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假如贞德在死后第三天复活 > 第5章 大点阅
    弗拉德二世与米尔恰死亡的时候,费迪南多正在塞雷斯城外拆分六千人的行军路线。

    若六千人沿同一条路向阿德里安前进,最前面的部队抵达一处村庄时,最后面的粮车可能还在前一座城外。马匹会把路边草料吃尽,车轮在同一道泥沟里越陷越深。更重要的是,那仅能证明一条由前军探明、后军重复走过的路线能够容纳他们。

    费迪南多把军队分成三路。

    北路携带较多骑兵和一部分工兵,经过山前道路;中路沿主要驿道,带火炮;南路护送最大的粮车、病车与备用挽畜。三路相隔不超过能够在一日内互相传令与靠近的距离,不能依靠看见彼此的旗帜行动。

    目标不是按同一时刻抵达每个宿营地。

    是在指定日期以前,把六千人、火炮、粮车与能作战的马带到阿德里安城东。途中每一处临时命令都必须写入副本,失去联系时依最后一份军令继续。

    费迪南多在总令末尾加了一句:

    不得为赶上日期,以掠取村庄粮草补偿自身错误。

    附队军官在道路旁等候。

    中路第一日便迟了。

    一场夜雨冲走山前小溪上的半边木桥,清晨赶集的农车先堵在两岸。军令允许费迪南多征用木料,也允许工兵把附近谷仓外的长梁拆下;只要留下凭据,王国以后赔偿。

    炮兵军官要求立即拆。

    工兵军官先走到桥下,看见旧桥墩尚未松动。若拆谷仓,修的是一座让炮车勉强通过的临时桥;若把原桥拖回桥墩,再从上游加一道支撑,所用木料更少,村民的车也能继续走。

    “要多久?”费迪南多问。

    “两个钟。水再涨,三个。”

    “绕行呢?”

    “炮车多走半日。南路会先越过我们。”

    费迪南多让工兵修桥。

    前军直接被派去下游寻找第二处过水点,像确实可能需要绕行一样准备。炮队拆下最重的附件,步兵协助搬木;军需官同时把等待车辆之间的间距拉开,避免后队不断压上。

    桥在两个半钟后恢复。

    裁判记录写的是:因非预设道路损坏迟延两个半钟;未征拆谷仓;军队保持通行次序。

    费迪南多签名时看了一眼。

    现实不会因为桥不是裁判弄坏的,便不把损失算进战争。

    南路在第二日失去消息。

    一名传令兵本应在午前从中路抵达,直到日影越过车轮仍未出现。

    粮车若继续前进,会越过与北路能够在一日内靠近的岔口;若停在原地,会耗掉半日草料。

    他拿出最后一份军令。

    指定日期不变;三路不得超出一日支援距离;失联时保全粮车与共同目标,不必等待无法确认的新令。

    南路继续走了不到一个钟,在一座有井、有高地、能让车辆离开主路的村外停下。斥候向前走,传令兵则沿两条路反向寻找中路。

    傍晚,原传令兵牵着跛马抵达。

    新令要求南路赶往原定宿营地。

    代理军官未执行。

    那道命令的发出时间早于中路迟延,按原计划继续赶路会使车辆在黑暗中通过一段未探道路。他把自己停止的位置、井水、余粮与理由写成回报,派新马送出。

    第二日清晨,费迪南多批准了他的决定。

    附队学员在记录边写:服从最后一道命令,不等于假装命令发出以后世界不曾改变。

    军队经过德拉马、克桑西与科莫蒂尼一线时,战争留下的空缺还看得见。

    有些村庄的粮仓尚未补回去年被十字军与奥斯曼先后拿走的部分;有些桥是临时修的,走一辆商车尚可,连续通过炮队便开始晃动。六千人分路通过。各路按预先契约领取粮草,市场书记当场核价,无法立刻支付的留下带封印凭据。

    一名普通士兵第一次拿到这种凭据,是因为自己的队伍借用了村民两捆干草。

    他不识字,但看见军需书记在上面画了数目和队旗记号。

    “他们真能拿到钱?”他问。

    “若拿不到,他们会拿着这张纸去告。”百夫长说。

    “告谁?”

    “告我们。”

    士兵回头看向村民。那位老人把凭据折了两次,贴身放进衣内,面对军队,不掩饰自己在乎这两捆草。

    大点阅从来不单单检查军队能不能击败另一支军队。

    也检查六千名有武器的人经过以后,道路两侧是否还愿意为下一支王军开门。

    ——

    奥斯特罗夫—帕库尤尔岛堡四周的浅滩被春水一段段吃掉。

    冬季还能步行通过的泥地变回支流。岛堡东面的旧石墙剩下半人高,迪米特尔让人用木桩和横梁补在上面;西侧泊点拴着十二条大小不一的船,船身随水流不断碰撞木墩。

    成为男爵以前,他在奥斯特罗夫—德尔文特水道巡河许多年。

    他知道哪一段主流会在春季忽然改向,知道夜里没灯时怎样凭水声避开石基,也知道对岸一堆看似普通的篝火,是渔民烤鱼,还是有人在等一条不愿登记的船。海米亚建立以后,他带河防队重新登岛,清理泊位、修补城墙、恢复船册和夜巡。王国给他的是一项三年试封:守住水道,维持船运,约束部众,便继续做男爵。

    阿德里安第一次大点阅,他想到带长子一起去。

    少年接近成年,能够看懂大半船册,总想知道王国军队怎样把各地人放到同一面旗下面。可就在出发前一日,两户船民为一处网场和泊位争起来,其中一户把另一户的船拖离木墩,差点使它撞上春水里的浮木。

    迪米特尔把儿子留了下来。

    “我已经听两边说过。”少年不服,“管家可以处理。”

    “管家能让他们今天不打。你要学的是明年水位变了以后,哪一家还会说今天判错。”

    “这和大点阅有什么关系?”

