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四四六年六月,阿德里安堡的白昼已经长得像是不会结束。
太阳沉到城墙以后,清真寺高塔、旧教堂圆顶和新修的十字架被暮色压成相近的黑影,马里查河在远处留着一段淡红色的光。晚风穿过王宫小圣堂的门缝,把蜡烛的火苗推向祭坛一侧。
教士站在读经台后。台上放着两部书:大本圣经夹着几条布带,一册薄些的讲论摘本则摊开压在上面。今日的短讲论原本只为王宫中的侍从、书记和几名轮值官员准备,后来有人听说王室大法官也会来,圣堂后排便多了十几个人。有人从军务院赶来,有人把文书匣留在门外,入门以前仍在和同伴争论一笔仓粮应记在哪一本账里。
贞德坐在侧前方。玛格丽特起初还在看门边那些没能把公事留在门外的人,教士开口以后才把目光转回祭坛。
Remota itaque iustitia,教士念道,quid sunt regna nisi magna latrocinia?
声音在圆顶下缓慢展开。
若除去正义,王国又是什么,不过是巨大的强盗团伙?
后排有人轻轻挪动了一下。那句话让王宫官员听见,总比让修士听见更像责问。
这是奥古斯丁论地上王国时写下的话。教士说。
烛火的光在贞德眼里逐渐扩大。
……
Iustitia elevat gentem.
正义使国家兴盛。
正义使国家兴盛,那么一个真正兴盛的国家,最后应当让人看见什么?不是更高的城墙,也不是更多被捆在凯旋队伍里的俘虏。
清晨屋顶升起炊烟,孩子追着鸡鸭从泥路跑到晒谷场;麦子在风里起伏,葡萄藤爬过矮墙,磨坊慢慢转着,老人坐在屋檐下削木柄,老妇人把洗净的布搭上篱笆。午后有人割草、补网,也有人靠着墙晒太阳;牛车沿旧辙经过,赶车人向熟人抬手招呼。黄昏时牲口归栏,饭菜的气味从窗里飘出来,孩子被母亲隔着篱笆叫回家。天黑以后,田野只剩虫鸣和流水声;第二天太阳升起,他们还会去同一口井打水,在同一块地里干活。
……
先知撒迦利亚所看见的是这样的耶路撒冷。
Haec dicit Dominus exercituum: Adhuc habitabunt senes et anus in plateis Jerusalem, et viri baculus in manu ejus prae multitudine dierum.
万军之主这样说:还会有老年男子和老年妇女坐在耶路撒冷的街上,各人因年高日久,手中持杖。
Et plateae civitatis plebuntur infantibus et puellis, ludentibus in plateis ejus.
城中的街道将满有男孩女孩,在街上嬉戏。
大片的农田、繁荣的城镇、热闹的海港,城镇的街道上干净整洁。
孩子们拿着小风车嬉戏、追逐、打闹。
当政务官过来时所有人的脸上都挂满笑容……
他们不为她欢呼,不知道她是谁。他们活着,日复一日地活着,活到头发变白,活到孩子长大,又把街道交给另一群奔跑的孩子。
“喂……”
光如潮水般退去,贞德转头。
怎么了?
“这话应该我问你,你从刚才起就一点反应都没有。”
贞德发现圣堂里的人离开了大半,祭坛前的侍从开始熄灭外圈蜡烛。
我只是在听。
你听讲的时候会呼吸。刚才有一会儿没有。
我有。
玛格丽特说,那你还听见教士最后说了什么吗?
贞德沉默了一下。
玛格丽特替她回答:
愿我们不要把耶路撒冷建成一座只有税吏和士兵能够平安走过的城。
贞德向走下读经台的教士看去。
这句话很好。
可惜不是你听见的。
她们随着人群离开圣堂。
晚餐很简单。天气太热,贞德未让人准备太多肉食,长桌上是冷鱼、面包、奶酪、几盘香草和兑过水的酒。用餐的人不多。几名当值书记坐在下首,布鲁内尔把今日最后一批公文移到远离酒杯的位置,仍不放心,又在上面压了一只空盘。
饭后,读书人留下。
有人读圣徒传,有人读旧史,有时也读刚从君士坦丁堡抄来的旅行记。今日的书是一卷装订不整齐的拉丁文抄本,前半记载几座东方教会,后半混入了商旅关于红海和印度的传闻。抄写者显然不曾亲眼见过那些地方,同一条河在相隔三页的地方流向不同的海,某个王国的人据说全部以宝石为杯,另一处又说连铁都十分稀少。
玛格丽特听到第三种生着独角的野兽时,怀疑已写在脸上。
再读下去,它也许会长出翅膀。读书人停下来,不知该不该笑。
贞德原本在看一份粮仓修缮清单。她的手指沿着一列数字向下移动,忽然停在纸页中间。
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涌了上来了。
像是一股温热的水忽然穿过胸口,沿着喉咙向上,等她意识到想说什么时,声音已经从嘴里出来了。
一个西西里人会带来使者。
读书人彻底停住。
他们来自红海一侧,侍奉南方的一位皇帝。他们会到那不勒斯,也会到罗马。
那股感觉退下去以后,贞德才抬起头。所有人都在看她。
玛格丽特问。
你刚才说了什么?
