
“谁给你的权力?”
“没有人。”
她的回答使他一时无法接话。
“可你们的命令要求东西进入共同清点以前不得被人藏匿。祭台正在被拆,圣髑混进私人口袋,驮马又把器皿踩在脚下。你若让他们继续,带到三座教堂的便会是一堆无法辨认的金银。到时谁藏了什么,谁毁了什么,你的账都写不出来。”
传令者向圣所望去。
又一块银饰被剥下,两名威尼斯人正争论它该归军队还是舰队。希腊教士又伸手去抓圣髑匣,矛杆立即横了回来。
传令者让守卫扣住祭器,并在文书背面写下发现地点和持有人。至少在诸侯重新解释命令以前,私藏已经明确违反共同清点的誓约。
“封住门以后,”传令者说,“希腊人会把东西藏起来。”
“那就共同封。”
贞德看向法兰克守卫、威尼斯人和希腊教士。
“你们各留一人。祭器、圣髑、祭台饰件和普通金银分开放。若三方不同时在场,不开匣,不拆饰,不搬走。门外搜查兵器,里面不准再进马。”
“他也能碰封印?”法兰克守卫问。
“没有他,你们连一块骨头属于哪位圣人都不知道。”
希腊教士撑着祭台站起来。
“加上我们的封印,不等于承认这些东西是你们的战利品。”
“不等于。”贞德说。
“送去别的教堂清点,也不等于归还。”
“不等于。”
“那么你仅仅是让强盗先把赃物编进名册。”
贞德看见传令者的脸色。
她未要求希腊教士换一个更容易被胜利者接受的词。
“现在是。”她说,“所以清点时还要写它原来放在哪里,谁能够证明。否则名册会替拿走的人记住数字。”
传令者同意暂时关闭圣所,等诸侯派人处理。两名拉丁守卫留在入口,希腊教士也交出自己的印。贞德和一名士兵把驮马带离祭台。
圣所的门合上。
地上的酒在石缝里。
被撬走的银板也没回来。
女孩站在门外等她。
贞德跟上去。
大教堂外,洗劫开始形成秩序。墙上出现各军住宿标记,宫殿被大领主接管,小屋归先进入的人,原主人被赶到街上。
有人搜金银,有人找食物,有人仅想找一张床。不同需要在破门时变成同一个动作。
一名套着锁子甲的威尼斯人从侧巷走出,手持短矛。身后跟着一家希腊人:男子扶着有孕的妻子,仆人抱着两个孩子,另有几名亲友。他们没被捆,却像一队俘虏。
几名法兰克士兵拦住他们。
“你从哪间屋子带出来的?”
“现在归我看守。”威尼斯人用法语回答。
“那里面的东西要交到公库。”
“封了。”
法兰克士兵看向他身后的希腊人。
“连人也是你的?”
“也是我的。”
希腊男子抬头。威尼斯人握紧短矛。
“我先占下他们。”他说,“要送去威尼斯人的街区。”
贞德看见他一直用左手挡在两个孩子前面。威尼斯人故意把一家人说成俘虏,因为这种语言才能让另一队掠夺者暂时承认他们“有人占有”。
法兰克士兵也看出来了。
“商人,”他笑道,“你若想救朋友,至少先替他们付赎金。”
“他们过去收留过我的妻子和孩子。”
“那是你的旧账。全军也有账。”
他伸手去抓希腊男子身后的少女。威尼斯人用矛杆挡开,两边立即有人拔剑。
贞德从中间挤了进去。
“军令要求战利品共同登记。”她说。
法兰克士兵认出了方才大教堂里的声音。
“所以我要带他们去登记。”
“你刚才想先拿走一个。”
“俘虏也有份额。”“她没在城墙上拿武器。”
“城里每一户都替守军缴过税、送过粮。我们若败了,他们会不会替我们求情?”
