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假如贞德在死后第三天复活 > 第3章 毛里基
    军学馆设在王宫西南一处旧军署里。

    院墙未重砌,仅修补了倒塌的一段。原来储存箭矢和皮革的几间长屋改成讲读室,马厩还是马厩,院后空地清去杂物,立起旗杆、木障和几排供步兵练习转向的标记。最大的粮库被隔成器械房与沙盘室,门楣上的旧奥斯曼文字未凿掉,下面另钉了一块木牌,用拉丁文与希腊文写着军学馆的名称。

    贞德抵达时,门房认出她,慌忙站直。正要转身敲钟,贞德抬手制止。

    “继续原来的课。”

    “殿下,馆长昨日说,若您再来——”

    “他昨日迎接过了。”

    玛格丽特从她身后走进门。

    “她今日不是来检查。”

    门房显然不知道这句话能带来什么区别。他看看贞德,又看看玛格丽特,最后把摸到钟绳的手收回来。

    第一间讲读室里正在读维吉提乌斯。

    教员坐在高桌后,手边有一册馆藏抄本。学员面前摊着各自抄录的几页摘文,纸张大小不一,有人用蜡板记录。墙上挂着一张营地图,一排木制营垒标记被放在桌角。

    教员正在讲每日训练、行军秩序与营地。贞德停在门外时,一名学员起身回答:前人每次停军都先修营,因此海米亚军也应要求所有军队每晚修筑完整营垒。

    “多少人?”教员问。

    “所有人。”

    “我是问你的军队有多少人。”

    学员迟疑了一下。

    “两千。”

    “走了多远?”

    “一日行程。”

    “明日要做什么?”

    “继续行军。”

    教员正要再问,坐在靠门位置的学员忽然发现贞德。椅脚在地面上刮出一声。他站得太快,膝盖撞上桌板。整间讲读室像受到同一道命令,所有人一起起身。

    教员转过来,也离开座位。

    “殿下。”

    “坐下。”贞德说。

    无人坐。

    她不得不先在门边一张空椅上坐下。教员这才让学员恢复位置。

    “请继续。”

    那名刚才回答问题的学员忘记自己说到哪里。教员提醒他:两千人,每晚筑完整营垒,翌日继续行军。

    “若是我,”贞德问,“你准备走到什么地方?”

    学员看着她。

    “殿下?”

    “你刚才让我每日修营。先告诉我,你要带我走到哪里。”

    “去接近敌军。”

    “几日?”

    “三日。”

    “有多少工兵与工具?”

    “四十名工兵。工具……”

    他向题目纸上看去。

    “没有写。”

    “地面呢?”

    “也没有。”

    “所以先不要给我一座完整营垒。”贞德说,“维吉提乌斯告诉你,营地使军队在休息时仍有秩序,不会告诉你每一晚都要花同样的时间挖同样深的沟。若第三日以前必须赶到渡口,你第一夜把所有人累在土里,第三日便可能得到一座很好的空营地。”

    屋里有人忍住了笑。

    贞德看向那名学员。

    “你的答案不是错。缺了条件。”

    她站起来,把位置还给教员。

    “继续读。古代人写下的东西能让你少犯许多前人犯过的错误,还能让你更有把握地犯一种他们没机会犯的错误。”

    这一次笑声明显了一些。

    走出讲读室后,玛格丽特说:

    “你不是来检查。”

    “我只问了一句。”

    “你问了五句。”

    第二间屋里讲的是战争法。

    奥诺雷·博韦《战役之树》的摘文和克里斯蒂娜·德·皮桑《武功与骑士道之书》的法语抄本放在同一张桌上。教员要求学员判断,一支军队经过己方村庄时能取多少粮、怎样留下凭据;领主拒绝供应时是否能够强取;围城期间哪些人可以离开。

    贞德在门外听见一名学员说,若王国军队为保卫全境作战,各地有义务供给。另一人立即问,若每一支经过的军队都这样说,村庄要向谁讨回被拿走的三遍粮食。

    教员让他们翻到标有红线的一页。

    “能做与有权做,不是同一件事。”他道,“今日先谈后一个。”

    贞德继续向前。

    器械房的窗全部打开。火药课的石桌上有几只封严的材料罐、炮尺和拆开的火门装置。《一四二〇年火器书》的一页抄本被两条窄木尺压住,旁边是炮手重画的截面。另一张桌上摊着康拉德·凯泽尔书中机械图样,以及几幅从意大利带来的塔科拉图稿节本。

    两名工匠正在争一架卷扬装置。一个坚持图上的轮齿比例无法承受标称重量,另一个说抄图的人可能漏掉一层绳索。学员围着他们看,没人因书上画着便宣布机械一定能动。

    院中训练比讲读室更吵。

    一队学员和王冠军基层军官正在练习旗号。前列已转向,后列却仍按上一道信号前进,两队在木桩之间挤到一起。负责发令的学员急着补救,又连续挥出两个不同方向的旗号。

    “停!”教员喊道。

    所有人原地站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第一道错误是什么?”