我不知道。
你知道。你说得很清楚。
布鲁内尔把笔拿了起来,但未落下。
读书人小声问:
殿下说的,会不会是祭司王约翰?
我没看见名字。贞德说。
红海一侧的基督徒皇帝……
我仅知道我刚才说的那些。不要多写。
布鲁内尔将她的原话记了下来。
门外传来急促却有意压低的脚步声。一名侍从进门通报,塞雷斯伯爵费迪南多·文蒂米利亚与特里卡拉伯爵雅克·德·拉兰求见。
贞德下意识抬手揉了揉额角。
玛格丽特看见了。
你甚至还没听他们说话。
这么晚一起来,不会是为了告诉我两地麦子长得很好。
贞德让人把他们带进来。
费迪南多带进来一只封好的短匣。六月的夜晚并不冷,他的外袍仍扣得整齐,领口和袖边不见一路赶来的褶乱。雅克跟在他身后,摘下手套时动作快了一些,右手指节有一处新擦伤。
又打起来了?她问。
雅克刚要开口,费迪南多先把短匣放到桌上。
是,殿下。
谁和谁?
拉米亚边侯与君士坦丁·巴列奥略的人。
贞德的手还停在额角。
多少?
最初不到百人。双方都在召集附近旗队。我们离开时,连同道路上尚未抵达的人,接近一千。
死了多少?
尚未确定,也许近百人受伤。费迪南多说,双方都说第一支箭来自对面。
查明原因了吗?
雅克回答。
一处哨塔,两座村庄的冬季牧地,还有一笔谁都说不应由自己支付的护路费。
所以是三件事。
现在已经不是了。雅克说,现在他们说的是边界、荣誉和谁先在别人面前退了一步。
费迪南多把短匣打开。里面有两封互相指控的信、几份从地方书记手中取得的抄件,以及一张画得十分仓促的地图。两条不同颜色的线在哨塔附近交叠,每一方都把自己的线画得更粗。
我要求双方在明日日落以前不得再增加兵力。费迪南多说,这道要求没写成对土地的判断。
他们答应了吗?
答应不进攻。没答应不增兵。
雅克补充:
我把两边最靠近的路都拦了,谁带着成队武器过去都要停。
若他们一起认为你在偏袒另一方呢?
那他们至少会先一起骂我。雅克说,骂人时通常不射箭。
贞德看了他一眼,雅克把后半句收得更端正一些。
我命人守路,不进入争议村庄,也不碰双方的粮。
做得对。
贞德拆开第一封信。她只读了开头两段便把它压回桌上。信里用了一整段说明对方怎样侮辱王国秩序,下一段又说明己方为了维护秩序不得不继续召人。
过去她还会为这种事发怒。如今一封信里同时出现为了和平再调三百人,很难再让她产生新的情绪。
桌上每天都有处理不完的东西。海米亚王国的官署暂时沿用奥斯曼惯例,各地使用十几种不同格式的税册和判书;王冠直属领地与贵族领地争道路、磨坊和旧税权;十字军功臣要求更多地兑现战时承诺时,本地领主拿出更早的契约;被收编的奥斯曼守军与海米亚新招军时不时发生冲突,基督教会与穆斯林社群会争一块曾经两度改变用途的土地……这类的东西亲王国还会送来另一整套。
每一份纸上都有人声称自己不能再等。
你不该管这么多。玛格丽特说。
她不是第一次说这句话,但今日未把声音压低。两位伯爵都听见了。
贞德在看第二封信。
我没管每一件。
玛格丽特望向布鲁内尔。布鲁内尔谨慎地低下头,拒绝成为证人。
你今日亲自看了多少份?玛格丽特问。
需要我看的。
这不叫数字。
有些事交给别人,他们会处理得比你好。
贞德终于从信上抬起头。
但有些事如果我不看,孩子、寡妇、农民,还有不知道该找谁的人,就会被吃掉。
她停了一下。
我必须看见具体的人。
门边的侍从像是一直在等这句话。他迟疑片刻,走到布鲁内尔身边低声说了什么。
布鲁内尔的神情变得有些无奈。
殿下,外面确实有一个具体的人。
玛格丽特转过头。现在?
他从罗多彼山区来,在下层值房等了三日。地方官把他的申诉退回两次,今日负责登记的人才发现,第二次退回没写理由。
贞德问:
什么事?
