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四四六年十月,科尔和威尼斯人刚刚离开。
贞德就立刻趴在桌上,他们的借款条款看的她头昏脑涨。
这比打仗还难。国库偏偏又不够,战争后的恢复、桥梁和道路的修建、堡垒的维护以及佩里特奥里翁等城镇的水利建设,每一样都要钱。
此时,她特别期待玛利亚回来的那一天。
一份报告从多瑙河北岸送到阿德里安。
信使在河边换船,又在南岸换了两次马;潮气从皮匣的缝里进去,羊皮纸边缘发硬,外封上的瓦拉几亚印记剩下一半龙翼。
布鲁内尔放下一张海米亚边务官的认证,再放下一份瓦拉几亚大公官署的抄件,最后才把那封由几名波雅尔共同署名的来信摊开。三张纸彼此靠得很近,字却像在说三件不同的事。
“他们公开召集部众。”他说。
贞德刚结束晚祷,外衣松披在肩上。她在桌边坐下,先看日期。
“谁?”
“瓦拉几亚官署称他们为叛乱者。署名者自称米尔恰大公旧权的维护者。”
“边境报告看见几支各自行动的队伍,无法确认是否归一面旗。”
贞德在一张空纸上写下:已集兵。人数不明。是否同盟不明。
布鲁内尔将第三份文书转向她。
信从多布罗加写起。
米尔恰一世曾控制、征税或宣称拥有多瑙河下游直到德里斯特拉一带的权利。那些土地后来被奥斯曼夺走,城堡换了守军,渡点换了旗帜,但权利不会从瓦拉几亚贵族的记忆里消失。它被写进谱系,写进旧誓词,也写进每一位需要证明自己比竞争者更像米尔恰继承人的王族口中。
一四四五年,海米亚建立,把十字军取得的多布罗加—锡利斯特拉地区纳入王国。弗拉德二世承认当时的管辖线,未向刚击败奥斯曼的十字军索取这些土地。
波雅尔来信把它称之为放弃。
一个把父祖疆土让给外国王冠的人,怎么还能要求米尔恰的旧臣服从?一个不能保存米尔恰遗产的家系,凭什么垄断米尔恰的王位?
“这是他们的原话?”贞德问。
“‘外国王冠’是。‘垄断’也是。”
贞德低头在另一栏写下:永久放弃:反对派解释。原文待核。
玛格丽特站在桌子另一边读完来信。
“他们是为了土地起兵?”
“不全是。”布鲁内尔道,“另有一份较早的报告。部分波雅尔担心大公借边境和平追究他们过去两年的倒戈与占地。德内什蒂派本来就在寻找能推举另一家王族的理由。”
“所以土地是真的,王位也是真的。”贞德说。
“还有各自想保住的庄园。”
贞德把三项各列一处。
桌上很快多了两封信。
一封来自海米亚驻多瑙河的书记。他确认有人从南岸向北岸运过武器;数量不大,使用的也不是王家军械库统一封记。另一封来自一名教士,声称有人在锡利斯特拉边侯辖下的渡点见过为德内什蒂派传话的中间人。
“边侯怎么说?”贞德问。
“他说没发过钱、兵、武器或船。他愿意交出渡船册。”
“中间人被扣过一次。身上的钱不能证明来自谁,口供改了三次。边境官没有足够理由永久关押,又把他放了。”
贞德在“海米亚介入”后面写了两个字:疑点。
“弗拉迪斯拉夫伯爵?”
布鲁内尔抽出最薄的一页。
“未查到他给叛乱者的信。”
“他否认了吗?”
“没有。”
弗拉迪斯拉夫二世既是海米亚伯爵,也是德内什蒂王位派能够推到前面的王族。他不承认别人为他聚兵,也不要求他们停止使用自己的名字。他只是沉默。沉默不留下叛乱文书,却让每个需要一位候选人的人都能替他解释。
贞德在他的名字旁边写:未确认。未否认。
“把这些分开存。”她说。
书记伸手时犹豫了一下。
“不合成一份案卷吗?”