    发令的学员回答:

    “我让前列转得太早。”

    “不是。”

    后列有人说:

    “他没有先确认我们看见。”

    “第二道呢?”

    “发现错误以后同时给了两道新令。”

    “所以现在谁知道下一步?”

    无人回答。

    教员看见院边的贞德,行礼以后未让队伍停下迎接。他命发令学员收回旗帜,先用一面固定旗重新确定各队位置,再从最初的转向重做。

    贞德看完一次,向教员点头。

    “昨日他们还会全部停下来。”她说。

    “因为您昨日说,再为您停一次,今日训练加倍。”教员道。

    “所以有用。”

    军学馆最里面的讲读室比其他房间小,窗边放着两册深色抄本。一位从君士坦丁堡来的希腊教员正读原文,旁边的书记逐句译成拉丁语。学员取得一份很短的节译,页首写着希腊标题,下方另有一行:毛里基皇帝《战略》节录。

    今日读的是行军与宿营。原文先安排侦察、先遣、主军、辎重和后卫的位置,并要求统帅依敌军与地形改变次序。希腊教员没把古代兵名全部翻成十五世纪军职。他在每个难以对应的词旁画了记号,让学员讨论哪一种现有部队最接近,又在哪些地方根本不能互换。

    一名学员说,毛里基将辎重置于受保护的位置,因此炮车和粮车都应放在主军中央。

    另一名学员反驳:若山路仅容一车通过,全部重车放在中央,一辆车坏掉便会使前后两军都停住。

    第三人说可以分成数段。

    “分成数段以后,每段由谁保护?”希腊教员问。

    学员们开始移动桌上的木片。

    贞德在门边站了一会儿。

    毛里基写书时,没有火门枪,没有能够随军移动的十五世纪炮车,更没有一支军队里同时说法语、希腊语、德语、匈牙利语和斯拉夫语言的十字军。他仍然知道,一支军队在道路上拉开以后,前军看到的敌人、后军听到的命令和中间粮车遭遇的泥沟,会变成三场不同的战争。

    桌上那册抄本的页边留着几行新注。拉丁文下面又有人写了法语,希腊教员在旁边补回一个更准确的词。知识从八百多年前的东罗马军营走到这间旧军署,换过许多人的手。

    贞德离开时,希腊教员从座位上起身。

    “殿下,沙盘室今日正在做三军会合。”

    “谁出的题?”

    “馆长。”

    “有答案吗?”

    “有三份。”

    “那就还没有。”

    沙盘室里的人更多。

    长桌中央铺着一片由湿砂、木片和麻绳组成的地形。两道绳代表河流,细砂上的车辙代表道路,三组不同颜色的木块沿南北道路分开。最前一组接近渡口,第二组在两日路程外,第三组再落后两日。几辆小木车停在第二军后方。

    馆长得到消息,带着教员在门口等候。贞德一进门,学员们再次站起来。

    “坐。”

    这一次他们很快坐下了。

    馆长说:“殿下,今日题目是三支军相隔两日,第二军粮车晚到一日。第三军仍依原令继续前进。请他们判断第三军统帅是否犯错。”

    “谁认为犯错?”贞德问。

    半数人抬手。

    “谁认为没有?”

    另一半抬手。最后一排有一人两次都没动。

    贞德看向他。

    “你呢?”

    那名年轻人站起来。他的衣服料子不差,但袖口未绣家徽,可能是某个大贵族家中继承顺序远得几乎不会被记住的儿子。

    “我不知道,条件不够。”

    周围有人转头看他。他的脸一下红了。

    “很好。”贞德说,“你缺什么?”

    他没想到这会得到肯定。

    “第二军还剩多少粮。”

    “还有呢?”

    “三支军要去哪里。前面有没有敌人。第三军继续走,是继续靠近第二军,还是会超过一条岔路。”

    “还有吗?”

    他看着沙盘。

    “第一军知不知道粮车晚了。”

    “坐下。”

    贞德走到桌边。

    “谁出的第一份答案?”

    一名学员把纸举起来。他认为第三军必须停止,否则三军距离继续变化,第二军缺粮时无法相互支援。

    “你停在哪里?”贞德问。

    “这里。”

    他把第三军木块留在原地。

    “这一带能取粮吗?”