    “我去看别人怎样管数千人。你先学会管两条船。”

    妻子在旁边笑了一声。

    她把一只封蜡陶罐放进船舱,里面是盐渍鲟鱼卵,准备送给王室大法官。旁边还有一束分段打结的测水绳,是岛上船户按每年水位重新编过的。礼物不贵,没有贵族家徽。迪米特尔想不出比这更像奥斯特罗夫的东西。

    “北岸最近有人集兵。”妻子说。

    “调停成了。”

    “成了,才更要巡。”

    迪米特尔点头。他把夜巡加为两班,又让书记把可疑过境抄件另封一份。

    “若烽号起来,先把船收回南泊点。守不住外墙就退内院,不准为了石头把人全放在墙上。”

    长子复述了一遍。

    迪米特尔又看向自己的弟弟。年轻人还不到独自掌堡的年纪,但在几次夜巡中认全了岛上水门。

    “听你嫂子的。”

    “也听侄子的?”

    “他若说得对。”

    弟弟做了个不太情愿的表情。

    迪米特尔登船以后,妻子站在泊点,替他把落在船沿外的一截绳拉回来。

    “别在贵族面前说太多。”她道。

    “我本来就不爱说。”

    “你在河上不爱说。喝酒以后不是。”

    船离岸时,长子终于笑了。

    迪米特尔回头看见他们三个人站在旧墙前:妻子在中间,儿子比她高出半头,弟弟扶着泊船木桩。

    三月的前两周,各国使节、王国贵族与参阅部队陆续抵达阿德里安。

    混编军距离克伊克总营还有三日路程,费迪南多收到一份盖着军务院封印的新令:从下一处标记开始,行军、宿营、征取、传令和掉队全部进入最终记录。各路不得为了向观礼者展示整齐而在城外停留重排,不得更换疲惫马匹,也不得把损坏车辆留给地方官。

    附队学员看完,抬头望向道路。

    他们从萨洛尼卡出发以后一直在受检。如今只是检查结果开始让更多人看见。

    深红总册换过两次绑绳。那辆曾在区域行军中断轴的三十七号车还在后队,临时轴后来换成正式新轴,车板上保留一道裂纹。

    军需官原本可以把它留在科莫蒂尼。

    他没有。

    “为什么一定带来?”一名学员问。

    “因为它确实走到了。”

    三路军队在最后一日清晨依次接近总阅区。

    北路先看见克伊克高地上的裁判旗。中路在一处狭道被商队堵住,前军协助车辆错行;南路因一匹挽马倒下晚了近半个钟。军务院观察员在路旁记录。

    观礼者看见骑兵先抵达指定外营,把马带离步兵道路;工兵检查营沟与取水点;粮车按共同编号进入;各家旗队保留自己的旗,也依总旗分到不同营区。有人因连续行军走路发僵,最后一辆车进营时,前面的士兵已经开始搭第二道围栏。

    从第一面旗进入到六千人完成列营,用时被写在高地上的总记录里。

    费迪南多下马以后看见东南开阔地另一侧的旗。

    十位王室直属伯爵的八千人已经到了。

    他们未混编。各家营地围绕自己的旗排列,骑士、步兵和车辆由熟悉的家臣军官控制。中央最大的一座帐属于被推为总指挥的王室直属伯爵,传令骑在各家营门之间往返。

    费迪南多能看见他们的人数、旗号和公开兵种。

    他没让斥候冒充商人进去打听。

    总阅尚未开始,他仅能按自己真正拥有的信息准备。

    ——

    迪米特尔抵达阿德里安的第二日见到贞德。

    他在港务官、伯爵家臣和外国使节之间排了很久,轮到自己时先为礼物太轻道歉。

    “它很重。”贞德接过测水绳。

    绳结按奥斯特罗夫每年不同水位重新分段,摸上去粗糙,几处有洗不干净的灰色。盐渍鱼卵则由玛格丽特交给侍从,准备送进厨房。

    “您的儿子没来?”贞德问。

    “我让他留在岛堡处理两户船民的争执。”

    “他多大?”

    “十几岁,觉得什么都能处理。”

    贞德笑了一下。

    “那要先让他发现,有些事处理一次还会再回来。”

    迪米特尔笑了。他未请求给奥斯特罗夫增加骑士。岛堡真正需要的是船、烽号和附近渡点在看见信号以后能够同时行动。“点阅结束以后,把你们的烽号和报信道路交给军务院。”贞德道,“看看中间要多久。”

    ——

    总阅前一日,裁判向两军公开任务。

    一支假想中的王国军正向东部边堡运送火药、粮食和替换弩矢。六千人的混编军负责护送九十辆计入裁判的车辆,从西南集合区经过村庄、缓丘和两条道路,在晚祷钟以前进入克伊克高地东面的指定营区。八千人的私人军负责截断行军、夺取或判毁半数以上车辆,并使护送军失去继续共同动作的能力。

    私人军人数更多,不必护送车辆。混编军可以利用勘察过的道路,却必须把车队带过完整区域,不能从边界外绕行。

    “他们只要打我们的车。”第一代理人说。

    “也会先打让车能继续走的东西。”费迪南多道。

    “桥?”

