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cta est super me manus Domini, et eduxit me in spiritu Domini...

    “上主的手临于我,在上主的神内把我带出去……”

    Quoniam probasti nos, Deus;igne nos examinasti, sicut examinatur argentum.

    “天主,你曾试验我们;你熬炼我们,如同熬炼银子。”

    ——

    “请给他们正义!”

    迪米特尔的声音落下时,克伊克高地上的风还在吹。

    下一刻,风声不见了。

    贞德站在一条泥路中央。路很窄,雨后留下的车辙从她脚边延伸出去,经过几座低矮的石屋,在村口那棵大树下汇成一片浅水。篱笆里种着豆子和卷心菜,一件洗净的粗布衫搭在木杆上。河应该就在房舍后面,她却听不见水声。

    她认出了那棵树。

    再往左,是她父亲的房子。

    木门关着。门框下沿有一道被水和鞋底磨出来的缺口,她小时候总喜欢把脚伸进去踩。墙边原本堆放农具的地方空着,靠着一根断柄。屋檐比她记忆里低得多,仿佛踮起脚便能碰到。

    贞德走到门前,把手放在门板上。

    母亲不会从灶边问她去了哪里,父亲也不会在屋后叫人把牲口赶回来。她知道屋里是空的,还是推开门。门向内退开半尺,露出昏暗的桌沿和一只倒扣的陶碗。

    她没进去。

    她刚才还在大点阅的营地,四周站满贵族、教士和各国使节;现在整座村庄连一声鸡鸣也没有。

    “有人吗?”

    声音从石墙之间传过去。

    她转向圣雷米堂。

    教堂和旧日一样小。石墙并不规整,木门上留下许多经年累月的手印。贞德推门进去,闻到冷石、旧木和灯油的气味。几排长凳空着,洗礼盘里没水,祭台前却留着一线微光。它没有火苗,也没有把任何东西照亮,安静地停在那里。

    她走到自己受洗的地方。

    在高地上听见的名字回到眼前。迪米特尔的妻子,长子……纸上还有许多不曾辨认出来的人。

    贞德在祭台前跪下,画了十字。

    “主啊,求您不要让我把自己的愤怒叫作正义。”

    她停了一会儿。

    “也不要让我因为害怕自己的愤怒,便把什么也不做叫作仁慈。”

    她并非今日才开始想,也并非不知道正义是什么。

    可正义究竟如何才能成为正义,而不是披着正义之名的其他东西?

    在火刑以前,在记忆空白的十年里,在重新成为自己的这些年里,她反复问过。声音不在了,主还在看她,主曾给她萨洛尼卡的神迹,她也从未怀疑正义本身,可那只是她从杜拉佐到萨洛尼卡的事,不是从那以后的事。

    “主啊,若您不说话,我怎知道我每一次是否做对了?每一次轮到我选择时,正义究竟要求我做什么?”

    贞德低着头。石地的寒意透过衣裙压在膝下。她并没有等待从前的声音回来,可祈祷说完,她仍不知道自己应该在什么时候站起身。

    一只手轻轻放到她肩上。

    贞德立刻回头。

    女孩站在她身后。

    那张脸与她一模一样。长发却是近乎发白的浅金色,淡得像金子在火里烧去了大半颜色,只剩最后一线明亮。眼睛太干净,皮肤也太澄澈,仿佛连光落上去都会停住。她的衣服和身体都发着淡淡的光,五官与手指的轮廓依然清晰。

    这个女孩。

    比托拉的神父在梦中见过她。萨洛尼卡的夜里,贞德也曾从镜中看见过这张脸。

    “你是谁?”

    女孩未回答。

    她牵起贞德的手,把她从石地上拉起来。

    掌心有温度。那只手并未用力,但一直把她带向门口。

    “你要带我去哪里?”

    女孩推开教堂的门。

    一声女人的尖叫撞了进来。

    寂静的栋雷米正在燃烧。

    方才搭在木杆上的粗布被热风卷上屋顶。村路上挤满人和牲畜,牛挣断了半截缰绳,拖着横木冲进菜地;粮袋从门里被扔出来,落地时裂开一道口子,麦粒顺着车辙往水里滚。有人用勃艮第口音的法兰西语呼喊,有人用英语催马。几名士兵外衣上缝着英王一方的十字标记,另一些人佩戴勃艮第人的徽记。

    贞德认出这种混乱。那一年,村里人也是因为害怕勃艮第人与英格兰人控制的道路,带着家人和能够赶走的牲畜逃往讷沙托。她跟在父母身边,只能回头看栋雷米越来越远;等众人回来,房屋遭到劫掠。如今村庄不给她逃走的时间,她也不再只有一双空着的手。

    一名村民抱住自家的牛角,被剑鞘打倒。两个孩子从翻倒的柴车后面爬出来,其中一个脸上都是灰,另一个穿着一只鞋。一个军士骑在马上,挥手让人继续搬粮。他喊这些东西归军队征用,拒绝交出便是帮助敌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女孩不见了。

    贞德看见一个士兵把女人拖向牲口棚。

    女人的头巾落在泥里,双手紧抓门框。士兵从后面揪住她的头发,另一只手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还有一个人站在棚外,怀里夹着两匹布,一脚踩住试图爬起来的老人。

    贞德提起裙摆冲了过去。跑出几步,她索性将外层碍事的裙幅拢起一截,塞进腰带,露出下面较窄的内裙和靴子。

    棚外的人先看见她。

    他松开脚,伸手来抓。贞德没停,左臂从他手腕下面穿过,猛地向外一拧。那人肩膀撞上门柱,怀里的布掉下来。他骂了一句,另一只手摸向腰间的短刀。

    贞德用额头撞在他脸上。

    那人向后仰去。她抓住刀柄,将刚拔出一半的短刀压回鞘里,再把整条武器带从他腰上扯了下来。他还想抱住她的腰,贞德屈膝撞开他,夺出的短刀抵到他颈边。

    “别动。”