一名当地领主占了他家耕种的土地。
玛格丽特闭了一下眼睛。
你刚刚说完那句话,他就在门外。
让他进来。
贞德。
我只问清楚发生了什么。
你每次都是从只问清楚开始。
侍从停在原处。贞德看向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把两只手都按到桌边,似乎正在努力不把桌上的地图、信件和读书抄本一起收走。
等下再继续。贞德说。
当然。玛格丽特站起来,我再去给你找下一件你绝不能不管的事。
她经过两位伯爵身边时,两人都很识趣地保持沉默。门合上以后,雅克才朝费迪南多看了一眼。费迪南多把地图向这边收了少许,给即将进来的人让出桌面。
农民被带进来。
他约有四十岁,也可能更年轻。山里的风和太阳在他脸上留下了比年龄更深的纹路。他穿着留着泥色的粗布衣,右手一直抓着帽子。看见屋内不单有圣女,还有两名佩着伯爵链章的贵族,他立刻跪了下去。
起来说。贞德说。
他起初没听懂。旁边的译员换成当地斯拉夫语重复了一遍,他才低着头站起来。
贞德让人给他一张矮凳。
你的名字。
尼科拉,殿下。
从哪里来?
尼科拉紧张得不行,贞德问一句他才能答一句。
他说出一个位于罗多彼山南麓的村名。译员又问了一次读音,布鲁内尔将它写在纸上。
哪一块土地?
尼科拉用手比出一条溪和两片坡地。那块地不大,一边种黑麦,一边有几株栗树。他的祖父在那里耕种,父亲每年向旧领主交租。奥斯曼人来后,地仍由他们种,仅换了收取份额的人。战争结束以后,一名新受封领主的管事带人来到村里,说旧登记失效,那块地应并入领主直属庄园。
你有契约吗?贞德问。
他从衣襟内取出一小块包过油布的旧纸。纸上的墨淡了,边缘有一处被水浸开的痕迹。
还有别的吗?
教堂里有一份。以前的税册也有。
现在还在吗?
神父说管事拿走看过,一直没还。
地现在由谁耕?
春天是我和儿子播的。上个月他们把我们赶出去。麦子还在地里。
他们收割了吗?
还没有。
你先找过谁?
村长不敢写证明。领主法庭的书记说缺少新领主的许可不能受理。辖区值房让他回领主法庭。第二次去时,门外有人警告他,若再闹,连住的屋也会变成没登记的土地。
贞德看出尼科拉越来越紧张。
她接下来问溪水从哪边流,旧税交的是谷物还是钱,父亲的名字怎样写,哪一年因霜灾少交过一次,村里还有谁记得那次减免。
尼科拉话渐渐多起来。他开始主动说冲突。
他讲到儿子被推倒时,贞德抬起手。
有人受伤吗?
手臂肿了两日。现在好了。
贞德转向布鲁内尔。
第一道命令要求争议土地在裁决以前不得收割、转让、改界或继续驱逐原耕作者,成熟作物由村社和辖区派员共同看管。第二道命令封存领主府、村社、教堂与旧税务记录中涉及这片土地的契约和簿册,任何人不得补写、抽换或销毁。第三道命令让一名不受该领主指挥的辖区官带书记、测量人和译员前往查验,传唤领主或代理人答辩,在二十日内回报。
贞德又加上一句:
尼科拉及其家人在申诉期间不得因离村陈情受罚。证人若被威胁,另案记录。
布鲁内尔低声问:
成熟作物由谁收?
贞德想了一下。
若二十日内不能裁决,由村社在双方见证下收割,单独封存。最后依判决交付。
命令交给值房安排送达。
尼科拉再次跪下。
先不要谢我。贞德说,我还不知道土地属于谁。
可他们会听您的。
他们应该听这道命令。等法院判了,胜的一方也要听判决。
尼科拉似乎没能完全分清这两句话的差别。他把帽子压在胸前,向她、两位伯爵和译员先后感谢,跟着侍从退了出去。
门重新关上以后,屋里静了一会儿。
雅克看着桌上那张已经收走的命令。
若他说的是假的呢?
所以我尚未把土地判给他。
若领主在官员到以前烧掉簿册?
这一次开口的是费迪南多。
那就要看簿册是不是仅在他手里。
门又开了。
玛格丽特回来了。她身后跟着四名书记,每人怀里都抱着一摞厚卷。最上面的卷册用不同颜色的细带区分地区,边角全是路上磨出的灰痕。
玛格丽特把第一摞放到贞德面前。
税基清查回来了。
桌板发出一声闷响。
第二摞、第三摞、第四摞依次落下,把边境地图挤到了费迪南多手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做完这个以后,玛格丽特说,交给别人去办。
我不能就不管了。
玛格丽特看着她。
贞德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给一部分人去办。
很多部分。
一部分。
我们明日再谈多少。
七个月以前,贞德接下王室大法官职权的第一日,就让人登记海米亚境内还剩下什么。土地由谁耕,租交给谁;哪一座磨坊还在转,哪一处葡萄园已经荒了;城市有多少炉灶、织机、仓位和船份;哪一条桥收钱,收来的钱最后进了谁的箱子。最初的命令仅有几页,送到各地以后长成数百种问题。有人不知道该怎样登记一块同时属于修院、领主和实际耕作者的土地;有人在同一座市场找到三种合法印记;还有地方把战时征粮写成延续百年的旧例。
如今那些问题带着答案回来了。
贞德从身后的木柜里取出三份薄得多的文稿。
每份都有十余张纸,而且比税籍卷册更像经历过战争。第一页的字最整齐,越往后,页边增补越密。有些句子被整段刮去,在旁边用更小的字重新写过;有些纸张颜色略有差异,显然是后来插进去的。贞德自己的字。
七个月里,她从每一日的日常间隙中挤出时间把这些纸一点点写了出来。遇到不懂的,她就去问。问税吏,问科尔一枚钱怎样从农民手里走到公库,问商人为什么宁愿多走两日也不经过某座桥,问法官一件案子为什么能在三个法庭之间来回,但始终无人真正审理。
答案有时互相冲突。她便再问。
费迪南多看着她把三份文稿并排放到桌上。
第一份写军制。
第二份写税制与财政。
第三份写行政、司法与官署。
殿下,这是?他问。
原则。贞德说。
雅克拿起第一份。他翻过两页,看到一个被贞德圈过、旁边又添了两行字的名称。
什么是军学馆?