少女缩到母亲身后。贞德看见她胸前露出一根细链,下面挂着小小的十字。
“她受过洗。”贞德说。
“是希腊人的洗礼。”
“那也是洗礼。”
士兵的神情冷了下来。
“我们的主教说他们是背离罗马的人。”
“背离需要教会判断、劝诫和纠正,不需要你把一个女人拖去抵军饷。”
“我们若不来,教会永远不会合一。”
“你这样带走她以后,她会从你身上认识哪一个教会?”
法兰克士兵的手还停在剑柄上。
他未必仅仅是在贪图眼前的少女。磨损的装备说明,他也可能真被欠饷拖到今日。如今富城向他打开,每个阻拦者都像在要求他继续空手。
“我两年不曾拿到足额军饷。”他说,“她戴着金链。”
“所以你的领主欠你。”
“他没钱。”
“这不会使她成为债务人。”
“那钱从哪里来?”
贞德沉默了一瞬。
“从皇帝的库藏、军械和收入,从许诺者能够支配的财产,从以后依法收取的税里来。教会若为和平、赎俘或救济交出财物,也该由教会自己决定。”
“以后。”士兵重复,“你拿一个以后,叫我现在空着手。”
“是。”
贞德未把他的损失说成不存在。
“这可能使你拿不到全部军饷。可正义不是保证每一笔无法完全偿还的债,都由离刀最近的人补足。”
士兵望着她,又望向威尼斯人身后的一家人。
“你会替他们担保?”
“我和他一起送他们过去。”
“你连旗都没有。”
“他有。”
威尼斯人抽出一小面圣马可旗缠到矛杆上。它能约束威尼斯人,未必能让法兰克人退让。
拦路的士兵最终没拔剑。
“我会把这件事报给队长。”他说。
“去报。”贞德说。
第二个街口无人承认第一面旗。威尼斯人不得不先把希腊一家送进院子,再找本队武装护送。
贞德守在门口。
街道另一端,一个孩子被拖过转角,伸出的手停留一瞬。她若追,眼前这一家人便会再次失去阻拦者。她没追,那只手消失了。
不久,六名威尼斯人带着正式旗号赶来。商人把一家人交给他们,逐一报出人数。
希腊男子经过贞德身边时。
“你们都是拉丁人。”他说。
“是。”贞德回答。
“你救下我们,不会使今天变成别的日子。”
“不会。”
他扶着妻子继续往前。
贞德未要求他宽恕,也未用自己阻止的几把剑替同一面十字下的其他人赎罪。
女孩走到街道尽头。
那里原本也是一座教堂,现在成了堆放战利品的场所。
门前由法兰克与威尼斯共同守卫。进入者交出金银、织物和器皿,书记记录队伍、种类与重量,圣物另放。
教堂中央堆满战利品。
马鞍压着祭衣,刀剑与银盘混在一起;嫁妆腰带被取走,孩童衣物与家书留在脚边。
另一侧立着绞架。
一名骑士被吊在绞架上,自己的盾牌挂在颈前。
“他藏了东西。”一名守卫对身旁的人说,“圣波尔伯爵亲自下令。骑士也一样吊。”
“这才叫公正。”另一人答道,“不然穷的交出来,贵的全藏着。”
跟随贞德来到这里的希腊教士看着绞架。
“他不是因为抢了我们而死。”他说,“他是因为抢完以后,又偷了你们。”
无人反驳。
被吊死者证明这支军队并非不存在纪律:骑士也会因违背共同分配的誓约而死。
但纪律保护的是分配。
不是被分配的人。
书记在蜡板上记下一只银水壶。贞德站到桌前。
“账记得很清楚。”她说。
“不清楚便分不了。”
“上面不会写这些东西原来属于谁。”
“城破的时候回答了。”
贞德按住那只银水壶。
“城破仅仅回答谁现在有能力拿走。无法回答谁有权留下。”
书记抬头。
“几万件东西,你都能替它们找到主人?找不到的又怎么办?”