    棚里传来布料撕裂的声音。

    贞德不再管他。

    她冲进去时,拖拽女人的士兵刚刚转身。对方不曾想到闯进来的是一个穿长裙的年轻女人,手还抓在受害者肩上。贞德一刀划过他的手背。他吃痛松开,随即拔剑。

    狭窄的牲口棚不够让长剑完全挥开。

    贞德贴着他的持剑侧逼进去。剑脊擦过她肩头,撕开一层衣料。她撞进对方胸前,握住他手腕,把刀尖送进无甲片覆盖的腋下。

    士兵的身体一僵。

    她将他推开,抓住那个女人的手臂。

    “出去。带孩子往河边走。”

    女人扶着门框站起来。她看了一眼倒在草料里的士兵,整个人仍在发抖。

    “走。”贞德又说了一遍。

    女人奔出棚门。

    外面的人捡起一柄剑。鲜血从他被撞破的鼻子下面流出来。他看见同伴倒下,脸上的畏缩顿时变成愤怒。

    “你杀了他!”

    “他还在攻击她。”

    “我们奉命取粮。”

    贞德跨过门槛,把短刀换到左手,从死去的士兵身边拾起长剑。

    “粮食不在她身上。”

    对方举剑冲来。

    贞德迎住第一下。金属撞击的力量震进手臂,她借着剑身滑开锋刃,向侧面让了半步。裙摆被自己的靴跟踩住,她踉跄半步,那人立刻又劈下来。贞德来不及完全躲开,不得不贴近,以护手撞向他的嘴,再用肩膀把他推上门柱。

    对方未松剑。

    她手腕一转,剑锋从他的肋下送进去。

    那人倒下时,村路上的军士这才看清这里发生了什么。

    一声短促的号响起。

    正在搬粮的人丢下袋子,七八名士兵从不同屋舍间朝牲口棚聚拢。有人拿弓,有人举着长矛,两个骑手沿路冲来。贞德脚边是一道齐踝深的排水沟,身后是受伤的村民和来不及逃远的孩子。

    “进屋!”她朝他们喊,“离开窗子!”

    第一支箭钉进棚门。

    贞德弯腰拾起地上的一面小盾。盾缘开裂,皮革带也仅剩一根。她把左臂勉强套进去,沿篱笆向前。第二支箭擦过盾面。骑手试图从她两侧分开,她向右跨出,逼近较慢的那匹马,剑锋先切在缰绳和马衔旁边。

    马猛地偏头。

    骑手收勒不住,和同伴撞在一起。贞德从两匹马之间穿过去,抓住一根尚未放平的长矛,用全身重量把矛尖压向地面。持矛者从鞍上向前栽落。她没追砍倒地的人,转身挡住从村路中央逼近的步兵。

    “把武器放下!”她喊。

    回答她的是更多箭。

    一支射进盾面,箭头穿过木板,在她小臂外侧划开一道口子。另一支落在裙摆前方。贞德继续向前。她突然加快脚步,在持弓者来得及取出下一箭以前撞进人群,盾面击中一人的下颌,剑柄又砸向另一人的手指。

    这些人并非仅会抢夺的流民。他们参加过围攻,懂得怎样让持长兵器的人站在前面,也懂得怎样从两侧逼迫一个无甲的人。军士从马上下来,喝令弓手退开,三支长矛同时压低。

    贞德没有足够的空间避开全部。

    她拨开正面的矛尖,向左跨步。第二支矛从她腰侧擦过。第三支长矛,铁尖从右肋下刺进身体。

    她被那股力量向后推去。

    脚下的泥一滑。矛尖继续穿过皮肉,撞开背后的衣料。疼痛骤然收紧,仿佛有一只手从身体里面抓住她的胸腹,把下一口气一起攥住。

    她的剑掉在地上。

    持矛者向前抵住矛杆。他看见她无法呼吸,脸上出现一点终于抓住机会的松弛。

    “去死吧!”

    贞德双手握住矛杆。

    第一下没拔动。

    她低下头,强迫自己呼出堵在胸口的气,向前走了一步。矛尖又在身体里移动。她疼得眼前发白,但手顺着木杆握到铁套附近。

    第二步。

    持矛者开始后退。

    贞德把长矛从他手中夺了过来。

    她靠在篱笆上,咬紧牙,把铁尖从身体里拔出。鲜血随着长矛一起涌出来,溅上她的手,沿着浅色的长衣迅速向下扩散。浅色的布先变成鲜红,又在重叠的褶皱间沉成暗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有人笑了一声。

    笑声很快停了。

    贞德按住伤口。撕开的皮肉在掌下收拢,血流先慢下来,随后停止。她尚在喘息,疼痛也未立刻退去。可当她移开手,破损的衣料下面恢复成完整的皮肤。

    离她最近的士兵看见了全部过程。

    他的长矛还在贞德手里。

    “女巫。”他说。

    后面有人画了十字。

    贞德松开矛杆,俯身捡起自己的剑。

    “女巫!”