教人怎样做军官的地方。贞德说。
雅克把那个词又读了一遍。
听起来像把贵族子弟在家里学的骑术和兵器,搬到同一座屋里。
贞德从他手中接过文稿,翻到后面一页。
骑术和兵器也教,但那只是很小的一部分。还要学军令、行军、宿营、警戒、军粮、地图、渡河,学炮兵和工兵怎样与骑兵一起走。要知道一支军队一天能走多远,多少匹马需要多少燕麦,一座桥能让多少辆车通过,也要学别人打过的仗。
先坐在屋里。雅克说。他显然不满意这几个字。
一个人在纸上知道河有多宽,和他带着两百人站在河边,是两回事。
所以后面还有附队。贞德把手指移到下一栏,从点名、守夜、发粮和检查兵器开始。先跟着一名队长,再做副职。能把一百人从这里带到下一座城,路上不发生饿死、走失、互相打起来,才让他带更多人。
打过仗、救过旗、带回过溃兵的人,总不能因为不善读书就被当作什么都没做过。,雅克道。
都记入履历。贞德说,可若一个人单单知道什么时候该冲,他可以做一名很好的骑士,未必能够统率炮兵、弩手、粮车和来自四个地方的人。他还得知道怎样让这些人同时到达。
雅克并未被冒犯。他低头看纸,像是在估量自己究竟能否让四种人同时到达。
书也不能让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冲。
不能。
那为什么还要学?
因为不能让每一代人都用几千条命,重新学会上一代知道的事。
军学馆不能替人判断。它是能让一个人真正需要判断时,手里不是什么都没有。
费迪南多将文稿向旁边移开,给军制腾出更多位置。
贵族子弟达到年龄和条件,可以申请。平民则要凭战功、王冠荐举或专业能力进去。费迪南多沿着条文慢慢读下去,炮兵、工兵、地图和军需,确实不能只等贵族家中恰好生出会算数的人。
雅克轻轻敲了敲纸面。
身份让人有权敲门,不能替人通过考核。
贞德答得很直接,平民没有同样的申请权。贵族承担军额,必须给贵族保留进入高级军职的道路。平民要有人荐举,或先证明自己的能力。但一个不会带兵的贵族不能仅凭名字毕业,一个会筑桥、会用炮、能让溃兵重新集合的平民,也不能因为没有纹章永远站在门外。
雅克把写着军学馆的一页折起一个小角,又立刻想起这不是自己的文稿,把纸角压平。
结业也只给资格的一部分。雅克看见了下面的实务、考核和任命,真正的军职仍要由王权授予。
国王任命。国王不在时,依他留下的权限与法定程序。贞德说。
费迪南多把军制文稿翻回第一页。
军额归家,军伍归国。
殿下,若我有三百军额,三百人却不总在我身边,这三百军额怎样还是我的?
你承担他们的一部分兵员、钱粮、马匹和装备。你有权知道这部分军额去了哪里,训练得怎样,死伤多少。你可以荐举军官候选,参加点阅,在军议上质问军需,也可以要求调查包含你军额的整支军团。战功会记在实际作战的人、统帅和军额承担者名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我不能把他们叫回来。
不能私下叫。
也不能决定他们驻在哪里。
你可以提出意见。最后由王国决定。
那我拥有的是义务和一部分监督。
还有统军资格、军议地位和荣誉。
荣誉不能守一座城。
军队可以。
费迪南多的手停在那句话下面。
只是不再是我的军队。
是王国军队中属于你家军额的部分。
费迪南多把后面几页翻开,看见一支军团由王冠、亲王、公爵、伯爵和城市军额混合组成的示意。
雅克也凑近了一些。
殿下要把每家的兵拆开?
不是拆到每个人。
贞德指出基层队的部分。
一起训练的队尽量不拆。队长、副队长、旗手、号手和老兵长期留在一起。调动的是整队,重编的是更大的组合。
否则他们进战场时连身边的人是谁都不知道。雅克说。
雅克看见本家旗号一栏。军额记在各家名下,战功也按旗登记;大点阅时可以按本家军额列成礼仪方阵,战争中确有必要,也能由王命临时集中。
但必须有王命。他说。
必须。若每家平时都把自己的军额集中在自己的领地,由自己的粮车供养,只听自己的军官,所谓王国常备军就仅是许多私人军队暂时站在同一张地图上。
雅克沿着示意中的军团组成看了一遍。
我若被任命统率这支军,里面大部分人可能都不是我的军额,但要在委任有效时听我。雅克说到这里才抬头,另一位伯爵若不同意我的命令呢?