“找得到的,应该找。找不到的,也不能因此写成从来没有主人。”
“士兵在等份额。威尼斯人也在等。我们若把每一只杯子停在桌上,直到有希腊人来讲一个故事,全军会在这座教堂里打起来。”
门外排着长队,有人全数交出,也有人只交难以隐藏的部分。绝罚、誓约和绞架抓不住全城的每只箱子。
“而且,”书记说,“这不是我们今日才决定的。攻城以前,诸侯与总督已经立誓。若城由武力攻下,所得集中,再由法兰克人与威尼斯人按约分配。现在改变,谁来偿还违约?”
“我没说债务消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每拿走一件可以分的东西,就少一件可以还债的东西。”
“若那件东西从来不属于债务人,你是在用另一笔债填前一笔。”
书记把手中的笔放下。
“帝国欠债。这里属于帝国。”
“帝国不是每一只箱子、每一个孩子、每一名教士和每一座祭台加起来以后,任由债权人挑选。”
“国库空了。”
“空掉的国库不会凭空造出新的债务人。”
门边一名法兰克军士听见,挤到桌前。
“文书是皇帝盖的印。我们替他复位,替他守住王冠。后来城里的人又杀了他,向我们开战。难道换一个皇帝,旧债就全部无效?”
“未必无效。”贞德说。
她转向书记,不再让话停在“抢”与“不准抢”之间。
“皇帝以什么身份许诺、其父确认到何种程度、哪些已支付、哪些超出他能合法处分的东西,都应当查。有效的部分,帝国应偿还;士兵服过的役也应计算。”
军士的神情稍稍松动。
“可债有数目,也有债务人。”贞德继续,“抢掠没有。若你们为债而来,就把账拿出来;若你们只要战利品,便不要拿债作旗。”
书记把清单推到她面前。贞德走到堆积的物品旁。
她先分出箭、军用盾和带宫库封记的钱币。
“守军武器、军械、军粮。能够查明的皇帝直属库藏和收入。”
她又把圣爵、圣像和带希腊铭文的祭台饰件分到另一处。
“圣堂之物。先记原处,由教士与军队共同封存。若教会后来愿意交出一部分偿债、赎俘、救济或换取和平,应由能够代表它的人作决定,不能由拿着斧头的人替它奉献。”
她捡起嫁妆腰带,搭扣内侧刻着两个名字和日期。
“可以辨认的私人财物,留下标记与见证,给人申诉。”
书记望着越来越长的队列。
“纸烧了,主人死了,证人会为了金银说谎。”
“文书不是唯一证据。器物上的名字、工匠标记、邻人证言和存放位置都可以查。冲突的先封存,假冒者受罚,另定申诉期限。”
“期限可以有,军饷不能等。期限内不能分的那部分,士兵拿什么?”
贞德看向军士。
“先分无争议的军用与皇室财产。其余欠额记在立约的诸侯、军队和新取得的公共收入名下。”
军士的脸又绷紧。
“又是叫我拿一张纸。”
“是。”
“一张纸不能给我赎回田地。”
“不能。”
“那么受损失的是我。”
“若把腰带拿走,受损失的是那个不曾向你借钱的人。”
军士盯着那条腰带。
“总要有人承担。”
“是。”贞德说,“正义不能让发生的损失消失。它只能阻止最强的人把全部损失推给最弱的人。”
四周安静了一瞬。
新的箱子很快又被抬进来,秤和蜡板继续运转。军队不会因一句话停住,债务也不会因说清债务人便自动偿还。
长桌后的书记把嫁妆腰带推回贞德面前。
“若无诸侯的印,我不能从公库里划掉它。”
“那就先不要熔。”
“这里每一件都有人叫我们不要熔。”
“先从有名字的开始。”
希腊教士走到一只被拆下的银制福音书封面前,指出背面浅刻的修院与捐赠人名字。
书记叫人辨认希腊文字,又让金匠查验工匠印记,两项都与教士所言相符。
“一件。”书记说,“即使我信,也是一件。”
“那就先把这一件做对。”贞德说。
“从谁的份额里扣?”