    这一次声音变了。它不再是一句辱骂,而是一道裂口。最先后退的人撞到身后的弓手;弓手转身去找自己的马。军士喊他们维持队形,有人听得见命令,但先看了一眼贞德腰侧光滑得仿佛从来不曾受伤的皮肤。

    一匹无人控制的马冲过村路。

    队伍散了。

    有人丢下粮袋,有人连盾也不要便向村外跑。两个勃艮第士兵还试图拖走装满谷物的车,看到同伴都在撤,也割断套车的绳索跨上马。刚才被贞德从鞍上拉下的人爬起来,扶着墙往另一条小路逃。

    贞德没追那些跑远的人。

    牲口棚外还有一个。

    最初被她撞在门柱上的士兵没逃掉。他刚才捡起剑加入围攻,右腿在混乱中被马踩伤。现在他背靠石墙坐在地上,看见贞德向自己走来,立刻把剑推开。

    剑在泥地上滑出一段。

    他举起双手。

    “我投降。”

    贞德停在他面前。

    她认得这双手。

    方才其中一只抓过她的手腕,另一只摸向短刀。他站在棚门外,看着同伴把一个女人向里面拖。他也踩住了试图救人的老人。

    贞德的剑还在滴血。

    那人仰头看着她,目光不断从剑刃移向她染红的腰侧。他又说了一遍:

    “我投降。”

    贞德在那一瞬间希望他去摸藏在靴里的刀。

    若他再攻击,她就不必再分辨。她可以挥剑,可以让所有来不及阻止的旧日恐惧和刚刚看见的暴行一起落下。他若依然是眼前的敌人,许多事情都会变得简单。

    士兵不动。

    贞德把剑放低。

    身后传来奔跑声。

    一柄砍柴斧从她肩侧抡过去。贞德伸手抓住斧柄。力道撞得她手掌发麻,斧刃停在投降者头顶不到一尺的地方。

    持斧的是方才挨过剑鞘的老人。额角的血流到脸侧。他两只手都在发抖,还想把斧头夺回去。

    “让开,珍妮。”

    这个称呼让贞德一怔。

    老人认得她。或许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认得。虽然身上穿着他们可能从未见过式样的衣物,腰间沾着足以使常人倒下的血,但她有离开栋雷米时的模样,

    “他已经投降了。”贞德说。

    “他不是知道错了。”老人盯着墙边的人,“他是杀不了你。”

    “我知道。”

    “那就让开。”

    老人重新用力。贞德没松手。

    更多村民围了过来。有人拿着草叉,有人捡起士兵丢下的矛,还有人握着一块从篱笆上扯下来的木头。那名险些被拖进牲口棚的女人站在人群前面。她裹好撕开的衣襟,看着投降者。

    “他替里面那个人守门。”她说。

    投降者立刻开口:“我没碰你。”

    女人的目光转向他。

    “你按住了我父亲。”

    “我没碰你。”

    “所以你就什么也没做?”

    他不说话了。

    老人把斧柄握得更紧。

    “他上一次也来过。”人群里有人说。

    “你看见了?”贞德问。

    说话的人迟疑片刻。“我记得他的脸。”

    “你在哪里看见?”

    “他们赶牛的时候。就在河边。”

    另一个人说:“不是他。上次那个人缺一颗门牙。”

    “他也缺!”

    投降者紧闭着嘴,不让人看。

    声音顿时多了起来。有人说他曾经烧过房子,有人说仅在今天见过他;有人认定他拿走了教堂里的银器,也有人记得上次来的队伍穿着不同的外衣。每个人都抓住一件真实的恐惧,恐惧又把不曾看清的地方填满。

    “一个人一个人说。”贞德提高了一点声音。

    人群未立刻安静。

    她把剑插进泥里,空出手,先从老人手里取下斧头。老人以为她要把武器交给投降者,抓住她的衣袖。

    “珍妮!”

    “我不会放他走。”

    贞德把斧头放到自己身后,又解下死去士兵腰间的皮带。她让投降者翻身伏地,将他的双腕反绑在身后,再搜过腰带、靴筒和衣襟。靴里果然藏着一把窄刀。

    她把刀扔到老人脚边。

    “他投降以前藏着这个。”老人说。

    “所以要搜身、捆住、看守。”

    “所以他在骗你。”

    贞德拉紧皮带,确认那人不能轻易挣开。

    “投降不使他无罪。”

    “那就杀了他。”

    “也不能把审判他的权力交给我们现在的愤怒。”

    老人看着她,像是第一次没听懂这个从村里走出去的女孩。

    “他们来的时候,谁审判了我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贞德不用“我们不能和他们一样”回答。老人刚刚被人打倒,那句话此刻只会把克制的代价交给他。

    她转向周围的人。“谁亲眼看见他今日做过什么,站到这边。说自己看见的。听别人说的不算。”

    险些受辱的女人第一个走过去。她的父亲也被人扶到旁边。还有一名从柴车后面爬出的少年,说自己看见这个人把布匹从屋里搬出来,又用脚踩住前来救人的老人。其余人的指认开始减少。关于上一次劫掠的事,仅有两个人敢说亲眼见过,却又不能确定就是同一人。

    村里的教士从教堂后面跑来。他手里还抱着一个来不及藏起的木匣。贞德让他取纸,把今日的证言分别写下,姓名不要混在一起。教士看见她时张了张嘴,显然也认出了那张脸。目光随即落到她满身的血上,他最终什么也没问,抱着木匣跑回教堂。

    投降者试着转过身。

    “我只是服从队长。征粮有军令。”

    “你可以把军令交给审你的人。”

    “他们会绞死我。”

    贞德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希望军令替你做的事,现在又希望恐惧替你抹掉。”

    “我没有强暴她。”

    “她说你守在门口,按住了前来救她的人。”

    “我站在门外。”

    “我看见了。”

    投降者不再说话。

    教士很快带着纸、墨和一块木板回来。他在倒下的柴车旁跪坐,逐一记录。不会写字的人在自己的证言下面画记号。险些受辱的女人说到牲口棚时声音断了一次,贞德不替她把句子补完,等她自己继续。

    老人没放弃。

    “写下来有什么用?”