    “题目没写。”

    “路宽吗?”

    “没写。”

    “敌军知道你的位置吗?”

    “没写。”

    “那你为什么选这里?”

    学员答不上来。

    “因为命令到这里才改变。”另一个人替他说。

    “命令没有改变。”贞德说,“你只是得知第二军的粮车晚了一日。”

    第二份答案要求第三军加快,尽早与第二军会合,把自己的粮分给对方。

    “第三军有几日粮?”

    “六日。”

    “分完以后呢?”

    “两军各有三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第一军在哪里?”

    “已经接近渡口。”

    “所以你用后两军的粮,让三支军一起在渡口附近饿。”

    屋里响起几声低笑,提出方案的人把木块放回去。

    第三份答案让第三军继续,但派轻骑把消息送给第一军,同时分出少量驮马帮助粮车赶路。

    “为什么继续?”

    “因为原命令要求六日后在渡口会合。第二军自带粮还能支撑五日,晚一日不会使它立刻停止。第三军若停,原本两日的间隔会变成三日。”

    “道路呢?”

    “第三军经过岔路后可以从另一条路接近渡口,不再堵住第二军粮车。”

    “敌军?”

    “尚未发现主力,只有斥候。”

    “若这些条件都成立,可以继续。”贞德说,“若前面是敌军,第一军正在等待后两军共同作战呢?”

    “那就要先通知第一军不要独自交战。”

    “若消息来不及?”

    “第三军加快。”

    “你刚才把驮马分给粮车了。”

    学员停住。

    “所以不能全给。”最后一排那名先说不知道的人道。

    贞德转向他。

    他这次不曾站起来,发现所有人都在看才慌忙起身。

    “继续。”

    “派一部分。第三军仍保留能让传令和前卫加快的马。还要问第二军能不能让自己的空载马回去接粮。”

    “可以。”

    他坐下时,脸依然红着,不过背不再像最初那样僵硬。

    贞德把三支军推回原位。

    “军令不是替你免去判断的答案。‘继续’和‘停止’都可能正确。你必须先知道目标、时间、道路、粮和敌人。缺了这些,越肯定的人未必越会统军,是越早决定不再需要知道别的事。”

    馆长问:“殿下愿意再出一题吗?”

    学员们的目光一齐转过来。

    贞德还未回答,一名坐在沙盘另一侧的学员先举起手。

    “可以问殿下吗?”

    “问。”

    他站起来。

    “如果敌人使用异端的胡斯战法,应当怎样打?”

    几名教员看向贞德,像在等她先处理“异端”这个词。

    “教会怎样判断胡斯派的信仰,不会替你拆开他的车。”贞德说,“在军学馆里,先说你看见了什么。”

    “战车。”

    “还有?”

    “炮、弩手、长兵器步兵。”

    “车连好了吗?”

    “连好了。”

    “出入口在哪里?”

    “不知道。”

    “预备骑兵在哪里?”

    “也不知道。”

    “那你还没看见胡斯战法。你只看见几辆车和车后的人。”

    贞德让人取来十几辆小木车。学员们把车围成不规则的圈,用细链连接,长兵器木片放在车间,炮与弩手置于内侧。

    “现在呢?”她问。

    “完成了。”

    “粮车在哪里?”

    学员指向中央。

    “马呢?”

    没有位置。

    “车夫呢?”

    也没有。

    贞德拿走两辆车,给马群留出空处,又在一侧留出能够出击和回收的口。

    “有效的车阵不是车停成一圈。它要有正确排列与连接,要让炮、弩手和长兵器彼此保护,要有火药、弹药、车夫、马、信号、出入口和预备队。少一两样未必立刻失败,可每少一处,它的组织链就多一处需要别人补上。”

    她把尚未连入阵中的四辆车放到沙盘远处。

    “最好打的时刻是什么时候?”

    “还没完成时。”有人回答。

    “所以迫使它不能完成。让它长距离急行,让它多次改变方向,让它渡河,让它分兵护粮,让它在狭窄道路上不能展开。你攻击的不是木头,是让车、炮、人、马和命令接到一起的时间。”

    最初提问的学员又问:

    “如果它结成完整车阵呢?”

    “不要打。”

    回答太快,屋里安静了一下。

    “围住?”

    “若你有足够的粮和时间,可以。用炮打,也比让骑兵撞上去好。但最先要问:它为什么在这里?”