战前可以争,军议上可以留下异议。进入战斗以后,军令仅有一条。
若我错了?
后果由你承担。
这句话显然比荣耀归你更接近他理解的统军权。权力不是让他在旗前站得更高,是部队经过错误的桥、在错误的时刻冲锋、失去本不该失去的人以后,记录上会留下他的名字。
费迪南多在看另一处。
我的军额在他的军里,我有权查这支军的军需与训练。
与自己军额有关的部分,你有权查。若发现整军虚报、欠饷或把某家军额长期放在不成比例的危险位置,也可以要求调查。
他的军额若在另一位公爵的军里,他也有同样的权利。
所以殿下给了我们干涉别人军队的能力。
费迪南多把纸转向雅克。
也让别人能看我们的账。
雅克顺着他指的地方读下去。
费迪南多继续说:
而我们越是使用这些权利,就越承认自己的军额不等于一支单由自己支配的军队。
这是殿下的……
屋里短暂地安静下来。
玛格丽特坐到窗边,让侍从替她换了一杯酒。布鲁内尔在旁边记下两位伯爵分别停在哪一页。
雅克看军团图。
军务机关记录将领和军团的情况,提出合适的人,最后由王冠委任。雅克读完以后说,我可以查任命是否违反资格,也可以要求国王解释为什么总把好军队给同一个人;可只要人选具备资格,法院就不能因为我也有资格,命令国王把军队给我。
不能。那是王冠留下的选择权。
雅克点了点头。
这很公平。
费迪南多道。
仅在你还没连续三次得不到军队的时候。
那我会来问为什么。
这正是殿下给你的权利。
雅克笑了一下,随即又翻到高级军令继承的部分。
主帅死了,委任书上有第一和第二代理顺位。雅克翻到下一行,副本只放在军务院和统帅处。
不够。
若统帅的文书匣和人一起陷在阵里,军务院在三日路程以外,留下的人还会争。
雅克敲了一下纸。
军团书记和两名代理人应各有一份封好的副本。至少旗队长要在开战以前知道第一顺位是谁。否则一张在王都写得很清楚的纸,救不了正在一起拔剑的两个人。
贞德想了一会儿,取过笔,在页边添了一行。
加进点阅。副本是否随军,一起检查。
费迪南多找到供养部分。
这些分散在各军的军额,不能再由各家粮车分别追着走。费迪南多读道,贵族和城市依军额把粮、钱、马料、布匹或折价交进军区共同仓储和军役专户,再由军需官按军籍发放。若某家没有交足,军区储备与王国公库先垫付。
他眉梢稍微动了一下。
若到这里就结束,欠额的人一直不交,便能让王国替他养兵。
垫付记成军役债务。以后从他的地租、年金、王国应付款或其他可以执行的私人资产里追。歉收、运输事故和故意拒缴分开处理。
军队先吃饭,债以后再算。
也就是说,一位公爵不能在开战时把粮车停在路上,要求国王先答应他的条件。
至少不能单靠这样让整支军队挨饿。
费迪南多拿起第二份。
第一页上写着几种登记。土地、户产、商铺、作坊、仓库、船份、磨坊、葡萄园、牧地、森林和矿。许多条目旁边都未定最终数字,不过写着应当由谁登记、谁保存副本、谁可以申请复核。他又翻阅刚送回来的税基清查,找到塞雷斯的卷册,抽出其中一页。战争使同一片土地出现了三种完全不同的样子:尚在耕种的、主人逃走后由别人暂种的、连续两年荒芜却仍有水源的。
不能用一年定税。费迪南多说,若按战前,许多人现在交不起;若按今年,恢复以后又会有人长期借荒地的名义少交。
先按现在的实际收益分临时等第,战争损毁单列,以后复核。贞德说。
贞德翻到相关页。
那里写了复核,但缺少第一次复核的期限。
费迪南多道。
若不写日期,地方官会对穷人说等中央命令,对有关系的人说临时等第继续有效。
贞德在空白处写下:第一次复核不得迟于两个完整收获期之后;发生再次战乱或灾害者另行延后。
再加上复核以前不得追补到和平盛年的课额。否则官员会在第三年说,前两年其实也应该交。
贞德又添了一句。
雅克不愿长久停留在税籍的数字上。他看到税率部分,发现普通农民承担的税比许多地方现有税额低。
这样够养军吗?
若真的收到,够得更多。
雅克皱起眉。“每个人收得更少,国库凭什么反而得到更多?”
贞德拿过桌上三只空杯,把它们排成一列。
一辆粮车从村庄到城市,第一座桥收一次,经过领主关卡再收一次,进市场又有人以守军名义取一次。农民失去了三份。王国得到多少?
市场那一份?