“合成案卷,不合成事实。瓦拉几亚官署确认的是集兵;波雅尔写的是他们的理由;边境官看见的是船和武器;一张纸不能替另一张纸证明是谁下令。”
她命人索取一四四五年边界文书的正本与所有认证抄件,又让锡利斯特拉边侯交出近半年的渡船、军械和临时通行名册。弗拉迪斯拉夫伯爵会收到一封信,问他是否允许别人继续以自己的名义改变瓦拉几亚王位。
这些命令都能查清一些东西,不能立刻阻止北方的人继续集结。
——
贞德把瓦拉几亚案卷向左推开。
桌子的右边,堆着海米亚贵族四个月来写给她的信。
边境上的争执起于一项旧权、两支王族和许多握在私人手里的军队。她自己的王国同样谈不上整齐。王冠拥有共同军额,真正需要行动时,每一名伯爵会知道自己的旗在哪里、自己的士兵听谁,未必知道旁边那支军队在失去领主以后会做什么。
玛格丽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北边有人打起来了。”
“所以这里不能等他们打起来才开始。”
贞德把四个月来收到的军改回信分了一遍。
第一堆说缺马。
它们写得最诚恳。去年的战争夺走了成群的坐骑,春季又有疫病,一些庄园的母马尚未配种;若现在依新军额补足骑兵,领地的驮运、收获和冬季巡边便会同时受损。每封信都附着马厩清册,只是清册里往往不会写,伯爵本人新买的猎马与赏给亲信的战马算在哪一栏。
第二堆说愿意执行。
信中赞美王国终于有了共同军制,赞美国王的远见、亲王的劳苦,也赞美一支不再因旗帜不同而各自溃散的军队。赞美结束以后,它们请求先看相邻领主何时交出军额,或者等军务院解释清楚,为什么自己应当比一位土地更多的邻居先承担重编。
第三堆提到上帝。
一位伯爵的教士写道,主曾设立贵族,使他们以祖传的剑保护土地;人的新规条不能抹去神圣秩序。信的末尾很谨慎地补上一句:伯爵并非拒绝王冠军令,仅请求王室大法官不要让急切的改革损害上帝赐给各等级的古老自由。
第四堆没有说不。
它们只是不断提出问题。混编以后,旧军旗由谁保管;一名骑士若在陌生军官麾下受伤,赎金算在谁的账上;不同领地的士兵争执时,谁有权施罚;王冠征发的火炮若压坏私人领地的桥,赔偿由哪一本账支付。
军务院回答一项,新的三项便从下一封信里长出来。所有问题单独看都可以回答,合在一起足够让一支尚不存在的军队永远停在纸上。
布鲁内尔按贞德的要求把日期抄在边上。最早的一封来自六月,得到过三次解释;最新的一封则把前三次回答换了次序。
“他们在等别人先做。”贞德说。
“在等你强迫一个人先做。”玛格丽特道,“然后其余人就知道,你准备从谁身上开始拿走东西。”
贞德翻到王冠军额与重编一节,抽出一张空纸。
她写得很快。
凡应王冠军役而无正当理由延误重编者,于三十日内交出军额名册、军官名录及军械清册。逾期者,由王室大法官依誓约——
笔尖停住。
亲王国六位伯爵向她效忠;十位王室直属伯爵也必须履行封臣义务。她掌握了全国一半以上的伯爵和男爵,她可以强行发布任何命令,先挑一名抵制最弱的伯爵,派军务官进入其领地,数马、检验军械、重编旗队。
这会制造第一个被迫交出完整军队的人。
但是,其他伯爵会看清军务官怎样进入城堡,会知道她怎样把旧日只听一面旗的士兵写到另一名军官名下。等轮到第二个人以前,他们有足够时间互相写信。
一道命令能使一名伯爵服从。
十几道同样的命令,可能让十几名彼此不信任的伯爵第一次发现,他们需要共同抵抗同一个人。
而她不愿撕裂这个国家。
贞德把那几行从头读了一遍,用笔划掉。
墨迹很重。“依誓约”几个字从下面透出来。
“不发了?”布鲁内尔问。
“留着。”
“留着提醒我,我不可以这样做。”
她把划掉的命令移到桌角,换了一张纸。
原本准备写给某一位伯爵的称呼始终空着。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最后写出。
大点阅。
她在下面继续写:旧编制,新编制。行军。宿营。传令。主帅退出。一翼败退。重新列阵。
“他们说我的规条会损害祖传军队。”贞德道,“让他们带来。”
“带着自己的军队来阿德里安堡,和新军比。”
“这有什么用,我看你是休息太少已经不太聪明了。”
玛格丽特边说抓贞德的手,想把她赶去休息。
“玛格丽特,别这样,今天还没做完。”
贞德挣扎,玛格丽特松开手。
贞德整理一下衣服,接着说。
“让所有人看见,哪一支军队在命令断掉以后还能听见下一道命令,哪一支退了一次以后还能重新站起来。”
“若你的军队输了呢?”
贞德想了一会儿。
“那就先改我的。”
她在“大点阅”旁写下另一个词。
见证。
让他们看见,会失去,也会得到,还能让更多人活着回来。
让他们接受军改,进而接受其他改革。
——
第二日上午,贞德正考虑统帅。
塞雷斯伯爵费迪南多·文蒂米利亚、德拉马伯爵佩德罗·巴斯克斯·德·萨韦德拉、沃德纳伯爵彼得·卡缅涅茨基 、卡斯托里亚伯爵西奥多三世·科罗纳·穆扎卡、特里卡拉伯爵雅克·德·拉兰、比托拉伯爵塔努什·托皮亚
下属六伯爵的军额一旦混在一起,总指挥每天面对的首先会是名册、草料、车序、重复登记和彼此不肯交底的家臣。他还必须有足够的身份,不能仅靠她的命令指挥,让伯爵们不能把任命当成公开羞辱;同时又必须把自己的军队交给同一套查验,不能站在六家之外,只管检查别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有一个人曾在看到军制草案后先问:混编军由谁供给,缺额由谁垫付,各家既能查验别家的数字,是否也必须把自己的账摊开。
贞德写下。
费迪南多·文蒂米利亚。
他会使任命少一层爵位争执,也有足够的对军改的理解。
如果连他都不能先受查验,这次混编便没有资格要求任何人相信。
费迪南多被召到王宫。
“殿下。”
“我要举行一次大点阅。”
“塞雷斯出多少人?”