    贞德在车阵旁放下一座木城、一座粮仓和一条渡口。

    “它必须保护城市,你便去切城市另一边的道路。它在等援军,你便攻击援军。它要守粮仓,你就使粮仓与车阵之间只能保住一个。它要留住撤退道路,你去占道路。不要攻击它最愿意让你攻击的地方。让它选择:坐在完美的防御里,看着目标丢掉;或者离开。”

    “利帕尼。”一名学员说。

    “是。”

    教员把一份战例图摊开。图上画出激进胡斯军的车阵、联盟军后退的方向和离阵追击的部队。

    “联盟军佯退。”贞德说,“胡斯军出阵追击。真正决定胜负的,不是他们一离开战车便突然失去勇气,而是出击的人、车阵和后续命令不再保持同一个动作。车还在那里,人也还活着,完整战斗系统已经裂开。”

    另一人问:

    “如果不能骗他出来,城市又必须马上救,强攻不可避免呢?”“那便承认你正在做代价最大的选择。”

    贞德从沙盘边取出披甲步兵的木片。

    “乌斯季时,有披甲者下马接近胡斯阵地。让重甲者步行,利用铠甲承受箭矢与轻火器,尝试破坏车辆连接,这不是没有道理。但披甲者能够走到车前,不等于知道怎样进去。谁压住车后的射手?谁拆链?缺口打开后谁先过?第一批人被堵住时谁接替?胡斯骑兵从另一侧出来时预备队在哪里?少掉这些,下马便是让更多穿重甲的人走到同一个障碍前。”

    “所以不能强攻?”

    “我说的是强攻以前,要知道自己为什么非强攻不可。若答案是因为你不愿等,那不是不可避免。”

    学员们开始围着沙盘提出办法。有人要夜袭,有人要烧车,有人说风向合适时放火。另一人立刻指出车阵不会把干草堆在外面等他点燃;夜袭若让己方队伍先失去方向,反而替敌人省下了制造混乱的事。

    问题不再单向贞德提出。他们开始彼此拆掉方案。

    最初不敢回答的年轻人最后问:

    “殿下,战场上最重要的到底是什么?”

    屋里的交谈慢慢停下。

    贞德看着沙盘上未收起的三支军、粮车、胡斯战车、木城与渡口。

    “保持自己的组织。”她说,“让敌人的先失去组织。”

    有人在蜡板上写下这句话。

    “那么兵力呢?”

    “重要。”

    “武器、地形、士气、统帅和情报?”

    “都重要。可它们最后要落到同一件事上。”

    她把代表第二军的一组木块推乱,又留下其中大部分立着。

    “一支军队死了两成人,旗还在,命令还能送到,各队知道友军在哪里,受击后能够重新列阵,预备队还能到需要的位置,它便仍是一支军队。”

    她把另一组木块拿走很少几个,但将旗放倒,让前后两道命令标记指向相反方向。

    “另一支仅死一成,主将不见了,左右两翼不知道中央是在前进还是撤退,粮车堵住道路,士兵看见旁边的人转身,便以为全军已经败了。人数还在,共同动作能力却没有了。”

    “所以后一支输了。”

    “它至少到了最容易输的时刻。”

    贞德将胡斯车阵重新合起。

    “车本身只是木头。危险的是车、炮、弩手、长兵器、信号与预备队组成一个体系。帕提时,英军长弓手仍然很强。他们有弓,也有人,可许多人尚未立好木桩,没有完成共同阵地,前后部队也没有准备在同一时刻迎战。我们抓住的是他们还没有成为完整战斗系统的那段时间。”

    她的手停在沙盘东侧。

    “科辛索斯时,奥斯曼中央军还是有大量士兵,也有苏丹亲卫。穆拉德为了封住南北两个接合部,让外围部队向两边展开。外围需要阻止我们逃走,也需要与内层亲卫保持连续。它同时承担两个责任,向外拉开以后,有一处斜向肩部短暂变薄。”

    贞德用两排木片摆出内外两层。外层向两边移动,中间不曾出现真正的空地,有传令骑、旗手和散兵。可原本彼此重叠的两支成建制部队之间,露出一条方向不一致的线。

    “那里不是没人。”她说,“是没有一支立好正面、知道自己在那个时刻负责挡住我们的部队。这就是责任接缝。”

    “殿下看见以后就冲进去了吗?”

    “先判断它会留多久。”

    “多久?”

    “几分钟。外围回收,或亲卫转向以后便会合上。”

    “如果那是苏丹故意留下的诱饵呢?”

