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四四六年九月,一只来自罗马的铅印被放到贞德桌上。

    它走了很远。信使从意大利渡海,在萨洛尼卡换过马;沿埃格纳提亚大道向东时又遇上连日阴雨。外务书记查验沿途加封的三道蜡印,最后才把宗座文书送入苏丹宫。

    皮匣打开以后,最上面是尤金四世的来函。其下压着两份罢免文书的认证摘要、教皇为科隆和特里尔指定替代人选的命令,以及一册从德意志送到罗马的法兰克福会议条款。不同书记使用的羊皮纸颜色不同,边缘也各有裁法。将它们叠在一起时,科隆与特里尔的名字一次次落在相近的位置。

    “读。”

    贞德说。

    译员坐到长桌较远的一端,拉丁文正本留在贞德面前,经过官署校订的法语译文放在译员手中。玛格丽特关上外间的门,把等候签发的几份税务文书移到另一张桌上。

    尤金主教,上帝众仆之仆,致我们在基督内所爱的女儿,马其顿与色萨利亲王、海米亚王国大法官贞德,问候并赐宗座祝福。

    去年,主使东方与西方的教会在君士坦丁堡同一祭坛前彼此认出。你亲眼看见拉丁人与希腊人以不同语言回答同一个阿门,也曾以你的劳苦保护那座城市,使合一的圣礼不在异教徒的刀兵下化为哀悼。正因如此,我们如今将一件使基督身体重新受伤的忧患交到你面前。

    科隆的迪特里希与特里尔的雅各布,久已在巴塞尔争端中抗拒宗座训诫,支持那越过自身权限、并以另一人冒称罗马教宗的集会。我们在祈祷、劝戒与等待以后,依宗座职权解除二人所据教座,并为两地另作牧养安排。

    德意志的若干选侯和诸侯却将对两位教长的处分解释为对全体选侯自由的侵害。他们在法兰克福集合,要求宗座恢复二人,确认他们所称接受的巴塞尔改革,承认自一四三九年以来依其决议作出的教职任命,并在德意志境内另召普世会议。有人又以期限相迫,声称若宗座不能按其全部要求回答,便将撤回服从,或重新把目光转向制造分裂的人。

    我们不能把托付给伯多禄之座的钥匙交给世俗武力,也不能承认任何地区可以用撤回服从迫使普世教会改变信仰与秩序。然而,我们同样不愿让两位教长的案件成为新的裂口,使许多愿留在教会中的人因恐惧、愤怒或错误劝告而离开。

    因此,我们请你写信劝告德意志诸侯,使他们把能够商议的事与不能以威胁裁断的事分开;劝他们在使者继续往来时,不另立服从,不以军力夺取教座、教产与城市,也不使一项关于两人的争端成为整个德意志与宗座的决裂。

    若他们愿意把真正不能退让的顾虑经由你送来,我们也准你如实写给我们。你不因德意志选票得地,不从巴塞尔取得称号,也不受罗马俸禄;你在东方所拥有的权力来自公开的战争、盟约与众人见证。愿这使他们听见你的劝告,也使你能够在不损害宗座尊严的情形下,把他们不肯向我们的使者明说之事传回。

    我们还记得你曾警告,基督徒有一日可能因一份控诉书与赎罪之事被撕成两半。不要让那一日因我们今日能够制止的争执提前到来。

    赐于罗马圣伯多禄座前,铅印为证。

    译员念完以后,屋内仅剩雨滴从窗檐落下的声音。

    贞德未立即说话。她把来信拉近,先看末尾,又翻回尤金四世提到科隆与特里尔的段落。

    “‘准你如实写给我们’。”她说。

    布鲁内尔从法语译文中找到那一句。

    “是。”

    “前面最初不是这样译的。”

    译员低头看拉丁文。

    “最初草译写的是‘准你把他们的意见传回’。校订时改成了‘如实写给我们’。”

    “谁改的?”