    “送到讷沙托,让守城官把他交给法官。”

    “谁送?”

    “我。”

    老人看了一眼村外。英勃队伍逃走的方向还能看见扬尘。

    “你把他带在我们中间,他们会回来抢人。”

    “不带在你们中间。”

    “留在这里,他会挣开。”

    “也不留给你们。”

    “那你想怎样?”

    “你们从南边的路去讷沙托。能走的人带孩子和伤者,先把还活着的牲畜收回来。不要为了救一间烧起来的屋子留在村里。”

    “你呢?”

    “等你们走远,我从另一条路押他过去。”

    “他们若回来呢?”

    “先遇到我。”

    老人望向她腰侧。裙上的血变暗,皮肤平坦。

    “你不会死。”他说。

    “我们会。”

    贞德握住捆缚投降者的皮带。

    她可以答应永远走在他们后面。可以说只要自己还站着,栋雷米便不会再受伤。可刚刚逃走的人不止一个,附近的军队也不止这一队。她的身体能挡住一支矛,不能同时站在所有道路上。

    “所以我不要求你们替我看守他。”她说,“也不要求你们留下来证明我的决定正确。”

    “可你要我们接受他活着。”

    “在受审以前,是。”

    “若法官放了他?”

    “我不能在这里先替法官许诺判决。”

    “那我们得到什么?”

    贞德看向教士木板上的纸。

    “你们说过的话不会剩在这条路上。他做过的事会跟他一起被带走。你们不必亲手杀他,也不必假装不曾发生。”

    老人眼里的怒意没退下去。

    “这就是你带回来的正义?”

    贞德沉默。

    她知道老人真正想要的不是一句教义。他想知道今晚还能不能带家人活着走到讷沙托,明年春天回来时房屋是否还在,那个曾踩住他、替施暴者守门的人会不会再沿同一条路出现。

    “不是全部。”贞德说,“这是我现在能先做的部分。”

    那名女人忽然问:“你原谅他了吗?”

    贞德转向她。

    “他伤害的不是我。”

    “可他也想杀你。”

    她低头看见长裙上的血。

    “那也不足以让我杀一个已经投降的人。”

    女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那我的呢?”

    “我不能替你决定。”贞德说,“也不能把他的命直接交给你,叫那成为审判。”

    “你两边都不肯给。”

    “是。”

    这一个字让四周安静下来。

    贞德未要求她放下仇恨。她此刻能做的,是让斧头不要落下,让俘虏和证言一起离开这条路。

    或许曾经听过,只是此刻浮现出来。或许是上主的显明。

    Discite benefacere, quaerite iudicium, subvenite oppresso.

    学习行善,寻求审判,援助受欺压的人。

    经文无法答应她,讷沙托的法官一定公正,也未告诉失去牲畜和房屋的人应当立刻平息愤怒。它把三件事放在同一条路上:先使正在受害的人脱离危险,再把罪行带到能够受审的地方。若只保住俘虏,却让村民留在火里,那不是正义;若只因村民确实受害,便把一个已经放下武器的人交给斧头,同样不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牲口棚的火攀上屋梁。

    贞德让人先抬走死者与伤者。村民从屋里取出面包、毯子和能够带走的工具,把孩子抱上仅剩的两辆车。有人想返回家中多拿一只箱子,被亲属强行拖了出来。村口那棵树下逐渐挤满准备离开的人。

    她看着。

    村民知道怎样逃难。他们知道哪条小路在雨后还能走,哪家的老人不能坐没铺草的车,哪头牛受惊以后必须由原来的孩子牵。贞德把持武器的人分到队伍前后,让伤者走在中央,又让教士把三份证言分别收好,不要与其他财物放在同一辆车上。

    最后,她把俘虏从地上拉起来。

    他的右腿不能完全用力。她用一根长绳接在捆缚的皮带上,留出足够让他走路、但不能突然扑向旁人的距离。

    老人经过她身边时停住。

    “珍妮。”

    “嗯。”

    “你不是回来保护我们的吗?”

    贞德看见他的额角的血迹。

    “是。”

    “那为什么保护他?”

    她握紧绳索。

    “因为他已经不能再伤害眼前的人了。”

    老人等着。

    “他若再拿起武器呢?”

    “我会再阻止他。”

    “你若不在呢?”

    这一次,贞德没能立刻回答。

    她不能许诺自己永远在场,也不能要求老人把“不杀降者”当成一份足以抵挡下一次袭击的护符。正因为她终究会离开,审判、守备、道路和能够让军队服从的秩序才不能仅存在于她手里的剑上。

    “那就不能只靠我。”她说。

    老人转身追上家人的车。

    村民陆续离开栋雷米。

    车轮碾过泥路,牲畜重新发出声音。孩子坐在粮袋上回头看家,有人走到村口才发现自己还攥着门钥匙。燃烧的屋顶在他们身后塌下一角,火星升到树梢,又被恢复流动的风吹散。

    贞德等到最后一辆车越过远处的矮坡,才牵动绳索。

    “起来。”

    俘虏拖着伤腿跟上。

    另一条小径贴着河岸,先通向林地,再能折往讷沙托。若逃走的士兵回来追赶,他们会在岔路上看到贞德和俘虏留下的脚印,而不是装着孩子与伤者的车辙。

    走到河边时,俘虏忽然问:“你究竟是什么?”