“按军额比例换算,合计六千。塞雷斯、德拉马、沃德纳、卡斯托里亚、特里卡拉和比托拉各自交出规定人数。”
“由哪位伯爵统率?”
“你。”
费迪南多这次沉默得更久。
“他们知道吗?”
“命令发出时会知道。”
“若我先查别家,他们会说我借混编看他们的底。若我最后才查塞雷斯,他们会说我替自己遮。”
“所以先查塞雷斯。”
“从我的账开始?”
“从你的开始。”
费迪南多看向桌上的军改命令,这些条文里有不少是他改过的。
可写在纸上时,他想的是王国的军队;轮到塞雷斯时,那三百人、五百人,每一面旗都忽然有了名字。
今日由他统率。下一次呢?
军权交出去还能回来吗?
贞德看出费迪南多的抵触。
“费迪南多,我信任你,你是最好的人选。“
”殿下……。“
“我不想强迫你做不愿意的事。你若不喜欢,那就算了。”
他低头。
贞德等着费迪南多的反应。
“对面是谁?”
“十位王室直属伯爵的八千人。他们保留私人编制,由其中一名伯爵统率。”
“八千。”
“是。”
“若您的目的只是证明混编更好,人数不该少两千。”
“我的目的不是让裁判替我证明。”贞德说,“他们不肯相信六千人重编以后仍是他们的军队。若我先把人数、地形和任务全改成仅容许一种结果,他们只会学到我比他们更会安排表演。”
“所以他们有八千。”
“他们本来就只愿意交出八千。亲王国现在能在不抽空边堡、不重复计算军额的前提下交出六千。”
费迪南多不再追问她为何不向封臣们多要。一个写在纸上的第七千人,最终会从守城人、农户、重复登记的车夫或不存在的马匹里生出来。
“我可以自己选军官吗?”
“代理人和军官由你选。裁判不由你选。”
“其余五位伯爵若坚持某个人必须留下?”
“你听他的理由。最后由你决定。选错了,结果记在你名下。”
“另外,我会安排军学馆学员附队,他们不能越过你的军令。让他们测时、抄令、画路、记谁接过了谁。不要让他们替你指挥。”
费迪南多终于在桌边坐下。
“您准备什么时候点阅?”
“春季。”
“那就不是从春季才开始。”
贞德看着他。
“不是。”她说,“从你点第一个名字开始。”
斐迪南多要离开时,贞德叫住了他。
“点阅以后,亲王国和王室直属军的第一批重编,我要交给你。”
斐迪南多回头,“殿下……。”
“去做吧。”
——
贞德同军务院确定裁判。
评炮兵的人不能仅来自亲王国炮队;评骑兵的人不能是八千人中某位伯爵的亲族;记录接权的人必须读得懂不同地区的军令,又不能把自己熟悉的口音当成唯一正确的说法。反对改革的贵族可以派书记核对时间、旗号与签名,不能在判决不利以后另换尺度。
主帅退出、单位失序、代理人接权、炮火命中与骑兵冲击的判法,必须在第一支军队开始混编以前写好。具体哪一天、哪一队会收到什么扰动,则封进唯有总裁判知道的蜡匣。
随后轮到地图。
深夜,玛格丽特在一旁的小床上睡着了,贞德还坐在阿德里安周围的地形图前。
她先写:
人、马、车,能在这里活多久?
人的粮食尚能计算。马却不能写成一个数。数千匹马每天需要的草料足以塞满一条道路,若赶在一处,附近村庄几日便会被吃空。
“马吃什么?”她低声说。
她列下干草、燕麦、秸秆,把“就地取用”划掉,改成“登记购买”。各军自带前六日草料,后续再由王冠仓储、市场契约与预先征购补充;不得进农户院内直接拿取。
登萨河与马里查河把城市周围低地切成几块。靠近河岸取水容易,也离仓库近。贞德用指尖沿低地走了一圈,在旁边写下“河水”。
三月的雨会让营帐陷进泥里,炮车沉到半轴,拴马木桩从软土里拔出。那确实能检验军队,也会检验谁先冻病、谁的牲畜先死。
她把河边低地划去。
“不能全放在这里。”
城西平地足够让一万多人排成整齐队列,没有任何东西能遮住一支军队。没有高地需要争夺,没有沟谷打断视线,没有村道迫使车辆改变次序。军队提前站好,便能像一堵画出来的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写:仅够列队,无用。
指尖转向城东。
克伊克一带地面由河谷逐渐抬升,高地不陡,东南侧有足够宽的开阔地。几条通往色雷斯腹地的道路在附近分开,缓丘间有沟谷、村庄和小片林地。军队不必先渡河才能到达,营地能避开最低洼的水地。
贞德圈住高地。
“看见。”
笔尖点在坡顶。
“遮住。”
落到东面缓丘以后。
“绕行。”
村道被圈进去。最后,她在圈外写下“重组”。
桥梁另放在通贾河专项区。春季使道路、营沟、鞋、马匹照料和命令延误露出问题,不能让所有问题同时压在同一块地上。
下一张纸写到达。
来自东色雷斯的军队由东进入;来自马其顿、保加利亚与阿德里安以北的部队分走不同道路。军务院在最后数十里设置观察员,从那里开始记录速度、掉队、征取、车损和宿营。
“他们要自己走到。”
由于在春季。各军要记录士兵、车夫和役畜离田日数;因王国点阅误耕的,由公共军费补偿或抵扣后续军役。
第三张纸分成两栏。
外国人能看什么。
外国人不能看什么。
公开操典、军旗、火炮展示与总阅写在前一栏。真实军额、边堡缺员、仓储位置与密封扰动写在后一栏。
她写到天色泛白,纸上的问题才连成命令:三月,克伊克高地举行海米亚第一次大点阅;亲王国伯爵混编军六千,王室伯爵私人军八千;通贾河另作渡河专项;分路抵达;行军计入考核;公开评分,秘密扰动;征用有价,误耕有偿。
最上面还有一处空白。
贞德写:若失败?