    “宗座来函旁有一名书记的附记。应当是罗马在誊正以前改过。”

    贞德的指尖停在那几个词上。

    教皇不请她支持罢免有效,也不请她替选侯向罗马开条件。他请她去劝诸侯不要离开,同时留下了一道很窄的门,允许他们的恐惧经由她进入宗座。

    那道门若没有用,便只是一句使来信显得宽和的话。若真正使用,写进去的每个词都会让双方记住,是谁先承认另一方有话可听。

    “看法兰克福的条款。”

    布鲁内尔展开下面那册抄件。

    条款前半使用恭敬称呼,后半越来越接近最后通牒。恢复两位大主教;确认《美因茨接受决议》以来的教职任命;接受关于定期召开大公会议的法令;在德意志城市召开新会议;在十三个月内使会议真正开幕。若宗座拒绝,诸侯将共同商议怎样保护德意志教会与帝国选侯的自由。

    最后一句不写“撤回服从”。

    它也不必写。

    玛格丽特从罢免摘要中抬头。

    “他们把两个人的事变成所有人的事了。”

    “罗马先把它变成的。”贞德说。

    她把两份替代任命放到法兰克福条款旁边。罗马不仅罢免两位大主教,也要求主教座堂参事会、城市、邻近主教和地方贵族承认新的牧者。科隆方面指定的是克莱沃的阿道夫,特里尔方面也有了另一位受宗座支持的人选。而两位被罢免者仍控制官署、印章和大部分教区。同一座教堂可能收到两道命令。哪一个名字进入公祷,哪一枚印能够确认教职,教区收入交给谁,城里的人究竟在服从宗座还是保护合法选侯,每一件事都能从纸上走到门前,再从门前走到士兵手里。

    “罗马要我劝他们别动武。”贞德说,“它自己已经让另一批人去接他们的官署。”

    “选侯要求恢复两人。”布鲁内尔道,“同时要求罗马承认公会议高于教皇。”

    “他们把最容易得到的事,绑在最难得到的事上。”

    雨忽然变大。

    贞德拿过一张空纸。她在最上方写下“处分”,隔开一段,又写“选侯”。第三处写“会议”。最后写“任命”。

    四个词不在一行。

    “先回罗马。”她说。

    布鲁内尔换了一只干净墨水瓶。译员准备记录拉丁文。贞德写下第一句,又停住。

    “不要写‘我愿服从圣父的请求’。”

    书记把刚落下的几个字划掉。

    “写‘我愿为教会的和平尽我能做的事’。”

    “是。”

    她继续写。中途有两次让书记把“撤回处分”改成“暂停执行”,把“选侯的权利”改成“选侯所恐惧失去的权利”。前者会让尤金四世在读到第二段时就关上门,后者不替诸侯判断他们的主张全都成立,但承认恐惧本身已经成为政治事实。

    信写完后,布鲁内尔从头读了一遍。

    致至圣之父、罗马教皇尤金四世。

    圣父命我为教会和平尽力,我愿照能够承担的部分去做。我曾在君士坦丁堡看见两种礼仪不因彼此不同而停止承认同一位主,正因看见过那一日,我不愿让西方在另一处重新出现两个彼此否认的祭坛。

    我不裁断宗座是否有权惩戒科隆与特里尔两位大主教,也不要求圣父把伯多禄的钥匙交给选侯会议。然而此事已不只关乎两位教长。两人同时是帝国选侯;宗座解除其教座,又指定他人接管教区,使其余选侯相信,帝国选举团的成员能够因一项尚有争议的教会处分被改变。无论这种理解是否符合圣父本意,它使他们共同结盟。

    我请求圣父在调解期间暂缓进一步执行罢免:暂不以武力或世俗命令交接主教座堂、官署、印章与教产,暂不因城市和参事会未立即承认替代人选而追加处分,也不使新的任命继续增加必须解决的事实。