    贞德没回头。

    “往前走。”

    “他们叫你珍妮。”

    “走。”

    “我真的投降了。”

    “所以你还活着。”

    “你会让他们绞死我。”

    “那不是由我现在决定。”

    俘虏安静了一段路。

    “若我不曾投降呢?”

    贞德想起自己方才抬起的剑,也想起那一瞬间几乎令人轻松的念头。

    “不要问一个过去的机会,替现在的你要答案。”

    河岸渐渐被薄雾遮住。

    女孩站在前方。

    白金色的长发垂在肩后,身体周围那层微光在雾里更清楚了一些。她沿着小径向贞德伸出手。

    贞德停下来。

    “我要先把他送到地方。”

    女孩没收回手。

    “村民走了。”

    仍无回答。

    俘虏似乎看不见她,但因为绳索停住和贞德莫名其妙的话而不安地向四周张望。

    贞德继续向前。她右手握着俘虏的绳索,左手放进女孩掌中。

    河雾很快漫过三个人。俘虏拖着伤腿的脚步先从雾中消失,右手的绳索未曾松弛,反而变得冰冷、坚硬。粗麻从她掌心一节节滑过,化成一截生锈的铁链。

    铁链横过一条狭窄街道,两端扣进石墙。一个受伤的骑手从街口疾驰而来,坐骑来不及停住,胸口撞上铁链。骑手从鞍上翻落,刚撑起半边身体,一柄战斧便砸进他的背甲。

    法兰西语的喊杀声挤满街道。

    有人高呼国王,有人高呼阿马尼亚克。一面缝着白十字的旗从烟里展开。几名佩着英格兰徽记的人混在进城者之间,转身追杀方才还与自己共同守城的人。

    苏瓦松。

    她松开不再连接任何人的铁链。女孩也松开了她,沿着烟最浓的方向走去。

    城市的抵抗正在断裂,胜利没使军队停下来。士兵撞开民宅,把男人拖到街上,割下钱袋,脱走死者的靴子。有人按旗列队,另一些人把白十字外衣卷到腰间,免得妨碍搬运。

    一名弓手踢开屋门。里面传出孩子的哭声。

    贞德从后面抓住他的肩带,把人拖回街上。

    ”哪来的女人?“

    “里面没守军。”

    “你看过了?”

    “我听见孩子。”

    “守军也会有孩子。”

    弓手去摸短刀。贞德扣住他的手腕,把刀停在鞘口。

    “要搜屋,叫军官来。”

    “城是攻下来的,不是谈下来的。”

    旁边的士兵笑了起来。

    “她让你去找军官。”

    “也许她就是哪位大人的人。”

    另一人看了看贞德。肩侧的衣料撕开,腰间又留着血迹;可那身长衣的料子和腰带上的金属扣件,依然能一眼看得出绝非寻常人所有。

    “看那料子和腰带,没准是哪位公爵夫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们的目光又落到她腰间大片干涸的血上。笑声低了下去。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持续很久的尖叫。贞德放开弓手,循声冲进一座女修院。

    外门被砍开。两名士兵正往外抬一只银质圣物匣,匣盖被撬掉,回廊里散着烛台、木箱和被踩脏的祭台布。年长修女挡在几名年轻修女前面,头纱被扯落一半,手里的木十字架也被打在地上。

    贞德从后面拖开举剑的人,以长柄烛钎撞落另一人的兵器。她夺来的剑停在第一个人喉前。

    “出去。”

    “你敢杀国王的兵?”

    “你还没走。”

    王军队长带人赶来。看见倒地的士兵和贞德手里的剑,他身后的弩手立即上弦。队长先看了看她那身破损、但显然属于高级贵族的衣物,又看向她空着的身后。

    “夫人,您是哪位领主家的人?”

    “不是法兰西的。”

    队长明显迟疑片刻,未因此放下戒备。

    “那您怎么会在这里?”

    贞德目光投向修院深处。

    “苏瓦松拒绝国王召降,窝藏勃艮第军,还让英格兰人进城。”队长说,“今日是强攻,不是受降。”

    “所以修女成了守军?”

    “我没这样说。这里的事由旗官处置。你先放下剑。”

    “旗官在哪里?”

    “城里到处在打。”

    “那就先让你的人守住这扇门。”

    队长奉命向市集推进,不愿把仅剩的完整队伍留在修院。可远近两面旗正传出相反的号声:一面要求军队集中,另一面许诺先到仓库的人先分粮食。队长回头清点,才发现跟随自己入城的人散去大半。

    贞德把夺来的剑柄递还给他。

    “带我去见能让所有旗帜吹号的人。”

    他们在市集附近找到夏尔·德·阿尔布雷。传令骑带来的报告并不整齐:东侧缺口已控制,河门已打开,几座塔楼还在抵抗,进城各部正在失去联络。最后一项被说得很轻,像只要声音足够低,它便不是坏消息。

    波旁公爵也在那里。他的兄弟赫克托死在会谈时从城上射下的箭里。听见贞德阻止王军,他向前一步。

    “希腊来的夫人?”

    贞德看向他。

    公爵又打量了一眼她的衣着。

    “你若站在缺口外,看见赫克托被抬回来,还会分谁拿过兵器、谁没有吗?”

    “会更难。”贞德说。

    “我不问难不难。”

    “可还是要分。那支箭不是从修女手里射出的。”

    “他们养着守军,锁住城门,让我的兄弟死在城下。”

    “那就查谁供给守军,谁参与拒降,谁射箭,谁下令。不要让一名死去的兄弟替另一个人闯进修院。”

    公爵的愤怒并非虚假。攻破的城市在他面前,仿佛城里每一扇门都可以替他回答。

    但正因为伤害是真的,惩罚才更容易失去对象。

    贞德说:

    “Non facies quod iniquum est, nec iniuste iudicabis.”