    “旗、传令、炮、前面的路。”

    裁判给九十辆车编号,每辆车载等重沙袋、空火药桶和有明确登记的训练器材。判定受损的车辆必须原地停下,不能因为里面无真粮便由车夫偷偷赶回队伍。

    费迪南多把六千人分成前卫、左右两翼、车队护卫、炮队和预备队。

    第一代理人领中路,第二代理人负责左翼与后段车队;军需官掌车辆次序。新军总旗位于能够看见三条传令线的缓坡以后。

    那里看得更远,能让所有命令都从一个全场都能看见的位置发出。

    八千人的私人军在开阔地另一端列营。他们的重骑集中在北侧,步兵和弩手分在村庄正面,更多旗帜藏在东面缓丘以后。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全部部署。

    ——

    一道号角在清晨祷告以后响起。

    九十辆车按行军纵列前进,前卫刚接近第一座村庄,两翼需要从道路向外展开。私人军同样由营地进入场地,没有车队拖住速度。

    北侧轻骑先发生接触。

    私人军的前列旗队越过一道低坡,数量不多,后方尘土不断升起。混编军斥候回报,至少有两支重骑正在北侧形成冲势;几乎同时,另一名斥候说村后仅看见少量步兵,若前卫立即进入,可以先控制道路节点。

    费迪南多让前卫加快。

    村庄并非空弱。

    前卫第一支步兵进入外侧院墙时,屋后同时升起三面私人旗。原本伏在道路两侧的弩手向前,更多步兵从村后窄路涌出。混编前卫已把纵队拉长,前面的人在房屋间接战,后面两队仍堵在村口。

    裁判旗连续举起。

    一队弩手被判损失过重,退出。两名基层军官“负伤”。前卫未立刻溃散,但无法按原计划为车队打开道路。

    北侧的重骑也在这时压下来。

    他们把混编左翼逼离缓坡。数量优势变成看得见的宽度:私人军一面旗与左翼接战,另一面旗能绕向外侧;混编军若把更多预备投入北面,车队与村庄之间便会变薄。

    第一代理人请求把预备骑兵拨给左翼。

    费迪南多只给三分之一。

    “其余跟车。”

    “左翼可能守不住坡。”

    “让他们退到第二线。”

    前卫刚在村口受阻,左翼又退。观礼高地上传来一阵压低的议论。那些人看见六千人的军队在最初半个钟内连续丢掉两个位置。

    负责左翼记录的军学馆学员跟着第二代理人向后移动。

    撤退远不如训练时整齐。

    一支塞雷斯步兵队按新军号令转向,旁边的特里卡拉骑兵却试图拖住追来的私人轻骑。两队之间越拉越开。第二代理人命步兵在一条浅沟后重组,又派传令兵命骑兵脱离。

    第一名传令兵的马被裁判判定中箭。

    第二名绕路,慢了一倍。

    骑兵终于后退时,私人军已跟着他们越过原坡。左翼失去一面基层旗,七支队伍中两支被判失序,其余人开始向不同伯爵的旧旗靠近。

    学员看见一名比托拉百夫长抓住本队旗杆。

    他原本可以把自己的人带回本家第二线。红册训练里写明的却是:局部失序以后,最近仍有效的上级旗拥有临时接管权。

    那面旗属于塞雷斯军官。

    百夫长仅停了一瞬,便把自己的家旗压低,带队向塞雷斯人的集合线靠拢。

    “比托拉第二百人队,尚余七十一!”他大喊。

    “列在右后!”

    两支原本不属于同一伯爵的队伍在浅沟后接成一条正面。

    它们还在后退,但没有退回六支私人军。

    村庄方向的前卫终于退出外墙。

    费迪南多得到的报告是:村中私人军人数超过最初估计,前卫失去两名基层军官,主要道路暂时不能通过。

    他把车队分成三段。前二十辆停在村外射界以外,中间四十辆转向北侧备用道路,后段三十辆缩进南面丘后。炮队转向村口空放数炮。裁判旗随即升起,私人步兵不能立即追出。

    就在转向开始时,一名裁判骑手抵达。

    裁判骑手把一块画着断木的牌挂在中路桥旁。

    “该桥判毁。所有尚未通过的车辆不得使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最前二十辆已过桥。

    其余七十辆在西侧。

    军需官看向费迪南多。北侧备用道路能够绕过桥,但更接近正在推进的私人重骑;南侧有一处浅沟,步兵可过,车辆需要工兵铺路。

    “中段走北路,后段走南沟。”费迪南多道,“前二十辆不要回来,继续向指定营区。”

    命令分别送向三段车队。

    炮兵收到的上一道命令是压住村口。他们不知道中路桥已毁,也不知道自己继续留在原位会与主车队隔开。

    第一代理人正准备派第二名传令兵,裁判总旗在高地上转向。

    一名裁判骑手来到费迪南多身边,把白布系到他的肩甲。

    “总指挥退出。”

    费迪南多到嘴边的话没说完。

    他把缰绳交给随从,退到场地边缘。

    六千人的军队在执行他的三道不同命令。

    而他不在了。

    ——

    第一代理人看见白布。

    他的书记立即升起接权旗,报出时刻。新军号角先吹“旧总令停止”,再吹“保持当前位置,等待分令”。两名传令骑奔向左右,第三名去找第二代理人,第四名赶往炮队。

    私人军立即行动。

    北侧重骑看见混编总旗停止,立即加大压力。村中步兵也从外墙推出,试图截住尚未转向的前二十辆车。费迪南多看见一面私人旗向前,旁边两面旗迟了片刻才跟上。

    第一代理人先停住仍按旧计划前进的部分。

    炮队停止向村口继续展开,撤回一半火炮掩护车队。北路中段车辆暂时停在缓丘后,不在私人重骑正向外展开时把车头送出去。已过桥的二十辆车继续前进,由最近步兵护送,不许回来寻找主队。

    “左翼归第二代理人。让他保住重组线,不必夺回原坡。”

    “南沟后段由军需官继续。工兵归他临时调动。”