    暂停并不等于宗座承认错误。一个有权作出决定的人,也有权在更多流血发生以前重新听取事实。若权威认为每一次停手都会损害权威,它最后便只能依靠不断前进证明自己仍有权前进。

    我会写信给选侯,要求他们在同一期限内不撤回对圣父的服从,不转向斐理斯,不自行召集与罗马相敌的会议,不以军队保护一方去夺取另一方所守之处。我不会请求圣父单独停手,而让他们利用这段时间改变德意志的事实。

    法兰克福条款把四类事情系在一起:两位大主教的处置、德意志已经接受的改革、既往教职任命的保障,以及新会议与公会议权威。若要求一方在一句答复中全收或全拒,这句话便只能成为决裂。请准许使者把四类事情分别写明:哪些能够立即答复,哪些需要重新审理,哪些关乎信仰而不能由威胁决定,哪些只是需要一个不使任何一方先受辱的程序。

    若圣父允许,我愿收取两方各自的条目与文书,使同一句话不在罗马被读成反叛、在德意志被读成奴役。我会把他们不肯向宗座使者直说的顾虑如实送去,也把圣父真正不能答应之处如实送回。

    我不敢许诺自己能使他们和解。我仅请求双方在最后一道印落下以前,各自把手停住。

    愿主保护祂的教会,使我们不因争论谁有权守护它,先亲手把它撕开。

    马其顿与色萨利亲王、海米亚王国大法官贞德,书于阿德里安堡。

    读到“不断前进证明自己仍有权前进”时,玛格丽特看了贞德一眼。

    “怎么了?”贞德问。

    “没什么。”

    “你刚才不是这样看的。”

    “我在想,这句话也适合一些骑马的人。”

    贞德听明白,于是她明智地闭嘴。

    布鲁内尔问:“保留吗?”

    “保留。”

    第二封信的收信人更多。

    若单写给美因茨,科隆与特里尔会怀疑别人正替他们谈自己的教座;若仅写给两位被罢免者,其余选侯又会认为贞德把共同盟约重新缩成两个人的申诉。最后,信抬头列出参加法兰克福盟约的各位选侯,正本交美因茨大主教保存,认证抄件分别送往其他宫廷。

    贞德在第一稿里称他们为“保护德意志自由的诸位殿下”,写完后把“保护”划掉。

    “换成什么?”书记问。

    “关心。”

    “‘关心德意志自由’?”

    “是。是否在保护,要看他们接下来做什么。”

    第二封信直到午后才完成。

    致美因茨、科隆、特里尔、普法尔茨、萨克森与勃兰登堡各位选侯,以及共同签署法兰克福条款的诸侯。罗马已将诸位与宗座之间的争端告知于我,也把法兰克福条款的抄件送到阿德里安堡。我未从罗马取得判断诸位选侯权利的职分,也不因身在东方便自称比德意志人更知道德意志的自由。但两位大主教的罢免使整个基督教世界接近新的分裂;既然有人认为我的话仍可能被两方听见,我不能因事情不属于自己的领地便保持沉默。

    我承认诸位的恐惧不是凭空而来。科隆与特里尔的教长同时是选侯。若宗座处分一名教长便能立即以另一人取得其教区、收入和选侯位置,其余选侯自然会问,明日自己的席位是否可能以同样方式改变。罗马可以说明它不曾有这样的意图,却不能要求诸位在实际交接开始时只相信意图。

    然而,诸位也不能因为恐惧一项权力,便以另一项足以分裂教会的权力回答。恢复两位大主教、保障既往任命、讨论德意志已经接受的改革、召开新会议、裁定公会议与教皇的权威,并不是同一件事。若诸位坚持宗座必须在一个期限内全部接受,否则便撤回服从或转向另一位自称教皇者,那不是请求审理,是以新的分裂作判决。