    “所以看见弱点,不等于立刻冲锋。”

    贞德在沙盘边放下四枚小石子。

    “真正的机会窗口出现时,至少回答四件事。第一,它能持续多久。第二,这是敌人真的失去组织,还是故意让你看见。第三,要投入多少力量才能利用。第四——”

    玛格丽特站在她右后方。隔着外衣,两根手指忽然捏住她腰侧很小的一块肉。

    贞德轻轻“嘶”了一声。

    所有人都看过来。

    馆长问:“殿下?”

    “没事。”

    玛格丽特没松手。

    贞德继续道:

    “第四,如果判断错了,你还有没有退路。”

    玛格丽特的手指又加了一点力。

    贞德的声音停了半拍。

    最靠近她的一名教员显然看见了什么,立刻低头研究沙盘。其他人仅看见她把手按在桌边。

    一名学员问:

    “可是会抓机会的统帅和鲁莽的统帅,看起来不是很像吗?他们都会在别人还没看懂时下令进攻。”

    “很像。”贞德说,“两个人都会喊‘现在’。前一个人在喊以前,已经想过机会若消失会怎样、要拿多少人去换、看错后怎样把军队带回来。后一个人只看见也许能赢。”

    玛格丽特一直捏着。

    “有些时候,”贞德补充,“前一个人也可能把第四个问题回答得太勉强。”

    疼痛让贞德加快了语速。“机会也不一定是进攻的机会。”她继续说,“珀纳尔希萨尔时,我带三百骑兵赶到高地,看见国王发起冲锋。若那时立刻升起自己的旗、带人从侧面冲下去,前军可能以为出现了另一道命令,后队还会回头找我的位置。我能做的不是攻击。”

    她把三百骑兵放到沙盘高处,又让一支更大的军队在下方崩开。

    “真正需要我行动的时刻,是王旗倒下以后。我把旗留在坡上,让溃兵从两侧经过,用还保持组织的三百人挡住追骑,再把愿意停下的人接回来。那道机会窗口不会让我多杀多少人,而是让我在一支军队完全消失以前,替它留下一个还能重新聚拢的位置。”

    “所以看见机会以前,还要先知道自己的目标。”一名学员说。

    “是。若我当时仅想着反击,便会把能保住的东西也一起押上。”

    “士气放在哪里?”另一名学员问。

    “在组织里面,也在人的心里。”

    她扶起被推倒的一面旗。

    “士兵为什么在旁边的人动摇时不逃?因为他相信军官还知道怎么办,相信左右还有友军,后面还有预备队,撤退时有路,刚收到的命令是真的。所谓士气,很多时候就是士兵相信这支军队仍然存在。”

    “圣女在场也会提高士气。”有人说。

    屋内安静了一瞬。说话者像是直到说完才意识到圣女本人就在面前。

    贞德看向他。

    “会。”她说,“还会使人因为相信我不会失败,去做本来不该做的事。所以不能单教他们看我的旗。”

    她把自己的白旗木片从沙盘上拿开。

    “若一支军队唯有看见一个人时才相信命令,它还不曾学会自己站立。”

    馆长未说话。几名教员同时向那面被拿走的白旗看去。

    “地形呢?”,有人问。

    贞德将渡口缩窄。

    “地形的价值不仅在土地本身。桥重要,因为许多人不得不从一个窄处通过;山口重要,因为敌人的人数不能同时展开;高地使你看得更远、射得更远,也使下坡的人更容易保持冲势。一个好位置让自己的组织更容易维持,让敌人的更难维持。”

    “那敌人从侧面进攻为什么总比正面危险?”,一名学员问。

    “因为一支军队的眼睛、盾和命令大多朝前。敌人从侧后出现时,不仅是多了一支攻击你的队伍。他使原来面向前方的整套秩序同时转向。”

    站在后排的人询问。

    “时间就是机会窗口?”

    “不全是。敌人刚渡过一半河,刚开始撤退,刚打开车阵,刚把预备队调走,刚进入营地,刚从行军纵队转成战斗阵形,这些都是窗口。可时间也会吃掉你自己的军队。马在走,粮在吃,伤员在增加,命令送得越来越远。你等待敌人变弱时,自己也没停在原处。”

    贞德拿起沙盘边最后一组尚未投入的木块。

    “所以要留预备队。”

    “留多少?”

    “没有一个永远正确的数。敌情越不清楚,战场越容易改变,你越需要留住能够回答变化的力量。”

    她把其余木块全部放到正面,随后从侧面放下一队敌骑。

    “如果一开始把所有人投入,统帅便失去改变战局的能力。预备队是统帅手里的未来。用完以后,你只能盼望已经发生的事全部按原计划继续。”

    “科辛索斯的重骑就是预备队。”

    “是。”

    “殿下最后把未来全用掉了。”

    玛格丽特在身后发出很轻的一声。

    手上的力更大,贞德表情微微扭曲了一瞬。

    “是。”

    她未替自己解释。

    学员反而不知该怎样继续。最后是先前说“不知道”的年轻人问:

    “那杀伤排在哪里?”