下面又写:调整军改方式。
——
十一月的第一场雨,使地图上最直的一条道路消失了。
军务院勘察人员从克伊克回来。他们带回井水深度、村庄能够出售的草料数,也带回一根断掉的量绳。旧图上可供炮车并行的村道,中间一段仅能让两辆牛车勉强错身;一座看似完整的石桥,桥腹在上次洪水以后开裂。
“旧图错了。”勘察军官说。
“把旧图留下。”贞德道。
“为什么?”
“以后有人问我们为什么修这条路,让他先看见我们原来以为它是什么。”
第二批人员测水、标营地和观礼区。第三批发现高地北侧一片看似平整的土地下面是采土坑,铺草以后足以让一列骑兵同时摔断马腿。主点阅场向东移;裂桥退出进场路线,交给工兵修复;附近粮仓扩建临时棚屋,草料和粮食先同村庄、修院与市场签契约。
通行凭证分成两种。各国使节、教廷代表、外国军官与受邀贵族得到公开观礼木牌,可以进入高地、公开炮场和礼仪营区;军役簿、真实边堡缺员、仓储图与扰动蜡匣仅认军务院封记。
邀请信随即送往罗马、帝国、波兰、匈牙利、君士坦丁堡、威尼斯、热那亚及参加过十字军的各方。贞德邀请他们见证海米亚怎样核验军额、组织行军、判定失败并处理点阅结果。
点阅后的重编方案在结果出现以前装进另一只封匣。表现正常者维持;上层接权失败者调整代理顺位;兵种比例失衡者在下一期军额中补正。封匣写明日期,由支持和反对军改的见证人共同落印,免得任何人事后声称,贞德先看谁顺从自己,再决定谁的军队需要被拆。
——
费迪南多得到的名册上有二百三十七个名字。
其中六十余人被各家标为“可独立领兵”。三十一人自称懂得火器。能读写拉丁文、希腊文或斯拉夫文的共有四十八人;同一人的名字在不同抄件里出现两次,人数便减成四十七。
他先把所有写着“勇敢”“出身良好”“深受领主信任”的评语遮住,只看这些人在战争里实际做过什么。
有人曾在主将中箭后把一百四十人带回城门,但因没追上敌军而未获显眼军功。有人一日斩获三名奥斯曼骑兵,第二日却把尚未收到命令的预备队带去分战利品。有人守桥很好,不识字;有人会算六千人的粮,但从未让十个人愿意跟着他冲过一道沟。
费迪南多把第一代理人的木牌放在一名沃德纳军官名字旁。
那人爵位不高,不过去年的一次撤退里在三面不同旗帜同时退向同一座桥时,主动停住自己的队伍,让伤员车通过,再按抵达次序重组。
第二代理人来自塞雷斯步军。他在伊普萨拉失守后的撤退中接过一支失去队长的部队,能读希腊文与拉丁文,缺点是过于谨慎,三次放弃还有可能夺回的车辆。
“您把一个退得太早的人放在第二位?”随行书记问。
“第一位若死了,我更怕第二个人不肯退。”
军需官的人选让他改了四次。
特里卡拉送来的人最会算账,也最坚持本领的粮车必须先供应本家骑士。德拉马的一名仓务官文书不如他漂亮,但曾在粮仓失火以后把三支不同部队的余粮统一按剩余行军日数重分,没问谁的领主更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费迪南多最终选了后者。
炮兵军官、工兵军官、斥候负责人、伤员车队负责人、号手与翻译依次填入。五位伯爵各自推荐亲信,他没为了表示公正而每家恰好选同样多人。比托拉若有两个合适的人,便选两个;卡斯托里亚推荐的人不能区分火药受潮和炮手偷卖,便一个也不进火药组。
军学馆送来的学员们很年轻。
他把他们分到各队,负责测时、抄令、绘路、核对号声与记录接权。每名学员由一名现役军官监督,所有建议先交给直属军官,不得越过上级。
最后一栏是附队军官。
这些人会把决定怎样发生写下来。谁收到命令,什么时候收到,复述是否改变,谁在上级退出以后接权,谁声称没有听见但早已看见旗号,都进入记录。
“他们会很招人恨。”书记说。
“所以不能只挑讨人喜欢的。”
费迪南多允许伯爵们送来的观察员看本家军额怎样被登记,也允许他们查塞雷斯怎样被登记;谁都不能从记录里删去难看的数字。
名单完成时已过夜半。
费迪南多把第一代理人、第二代理人和核心军官的名字读了一遍,把自己从头一栏划到最后一栏。