有时。
其余两份,一份进桥主的箱子,一份可能连账都不入;征收、护送与包税的人还要从中拿走自己的部分。
她把三只杯子分别推向三个方向,又取来一只杯子放在中间。
只收一项,税率更低,写进税籍,直接入公库。百姓失去得少,王国得到的未必少。货物也会走得更远。
雅克看着杯子,拿起代表桥费的那一只:真实的桥费总还要保留。
可以保留,但要公开,写明用途和上限。修桥的钱不能因为收钱的人恰好是桥边的领主,就变成他不必解释的家产。
费迪南多读出文稿中一条被贞德划了两次的句子:
所有税收必须登记,不得以王国、军务、爵位或地方习惯之名强征。
这会得罪很多人。他说。
我知道。
包括有些替王国打过仗的人。
打过仗不能让一座私人关卡永远变成国家。
他们会说那是功劳换来的权利。
功劳可以换土地、年金、职位、荣誉和写明边界的权利。不能换一个以后每一代人都可以自行加税的小王国。
费迪南多不再替那些人说话。他翻到财政会议,看见高爵贵族可以参与地方预算、工程排序、灾害减免、税籍复核和特别税议定。
殿下拿走我们的桥税,也让我们看其他人的账。
不是所有账。
比过去多得多。
我们可以要求调查别家是否少报土地,质问财政区为什么先修另一条路,还可以在特别税上要求写明期限。
可不能让税吏把钱直接交给我们。
不能。
费迪南多把这一页与军制中的交错监督放在一起。
还是同一件事。
他不再等贞德回答。
雅克顺着征收以后的箭头读下去。税官收,公库存,支出依预算和相应命令,审计官与财政巡察再查。每一道箭头旁边都是不同的官职。
费迪南多接过那页纸,把几项职权逐一分开。税官不能拿公库钥匙;管库的人不能自行批准给本家修路;批准支出的人,也不能转身审查自己的账。
四个人若彼此串通呢?
所以账不只留一份,官员轮调,离任要审。贵族、城市和财政会议都可以提出调查。
即使王冠自己要钱,也要写明用途;普通收入依法征收,特别税共同议定并设期限,王室私财、王冠公共资产和王国公库彼此分开。
费迪南多终于把纸放平。
殿下不只是不相信贵族。
我也会犯错。国王也会。税官、法官和你们都会。
所以没人拿到完整的一串钥匙。
根本的事,没有。日常买一捆纸不需要四个人开门。
雅克笑了。
否则纸还没买到,王国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写。
这句话让一直绷着脸的玛格丽特也稍微动了一下嘴角。
税制后面写到收据和申诉。每个纳税人都应知道税目、税基、数额、征收官和期限。收据一份留在纳税人手中,一份留在地方,一份进入税籍。普通计算错误可以先在地方复核,再向财政区申诉,最后进入财政司法。
农民未必保存得住收据,其中许多人也不识字。因此村社和地方书记另留简本,纸上要有可以核对的编号与印。保护不能单写在一张农民读不懂、也无法保存的纸上。
费迪南多提出让领主替所有佃户缴纳一笔总税,再由领主分摊下去。这样国家仅需面对一个人,不必面对几百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然后佃户只知道领主要多少,不知道王国要多少。
可以要求领主出具分账。
领主可以代为运送,也可以依契约收地租。公共税额和地租必须分开写,收据必须让实际承担的人看得见。若让领主把一笔总数带回去自行摊派,他很快就会重新成为税吏、法官和债主。
贵族的军役要从自己的收入里承担。
进独立军役账。
贞德翻到那一页。
军粮、马草、装备、部分军饷可以由贵族依法承担,但不能因此在领地新设一项公共军税。贵族欠的是自己的军役,不能先从农民身上强征,再把交上来的东西说成家族为国家作出的牺牲。
雅克读到灾害减免。王国确认某地遭受洪水、霜灾、瘟疫或战乱时,公共税减少,习惯佃户的租金也应按规则得到相应缓冲。
这伸进私人租约了。
只管减免不能停在地主手里。贞德说,若王国因为歉收免了地主的税,地主仍向佃户收足全部租金,得到救济的是有土地的人,不是在地里劳动的人。
地主也可能有债。
所以不是免掉全部租金。按损失等级减让、延期,债权人也有权申报。可不能让最下面的人承担每一层完整的损失。
费迪南多拿起第三份文稿。
若尼科拉的旧税册里确实有那块地,他本可以先由领主或村社法庭申诉。费迪南多说,可拒绝他的恰好就是领主法庭。
所以可以上诉到辖区王家法院。土地争议大或牵涉高级贵族,再到总辖区高等法院。
为何不直接取消领主法庭?雅克问。
因为相邻两户争一条田界、一头牲畜踩坏庄稼、一笔很小的地租,远方的王家法官未必比村里知道得更多。王国也没有足够的法官坐进每一个村。
可领主不能最后说了算。
不能。杀人、绑架、大规模抢掠、私自集军、重大没收和公权争议,也不能留在领主法庭。
雅克指了指边境地图。
殿下的制度打算如何处理拉米亚事件?