这一问使所有目光回到代价上。不能单单写归还,不写谁少拿;若损失全由无名的“公库”承担,公库最后会向未坐在桌边的人取钱。
贞德看向门外的共同守卫。
“先从尚未分配的总额里扣。法兰克与威尼斯按原定比例共同少这一件。书记把价值记入未清偿的债,不从某一个最晚交货的步兵身上单独扣掉。”
威尼斯人立刻反对。
“我们的契约先于这名教士的请求。”
“这件东西先于你们的契约属于修院。”
“可帝国以整个国力担保。”
“那么以后从帝国依法取得的收入清偿。你不能因为国库把不属于它的东西摆在你面前,就把取得赃物算成履行契约。”
争论无法结束。书记不愿独自改清单,威尼斯人不肯减少总额,希腊教士拒绝让封面留在战利品堆里,门外军士也开始叫骂。
女孩站在秤的另一侧。一端是被剥下的圣物与私人财物,另一端是船价、欠饷、死人和抵押的田地;任何一句把其中一端说成不存在的话,都仅仅是让秤看起来平衡。
贞德取过一块空白蜡板,写下福音书封面的名称、修院、铭文、工匠证言和大致重量,递给法兰克书记。
“你不必今日判完君士坦丁堡所有财物。”她说,“你只需决定,能够查清的一件东西,是否仍要假装查不清。”书记不接话。
最后,一名守卫公库的年长骑士过来查看证物。
“这一件证据够了。”他说,“从总额里划掉,退还修院。书记写明重量、铭文和见证人,再写清楚法兰克人与威尼斯人共同少取这一份。”
威尼斯人正要开口,被年长骑士制止。
“其余有铭文、工匠印记或两名可靠证人的,给三日申诉。三方各按一个印。没有审查以前,不熔,也不分。”
希腊教士说。
“城里有几百座圣堂。”
“我知道。”贞德说。
“他们正在别处把银子熔掉。”
“我知道。”
“那么这一件有什么用?”
贞德看着那块被拆下来的封面。
“它回来,便是有人真的少拿了一块银。”
仁慈若不使强者失去任何东西,很容易沦为一句话;查验若永远停在查验,也能成为拖延归还的办法。眼前命令狭窄而迟缓,但第一次让账簿总额因一个希腊人的权利减少。它还不是正义,至少不再只是把抢掠写得整齐。
年长骑士命书记另开一页。福音书封面交还希腊教士,三方在返还凭据上盖印,战利品总额第一次少了一项。
门外立刻有人叫骂。
先前劈祭台的士兵也来到这里,挤到箱前。他已经交出那袋器皿,名字记在清册上。
“你让法兰克人与威尼斯人共同少拿这一件,就是拿我们的份额还给他们。”
“还没有。”贞德说,“现在先阻止它在审查以前被熔掉。”
士兵的声音陡然高了起来:“我弟弟没有回来,皇帝欠的钱也没有回来。你到底做了什么?”
“让一件不欠你东西的物品,不替欠你的人还债。”
士兵盯着她,像想从她脸上找到一句能够让自己的贫穷变得不重要的话。
他无法找到那句话。
女孩从封好的箱子旁走过。教堂后方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张长桌,桌面铺着巨大地图。六名法兰克人与六名威尼斯人分坐两侧,更多书记围在后面。有人在讨论未来皇帝的选举,有人计算威尼斯应得的份额,有人用笔把岛屿、港口、城市和行省分到不同栏下。
君士坦丁堡还在燃烧。
一顶尚未选出主人的冠冕出现在文书中央。
地图上的名字使贞德停下。
色雷斯。
阿德里安堡。
菲利波波利斯。
萨洛尼卡。
马其顿。
有些地方尚未被占领,已经先进入分割帝国的句子。街上争夺的房屋与教堂里称重的金银,到了桌前都变成新法院、军队与王权的财源。
一名拉丁教士站在桌边。
“混乱不会一直持续。”他说,“等皇帝选出,城里会恢复法律。希腊教会也会回到罗马的服从之下。新的帝国能够守住这些土地,继续帮助圣地。今日取得的一切,会成为明日秩序的根基。”
一名希腊书记抬头。
“那么明日的法律,会不会允许我控告今日拿走我家财物的骑士?”