    这项命令越过了原先的兵种边界。工兵军官把铺路队带向南沟。后段三十辆车一辆辆下到沟底,再沿铺出的木料上坡。

    前一辆陷住时,后车按编号停开距离,步兵卸下沙袋减重。那是他们在营门堵过一次以后才学会的动作。

    ——

    第二代理人在左翼收到接权令时,浅沟后的正面已被压弯。

    私人军人数更多,拥有在同一批家臣军官手下的完整骑兵。它们不需要先辨认一名陌生上级的旗,向前动作明显更快。

    第二代理人向后设第三集合线,把仍有队形的人分成三段:弩手与火门枪兵控制浅沟出口,长兵器步兵护住两侧,剩余骑兵藏在沟后,不在私人重骑第一次接近时出击。

    一名伯爵家臣要求带本家骑兵反冲锋。

    “再退就碰到车队了。”

    “所以你更不能把最后的人一次用完。”第二代理人道。

    “他们正在重整。现在冲还能打散。”

    “等他们开始过沟。”

    “那会更近。”

    “正因为更近,他们后面的人更难同时进来。”

    家臣咬紧牙,留在原位。

    私人重骑第二次向浅沟靠近,前列必须收窄。弩手举弩,手炮声接连响起。骑兵进入规定距离后,裁判连续举起退出旗。

    第二代理人这才放出预备骑兵。

    他们从沟后侧面冲向过沟、尚未展开的一段。裁判连续鸣哨,双方骑兵都被判损失。第三次新军号角响起,混编骑兵便退回。

    家臣是最后一个转马的人。

    他想追。

    也确实停了。

    中路车队开始移动,私人军出现一批此前藏在东侧丘后的步兵。

    混编军斥候直到对方越过丘脊才看见旗帜。它们正好能够攻击北路中段车辆的侧面。

    第一代理人此时仅剩最后一支完整预备。

    若投入北路,能够救车;若私人军在村庄方向再次推进,前二十辆与主队的联系会彻底断开。

    “前二十辆放弃联系。”他说,“命它们自行进入营区。预备队去北路,不求击退,只让车队通过岔口。”

    书记复述时停了一下。

    “放弃联系,不是放弃车辆?”

    “不是。让他们按最后任务走,不再等我们。”

    命令送出。

    护送前二十辆车的军官收到以后,沿一条侦察过却看不见主旗的道路继续向东,像一支真正失去中央联系的小部队,依最后目标前进。

    北路则发生了整场演习最混乱的接触。

    私人步兵从丘上压下,混编预备队斜向挡住,车辆在两队之间逐辆通过。裁判旗不断判定人员退出,号声、车轮和观礼高地传来的钟混在一起。一辆车被判毁,后面两辆试图绕行,被堵在路边。

    军需官赶到时,先砍断被判毁车辆的挽绳,把牲畜拉离道路,再让后车从同一处通过。

    “车也要留下!”私人军一名军官喊。

    “留下。”军需官道,“但别让它替你继续堵路。”

    裁判认可。损失算在混编军名下,道路被清开。

    北路四十辆车最终损失九辆,另有五辆被判部分失去物资。剩余车辆越过岔口,与南沟出来的后段会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村庄与左翼原坡仍在对方手中。

    第一代理人却把大部分车队带向了指定营区。

    晚祷钟响起以前,最先失去联系的二十辆车全部进入东营。

    主车队随后抵达。九十辆中,十四辆被判夺取或毁坏,七辆损失部分载荷,余下车辆还在共同护卫下。混编军被判退出和失序的人数更多,左翼丢过两道阵线,村庄与北侧缓坡则在私人军手中。

    私人军占了更多地,造成更多判定损失。

    没有夺到半数车辆。

    更没有使新军军队失去共同动作。

    总裁判宣布结束,费迪南多解下肩上的白布。

    第一代理人走到他面前,先报告车辆,再报告失序队伍和剩余预备。

    “你丢了村庄。”费迪南多说。

    “是。”

    “也丢了坡。”

    “是。”

    “为什么不夺回来?”

    “任务是把车送到。若夺回去,最后一支预备便不在北路。”

    费迪南多点头。

    他自己若仍在指挥,会不会作出同样选择?

    那已不重要。

    裁判复核持续到午后。

    私人军在主将与本家军官都能发令时,展开、局部冲击和骑兵轮换明显更快。他们夺得村庄与高地,证明私人编制依然有自己的优势。

    问题出现在需要改变共同动作的时候。

    一面伯爵旗已看见混编车队改道,旁边旗队还在执行攻击村庄的旧令;总帅的补充命令需要先送到各家军官,再由各家下达。几支私人骑兵曾有机会继续压迫混编左翼,却因未收到本家领主确认而停在浅沟外。

    私人军自己的命令副本、裁判计时与见证书记把这些迟延写进记录。

    混编军的记录同样难看:最初误判村庄,左翼撤退不整,两支队伍未能在时限内重组,主帅退出前未确保炮兵收到车队改道命令。

    一名抵触军改的伯爵要求看记录。

    书记把它递过去。

    他看见车在塞雷斯断轴,看见桥上接权失败,看见南路曾拒绝一道过时的命令,也看见这些旧错误后来怎样改变点阅中的动作。

    “你们不是从今日才开始记。”他说。

    “从第一次点名。”附队军官回答。

    伯爵翻到最后。

    “若我接受新军传令,不接受把基层队交给别家军官呢?”