土地和旧权由法院与登记处理。谁可以调兵、设卡、征收护路费,是公权问题。已经发生的伤人,依刑事处理。不能因为三件事发生在同一座哨塔旁,就让一千人用武器一次解决。
费迪南多将拉米亚的地图压在军制文稿旁边。
边侯以守路为名收护路费,再以护路费养自己的兵,最后让这些兵守住他认定属于自己的牧地。三件事要是重新合在一起,他就在边境有了自己的税、自己的军队和自己的判决。
所以军区仅管军籍、仓储、堡垒、道路、轮戍和战备。贞德说,军区长不能借军务另造税权,不能判土地归属,也不能把临时军令变成领主权。地方守备可以守城、巡路、拖住来敌;需要追击和野战时,由王国军队接过去。
雅克看了一眼那两封还在互相指控的信。
他们把三件事重新并成了一件。
我们就把它重新拆开。
费迪南多翻到地方空间一页。那里画着四个并不完全重合的简图。
领地、行政区、财政区、军区。
同一座城在四张图上未必属于同一个人。很多地方可以重合,关键处却不能全部重合。费迪南多说,居民会不知道该去哪里,机关之间也会争。
所以每座城、村、堡垒和主要地产使用同一个登记名称与编号。跨两套机关的事,要写明谁主办,谁配合。争议不会消失,但不能让争议本身决定权力归谁。
那为什么不画成一张?
贞德把四张简图叠到一起。
因为一张图最方便的那个人,往往会同时成为当地最大的地主、行政长官、财政负责人和军队统帅。再让他的法庭不再上诉,让那片地方只是在地图上属于海米亚。
费迪南多的家族太熟悉这种权力。土地带来租金,租金供养家臣,家臣守卫城堡,城堡控制道路,控制道路便能收钱;领主法庭再确认这些权利,几代以后,很难分清哪一项来自王冠,哪一项是因为家族已经这样做了很久。
土地可以传给儿子,总辖区不能。他说,我有成为总辖官的资格,未必治理自己的土地所在地区。王冠可以任命我去别处,我治理的地方甚至可能比家产大得多;任期到了,印和档案还是要交回去。
雅克道。
殿下不让贵族变小。
是让他们必须离开自己家,才能变得更大。
费迪南多说:
而且大的是职位,不是家族。
雅克想了一下。
这句话没有上一句好听。
但更难被儿子误解。
费迪南多继续翻页。官职有俸,不附土地,不得买卖、世袭或抵押。家族印用于地产、婚约、债务和庄园事务;官署印属于职位,离任时必须交印、交册、交钥、交案。
他又试着把官署放回家族秩序里。总辖官若是他的家臣,府邸也比街上的官署安全,文书似乎没有理由不能存入家府;书记若恰好也是他的人,更可以替两边办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以让卫兵守官署,不能让官署变成你的家府。贞德说,书记处理公事时领国家俸金,用公印,记公账;处理你的庄园事务时用家府账。两本不能混。他也许坚持自己分得清,下一任和法院未必分得清。
贞德将尼科拉留下的旧纸包放到第三份文稿旁边。
一块地的契约不能单在领主府保存。正本、登记本、执行副本要分开。地方有本地简册,中央有总登记。谁烧掉一座塔,不能连同别人祖父耕过土地的事实一起烧掉。
三个地方都可能抄错。
所以可以互相核对。
三个地方也可能写得不一样。
那便留下争议,让法院看原文、时间、印和证人。总比只有最强的人手中那一份永远正确好。
费迪南多把三份原则稿排齐。
军额可以世袭,军队组合不能。
贵族拥有统军资格,具体军队由王冠委任。
贵族进入财政会议,公共税源不能成为家产。
土地可以继承,辖区和官印不能。
地方保留法庭,终审与国家强制不能永远关在地方。
三份纸在不同位置反复做同一件事:把稳定的身份与流动的公权拆开,再用资格、任命、账簿、上诉和轮换重新连成一个国家。
殿下给我们的,费迪南多缓慢地说,似乎比我们原来要求的还多。
雅克接道:
可不曾有一项能关上门,仅留给自己。
贞德说:
屋里再一次安静下来。
雅克按在军制文稿上。
这像一场战役。
哪里像?玛格丽特问。
每一支军都以为自己向前多走了一步,等停下来才发现,旁边的人也被带到了同一个方向。
费迪南多说:
战役结束以后,赢的人通常能把所得带回家。这里不能。
所以比战役难。雅克说。
贞德打断他们。
我不要你们夸赞。找问题。
雅克立刻说:
我刚才已经找了。
再找。
殿下刚才确实改了。费迪南多说。
所以继续。
接下来的一个多钟里,两位伯爵不再按顺序翻阅。他们把军制中的一句拿来碰税制,又把行政文稿中的任期放到军区长官旁边比较。
雅克首先要求在大战前允许贵族集中本家全部军额。理由不单是荣誉。长期分散会让一家没机会验证自己提供的所有基层队能否共同作战,也会削弱家族对补员质量的责任。
贞德允许在大点阅中临时集中,也允许王命在特定战役中集中,拒绝把集中变成贵族自行决定的常制。
若你可以自己集结、自己选驻地、自己任命统帅、自己供粮,你已经重新拥有一支私人军。
那至少让本家军额每隔几年完整列阵一次。
在王国大点阅中,可以。随后重编。
费迪南多提出,财政区、军区和行政区彼此错位,会让一座桥同时收到三个机关的命令。行政官要修桥,军务官要加固,财政官说预算不足,最后谁也不负责。
贞德在页边补上。
主责机关决定日常执行。其他机关在自己的权限内提出条件。
若条件冲突?