桌边的男爵说:“先得有国家,才有法庭。”
“也可以先有不能做的事。”贞德说。
男爵看向她。
“一支没有封地、粮饷和住处的军队守不住帝国。我们必须分地,必须让骑士知道自己将从哪里取得收入。否则所有人都会回家,希腊人再把城市夺走。”
“那就在封地后面写义务:保护住在那里的人,承认能够查明的旧权,让希腊人可以向法庭控告拉丁人。教堂财物不能因为换了礼仪便自动成为新主教的财富。领主若不能约束自己的士兵,受害者可以越过他申诉。”
“这样一来,”男爵说,“每一个得到土地的人,先得到的都是一群控告他的人。”
“那就是统治他们的代价。”
“你想让胜利者受被征服者审问。”
“我想让你们将来所说的法律,也能落到佩戴十字的人身上。”
桌边有人笑了。
“希腊人不会因为几条条文便接受我们。”桌边的人说,“他们会说我们抢走帝国。这些字洗不清今日。”
贞德看着地图。
“不是为了让过去变成清白。是为了不让明日继续做同一件事。”
男爵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一块土地。
“你承认新帝国可以存在?”
“我承认一座城破以后,活着的人需要有人止住抢掠、守门、供粮、审案。这样的秩序可能成为国家。”贞德说,“可一顶冠冕不能倒回去,使得到它以前做过的事全部正确。一个国家若仅在分土地时存在,轮到归还、赔偿和审判自己人时便说军队已经散了,它无非给抢掠换了一枚更大的印。”
书记的笔停在纸上。
女孩隔着长桌望着她。
另一幅地图在贞德记忆中出现:埃迪尔内、萨洛尼卡、塞雷斯、德拉马、克里斯图波利斯、克桑西与色萨利。那些城镇也被佩戴十字的军队夺下,士兵也曾欠饷,也曾说用血换来土地;修院银灯、村庄牲畜、逃民房屋和失踪孩子的名字,也曾压住她发抖的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海米亚拥有国王、亲王、伯爵、法院、税册和军队。
这些东西证明它能够存在。
不能单独证明它应当存在。
Remota itaque iustitia, quid sunt regna nisi magna latrocinia?
若除去正义,王国又是什么,不过是巨大的强盗团伙?
眼前军队同样有誓约、守卫、秤和惩罚私藏者的绞架。秩序既能使掠夺更有效,也能约束掠夺;区别在账上的权利是否也属于战败者。军队若仅登记军队取得的堡垒,把他们留下的债务说成个人罪,它与眼前地图便无不同;若希腊人、穆斯林、犹太人或农民能在法庭上指认佩戴王国十字的人,国家才不是对力量的重新命名。
她说:“把义务也写进去。”
一名书记另纸写下几行。男爵未把它并入分割条款。
无封印,更无人宣誓。
下一阵忙乱很快把纸压到地图下面。
贞德伸手想把它取出来,女孩却转身。长桌、地图和十二个席位同时被教堂里的烟吞没。她再向前一步,又站在圣索菲亚的圣所外。
门上的三枚封印还在,教堂另一侧却已被打开,银饰仍从侧门运走。三名守卫保住一扇门,一页名册也只改变一处。
希腊教士抱着暂时封存的圣髑匣,站在门边。
“你救下了这一只。”他说。
“暂时。”
“那边空了。”
“我看见了。”
“你们会把圣物带回西方,为它们造新的圣堂。你们会说它们被安置在更虔敬的地方,说使更多人能够敬礼,说有转让、有赠与、有债务、有文书。”
贞德想起两百多年后留在柜中的空格和标签,也想起目录里写下的巴黎、威尼斯、佛兰德与罗马。
东西离开以后,合法形式会一层层包上去。最初的斧痕不会因此从木胎上消失。
“这一只留下来,不会使别处的空格消失。”她说。
希腊教士看着她,又看了一眼那些佩戴十字的士兵。
“你既不能代表他们,也不能代表我们。那你能代表谁?”