若他退出,第一代理人接权。
第一代理人也退出,第二代理人接权。
没有“等待五位伯爵重新推选”的位置。
三日后,贞德批准了名单,仅退回一项:费迪南多原拟让自己的随从同时掌管总旗与传令马匹。
“为什么不行?”他问。
“总旗看见的是全军,马匹掌握的是谁能最快知道全军。”贞德说,“不要放在同一只手里。”
费迪南多看了一会儿,将两个名字拆开。
他在统一尺度会议上争取到一项:附队军官判定命令延误时,必须同时写出道路、马匹与传令距离,不能单单写“迟到”。
——
十一月末,纸上的六千人在萨洛尼卡城外集合时,多出了七百余人。
费迪南多并不高兴。
他把塞雷斯军役簿放在最上面,他的书记退到五家观察员之后,由一名德拉马附队军官叫名、验马、查车。第一日便从塞雷斯查出重复军额、仅在纸上存在的挽马,以及早已死去却还在领饷的士兵。
数字写进红册以后,他才命人打开其余五家的簿册。
同一个弩手在沃德纳的守城簿上有名字,在邻近庄园的军役簿上也有名字;一匹灰马先被写作一名骑士的坐骑,换一页又成为炮队的挽马;几十名车夫被算进步兵军额,等真正要求他们持盾列队时,他们带着赶牛的短棍。
还有死去的人。
他们在去年和前年的战争里倒在比托拉、马里查或埃迪尔内城下,家中已经收到抚恤,名字还留在军役簿上。有人没及时删,有人舍不得随名字一同消失的军饷。
费迪南多把五家书记叫到同一间仓房。
“哪一本是真册?”他问。
五个人都说自己的是真册。
“那就从人开始。”
各基层队依次走过仓门,附队军官叫出名字,士兵本人应答;马匹验齿、看烙印,车辆检查轮轴和挽具。未到场的人另列原因,不能由一名军官代替整队回答“都在路上”。
第一日结束,六张名册合计还是超过六千,仓外实际能列队的人却不足。
一名伯爵观察员说,军额允许把病人和奉命守堡者计入。
“允许。”费迪南多说,“写在缺席栏,不写在眼前。”
“他们仍属于军队。”
“所以我不把他们从伯爵的军额里抹掉。我只不让一个没来的人替我守左翼。”
第二日,一名卡斯托里亚军官拒绝交出自己的完整马册。他说山口不安,若外人知道每一匹战马在哪里,下一次敌人先烧的便是马厩。
附队军官在记录上写:拒交。
那名军官按住纸。
“写‘因边境安全保留’。”
“可以。”费迪南多道,“然后你在下面署名,说明你愿以自己的军职保证缺额为零。”
军官看向伯爵观察员。
然而费迪南多不仅自己是伯爵,还带了亲王的命令。
他最终交出马册。里面少了二十七匹原先登记为可战的马,另有九匹只适合驮运。附队军官把烙印、年龄和用途逐项改正。
核查持续了十一日。六位伯爵需要补足的不是同样数字:有的多出骑兵、缺弩手;有的步兵足额,车辆仅有纸上的一半;有一家如实报告去年损耗,实际人数反而最接近清册。
旧册中被重复计算的部分被删去,确有军役义务而尚未补足的缺额由各领依原比例补齐。补进来的人必须真正到场,不能再用车夫、病人或不存在的马换成数字。
——
十二月中旬,六千人终于同时写进一份可以逐人核验的总册。
总册封面是深红色。
负责全军粮秣的军需官接过它时,觉得它比一袋银币麻烦。
六支军队都带着粮车来。问题是每支粮车只准备喂自己的人。
塞雷斯的车按百人队排列,德拉马把弩矢和麦袋放在同一辆车上,沃德纳的燕麦由骑兵军官掌握,特里卡拉则给每辆车挂了领主的铅牌,未经本家书记拆牌,谁也不能取走一捆干草。
军需官把六家车辆排进同一条纵队,卡斯托里亚车队一辆也不肯动。
“没有伯爵命令。”车队长说。
“大人命令已下。”
“伯爵大人可以命我们去哪里。车上的粮属于卡斯托里亚。”
这个问题写在军制争论的第四类信里。此刻它堵住的不仅是一行文字,更是四十余辆车和后面整个营门。
军需官把深红总册摊在车队长面前,指出特里卡拉军额、携粮日数与共同军需义务,让附队书记写下交接:粮食所有权仍记在原领地名下,发给哪支队伍、用于哪一天、点阅后怎样结算,全记在同一页;未经命令私取是盗窃,因共同军令调用则形成王国应偿的账。
车队长还是不满意。
“若最后仅剩一车粮,你先给谁?”