先协调。来不及便上提。不能让三个人都说自己是配合,所以桥塌了无人负责。
费迪南多随后又建议允许大地产主人统一代缴佃户的公共税,以减少税吏数量。这一次贞德不改。
可以代送,不能让总额取代分户记录。
第一年税吏不足。
那就先做得慢一些。也可以让村社书记协助。若为了快把每个领主变成税农,以后要用几十年才能把这项权力拿回来。
有些地方今年就需要钱。
先征已经能够登记清楚的税。国家缺钱不能成为让人不知道自己交了什么的理由。
雅克问,若军学馆的学员在演习中总能按规则获胜,会不会单单学会猜裁判。贞德翻到假想敌与演习部分,让一方模仿奥斯曼轻骑、假退、断粮和夜袭,且允许扮演敌军的一方真正获胜。
谁愿意一直扮敌人?雅克问。
赢了同样记功。
在十字军面前模仿奥斯曼人,赢了还有荣誉?
若他们能让王国军队在演习里吃一次亏,就可能让真正的奥斯曼人少给我们一次。
雅克说,
不能单扮奥斯曼,阿尔巴尼亚、瓦拉几亚、匈牙利、神罗、伊比利亚国家、英格兰,还有法
他停下了。
“列进去,法兰西不能因为是我的祖国便获得可以豁免的权力。”
”若仅对法兰西例外,海米亚就不再是海米亚,而是法兰西的附属。“
”但是海米亚更不能因为对别国有预案便随意挑起战争,海米亚的军队不打不道义的战争。“
”还是先回到奥斯曼吧,我先来。“
你想扮哪一边?
我扮奥斯曼。等他们学会以后,再换回来击败他们。
演习不是为让你最后一定赢。
那就多办一次。
玛格丽特终于笑出了声。
窗外的夜色开始变淡时,桌上的三份文稿变得更加密密麻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费迪南多合上最后一份。
还需要法官、财政官、军官、城市和教会的人分别看。
还有本地书记。贞德说,他们最先知道哪一句到了地方会变成另一种意思。
我们带走副本。
布鲁内尔叫来书记,两位伯爵取得登记过的抄本和今夜新增条款的临时副页。
两人行礼准备离开。
贞德指了指边境地图。
拉米亚的事。
我们会带去停止增兵的正式命令。费迪南多说。
同时把争议拆开。哨塔、牧地、护路费分别登记。伤人另查。
他们会听见。
我需要他们停下,不单是听见。
是,殿下。
门外出现清晨第一批脚步声。夜值侍从正与早班交接,远处厨房开始搬动水桶。两位伯爵离开以后,玛格丽特站起来,走到贞德身边,把她手里的笔抽走。
现在结束了。
还有税籍。
税籍不会在一个早晨逃跑。
拉米亚的人会。
命令已经写了。
我还要看送给谁。
布鲁内尔会看。
布鲁内尔正要表示自己可以,门外又有人敲门。
玛格丽特转过去时,神情已经足以让任何一名普通官员把事情留到明日。
来的人却是外务书记。他身后跟着一名熟悉阿拉伯文的译员,手里捧着一只长途传递使用的皮匣。匣上的封印由外务官署查验过,旁边系着一张写有送达路线的小牌。
布鲁内尔看了一眼封记便站直了。
殿下,开罗的答复。
玛格丽特握着那支笔。
布鲁内尔接过译文。
马穆鲁克苏丹答复了贞德此前提出的请求。他允许一支人数很少、接受马穆鲁克官员陪同的调查使团进入大马士革,查找一一八七年哈丁之战后失踪的真十字架线索。
布鲁内尔读完以后,屋内无人立刻说话。
八百多年前,赫拉克略从波斯人手中取回真十字架,曾以征服者的衣饰走向耶路撒冷,直到他脱去华服、赤足背负十字架,城门才重新开启。两个半世纪以前,十字架又在哈丁的战场上消失。如今一封盖着穆斯林苏丹印记的信,允许一位基督徒圣女派人进入大马士革寻找它。
贞德看向窗外。
阿德里安堡的第一道晨光正越过屋顶。远处的街上有人推开门板。一名拄杖的老人沿着墙根慢慢走向市场,两个提着空篮子的孩子从他身边跑过,其中一个在石缝前跳了一步,像那里横着一条他们看得见的河。
随后她对布鲁内尔说:
先选会查文书、会问人,也知道什么地方不能闯的人。
名单先送给我。
玛格丽特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贞德改口:
送给外务书记和教会代表先看。最后再给我。
窗外,孩子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