    我请求诸位在收到此信后,暂缓执行法兰克福盟约中使决裂成为事实的部分:不撤回对尤金教皇的服从,不以斐理斯之名发布教会命令,不自行召集与罗马相敌的会议,不派军队夺取替代人选或其支持者控制的地方,也不要求城市与教士在刀剑前选择弥撒中应念的名字。

    同一期间,我已请求圣父暂缓强制交接教座、官署、印章和教产,停止新的处分与增加既成事实。若罗马拒绝停手,我不会把它的拒绝隐藏起来;若诸位一面要求调解,一面继续征兵、结誓或准备另一套服从,我不会替诸位把这些事称作和平。

    请把法兰克福条款拆开。两位大主教分别陈述自己的教会案件;各选侯分别写出此事怎样侵害选举团及帝国权利;德意志教会将需要保障的既往任命列成清册;关于改革、新会议与普世教会权威的主张另成文书。诸位可以坚持每一项,不应让其中最难解决的一项扣住其余所有退路。

    我不会劝诸位用服从换取沉默。我要劝的是:不要为了证明自己不受罗马任意处置,先让德意志出现一套与罗马相敌的教会。那样一来,两位大主教即使保住教座,也会坐在裂开的基督教世界一边。

    请准许使者安全往来,并接受一段双方同时停手的期限。若诸位愿意,我会保存两方交来的原文与抄件,不替任何一方删去使自己难堪的部分。

    主赐给诸位选择帝国之王的选票,也使诸位为这份权力将给教会带来的后果负责。

    马其顿与色萨利亲王、海米亚王国大法官贞德。

    最后一行写完时,外面的雨停了。

    贞德让人分别准备宗座道路与帝国道路使用的副本。给罗马的信附法兰克福条款的编号摘录;给选侯的信附她致尤金四世信的认证摘要,但不附全文。

    “为什么只给摘要?”玛格丽特问。

    “我答应把他们的话如实送给罗马,没答应让每一方在谈判开始前先审查我给另一方写的每一个词。”

    “他们会设法得到。”

    “那是之后的事。”

    宗座信使尚未离开,布鲁内尔从外间又取进一只较小的文书匣。

    “布达来的?”贞德看见了匣上的王冠记号。

    布鲁内尔说,“是王帐书记和几位替我们送消息的人分别寄出的抄件。”

    匣中第一张纸列着瓦迪斯瓦夫要求归还的王室土地、矿山收入和城堡。第二张是扬·伊斯克拉·布兰迪斯近期调动旗队的估数。第三张抄录了一份以遗腹子拉斯洛名义传播的宣告,提醒匈牙利贵族不要忘记阿尔布雷希特国王的合法继承人。

    “要求?那么国王做了什么吗?”

    “国王要求交还他占据的王室城堡和收入。”布鲁内尔说,“伊斯克拉答复,他取得那些地方时国王生死不明,军饷、驻防和债务都由他承担,不能仅凭一道命令全部交出。王帐随后通知附近贵族,不得再向伊斯克拉提供粮、马和新人。”

    “有人动手了吗?”

    “还不曾有大规模交战。两边都在增加能够动手的人。”

    “国王什么时候发出最后一道命令?”

    “二十日前。”

    “伊斯克拉的宣告呢?”

    “十八日前。我们得到的不是第一批抄件。”

    “腓特烈知道吗?”

    “不可能不知道。伊斯克拉以保护拉斯洛的权利为理由,拉斯洛又在他手中。但我们没查到他明确命令伊斯克拉开战的文书。”

    “也没叫他停下。”

    “是的。”

    玛格丽特把法兰克福抄件合上。

    “你刚写完一场。”

    “这不是同一场。”

    “所以你要再写四封。”

    贞德说。

    “三封。”

    布鲁内尔看着桌上那份关于选侯的信。

    “腓特烈陛下需要两封。”他说,“一封谈匈牙利,一封谈教会。合在一起,他可以仅回答比较容易的那一半。”玛格丽特向布鲁内尔点了一下头。

    “四封。”

    贞德让侍从添灯。

    她先写给瓦迪斯瓦夫。

    第一稿开头是“我听说你准备进军”。贞德读过一遍,把“准备进军”改成“正在收回王室权利”。

    玛格丽特看见了。

    “你在替他说话?”