    “后面。”

    “可是战争不就是杀死敌人吗?”

    “战争要迫使敌人不能继续阻止你的目的。杀伤是方法之一,不是目的本身。”

    贞德把一排仍然列阵的步兵摆在道路上。

    “正面对打几个钟,双方都有人受伤,但仍有盾、有同伴、有军官和方向。等其中一方组织瓦解,士兵转身逃跑,伤亡才会突然增加。逃跑的人背向敌军、丢掉武器、互相挤压,道路被堵,骑兵从后面追上。最有效的杀伤,常发生在胜负已经由别的东西决定以后。”

    “所以不追击?”

    “我没这样说。”

    “那什么时候追?”

    贞德把一枚代表渡口的木片放到己方手中,又让敌军向远处退去。

    “你的命令是什么?”

    “夺下渡口。”

    “已经夺下了。追吗?”

    “敌人正在败退,可以继续打。”

    “我问的是为什么追。”

    “消灭更多敌军。”

    “为了什么?”

    学员停住。

    “让他们不能回来夺渡口。”另一人说。

    “那么追到他们不能立即回来就够了。若你追出三日,渡口无人修守,另一支敌军从后面重新占领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留人守。”

    “留多少?追击的人带几日粮?前面还有没有城?你越过下一条河以后,还能不能回来?”

    问题又落回道路、时间和目标。

    “知道为什么打,也要知道打到哪里停止。”贞德说,“战术上,命令也许只是夺下高地,不追溃军。战役中,也许只需切断补给、取得渡口。整场战争的目标可能是迫使敌人退出一片土地、接受一项条约,而不是因为前方还有城市便一直打到最后一座。”

    她在沙盘上画出一条越来越长的粮道。

    “一场攻势会到达自己的顶点。在这以前,每前进一步,所得仍多于维持道路、驻军和补给的代价;越过以后,每前进一步都使你更弱。你还能继续打,和你还应不应该继续打,是两件事。”

    “怎样知道越过了顶点?”

    “很难。”

    这个回答使学员们等了一会儿。

    “不会有一块牌子立在路边。”贞德继续,“你必须看马力、粮道、驻军、伤员、敌人恢复的速度、盟友是否还愿同行,也看继续推进是否还服务于最初目的。很多统帅不是不知道自己越来越弱。他们只是觉得,付出这么多,若现在停下,先前的牺牲便没有意义。”

    “那不是应该继续取得更大的胜利吗?”

    “过去的牺牲不能证明下一步正确。死人也不会因为你再增加一批死人,便得到更多安慰。”

    她把代表追兵的木块停在渡口另一侧。

    “优秀统帅要会说两句话。第一句是‘别动’。第二句是‘现在’。许多人恰好把它们说反。该等待时急着立功,真正的机会出现以后又召集所有人争论,等他们一致同意,机会已经没有了。”

    有人问:

    “如果将领们不同意呢?”

    “战前让他们争。来得及的时候,让他们把能想到的错误都说出来。战斗开始以后,只能有一道令。若统帅每次听见反对便改变,军队得到的不是谨慎,是两种方向。”

    “若统帅真的错了?”

    “所以不能把所有权力交给一个从不承担后果的人。所以你们现在要学会,在战前把问题问完。”

    沙盘室里的光已经从窗的一侧移到另一侧。

    馆长最初站在门边,后来走到桌旁。教员们不再等贞德说完才开口。一名火器教员补充炮兵改变位置所需的时间,希腊教员用毛里基关于行军纵队的段落解释为什么道路上的先后次序本身就是战斗准备。学员把维吉提乌斯的营地、弗龙蒂努斯的欺骗、胡斯战车和科辛索斯的责任接缝放到同一张沙盘上,不断发现一本书中的正确原则换到另一处,可能需要完全相反的命令。

    最后,先前提问胡斯派的学员说:

    “殿下,所以毛里基最重要的不是他告诉我们怎样排列每一支军。”

    “那是什么?”,贞德反问他。

    “他总在问,各支军能不能仍然属于同一支军队。”

    贞德肯定他,“是。”

    她把最后一辆粮车放回第二军后方。

    “今日到这里。”

    学员们未立刻动。

    直到馆长重复了一遍散课命令,椅子才陆续离开桌边。有人抱着蜡板追上教员,继续争论渡口后的追击;有人围住希腊书记,问能否把毛里基关于行军的一段再抄一份。最初说“不知道”的年轻人走到门口,回头把方才忘在沙盘边的一枚木块放回盒中。

    他看见贞德还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

    “殿下。”

    “什么?”