    “基层队本来就不曾被拆。”费迪南多道,“你要交出的,是它们上面永远仅能由本家接替的那一层。”

    伯爵又把前几页翻了一遍。

    军学馆学员看见贞德从观礼高地走下来。

    她拿起混编军最后一页记录,确认两支未能重组的队伍确实写作退出,又问私人军的命令副本是否全部交齐。得到肯定以后,她才抬头看向营地。

    新军的旗尚未全部归位。

    有些被判退出,有些降下以后还没收好。私人军的营地同样没有失败后的沉寂。他们取得了更多地面,几名骑士还围着裁判图,反复指出若北路再早推进片刻,便能截断最后一批车。

    这场点阅未给她一场整齐的胜利。

    观礼高地上的人走下来。

    教廷代表在坡下停住。他向散在场上的伤员车、附队书记和重新集合的旗队看了一遍,随后对贞德行礼。

    “殿下,我奉命来察看海米亚是否真能把战争中聚集的军队变成一个国家的军队。今日尚不能回答全部问题。”

    贞德等着他的后半句。

    “但我看见主帅退出以后,没有一支队伍因为等不到某位领主的私人命令而被留在原地;也看见败下来的士兵仍有人接、伤员仍知道送往哪里。为这一点,我向您祝贺。”

    “应当祝贺他们。”贞德说。

    “我会。”教廷代表答道,“也仍然祝贺把这件事写成规则的人。”

    帝国使团中的一名贵族随后走近。他在点阅开始以前最关心的是各家旗帜会不会被新军令吞掉,此刻却拿着一份抄录过的代理顺位表。

    ““今日所见,令人敬服。殿下,无人能再说您的智慧只存在于纸上。”

    威尼斯使者关心的是另一件事。他把军需官也叫到面前,先确认九十辆车的最终数字,又问十四辆被判损失的车辆是否留在账里。

    “留着。”军需官说,“损失归损失,不能从账上消失。”

    “很好。”威尼斯人转向贞德,“别人会谈哪一面旗占了哪一道坡。我看见一支失去主帅、丢了村庄的军队把大部分车辆送到了该去的地方。商船和军队有一处很像:驶出去多少并不等于抵达多少。殿下,威尼斯向您献上敬意。”

    热那亚使团里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威尼斯人终于承认陆地上的车也值得计算。

    热那亚代表自己走到公开记录板前。

    那里抄着裁判已经宣告的误判、断桥、退出人数与车辆结果,完整军令和各部缺陷留在封记以内。

    “我原以为今日会看见一场安排妥当的胜利。”他说,“结果很不好看。”

    周围安静了一瞬。

    “所以我信了。”他把册页合上,“若一支军队只肯把最好看的部分给外人看,我不会把船、钱和人交给它,这场点阅值得称许。请接受我的敬意,殿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匈牙利的代表问过第一代理人,在总指挥退出的那一刻究竟知道多少,又检查了接权旗升起到第一道停止旧令发出的时间。得到回答后,他向贞德俯首。

    “我会如实写回去,新军损失了,也完成了任务。对一位国王而言,这比一封仅写胜利的报告更有用。殿下,我向您,也向这些军官致敬。”

    波兰、君士坦丁堡、法兰西、葡萄牙、卡斯蒂利亚等国使团依次上前。

    刚才要求查看全部记录的伯爵走来。

    他把一张折好的代理顺位名册放在桌上。

    “殿下,我的人也可以这样练。”

    “从什么时候开始?”贞德问。

    “秋收以后先交军官名单。炮兵现在就可以改。”

    第二位贵族愿意接受军学馆附队,条件是本家书记同时保存记录副本;第三位愿意交出战时第二代理人的指定权,要保留基层军官的任免。有人坚持骑兵暂缓,有人愿意先把粮车、炮兵和传令纳入新军体系。

    来到记录桌前的人越来越多。

    此前一直推迟、回避或附加条件的贵族们,第一次明确表示愿意让自己的军额进入下一轮核查。书记不得不另搬来一张小桌,把“愿意接受”拆成代理顺位、军需、炮兵、附队记录和新军号令五栏,免得一句口头承诺等人回到领地以后又变成另一种意思。

    “殿下。”一名年老贵族等书记写完,才正式说道,“祝贺您。”

    贞德看着桌上逐渐增加的封印,又看向远处还在收旗、抬车和清点训练伤员的士兵。

    她这几个月听过太多赞颂。圣女、亲王、王室大法官,每一个称呼都可以被人说得比她本人更高。而眼前这些人走过来,是因为亲眼看见一支军队犯错、后退、失去主帅,又重新接上命令。

    现在,他们愿意把自己的一部分兵权交进这套还不完善的秩序里。

    “谢谢。”她说。

    使节们和贵族们看见她几乎压不住的嘴角,听见她话里的愉快。

    玛格丽特站在记录桌一侧,看见她近一年来,第一次允许自己在一件终于做成的事情面前停一会儿。

    ——

    弗拉德三世没时间哀悼。

    活下来的旧臣把能够找到的人带到他面前。有人仍效忠德拉库列什蒂,有人害怕昨日结盟的波雅尔今日继续清算,也有人看见弗拉德二世已死,想在另一个儿子身上再押一次。

    队伍每天改变。

    上午带二十骑来的人,夜里可能剩十二骑;一座庄园开门以后,邻近三座便开始写信,询问他准备怎样处置叛乱者。父亲死时,他仅是被人从缰绳上拖走的次子。几周以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在他面前称“殿下”。

    他先抓传令人。

    道路、渡口、庄园之间的信使比骑士更容易被截住。弗拉德从他们身上得到的许多彼此不愿负责的承诺:一位波雅尔答应会面时封路,未答应会后继续作战;另一人愿意承认德内什蒂候选,不愿把自己的庄园交给那名候选;还有人想保住从大公旧臣手里夺来的土地。