贞德低头看见自己沾满灰尘的手。
“我只能决定这双手现在做什么。”
一名持斧的士兵从侧廊走来。
他手里拿着一小块覆着破裂珐琅的金属片,先前藏在锁子甲内,未交进公库。
他把金属片放到门槛上。
“这不会还我一马克。”他说。
“不会。”
“我弟弟死在城墙下面。”
“是。”
“那为什么还?”
“因为它不属于你。”
士兵像想嘲笑这个答案太小,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同一座城里,有人掠夺,有拉丁人护送希腊朋友逃走,有书记公平分配抢来的金银,也有人因欺骗同袍被绞死。正义战争、真实债务、有效契约、共同十字与即将建立的国家,都不能替一只具体的手预先作答。十字军的名字不能,她自己的名字也不能。
贞德朝女孩走去。
女孩站在封门时滴落的一小块红蜡旁。蜡在石地上慢慢扩开,颜色越来越深。教堂的柱影随之变长,变成一层层向上升起的看台。远处的斧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成千上万人被赶入同一处场地时发出的脚步。
一名身着帝国军服的信使从看台下方跑过,手里高举带有皇帝印记的命令。
“陛下的命令到了!”
守在入口的军官接过文书,看了一遍,便让士兵开始关闭通道。
“里面还有妇女和孩子。”一名低阶军官说。
“整座城都要受惩罚。”
“可杀死帝国官员的不是整座城。”
上级把带印的文书折好,塞进胸甲与内袍之间。
“皇帝不曾命令我们分辨。”
女孩走下石阶。
贞德跟在她身后。圣索菲亚的金色穹顶不见了,脚下的阶梯一层层向下延伸。两侧起初是教堂的立柱,走到尽头时,已经变成竞技场通道里支撑看台的粗石柱。柱与柱之间塞满了人。
人们穿着赴赛会的衣服,卖水者和饼贩也在其中,孩子从大人臂弯里探头寻找战车。入口附近还有人议论比赛是否恢复,越往里声音越低。
士兵太多了。
士兵成列站在通道两侧,每一道出口后都有人,看台上方还有弓手。
人群开始察觉异样,但后面的人看不见闭合的门,依然向前挤。一个母亲抱着哭泣的孩子想退出去,守门士兵横过矛杆。
“只能进。”
“我的孩子病了。”
“进去。”
贞德挤到他们之间,握住矛杆向下压。
士兵看了看她烧损的衣服和满身血污,又看她的脸,不知道她从哪里进来。
“让她出去。”贞德说。
“出口封了。”
“那就打开。”
“这是皇命。”
“皇命叫你拦住一个生病的孩子?”
士兵的手一僵。
孩子的哭声引来那名低阶军官。他快步走下石阶,看见贞德正压着守门士兵的矛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说过,里面有妇女和孩子。”他压低声音,“可命令已经送到各队。放走这个孩子,老人、病人和所有自称不曾参加暴乱的人都会向门口涌来;现在打开一道门,人群会一齐向外冲。”
通道里已有许多人听见他们的对话。恐惧尚未变成奔逃,仅差一声叫喊。
军官说得没错。一道只能容两人并行的小门,若让数百人同时知道外面有生路,就会先杀死最靠近门的孩子。
“不要把门全开。”贞德说,“让人向后退。空出一条路,一个一个走。”
“我无权改变部署。”
“你有权力不让人在命令开始以前先被踩死。”
军官沉默片刻,转向守门士兵。
“把矛放低。你,去叫十个人来。盾向人群,不准拔剑。先放孩子,再放抱不住孩子的人。谁挤,推回去,不许打。”
守门士兵没立即动。
“这是我的命令。”军官说。
矛杆移开了。
贞德接过发热的孩子,让母亲先钻过半开的门,再把孩子交还给她。
“快走。”
母亲抱着孩子离开。
军官让人后退,在通道中留出一条贴墙的路。第三个孩子刚被送出去,看台深处便响起短促号声。
守门士兵抬起头。
军官的脸白了。
“还不是总号。”他说,像是在告诉旁人,又像是在告诉自己,“那是叫各队准备。”
贞德把最后一个孩子递过门缝。
“命令到底写了什么?”