“给仍承担全军退路的人。”
“若不是我们?”
“那就不是你们。”
车队长剪开铅牌。
车轮开始转动。
堵在营门后的车辆因此晚了近一个钟。问题虽解决,代价留在行军记录里。
——
八十至一百二十人左右的熟练基层队保留原军官、同伴和家旗。两个塞雷斯百人队可以与一支沃德纳弩队编入同一营;一队特里卡拉骑兵需要接受德拉马军需官补给;卡斯托里亚的山地兵不能只听见本家号角,战时代理顺位写到另一位伯爵的家臣名下。
一面新军旗升起时,营中飘着六家的旗。
一名比托拉士兵抬头看了很久。
“以后功劳记在哪一面?”他问自己的百夫长。
“先记在我们的旗。”
“命令却从那面来。”
“是。”
“若它让我们去救塞雷斯兵呢?”
“就去。”
士兵收紧盾带。
“那他们也会来救我们?”
百夫长未立刻回答。他曾见过盟军在相隔不到一里时因领主没收到正式请求而不肯移动。纸上的新军制说会,营地里的旗也说会,真正的答案仍要等某一天旁边的人败下来。
“这正是要练的。”他说。
第一次集合号很快证明,他们连同一个声音都听不懂。
塞雷斯军把三短一长理解为向中央集合。沃德纳骑兵听见以后开始向右撤,因为他们原来的号谱用同一组声音表示避开正面。两支队伍迎面撞上,前列的马被长枪吓得转身,后面的步兵不知道该让路还是继续集合。
无人受伤,但场面足够难看。
负责信号的军官把所有旧号谱收来,发现相同的问题不止一处。
短、不易在风声和战鼓中混淆的声音被保留;容易相反解释的全部废止。每一道共同号令同时配一组旗语,夜间再用灯号复核。基层队可在内部使用旧号,但一旦越过本家旗队,必须改用新军令。
——
费迪南多在训练中“死去”。
军队只需从塞雷斯以北营地移动到西面河谷,按顺序渡过一座木桥,在天黑以前列营。前军已过桥,炮车正在桥面,中段沿道路前进。裁判骑手突然把一条白布系到费迪南多肩上。
“总指挥退出。”
费迪南多勒马离开道路。
他不能再说话。
距离他最近的传令兵看见白布,不知道该向谁报告。总旗在前进,掌旗人是费迪南多随从,他下意识回头等他。第一代理人在桥另一侧,第二代理人随中段车队。
不到片刻,三种命令同时出现。
总旗下的人要求全军停止;桥另一侧的军官要求前军继续为后队腾地;中段一名伯爵家臣认为既然主帅不在,自己仅需保住本家车辆。
炮车停在桥中央。
后面的牛车在向前。最前一辆车的牛角碰上炮架,受惊的牲畜把车轮挤向桥栏。军需官带人把挽绳割断才没让整辆炮车翻入水里。
第一代理人赶回来时,队伍已堵了近半里。
他让自己的书记升起接权旗,报出姓名和时刻,再派两名传令兵沿道路反向复述:前军继续过桥,中段原地留出车距,所有尚未接到新令者保持原任务,不得各归本旗。
命令传到末尾用了两倍于裁判预定的时间。
当天列营晚了。
天黑以后,费迪南多才被允许说话。
“总旗为什么还跟着我?”
掌旗随从低下头。
“旗属于总指挥。”
“不。”费迪南多道,“我退出以后,它属于还在发令的人。”
第二日,掌旗与传令马匹的职责被彻底拆开。第一代理人得到一面封存的接权旗,不必在费迪南多退出以后等待别人把总旗交给他。
附队学员把桥上的全部命令誊入记录。最上方写着:主帅退出后,军队停止的不是身体,是确认谁有权让身体继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十二月末,瓦拉几亚的消息送进阿德里安。
瓦拉几亚内战愈演愈烈。
弗拉德二世请求贞德调停。
第一稿写到“现有边界不得争议”时,她停笔,把“不得争议”刮去。
“改成在共同裁定以前继续有效。”
书记照写。
“这会不会让他们认为将来可以改变?”