    不可行不义,也不可施行不义的审判。

    “若一项惩罚不知道自己落在谁身上,它就不是更严厉的正义。”

    经文未使任何人立刻让步。阿尔布雷说,军队由不同领主的旗帜拼成,许多人几个月不曾拿足军饷,破城所得本就是维持服役的承诺。此刻强令各队互相捉拿,暴行未必先停,王军的军令可能先碎。

    贞德念出洗者若翰给士兵的回答:

    “Neminem concutiatis, neque calumniam faciatis, et contenti estote stipendiis vestris.”

    不要强索,不要诬告,要以自己的军饷为足。

    一名军官立刻说:“可他们没有得到自己的军饷。”

    经文能够禁止士兵把欠饷从另一个人的身体和箱柜里取回,不会替军需官凭空生出银币。若领主仅在士兵抢掠以后向他们讲知足,那些话也会变成拖欠者保护自己钱袋的办法。

    这不是借口。

    贞德看向一支仍然保持队形、护送伤员经过的弩手队。

    “先用还在旗帜下面的人。吹号时不要仅说停止抢掠。宣布所有战利品必须按旗登记后分配;逾时不归的人失去份额,军官少报一人,便从本旗所得里扣。”

    波旁公爵说。

    “用战利品制止抢战利品。”

    “他们既然为所得离开队列,就让所得把他们叫回来。”

    “教堂和住宅里的东西呢?”阿尔布雷问。

    “不计入分配。守军的军械、军马、军仓和持械者的赎金可以登记。私人和教会财物能辨认的返还;拿走的人不明,就先从对应旗队的份额里扣。”

    一名军官说,这会使士兵彼此遮掩。

    “也会使他们替自己看住同伴。”

    阿尔布雷盯着她。

    “命令由我发,后果也由我承担。”

    “是。”贞德说,“可若您不发,后果仍由您承担。您也知道,一支军队若在胜利以后散掉队列,军官不知道自己的人在哪里,下一次警报来的时候,它就未必还能像攻城以前那样听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看了一眼街上正在被搬走的东西。

    “而且,苏瓦松现在已经归国王了。你们继续抢下去,烧的是国王刚刚得到的城市。”

    他转向书记。河门留一条通道,后续部队在墙外重新列队;进城各旗一个时辰内报回人数。持械抵抗者依然是敌人,放下武器者收押,居民不得仅因居住在城内而被杀。修院、教堂与收容伤者之处设禁入标记,私物在城市教士、商人与王军书记共同在场时登记。

    命令传开以后,并不是每支队伍都服从。一面旗带着两车衣物、圣器和商铺用具拒绝交出,王家枪队在路口压低了长枪。旗官的手按住剑柄,声称先登城的人有取得战利品的权利。

    “从守军手里夺下的军械和军马,可以记作功劳。”传令官说,“车上是女人的衣服、教堂器皿和商铺的秤。”

    “你们要为了苏瓦松人向自己人动手?”

    贞德说:“是你为了车上的东西,准备向国王的枪队动手。”

    周围士兵都看向自己的旗官。那只按剑的手落下。车被推到登记桌前。

    天黑以前,许多财物仍未回来。圣物匣仅找回三颗宝石,修女抱着残缺的匣子问,若其余的永远查不到,纸又能做什么。

    “纸不能把它们变回来。”贞德说,“也不能把今日变回未发生。”

    “你阻止他们,就能说法兰西的战争是正义的吗?”

    “法兰西有不受英格兰王冠支配的权利。苏瓦松的人也有不被法兰西军队这样对待的权利。”

    “这些人的罪,不会使你停止为法兰西作战?”

    “不会。他们的罪不能夺走其他法兰西人的权利。”

    “那你和他们站在同一面旗下面。”

    “所以我更有责任阻止他们。”

    修院外的号角再次响起。经过的士兵恢复队列,一人不情愿地把铜盘放到登记桌上,同伴催他快些,因为整面旗都在等。

    女孩站在钉上王令的门边。她从烟灰里向前走,号角随之拉长、变沉,像有一支庞大的军队正在雾里列阵。

    泥地从贞德脚下铺开。

    两片树林夹着一条狭长而拥挤的田野。倒下的人马反复翻动黑泥,浸透雨水的百合旗正在向后退。英格兰军阵后却突然传来消息:辎重遇袭,法兰西人也许已经绕到后方。

    阿金库尔。

    英军重新收紧队列。没人知道袭击者究竟是几百名乡兵,还是另一支正在展开的大军。就在互相抵触的报告之间,一名传令骑冲到大批法兰西俘虏面前。

    “奉国王之命,杀掉俘虏。”

    最初没人动。俘虏远多于看守,已交出兵器。有人被腰带捆在一起,有人穿着沾满泥水的甲。英格兰骑士先把一名有显赫纹章的俘虏推向王家看守,因为他的赎金属于自己与长官;旁边一个无人认识的年轻人也许诺土地和银币,但被踢回泥里。

    第一柄短剑举起来时,贞德抓住了行刑者的手腕。

    “他已经投降。”

    贞德的衣物与敢直接干预军队的行为让行刑者谨慎。

    “等他拿到武器,就轮到我求他别杀我。”

    不远处有人倒下。还有一群俘虏被赶进木棚,干草与火种堆到了门边。

    贞德不否认危险。她拦住传令骑,问他从阵线上抽出了多少人执行处决。法军若真的再攻,英军需要这些弓手;法军若不攻,他们就在杀放下武器的人。杀完同样需要时间。

    她被带到亨利五世面前。

    国王甲上都是泥点和刮痕。辎重确实遭袭,袭击者人数不明;法军尚有成队人马留在田野另一端,有的似乎正在接近,有的已经转向。俘虏数目则远远超过看守。

    国王的目光落到她昂贵质料的衣物上。

    “一位外国贵妇为什么会站在阿金库尔?”