    他们原本由同一场刺杀连接。

    刺杀完成以后,又变成各自拥有债务、仇敌和恐惧的波雅尔。

    弗拉德集中攻击其中一支时,其余人并未共同来救。一座庄园投降以后,他不作停留分配土地,仅取走马匹、粮和叛乱文书,立即转向第二处。敌人以为他会围攻石塔,他却绕过去烧掉连接两支叛乱者的桥。等塔中的人发现自己已被同盟放弃,守门者在夜里把门闩抽开。

    公开举旗的叛乱集团被打散。

    弗拉德仍未得到答案。

    他知道谁提前知道返程道路,谁让货车堵桥,谁命人折磨米尔恰。

    但背后的海米亚影子始终不曾完整显露。

    第一名俘虏说,锡利斯特拉边侯会帮助他们。

    第二个人说,弗拉迪斯拉夫的支持者曾保证,海米亚会帮助他夺回王位。

    第三个人承认冬季见过一名从多瑙河以南来的中间人。

    弗拉德把供词放在桌上。

    锡利斯特拉、弗拉迪斯拉夫、叛乱、信、刺杀、供词。

    也许海米亚只是失败的调停者。也许某名边侯私下押注德内什蒂,贞德并不知情。也许所谓南方中间人只是叛乱者为了让同伴安心而编造的人。

    这个最简单的解释仅仅从弗拉德心里掠过。

    若没有海米亚帮助,为什么叛乱者敢在边界旁聚兵?

    若弗拉迪斯拉夫没有允许,为什么不否认?

    若边侯没有参与,为什么中间人能从他的渡点来回?

    若调停只是善意,为什么父亲恰好在按调停要求缩减护卫以后死去?

    每一个“也许不是”,都在他心里变成“正因为参与者藏得更深”。

    家臣站在桌边,看见他掌心的伤口又被龙章边缘压开。

    “先解决瓦拉几亚内部叛乱。”家臣说,“海米亚是基督教世界强国,圣女贞德自杜拉佐登陆以来从无败绩,军队里还有大量十字军老兵。殿下现在去找他们,只会把刚聚来的人再打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不向海米亚宣战。”

    “越过它的边界,就是战争。”

    “我追的是杀父兄的共犯。”

    “他们若不在那里呢?”

    弗拉德抬起头。

    “会在。”

    家臣不说话了。

    文书若没有写,怎样证明一个人从未见过不存在于册中的命令?

    他选择奥斯特罗夫—帕库尤尔岛堡。

    岛堡受锡利斯特拉边侯管理。冬季所有穿过那段多瑙河的船,理论上都要在泊点登记;书记也在那里保存边境抄件。若叛乱者从海米亚得到钱、武器、渡船或庇护,奥斯特罗夫的船册、夜巡簿与过河名目至少应有一处不合常理。

    “等他回来再查。”家臣最后劝了一次,“他原是河防队长,不是锡利斯特拉边侯的亲族。”

    “所以他最知道谁坐过他的船。”

    “也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那他留下的书记知道。”

    每一种保留都被弗拉德改写成另一个更应立即行动的理由。

    ——

    六百余人聚在父亲的龙旗下。

    河面正值春涨,主汊水色发黑。岛堡像一块被水托起的旧墙。北岸泊点上的船户起初以为来的是追捕逃亡者的小队,直到骑兵同时封住通往上下游的两条路。

    弗拉德先夺船。

    两艘渡船、七条渔船和一条运盐平底船被集中到芦苇后。拒绝领航的人绑在桨座旁,让另一名熟悉水道的老船户指出主流、回水和靠近岛堡的浅岸。春水已淹没旧滩,骑兵不可能涉过去;没有本地人领路,满载士兵的船会在靠岸以前被水流推向下游。

    一支小队沿北岸向上游移动,点起三堆湿草火,把两条空船推入水中。烟和顺流而下的船影使岛堡守军把弩手调向西北。真正载人的船从下游芦苇后出发,先借水流越过岛堡东端,再由被迫领航的船户斜切进回水。

    第一条船几乎撞上石基。

    船头士兵跳进齐腰深的水,把缆绳绕上旧墙突出的木桩。后续船依绳靠岸,盾手先上,弓手留在船中压制墙头。岛堡的钟响起时,已有几十人登上东侧狭岸。

    留守河防兵关上内门,从木墙上射击,又砍断两根攀附绳索。一条渔船被推离回水,撞上下游旧石垒。迪米特尔的长子带人把装粮木桶滚到门后;年轻的叔父站在墙上,用长叉推下第一架短梯。书记点燃烽号,烟柱越过岛堡向南升起。

    可最近的援军看见烟,再找到船、逆流而上,都需要时间。

    弗拉德从第二批船上岸。

    他绕开木门。被俘领航人指出,奥斯曼守军运火药时不走正门,东南角水线下方有一道狭窄搬运口。春水淹住半道石阶,门内用木料封死,却比正门薄。

    下马士兵贴残墙靠近。两人用斧砍外层横木,第三人把铁钩伸进缝隙。守军从上方投下石块,一名士兵倒在水里,后面的人踩进同一片水继续拉绳。木板裂开以后,盾手打开容一人通过的口,便侧身挤入。

    门内不是空地。

    守军已用长枪和鱼叉堵住甬道。最先进去的三个人倒下,第四个人用盾把枪尖压向墙,第五、第六个人从他身后撞入。狭处使人数优势一时失去意义,直到正门内的守军被迫抽人回救,木墙上的射击才稀下来。

    北面正门随后被撞开。

    战斗在正午前结束。

    岛堡原有守军从未准备抵挡六百余人的进攻。长子在内院受伤被俘;叔父握着断掉的长叉;男爵妻子、堡务管家、书记、留守河防兵和来不及离开的船户被集中到旧仓房前。

    弗拉德先要账册。

    王家书记交出渡船登记、夜巡簿、军械收发、过河税和冬季临时通行名目。几个匣子封记完整。弗拉德让懂保加利亚文与希腊文的人逐页念,寻找叛乱者姓名、锡利斯特拉边侯家纹、没货物却领取草料的船、夜间放行却未写目的地的人。

    册中有错误。

    一条船在两页使用不同名字;一名渡工说十二月曾载过三个不肯露脸的人,登记写两人;一笔火药比仓库实存少。守军解释,船有旧名与新名,第三个人是幼童,火药在冬季受潮后清理过。

    这些解释都可能是真的。

    都不能把死者还给他。

    “谁知道叛乱的事情?”