“他们本来就这样认为。”贞德说,“不许他们说,不会使他们忘记。”
第二处原本写“弗拉德大公不曾放弃旧权”。她删掉。
她不能替一个君主宣布他从未放弃什么。最后改成:承认当时管辖,不当然等于永久放弃一切历史申诉;是否曾作永久放弃,应以文书原文、在场见证与印封判断。
致瓦拉几亚大公弗拉德及其诸子,致以米尔恰大公旧权提出申诉的各位波雅尔,致弗拉迪斯拉夫伯爵,并致海米亚北方边境诸侯:
弗拉德大公已请求我介入瓦拉几亚目前的争端。我愿接受这一请求,但调停不能只约束请求调停的一方,也不能使另一方在尚未陈述以前便被视为叛乱者。若诸位愿意接受我的调停,以下约束应同时适用于所有参与者。
我已收到关于多布罗加与德里斯特拉旧权、瓦拉几亚王统以及一四四五年边界文书的来函。有人说,弗拉德大公承认当时由海米亚管辖的边界,便是永久放弃米尔恰大公留给后人的一切权利;又有人说,那份文书只停止当时的战争,并未裁断过去与将来。两种说法不能仅凭各自愿意记住的一句话成为事实。
在具资格者共同检视原文、印封与见证以前,一四四五年以后实际管辖的边界继续有效。任何人不得以旧权为名越境征发、占领城堡或夺取渡点;海米亚诸侯也不得把现有管辖写成对瓦拉几亚一切历史陈述的禁止。承认今日由谁守卫、征税和治理一块土地,不当然等于永远放弃关于昨日的申诉;保留申诉,也不等于今日便可以带兵取回。
我请求瓦拉几亚各方自收到此信之日起停止新增征兵、扣押家属、焚毁庄园、私设刑罚与以刀剑改变王位。已集结的部众留在原处,不得借护卫之名继续接近对方领地。弗拉德大公不因接受调停便被视为承认自己无权统治;提出申诉的波雅尔也不因暂时放下武器便失去陈述旧权与王统的资格。
我同时命令海米亚边境诸侯:不得私自送钱、送兵、送武器、马匹或火药给瓦拉几亚任何一方,不得以私人名义提供渡船、营地和逃亡通道。已发生的往来、款项与军械流动应登记交出。谁隐去自己的帮助,便不能以后再以调停不公为由保全所得。
请双方各选人数相等的代表,在共同同意的中间地点会面。随从、武器与旗帜数量预先写明;教士、城市代表和双方认可的大贵族见证安全安排。与会者可以呈交米尔恰大公以来的文书、谱系、誓词和一四四五年协议原本。任何人在赴会、停留与返程途中遭到扣押或袭击,均视为对调停与全体见证人的破坏。
我愿派出书记保存正本、比对抄件,并派见证人确认双方不在会面期间改变边境事实。我愿调停,不会以调停人的身份预先判定瓦拉几亚王位属于谁,也不会把海米亚现管辖的土地私自许给任何求助者。
若弗拉德大公曾作永久放弃,应由文书证明;若没有,反对者也不能用一项尚未证明的指控先夺其王位。若海米亚诸侯曾介入瓦拉几亚内争,应由证据追究;若只有传闻,传闻不能替军队开路。
旧权可以被说出。边界在裁定以前必须被守住。王位可以被申诉。人不能在申诉以前先被杀死。
愿诸位在仍能用见证与文字保全权利时,不要先把权利交给刀剑。
同一夜,五封信分别送出,一份副本留在阿德里安。
它们带着完全相同的文字离开。
抵达以后,却会变成不同的东西。
——
雪压住了王帐外的道路。
传令教士把全文念完,大帐里一时无人说话。几名波雅尔站在火盆另一侧,视线停在“现实管辖”与“历史申诉”两处。米尔恰的手一直按着剑带。弗拉德靠近帐柱,听见雪从帐顶滑落,砸在外面的盾牌上。
弗拉德二世让教士把中间一段再念一次。
承认今日由谁守卫、征税和治理一块土地,不当然等于永远放弃关于昨日的申诉;保留申诉,也不等于今日便可以带兵取回。
“她说的很好,现在等对面的反应。”
“可他们真的会接受她的调停吗?如果一封信便能让他们放下武器,当初又何必叛乱。”,米尔恰说。
弗拉德道,“她的信阻止了匈牙利战争。”
——
叛乱者中有人打算停下,有人准备行动。
他们谈米尔恰一世的旧疆,谈弗拉德二世怎样以现实换取王位,谈德内什蒂的血统为何不应永远被德拉库列什蒂压住。每一句都足以在教堂门前公开说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弗拉迪斯拉夫伯爵也读了那封信。
弗拉德二世的使者问他是否愿意公开命令支持者放下武器。
“我没命令他们拿起武器。”他说。
“他们使用您的名字。”
“名字不是军令。”
“您是否否认自己拥有王统权利?”