    “下次若题目还缺条件,我可以先说不知道吗?”

    “可以。”

    “然后呢?”

    “把你缺的条件找出来。单说不知道,不会让你知道更多。”

    年轻人点头行礼,带着木盒离开。

    教员收走抄本和战例图。馆长原本还想请贞德看新送来的学员名册,被玛格丽特看了一眼,改口说翌日送往王宫官署。最后一名书记抱着纸页退出,门扇从外面合上。

    沙盘室安静下来。

    贞德等脚步声走远,立刻转身抓玛格丽特的手腕。

    “捏得我好痛。”

    玛格丽特手臂一转,轻轻从她指间滑开。

    贞德再抓了一次。玛格丽特退过沙盘桌角,让她只碰到袖口。两个人绕过半张桌子,贞德预判了她的方向,先一步伸手;玛格丽特却停住,贞德的手从她面前抓空。

    “你还躲。”

    “是你没抓到。”

    “你刚才在所有人面前捏我。”

    “他们没看见。”

    “有人看见了。”

    “他很聪明,知道不该说。”

    贞德还想抓。玛格丽特已站到椅子另一边,一只手扶着椅背,眼中难得带着许多年前在约兰德宅邸里戏弄她以后才会有的笑意。

    贞德终于放弃,坐回桌边。

    “我只是讲退路。”

    “是。你讲得很好。”

    “那你为什么——”

    “因为讲得像你每一次都做到了。”

    贞德不说话了。

    玛格丽特反而离开椅子,走到她面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现在不躲了?”

    “不躲。”

    贞德立即伸手,握住她双肩。

    “抓住你了。”

    玛格丽特没挣开。

    她低头看着贞德。刚才那点笑意慢慢淡了,但未变成责备。她抬起双手,捧住贞德的脸。

    手掌贴上来时,贞德愣了一下。

    玛格丽特的指腹从她颧骨旁轻轻摩挲过去,又碰了碰眼角。皮肤依旧光滑,柔软,带着少女的温度与弹性。那里没有因长年风吹、疾病、行军和失眠留下的粗糙,也没有十五年本应留下的细纹。

    贞德有些不自在,手仍放在玛格丽特肩头。

    “玛格丽特,你……”

    “别说话。听我说完。”

    她很久没有用这样的语气叫贞德安静。不是女侍官提醒亲王,也不是朋友在她冒险前逼她听一句劝告。

    “珍妮。”

    那个名字使沙盘室里剩下的军队、河流和城市一下离她们很远。

    “十五年过去了。”玛格丽特说,“你还是这样。”

    贞德想说并不是。她学会了许多过去不会的事,治理一个王国比攻下一座城更难;她能在六封信里分别给教皇、选侯、国王和军头留下不同退路,能在国王、教会、商人、贵族之间组织起军队,知道怎样看出别人的打算,怎样使他们妥协,还知道一枚印落下以后会替多少人决定事情。她不再是十七年前第一次走进希农的女孩,也不再是十五年那个失去记忆的女孩。

    玛格丽特像知道她要反驳。

    “我不是说你什么都没有学会。你当然变了。你会看穿别人藏在漂亮话里的条件,会让国王把不属于他的回答还给你,还会在一群学员面前把一场战争拆成他们能拿起来的东西。”

    她的拇指停在贞德眼下。

    “可你还有一部分一直没有变。你说到退路时,还是先替所有人找路,最后才想起自己。你刚才追着我绕桌子,和从前一样。你的脸没有变,声音没有变,有时候连看人的样子都没有变。”

    贞德看着她。

    “可是你——”

    玛格丽特用一根手指轻轻按住她的嘴唇。

    “听完,珍妮。”

    贞德不再说话。

    “我刚才可以和你像两个年轻人一样打闹。”玛格丽特说,“可我三十九岁了。”

    三十九岁不算老。

    玛格丽特的身形仍然轻捷,刚才贞德三次都没有抓住她。她的头发依旧浓密,眼睛明亮,手也不因疾病或衰弱发抖。可眼角在低头时已有很细的纹,手指不再像十五年前那样完全看不见关节的起伏。她们一路从法兰西走到东方,时间没夺走她,但已在她身上留下来过的证据。

    贞德闭了下眼,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她能说什么?