    “他确实是在收回王室权利。”

    “确实也在准备进军。”

    “所以后面写。”

    这一封未使用国王之间往来的全部称号。贞德以王国大法官的公印封信,但让布鲁内尔在外层另加了一道仅写收信人姓名的封皮。瓦迪斯瓦夫打开正式文书以前,会先看见她亲手写在封皮上的字。

    致瓦迪斯瓦夫,波兰与匈牙利国王。

    我已收到你要求扬·伊斯克拉归还王室城堡、土地和收入的清单,也看见他以保护拉斯洛权利为名扩充军队、重申效忠的消息。

    你有权要求王室的东西回到王冠。你失踪时形成的安排,不能因为持续了一段时间便自动成为永久权利。若一位国王归来以后连自己的城堡、矿山和收入都不能询问,所有在他离开时握住王室财产的人都会盼望下一次国王离开得更久。

    但我请求你暂时不要以军队回答他的拒绝。

    伊斯克拉占有的每一处地方都不单有土地。那里有他支付或声称支付的军饷,有为拉斯洛守城时欠下的债,有依靠这些收入生活的士兵和官员,也有向他宣誓、如今害怕被当作叛徒的人。你若只说“全部归还”,他听见的可能不是王法恢复,而是要他先交出保护自己的一切,再到你的法庭等待宽恕。

    请在四十日内暂缓进军,也命附近贵族不得以私斗方式替王冠先行动手。请你派人列出所要求的城堡、土地、税收与矿山,注明它们在阿尔布雷希特国王时的归属;伊斯克拉则应列出占有以来的军费、债务、驻军和收入。两份清册由双方书记在公开见证下比较。

    占有不能自动成为所有,支出也不能自动成为索取一座城堡的价格。能够证明用于合法守备的费用,可以讨论补偿、年金或封赏;无法证明的占有应当归还。部分城堡可以先由双方共同认可的守将看守,钥匙、账簿和仓粮分别登记,直到争议解决。

    你可以要求安全保证,也应当给他安全保证。若他来谈判,不得在会场、道路或住宿处将他拘捕;若他利用会谈征兵、运粮或夺取新的地方,这份保护也随之失效。

    我不是要求你把匈牙利的王权分给一个军头。我是在请求你不要为了恢复全部王权,先把属于你王国的人逼到另一位国王的旗号下。

    你曾答应听我的话。我也告诉过你,不能只听,因为我会犯错。请你把这封信给那些最希望立即开战的人看,也给那些最害怕你恢复权力的人看。若他们能指出比停战和清册更少流血、又不损害王冠的方法,听他们。若他们告诉你胜利之后一切自然会解决,那不是方法。

    我愿派出见证人与书记,并在双方同意时亲自裁定程序。最后的土地归属由匈牙利的法律、王冠与有资格的人决定,不由我从阿德里安堡替你们分配。

    不要让一场可以从账簿开始的争端,从坟墓开始。

    贞德。

    布鲁内尔读到“你曾答应听我的话”时停顿了一下。

    “需要删吗?”贞德问。

    “不需要。不过这一句不适合进入王帐公开登记的副本。”

    “正本保留。副本从下一句开始。”

    第二封写给伊斯克拉。

    称谓先成了问题。叫他王国将领,等于提前承认他受现王正式委任;叫他叛乱者,信便不必再寄;仅写姓名,又像故意剥去他多年经营的身份。

    最后信头写的是:

    致扬·伊斯克拉·布兰迪斯,曾奉伊丽莎白王后之命保护拉斯洛及上匈牙利诸城者。

    阁下取得许多城堡、收入与军队时,瓦迪斯瓦夫国王生死不明。你可以说,若当时无人守住它们,那里可能已经落入敌人或彼此争斗的贵族手中;你也可以说,许多人因你承认拉斯洛的权利才愿意听令。这些事实不会因国王活着回来便从过去消失。

    但国王归来以后,过去的委托也不能假装什么都没改变。

    保护一个孩子的继承权,与永久占有王室土地不是同一件事;支付军饷可以产生债权,不能使每一座用来征税的城堡都变成偿债之物;维持秩序可以成为功绩,不能使临时军令自行变成一顶与国王相敌的王冠。

    我请求你在四十日内停止新增征兵、扩大堡垒、要求新的效忠誓言,也不要再发布暗示瓦迪斯瓦夫已经失去匈牙利王位的文告。现有守军不必立即解散,武器不必交给一支可能趁机攻击你的军队;但各处人数、粮仓和旗号应由双方认可的书记登记,不再增加。

    请你把所守城堡、所收收入、所付军饷、所欠债务和伊丽莎白王后或腓特烈陛下授予你的文书全部列出。若你所说的费用真实,国王不能把你的服役当成从未发生;若账目中有无法说明的土地与收入,你也不能因多年无人取回便称其为自己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已请求国王在同一期限内停止进军,不以谈判为拘捕你的手段,并同意由公开见证人比较清册。我还写信给腓特烈陛下,请他说明哪些行动确由他以拉斯洛监护人的身份授权。

    你若接受,我愿作为中间人帮助确定会见地点、保全与文书程序。你可以带足以保护自己的随从,不能带一支以谈判为名的军队;国王一方同样如此。

    我不会因你拒绝立刻交出全部城堡便先称你为叛徒。也不要因为国王要求取回王室权利,便先把自己变成他所担心的叛徒。

    你多年以拉斯洛之名行动。请不要让一个孩子的名字成为成年人不肯停手的理由。

    马其顿与色萨利亲王、海米亚王国大法官贞德。

    “他会喜欢你承认他做过的事。”玛格丽特说。

    “他更会看见我要求他停下哪些事。”

    “我知道。我说的是他会先喜欢哪一句。”

    布鲁内尔把两封信并排放好。

    “他会看见,国王得到的是‘不要进军’,他得到的是‘不要征兵、筑垒、宣誓和宣传’。”

    “因为国王现在要做的一件事,到了他那里变成四件。”

    写给腓特烈三世的第一封信很难。

    贞德不能证明伊斯克拉的每一次征兵都由腓特烈授意。她能证明的唯有沉默:拉斯洛在腓特烈控制之下,伊斯克拉继续以拉斯洛名义行动,而罗马人民之王既未公开承认,也未公开制止。

    她写下“陛下不能同时使用与否认同一支军队”,读过以后,把“使用”改成“从中得益”。

    致腓特烈,罗马人民之王、奥地利公爵。

    扬·伊斯克拉正在以保护拉斯洛权利为名增加军备,与瓦迪斯瓦夫国王争夺匈牙利王室的城堡、土地和收入。拉斯洛在陛下监护之下,因此无论陛下是否亲自命令伊斯克拉行动,各方都会把陛下的沉默解释成一种允许。

    我不要求陛下放弃保护拉斯洛,也不要求你在未审阅文书以前承认瓦迪斯瓦夫对每一处土地的要求。但请你明确写出:伊斯克拉哪些权力来自伊丽莎白王后,哪些得到你以监护人身份继续确认,哪些是他在战争中自行取得;他能否以拉斯洛之名征兵、收税、要求效忠并拒绝现任国王的命令。

    模糊在平静时能够保留选择,在军队集结时只会使两边都相信自己得到你的支持。伊斯克拉会因无人制止而继续,瓦迪斯瓦夫会因你不否认而加快进军。最后,陛下可以说战争并非自己发动,战争却依然会保护你未公开放弃的利益。