弗拉迪斯拉夫看了使者一眼。
“亲王的信未要求任何人放弃尚未裁定的权利。”
沉默继续替他聚集人。
————
二月初,费迪南多让军队在三日内完成一次行军。
六千人分成三路,不带预先整理好的营地。任务是把一支粮车队送到瓦尔达尔河一侧的集合地,途中通过两座桥、一片冬雨后的低地和三个仍有人居住的村庄。
军需官在出发前数过车辆。他要求每辆车把原领地记号留在车尾,把新军纵队编号挂在车头,行军时按编号移动。
第一日午后,三十七号车断轴。
它装的是弩矢与两队人的第二日口粮,来自德拉马。依旧规,本家车夫会守在路中等待本领工匠,其他车辆绕行。依新纵队次序,后面近百辆车都被它挡住。
军需官让三十八与三十九号卸下一部分轻货,分装口粮;弩矢转到空出的病车,断车拖离主路。附队军官写下损耗,德拉马书记则在红册上注明哪些物资转给了哪辆车。
车队停了不到半个钟。
同一辆断车留了下来。工匠在夜营换上临时轴,第二日让它空载跟到后队。它像一个犯过的错误,被整支军队拖着继续前进。
从十二月到二月,集合、行军、传令、改道、撤退、接权和重新列阵反复进行;基层熟练队保持原编,上层各营轮流拆开重组,号谱每天重复,粮车每隔几日重新排一次。代理军官有时在行军中接权,有时在宿营时突然收到上级退出的裁判令。大多数训练结束后,红册里多出一行迟到、一次误解或一处改正。到二月,他们远称不上熟练,只是不必每一次都从“这是谁的兵、我为什么要听他”重新开始。
——
瓦拉几亚的会面在二月开始。
若谈判顺利,弗拉德二世会带着两个儿子和部分波雅尔去前往海米亚的大点阅。让这些刚彼此拔过剑的人在全欧洲使节面前同坐一处,本身便能证明瓦拉几亚未因旧疆裂成两个国家。
双方为了地点、旗帜、随从和称号争了近一个月。叛乱者虽然决定停下,但不肯把弗拉德二世写成“无争议的大公”。
海米亚书记检查外院、果园、小桥与返程道路。双方进入会面范围的武装随从人数相等,弓弩封存,外院长枪在离开时归还。教士与城市代表保管两份相同的安全文书。
第三日,弗拉德二世与叛乱者代表在祭坛前交换和平之吻。
弗拉德站在礼拜堂门边,看着父亲接受叛乱者的拥抱。
其中一名交换和平之吻的波雅尔,离开祭坛以后没走向自己的马,而先同管车的人说了一句话。
外院的长枪已归还。
弗拉德二世的人牵马走出低墙时,前方有人报告小桥被一辆断轴货车堵住。道路仅能容两马并行,后队尚在院内,前队便沿果园边缘改走一条田路。
第一支箭从树后飞出。
箭穿过号手的颈侧。号角落进泥里,发出一声短促、无法辨认的响。
旗帜落下以后,田路两侧同时有人拔出藏在草车下的长兵器。几名昨日还向弗拉德二世递上誓言的波雅尔勒转马头,堵住返往庄园的路。外院里传来喊声,留在后面的护卫不知道前方发生了什么,只看见两种相反旗号同时升起。
弗拉德二世拔剑时,米尔恰已冲到他前面。
第二名号手吹的是集合。
后面的骑兵向前挤,前面的护卫试图后退结阵。曾经用来使双方安心的人数限制,此刻使弗拉德二世身边失去预备。
弗拉德看见父亲的马被长枪刺中。
马向一侧跪倒。弗拉德二世摔下去,立即有人围上来。米尔恰带十余骑反冲锋,撞开最前面的两个人。他本可以继续穿出去,却勒马转回父亲倒下的地方。
一根带钩长杆把他从马背扯下。
几个人压住他的手臂,夺走剑。弗拉德朝那里催马,一只手从后面抓住他的缰绳。
“走!”
抓住他的是父亲的家臣。那人不等他回答,用自己的马撞向弗拉德坐骑,把它推上田埂。
“我兄长还在那里!”
“所以你不能也在那里!”
弗拉德拔剑去砍抓住缰绳的手。家臣仍不松手,一刀砍断旁边拦路人的缰绳,连马带人撞进沟里,再次把他向外挤。
他们冲出去时,弗拉德回头看见父亲最后一次抬起手。
一枚金属徽饰被抛出来。
弗拉德从马侧俯身,指尖几乎擦过地面,把它抓了起来。
龙章边缘割破掌心。
家臣带他绕进林地,避开来路。几名忠于德拉库列什蒂的骑手追上来,另外的人在岔口被截住。树林外的喊声逐渐变成互相覆盖的杂音,任何一道命令都无法再确认来自谁。
傍晚以前,他们从高地望见会面庄园。
弗拉德看见父亲、米尔恰被绑在院中。兄长似乎在不断朝周围的人说话。距离太远,声音被风吹散。
“我们回去。”弗拉德说。
家臣沉默。
“夜里。我们还有人。”
“没有能把他带出来的人。”
“你没数过。”
“我数过。”
弗拉德转头看他。
“跟出来的十二骑。林子里又找到七人。里面至少二百。桥和院门都在他们手里。”
“还有海米亚见证人。”
“被缴了武器,关在礼拜堂。有人逃出去,消息也要数日才能到。”
弗拉德握紧龙章。金属嵌进伤口。
入夜以后,庄园里升起火。
他们用烧红的铁逼迫米尔恰,逼他承认父亲永久放弃了米尔恰一世的旧疆。
弗拉德看见两个人把兄长按倒,看见火光靠近他的脸。家臣试图转开他的头,被他一把推开。
他一直看着。
后来,院中挖开一处土坑。
米尔恰还在动。
弗拉德三世不再要求回去。
他把父亲的龙章握在掌心,直到血沿手腕流进袖口。
她的信让父亲和兄长坐到桌前。
它不能让死去的人从土里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