    院中无人回答。

    书记说,阿德里安曾命令他们登记可疑往来,岛堡确实把一名反复过河的人报给锡利斯特拉;除此以外,不曾有任何协助叛乱的命令进入官署。

    “报告在哪里?”

    书记从匣中找到抄件。上面写着日期、外貌、所带钱数和无法确认的目的地。末尾注明送边侯官署复核。

    “边侯怎样答复?”

    “未答复。”

    “所以你们让他继续走。”

    “我们扣留过一次。没有王命,不能永远扣住一个无罪证的人。”

    弗拉德看向男爵的长子。

    “你父亲知道?”

    少年因失血脸色发白,依然抬着头。

    “我父亲把能知道的都写进去了。”“没写进去的呢?”

    “没有。”

    “还是烧了?”

    “你来以前没有人烧过账。”

    弗拉德望向仓房。里面确实没有刚焚毁文书的灰,封印年代与绳结也不像临时重做。

    证据不在。

    它可能从未存在。

    也可能正因有人提前知道他会来,才被移到别处。男爵是本地人;锡利斯特拉边侯的人遍布边境;贞德的调停信要求所有私下往来登记,他们知道哪些痕迹必须清除。

    每一个能够证明岛堡无罪的事实,都在他心里生出另一个证明他们更谨慎的解释。

    家臣走到他身旁。

    “没找到。”

    “找不到也是回答。”

    “不是你要的回答。”

    弗拉德三世的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

    “父亲真的相信她能帮助我们。”

    “我曾经也这样相信。”

    家臣沉默。

    弗拉德三世看见一院完整的纸。它们记得每只船、每捆草和每半桶受潮火药,但无一页写出是谁让米尔恰失去眼睛,谁在父亲倒下以前堵住返程道路。

    弗拉德三世忽然平静下来。

    家臣感到不安。

    “他们害怕时会说。”

    “他们害怕了。”

    “还不够。”

    岛堡外开始削木。

    曾在奥斯曼军中服役的守兵认出那种长度,有人喊自己愿意重新供认。供词很快增加:有人说见过瓦拉几亚口音的商人;有人说边侯的一名随从曾在夜里过河;有人指认另一名船户收过钱。新名字有的彼此咬合,有的彼此冲突。

    弗拉德不停手。

    他需要的已不是某一份口供。

    他要让河两岸都看见代价;让国内的波雅尔在接触海米亚以前先想到奥斯特罗夫;让自己以后不必继续等待一张也许永远不会出现的证据。

    男爵妻子被带出时,她扶住受伤的长子,让年轻的叔父站到另一侧。少年看见河边正在立起的木桩,身体抖了一下。

    “看着我。”母亲说。

    他转向她。

    “你父亲会知道你守过这里。”

    少年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上百名守军、家属、书记、家臣与被指为知情者的人被带向河岸。

    木料要砍削,土地要挖开,士兵要按命令排列。

    弗拉德平静地看着。

    少数船户被强留下操船。有人趁暮色解开一条小舟,让它贴着芦苇向下游漂;另有一名受伤河防兵藏进被撞坏的旧船底,未被搜索者发现。

    天黑以前,木桩沿奥斯特罗夫—帕库尤尔岛堡的南北水道排开。

    它们首先不是刑罚,而是一道从很远便能看见的代价。

    岛堡旗被扯下。父亲的龙旗升上旧墙。

    弗拉德站在水边,看见黑色龙翼被河风展开。

    他终于得到一种不会被任何书记改写的回答。

    ——

    第一名信使到达克伊克高地,贞德的愉快还未散去。

    骑手的披风被染成两种颜色,手中封匣举在胸前。他看了看观礼帐,又看了看四周的人,似乎不知道该不该让一封军报进入这场庆贺。

    贞德也看见了。

    她心里闪过一丝不安。

    “哪里来的?”

    “殿下,瓦拉几亚边境。”

    附近几个人转过头。

    贞德接过封匣。

    “到军务帐。”

    学员看着她离开。

    帐帘落下以后,外面的说话声仍然清楚可闻,仿佛隔着一层布还在继续大点阅的成功。

    玛格丽特、布鲁内尔和两名边务书记跟进来。外封来自锡利斯特拉边侯辖下一处北方哨站,内页写得仓促:一支使用德拉库列什蒂龙旗的瓦拉几亚军越过河界,目标疑似奥斯特罗夫—帕库尤尔岛堡。哨站无法确认人数。

    信在敌军封路以前由一名巡骑带出,先向西绕过受控制的渡口,再由驿路南送。

    贞德看向日期。

    四天以前。

    如果它是真的,岛堡可能已经失陷。

    “向锡利斯特拉发三路信使,分三路前进。让边侯领立即回报岛堡、各渡点和北岸烽号。”

    “边境最近的王冠骑兵整备,不升召集旗。南岸船只集中登记,暂时不得自行过河。告诉各边堡守自己的位置,不准追到瓦拉几亚一侧。”

    “是否中止点阅?”