    我已分别请求国王与伊斯克拉停手四十日、交换清册并接受调解。请陛下支持这一期限,命令所有确实依你或拉斯洛名义行动的人停止新增征兵、筑垒和攻击,并保证调解使节经过奥地利领地时的安全。

    若拉斯洛拥有合法权利,应以文书、监护和公开程序保护,不应使他的名字成为任何人都能举起、而无人对后果负责的旗帜。若陛下认为伊斯克拉并未代表你,请清楚说出;若他确实代表你,便请一同承担使他停手的责任。

    基督徒在东方付出足够多的血,才迫使奥斯曼退回海峡另一侧。匈牙利若为两个王名互相消耗,受益者不会单有争得城堡的人。

    马其顿与色萨利亲王、海米亚王国大法官贞德。

    同一个称谓再次写到第四封信上。书记准备沿用前一封的开头,贞德让他换一张纸。

    “连日期也分开写。”她说。

    “同一日?”

    “同一日。不同时间。”

    第一封处理的是腓特烈对一场可能发生的战争承担什么责任。第二封则要他主动取得一个更高的位置。两件事若写在同一卷中,他可以在回信里用一段关于教会和平的漂亮话,略过伊斯克拉;或答应澄清匈牙利命令,对罗马与选侯只说会继续观察。

    再致腓特烈,罗马人民之王。

    我已就匈牙利之事另写一信。本信仅谈罗马与德意志选侯正在接近的分裂。

    尤金教皇请求我劝和支持法兰克福条款的诸侯。我愿尽力,却不能代替陛下在帝国中的位置。两位被罢免的大主教是选侯,法兰克福的共同盟约由选侯结成;宗座的命令正在德意志教区执行。一个远在阿德里安堡的亲王可以传递文书,不能替罗马人民之王保证会场、道路、教区与诸侯的安全。

    我请求陛下召集或保护一场期限明确的会谈,使罗马使者、两位大主教、其余选侯及受争议任命影响的参事会都能够带着原文到场。会谈以前,宗座暂缓新的处分与强制交接;选侯暂缓撤回服从、转向斐理斯或另召相敌的会议。任何一方不得以武力先取得主教座堂、官署、印玺和教产。

    这不是要求陛下判断谁是真正的教皇。君士坦丁堡承认尤金四世,海米亚只承认一位罗马教皇。需要调解的是:宗座怎样处置同时具有帝国选侯身份的教长,选侯又能以何种方式保护自己的席位而不重新制造两个教会。请使法兰克福条款分项进入会谈。恢复两位大主教、保障既往教职任命、德意志改革、新会议的地点与期限、公会议权威,各有不同的让步与责任。把它们绑成一个条件,只会让任何部分的失败拖着全部一起失败。

    陛下若主持这条道路,请不要以教会和解交换只属于哈布斯堡的领地、婚约或选票。那会使每个被迫让步的人相信,教会的伤口只是替另一位世俗君主换来了价钱。你可以从成功调解中获得名誉;除此以外的利益,应在别的桌上另行谈判。

    我愿把双方送到我这里的文书副本交给陛下,并愿派出不参与德意志教职争夺的见证人。若陛下拒绝或保持沉默,我仍会劝两方停手;但帝国中本应由王承担的责任,不会因一位女人从东方写信便消失。

    愿主使你成为两方都不能独占、都不敢轻视的道路。

    马其顿与色萨利亲王、海米亚王国大法官贞德。

    玛格丽特听到“不要交换只属于哈布斯堡的领地、婚约或选票”时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会喜欢前半封。”

    “后半封呢?”