    “若陛下愿意,等这里结束以后,我可以回答。”贞德说,“现在那些人还在死。”

    亨利不与她继续纠结。

    “若他们同时起来,我的阵线会从背后裂开。”

    “会。”

    国王的目光停住。

    “你承认危险,却阻止命令。”

    “因为危险还没落到每一个俘虏身上。”

    贞德跪进泥里,画出阵线、树篱、俘虏与两处出口。她要求将俘虏按能否行动分组,卸去头盔、护手和马刺,以腰带和车绳十人相连;法兰西骑士为本组报姓名并约束同伴,英格兰弓手站在树篱外,对割绳、冲向兵器或越过出口的人射击。同时派出骑手查清辎重与法军余部。

    “给我半个钟。骑手回来以前不再杀。若法军开始进攻,阵前号角会先响;俘虏伏在原地,就没理由先杀他们。”

    “理由是他们可能起来。”

    “您的每一个士兵也可能逃走。您不会因此先杀他们。”

    贞德说,“而且活着的俘虏比死去的更有用。有身份的人能带来赎金,其余的人也可以交换俘虏、作为谈判筹码。您的士兵以后也可能落在法兰西人手里。”

    她看向泥地上那些已经放下武器的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若今日所有人都知道投降和继续作战最后都是死,下一场战斗,您会得到更多愿意投降的敌人,还是更多决定战到最后的人?”

    四周骤然安静。

    亨利命令暂停处决,但只给她骑手返回以前的时间。

    收拢比画线困难得多。有人听见暂停便误以为获释,有人不肯脱下昂贵甲胄,还有贵族拒绝与没有纹章的人共用一条绳。贞德让他们站到自己的人前面,用尚未完全失效的名字维持队列。

    木棚前的火被扑灭了,有人死去。一名袖口沾血的弓手说,他执行的是国王的命令;若命令有罪,罪也不该算在自己身上。

    “命令不是从你开始的。”贞德说。

    弓手像得到了一条退路。

    “那就不该算我的罪。”

    “剑也不是自己走到你手里的。”

    她不会要求一名战场上的弓手审判国王,也未把国王、传令者与行刑者写成承担相同分量的人。但死者颈上的伤口确实经过了他的手。服从能够改变责任的轻重,不能使握剑的人完全消失。

    一个年轻俘虏抓住贞德的裙角,指向泥里一具同样年轻的尸体。

    “他也说家里会交赎金。没人认识他。”

    “你认识?”

    “他是我哥哥。”

    贞德问出死者姓名,重复了一遍。号角使杀戮暂停,也使有价格的人更快得到保护。军事上的危险不会按爵位排列,活命的机会会。仁慈若只在能够兑换金钱时才被想起,便只是另一种买卖。

    半个钟尚未过去,一名法兰西披甲者突然用藏在身下的断刃割开皮带,扑向兵器堆。三支箭先后击中他。他握住一柄剑,倒在几步以外。

    英军看守立刻把弓转向同组所有人。一名军士举剑冲过去,贞德撞住他的手臂。

    “他动了,不是他们。”

    “他们替他藏了刀!”

    “那就搜。”

    俘虏张开双手。有人主动交出靴里的小刀和甲缝中的锥子。

    “你不是说不能杀俘虏吗?”军士逼问。

    “我说不能因为他们可能攻击,先把所有人杀掉。”

    “那个呢?”

    “他割断绳,拿了剑。弓手阻止了他。”

    她阻止军士向整组人落剑,也承认射向重新取械者的箭。两种判断都有人因而活着或死去;她不能用一句“他们是俘虏”,也不能用一句“这里是战场”,替自己免去其中任何一次判断。

    斥候返回。袭击辎重的是地方武装和少量法军,远处法军也未形成新的进攻正面。危险不曾消失,但缩回了真实的大小。

    亨利终止处决,继续分组看守。

    “若后军真的进攻,我会先保住自己的军队。”他说。

    “应该。”

    “即使必须杀俘虏?”

    “先看必须杀谁。”

    天色渐暗。能换赎金的名字被写在第一页,贞德坚持让书记另开一页,把无爵者与伤者也记进去。女孩站在那名死者身旁,微光落在很小的一圈泥地上,使他不会再被来往的腿脚遮住。

    贞德跟上她。黑泥从脚边流动,聚成一道狭长的沟。两侧树林升高,变成城墙与围垒。沟底传来的是一群人同时向两边求门。

    两边都有人探头。

    两边都没开门。

    城壕里挤满被鲁昂逐出的居民。他们搭不起棚子,不得不把破布挂在木棍上挡风。一个赤脚孩子在尸体之间走动,手里握着半截草根。他先去推倒在地上的男人,又去推怀抱婴儿的女人,没有一个人醒来。

    他看见贞德,说:

    “面包。”

    贞德把他抱起来。孩子轻得使她手臂发紧。她摸到颈侧还有微弱的跳动,却无法把温度送回他母亲和婴儿的身体。

    一块黑面包忽然从英军木栅后抛进沟里。

    十几双手同时扑过去。一个老人被撞倒,面包被撕开,一半掉进泥里。有人为了沾泥的碎屑咬住另一人的手。贞德挤进人群,护住老人,把剩下的面包分给孩子和几个无法站立的人。

    一个还能行走的男人看着她。

    “我也三天没吃。”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是我?”