    主点阅已经结束,但分区点阅尚未开始。而若消息错误,则会在各国使节面前把一份疑报变成对瓦拉几亚的战争动员。

    “先核实,先命令北方军队戒备。”贞德说。

    她补了一句:

    “请奥斯特罗夫男爵和锡利斯特拉边侯到总帐附近,不要把未经确认的事先告诉男爵。”

    信使被带去进食、换衣并重新口述沿途所见。贞德回到观礼帐,嘴角的笑意消失了。几名使节试图从她脸上判断严重程度,她的脸上很平静。

    第一封信能证明有人越境,不能证明谁下令,也不能证明岛堡发生什么。

    她不能因为最坏的可能存在,便把它说成事实。

    也不能因为尚未确认,便什么都不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到两个钟,第二封信抵达。

    一名从下游脱出的船户把消息带到一处边境小镇,当地书记立即以城镇封印写下证词,再让熟悉道路的信使昼夜向西南送。

    岛堡失陷。

    “锡利斯特拉边侯还没来吗?”

    “边侯大人回阿德里安城内休息了。”

    “再向北方送信,要求军队尽快集结,但进军命令没到之前不得擅自行动。”

    贞德看向点阅记录。

    两支点阅军无法立即从点阅状态脱离,士兵需要恢复,装备需要更换,马匹需要休息,军资、粮食要重新装车。

    而且,若第一次大点阅便在各国使节和全国贵族面前匆忙中止,那会成为灾难性的事件,刚刚建立起来的改革共识和新秩序都可能顷刻间回到原点。此后每一次要求贵族交出军额、接受混编,都有人可以拿这一天证明,他们当初的反对并没有错。

    贞德对比了下瓦拉几亚全国和北方军队军力。

    北方现有军队或许足以控制局面。若能如此,大点阅便按原定程序结束;若不能,再平稳中止剩余项目,保住已经取得的成果,让点阅军北上。

    “混编军中行军损耗最低的骑兵、工兵和两支步兵先整备。其余依军务院记录排出次序。私人军由各伯爵报能在一日内出营的人数。”

    “沿河教堂、修院和村镇收容逃出的人。”她继续说,“每个人的证词分别写,不要先让他们彼此商量成同一种说法。”

    “奥斯特罗夫男爵——”

    “我去告诉他。”

    话说出口以后,贞德站在原处。

    男爵的妻子、长子和弟弟可能被俘,可能藏进岛上芦苇,也可能在水路封锁以前逃出。若现在把最坏的可能交给他,会让一个远离家人的人先在想象里失去所有人。

    “先找他。”她改口,“请他私下来。”

    侍从刚离开,炮场方向传来一声空药轰鸣。观礼者为一门改架的轻炮鼓掌,声音经过高地传到军务帐,听起来很远。

    第二封信以后,贞德不再回观礼席。

    她在地图前核对克伊克到锡利斯特拉的道路。点阅军哪些队伍能最快离营,哪支骑兵的马已连续行军,哪批粮车尚未卸载,全部另列。

    她把一旦需要出发的次序写好。

    奥斯特罗夫男爵尚未找到。

    他正在私人军营地看一名旧识的骑兵队。侍从赶到时,他已随众人前往高地下方的裁判复核处。

    第三名信使在日影接近西侧营沟时抵达。

    书记读到第二行便停了。

    “继续。”贞德说。

    书记喉头动了一下。

    “岛堡失陷以后,瓦拉几亚军于南北水道立木桩。被处置者包括留守堡兵、书记、船户、家臣以及奥斯特罗夫男爵家属。现场可见者逾百。若干姓名由逃生船户辨认——”

    穿刺。

    “不可能。”

    话先于她的思考出来。

    贞德伸手取过信。名字并不完整。许多尸体无法从远处辨认。

    男爵的妻子。

    长子。

    接近成年的弟弟。

    堡务管家。

    留守河防军官。

    负责边境事务的书记。

    “谁看见的?”

    “车上的河防兵藏在破船下面。”布鲁内尔说,“另有一名船户被留下操船,夜里逃到南岸。两人的证词分别写成,第二哨站核过能够相合的部分。”

    “他们看见人死了?”

    布鲁内尔回答。

    “看见了。而且领头的是一个少年,弗拉德。”

    那个少年,阿德里安开城时她也见过。

    她不觉得他是一个坏孩子。

    可他竟然如此残忍?

    纸上的字忽然离贞德很远。

    她刚才还在看一支军队怎样从失败里重新站起来。迪米特尔的妻子、孩子,奥斯特罗夫的守军和书记,却在四天以前死了。

    她在点阅中要求军队知道自己在哪里、友军在哪里、下一道有效命令来自哪里。

    迪米特尔的家人直到死去,也不知道王国援军在哪里。

    贞德的手指在羊皮纸上收紧。胸口像忽然忘记下一次该怎样起伏。她吸进一小口气,停在喉咙下面,再也下不去。

    玛格丽特绕过桌角,双手扶住她的肩。

    “看着我。”

    贞德低着头。

    “珍妮,看着我。”

    她终于看向玛格丽特。

    “先呼气。”

    玛格丽特等她把堵在胸口的那一口慢慢吐出来。一次。又一次。贞德的肩仍在发抖,呼吸重新接上。

    “我让他来的。”她说。

    “是王冠召集所有人来。”

    “我问过他的家人。他说都留在岛上。”

    “你不知道。”

    “我还说,他的长子该先学会处理船户。”

    那句话曾让迪米特尔笑过。

    玛格丽特握紧她。

    “你不知道。”她又说了一次。

    贞德闭上眼。

    不知道不能当作尽责。

    可她也不能因自己此刻痛苦,便让受伤的信使、三份不同来源的证词和即将出发的军队失去次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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