军官看向上方。
那名上级沿阶梯走来,军令书记带着蜡板和名册跟在身后,几名士兵抬来覆盖军用披风的尸体。
上级停在贞德面前。
“你要我们分辨谁该死。”他说,“先看看为什么会有这道命令。”
女孩从担架旁走过。
披风被风掀起。长官尸体布满石块、棍棒与刀刃留下的伤;后面还有掌心被踩烂的年轻书记和失去左臂的少年传令兵。
石柱外传来另一种喧声。
贞德转过头,竞技场通道忽然向城里的街道敞开。不是尸体被抬进来的今日,是暴乱发生的那一刻。
起初仅有几十个人堵在军署外面,喊着要释放被拘押的驭手。后面的人不断增加。有人为驭手而来,有人为被取消的赛会而来,也有人根本不知道最初发生了什么,因看见石头飞过墙头,便从地上捡起另一块石头。
驻城长官站在台阶上,身边的盾墙被人群压得后退。一名官员试图让前排安静,迎面挨了一块石头。
士兵拔剑。
人群也在那一刻向前涌去。
贞德冲进两者之间。
她撞开挥剑的士兵,把倒地官员拖出来。陶罐在肩头碎裂,有人扯住她的头发,她反扣对方手腕,又被人潮推开。
“退后!”她喊,“所有人退后!”
无人听见。
喊声在石墙间反弹,变成更大的声音。有人高呼军队要屠城,有人说长官要释放驭手,还有人说长官已经下令射箭。每一句都从另一个人的惊惧里长出下一句。命令和谣言混在一起,连站在台阶上的军官也无法确定哪支队伍还在听他。
那名长官被人从台阶上拖了下来。
贞德看见一个短须男人用木棍击倒长官,又补了一棍,从倒地士兵手中夺过短剑。
贞德扑过去。
男人把剑刺了下去。
她把男人扯开。短剑从尸体中带出血,随即又挥向她。贞德以手臂挡住,夺下剑柄,把他按倒。
“他杀了我们的人!”男人在她手下挣扎,“那个哥特人抓走城里的人,还不让赛会举行!”
贞德收紧按住他的手:“我看见你把剑刺进了他。”
“所有人都看见了!是城里的人杀了他!”
“我看见的是你。”
贞德用他的腰带缚住双腕。军署门前的队列已经散开,街道陷入混战。
刚才被她拖出来的官员靠着墙坐起。他看见那名凶手,立即去摸地上的剑。
“别动他。”贞德说。
“他杀了长官。你却在护着他。”
“我把他交给你看守。”
官员捡起剑,剑尖抵住男人的后颈。
“我现在就能看守完。”
贞德把自己的手垫在剑刃下面。
“你若杀了他,明日他们也会说,是军队杀了他。然后有人再替他报仇。”
“长官死了!”
“所以更要有人为此受审。”
“受审?”官员喘着气笑了一声,“你还没有看见他们对其他人做了什么。”
“我看见了。”
“不,你只看见了这一条街。”
这句话使贞德的手停了一瞬。远处有烟和尖叫,她确实只看见了这一条街;但眼前这个男人做过什么,她看见了。
“那就查别的街。”她说,“先从这个人开始。”
官员看见剑锋下的伤口开始收拢,手臂松了一点。
“把他带进院里。”贞德说,“写下谁看见了,谁受了伤,谁已经死了。派人去收尸,也去找还活着的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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