    “他会知道你为什么把信寄给他。”

    布鲁内尔将两封信放入不同的皮套。匈牙利一封抄给瓦迪斯瓦夫与调解书记;教会一封则允许罗马和参加法兰克福盟约的选侯取得认证副本。

    给罗马的信使用宗座道路。给选侯的信经威尼斯与帝国商路分送。给瓦迪斯瓦夫和伊斯克拉的信各由两名不同道路的信使携带,以免任何一方先截到另一方的内容。写给腓特烈的两封则装进同一只防水匣,但由两个独立封套保存。

    第二日晨祷后。

    宗座信使被请进来确认回函。他发现桌上不止有给罗马的信,目光在其他皮套上停了一下。

    “殿下还写给了选侯?”

    “是。”

    “圣父请您劝他们。”

    “所以我写给他们。”

    “我没想到,信会在给罗马的答复以前发出。”

    “它们同时发出。”

    信使看见给罗马的皮套交到面前,低头接过。

    “圣父会看见殿下的诚意。”

    “请他先看见我的请求。”

    信使离开后,玛格丽特把窗扇推开一条窄缝。雨后的冷气进入房间,吹散蜡与热墨积了一日的气味。

    “结束了吗?”

    布鲁内尔还有一张纸。

    贞德看见了。

    “还有什么?”

    “安纳托利亚。”

    纸上无王冠印,也无能够为全部内容负责的署名。它是外务官署把四条消息抄到一起后的摘录。

    第一条来自卡法与黑海沿岸商人。詹达尔港口近来出现使用奥斯曼通行文书的官员,几艘过去向詹达尔贝伊纳税的船被要求重新登记。

    第二条来自佩拉商人。一队奥斯曼士兵进入卡斯塔莫努方向的城镇,未发生他们能够确认的大规模围城;当地守军有的换旗,有的依然使用旧家族标记。

    第三条来自君士坦丁堡的希腊商路书记。詹达尔家族中有人进入穆罕默德的宫廷,有人说是缔结婚盟,有人说是作为人质,还有人说侯国已把统治交给苏丹,换取家族成员在别处的封赏。

    第四条最短。热那亚在黑海的代理人写:过去协助穆拉德渡海的停泊处,现在听从奥斯曼官员调遣。

    “他们合并了?”贞德问。

    “外务官署不敢这样写。”布鲁内尔说,“至少港口、税收和一部分驻军正在被奥斯曼接管。具体是条约、婚姻、威逼,还是发生过我们不知道的战斗,尚未确认。”

    贞德把四条消息分别看了一遍。

    穆拉德曾借詹达尔船只让安纳托利亚军渡过海峡。那支军队后来在色雷斯失去苏丹,失去炮车、辎重与大部分组织,最终被赶回东方。她曾以为,奥斯曼至少需要几年才能重新把断开的部分接起来。

    穆罕默德不从亚洲回来夺回每一座城。他先伸手抓住安纳托利亚的一处港口、一笔税和一支能够重新编入自己军队的力量。

    “他多大?”玛格丽特问。

    “十四岁。”布鲁内尔回答。

    “还不到十五。”贞德说。

    纸页在她手里发出很轻的响声。

    基督徒正在争论谁有权废掉两位大主教,也在为几座匈牙利城堡集结军队。海峡另一边,那个失去父亲和半个帝国的少年不等待别人决定他还能不能成为苏丹。

    “把四条消息分开保存。”贞德说,“不要因为我们认为结果已清楚,就把不同来源抄成同一句。让萨洛尼卡、君士坦丁堡和黑海代理人再查。我要知道换的是谁的旗,税交到哪里,港口能出多少船。”

    “是。”

    贞德站起来。

    玛格丽特问:“去哪?”

    “军学馆。”

    “你昨日才去过。”

    “我知道。”

    “你原本说一周去一次。”

    “昨日是这一周的一次。”

    “所以今日是哪一周?”

    贞德走到外衣旁边。她把衣服拿起来,回头看向玛格丽特。

    “今日不是去检查。”

    “那去做什么?”

    贞德看了一眼桌上封好的六封信。

    “去看看他们学会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