    她没有足够的面包回答。

    贞德先爬上城墙。守军军官显然把她当作某位身份极高的外国贵妇,没立即赶她下去,也不隐瞒城里的处置:不能守墙、不能做工、没有存粮的人,正是他们自己逐出去的。马、狗和猫都快吃尽了;若让几千人回城,守军与其余居民会更早挨饿。开一次门,还可能让英军跟进,或让斥候混入。

    “也就是最穷、最老、最小的人先走。”

    “也就是留在里面也会先死的人。”

    “于是让他们死在你看得见的地方?”

    军官攥紧墙石。

    “你以为我们看不见?”

    这句话使她不能把守军的理由说成残忍者的推辞。方才一块面包便造成踩踏;粮食、绳索和木料从墙头直接放下,也可能先砸伤或压死争抢的人。

    她要求城里用绳篮放下两名自愿的司铎、街区名册、空布袋与旧衣,然后去找围城者。亨利五世正在一座征用的修院里听弥撒。礼成以后,他看见贞德,停了一下。

    “又是你。”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阿金库尔以后,我的人再没找到过你。”

    贞德只走到地图前。

    “今日又为了鲁昂城下的人?”

    “是。”

    “鲁昂把这些人送出来以节省粮食。你现在要我供养他们,使抵抗我的城市从自己的决定中得到好处。”

    “是。”

    “下一座城也会把所有不能作战的人推给我。我的粮车要养自己的士兵,还要养每一座抵抗我的城市逐出的居民。围城因此延长,死的是英格兰人。”

    有军官说,人群里可能混着看过壕垒、道路和炮位的守军。

    贞德不否认。她提出仅向英军后方开放一条路,不许返回鲁昂,也不许去法军控制区;所有人按街区登记、分批搜查,妇女、孩子、老人和病者交给沿途教区、修院和村镇,能够作战的男人缴械后受监管,混入的守军扣下。

    “谁供给第一段路的粮?”

    “您。”

    “我的士兵凭什么少吃?”

    “因为您说诺曼底本来就是您的领地。”

    房间里安静下来。

    “若居民是敌人,您可以说让敌人承担围城;若他们是被叛乱者阻挡在城内的臣民,被逐出来以后也仍是您的臣民。不能在索取城市时称他们属于您,在分面包时又称他们属于别人。”

    国王准许过圣诞施食。让壕沟里的人继续死去,本身便是围城的一部分。

    贞德说:“一日的面包若只使人多活一日,第二日还把他留在壕沟里等死,仁慈便只剩仪仗。”

    她未借此把自己放在更仁慈的位置。刚才她也亲手决定了谁先得到那几块面包。只要粮食、道路和守卫有限,安排次序的人就无法保持双手洁净。

    她要求围城军的通道先开三日,每日人数按粮食、护卫与接收能力决定,先送再过一夜便可能死去的人;若无人借路成队突围,三日以后继续核定开放。

    “若只有五百人的粮?”亨利问。

    “先送五百。”

    “外面还有几千。”

    “第二日再送。”

    “若第二日无粮?”

    “那就让所有人知道是谁没有粮,而不是让他们以为没有路。”

    救援当然会被英格兰国王用来宣示仁慈与统治。但贞德不会因为善行能给亨利带来名望,就让壕沟里的人继续死。有人借一件好事得到名望,不会使被救的人变成虚假。

    亨利问她是否愿意证明,这是英格兰国王的恩典。

    “我会证明这条路可以走。”

    “不是同一句话。”

    “本来就不是。”

    安全通行令写成以后,鲁昂一方拒绝让离城居民因为领取英军食物,便被记作已经归附英格兰王冠。

    英方传令官也不肯写下他们仍效忠另一位国王。

    “那就谁都不要替他们在今天选择王冠。”贞德说。

    她让书记改写:通行者在英军控制之地服从军令与治安;接受食物、护送和安全通行本身,不得作为宣誓效忠或承认王号的凭据。双方关于王权与服从的主张,各自保留。

    木栅第一次打开时,人群立刻失去秩序。贞德命人将门关到仅容两人并行,孩子和不能行走的人先过,城内司铎与英军教士共同登记、查验、分组。

    一个父亲抱着两个女儿来到门前。士兵要把孩子送走、把能持兵器的男人留下。父亲跪下,请求把自己当俘虏,只要不与女儿分开。军官算过看守人数,让他交出腰刀,双手系绳,走在队尾。

    下一组真的搜出一名把锁甲藏在衣服下、靴里带着短刀的守军。有人高喊关闭通道。

    “这证明城里在往外送兵。”

    “证明你们查出了一个。”贞德说,“扣下他,重查同组。后面的人继续。”

    同组没有第二件兵器,木栅再次打开。

    第一天结束时,还有许多人留在壕沟。有人拿到第二日的布条,却未能活到天亮。那名赤脚孩子经过木栅时,得到一小块面包。

    第二日,通道再次开启。

    贞德站在门边,直到不再需要她亲手抵住门板。她未终止围城,没替鲁昂决定投降,也无法让围城者放弃封锁,仅在两道拒绝之间打开一条很窄的路。

    她两只手救不完城壕里的人。

    这不允许她把能够救的人留下,也不允许她把每一个来不及获救的死者都变成属于自己的罪。

    她望着被木栅隔在壕沟中的人,想起《圣咏》:

    Iudicate egeno et pupillo; humilem et pauperem iustificate. Eripite pauperem, et egenum de manu peccatoris liberate.

    为贫穷者和孤儿施行审判,使卑微与困苦者得到公道;救出贫穷的人,使困乏者脱离恶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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