    你会活很久。

    她曾经对约兰德说过类似的话。很久不是永远,甚至不保证比明日更远。

    我会一直陪你。

    她可以陪伴,但不能让玛格丽特停在三十九岁。她能在床边守一夜、在病中握住一只手、在战争结束后回来,不能把自己的年月分给另一个人。

    她的余光落到玛格丽特颈边。衣领上方的皮肤依然温暖,光线却使那里显出一道比从前更清楚的纹理。

    母亲的脸先出现在她眼前。伊莎贝尔坐在萨洛尼卡窗边,手背已有褐色斑点,替小玛格丽特挑鱼刺时需要把手靠近灯下。

    然后是玛格丽特。

    布鲁内尔的头发里已有不容易看见的浅色。小玛格丽特才十岁,抱着木板写歪斜的希腊字母;有一天她会长得比姑母现在看起来更年长。

    而她仍会是这样。

    主啊。

    为什么要给我这样的身体?

    她曾经把快速愈合当作可以继续做事的恩典,把不老看作尚无须回答的奇迹。可此刻玛格丽特双手捧着她的脸,这份恩典第一次像一道只允许她独自通过的门。

    玛格丽特勉强笑了一下。

    “你能一直保持年轻的心,也很好。至少不会变成一个活了几百年的老顽固,每天拿毛里基打所有人的头,说八百年前已经写过了。”

    她本来像是要把话说得轻一些。

    声音却在“几百年”之后失去了力气。

    贞德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她拢进怀里。

    玛格丽特的额头靠到她肩侧。贞德一只手环住她的背,另一只手慢慢抚过她后脑的头发。

    “我会陪你。”贞德说。

    这句话无法回答时间。她只能把自己此刻真正能够给出的部分放进去。

    两个人安静地靠了一会儿。

    窗外的训练场已经没有口令。远处有人收起木障,木头碰撞的声音隔着墙传来。

    玛格丽特在她怀里轻声说:

    “等我死的那天,你要来送我。”

    贞德的手停了一下。

    “嗯。”

    “不管你那时在哪里。”

    “我会来。”

    “不管你正在替哪个国王写信,正在打一场什么仗,也不管有多少人告诉你不能离开。”

    贞德把她抱紧了一些。

    “一定。”她说,“我一定会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玛格丽特慢慢呼出一口气。

    “那就好。”

    房间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玛格丽特从她怀里抬起头。她没完全退开,双手握着贞德的手臂。

    “我昨夜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你又冒险了。”

    贞德下意识说:

    “我不会——”

    玛格丽特看了她一眼。

    那句“不会再冒险”停在嘴边。她刚刚用一整堂课教别人,不能许诺自己做不到的事。

    “梦里发生了什么?”她改问。

    “你比我先死。”

    贞德静静的听着。

    “那一天有光下来接你。”玛格丽特的声音很平,但平得需要用力,“我就在旁边。那团光落下来,把你包在里面。你跟着祂走了,没有回头看我。”

    光。

    没有边缘,也没有能够辨认的来源。

    很久以前,她曾经在里面。像被水托住,又像什么都没托住。温暖的东西贴在四周,柔软得像有人抱着她;远近、上下和身体的重量都消失了。她无法确定自己停留了多久,也无法确定再次回到世间以前,那里是否曾有另一个声音。

    玛格丽特握着她,手指有真实的温度。

    “那也许是上帝,也许是天使,也许是圣徒。”玛格丽特说,“我不知道。可你不该不回头看我。主不会不让你看我最后一眼。”

    贞德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那是玛格丽特梦中的她。

    也可能只是一场因恐惧而来的梦。玛格丽特知道她死过,知道她从火刑与战场回来,还可能知道有一天它也许会再次到来。梦把这些东西放在一起,不必是预言。

    可那是光。

    玛格丽特见她沉默,再次捧住她的脸,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珍妮,如果梦是真的,到了那一天,你一定要回头看我。”

    “我……”

    “答应我。”

    “我不能保证。”贞德的声音很轻,“你也说过,不要答应自己做不到的事。到了那一天,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选择,也不知道——”

    “珍妮!”

    玛格丽特的声音忽然提高。下一刻,她像被自己的声音惊到,又缓下来。

    “答应我。”

    哭腔终于从压了很久的平静里露出来。她闭上眼,握住贞德的双手。

    “答应我,求求你。”

    一滴泪从她眼角落下。

    贞德抬手替她擦去。指腹碰到眼角那道很细的纹时,她不再试图寻找一个既诚实、又能够免除所有未来痛苦的答案。

    “我答应你。”她轻声说,“那一天如果到来,我会回头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