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宗座启程的五周里,贞德逐渐给母亲安排好能说法语的人手。日常起居有人照料,祷告和看病时也不必隔着翻译。母亲不该在晚年还要生活在陌生环境里。
伊莎贝尔认得了早晚祷的钟声,也熟悉去小礼拜堂的路。灶房逐渐记住她不喜欢酒里放太多香料,她则记住哪一个厨师总想趁她转身以后给贞德多添一块肉。
她在院里做起自己熟悉的事情,分开种得太密的香草,又把晾衣绳挪到午后照得到太阳的地方。贞德最初每件事都要派人帮忙,后来发现母亲会直接把多余的人赶回外院,仅留下真正搬不动的东西等人来抬。
小玛格丽特叫贞德的时候越来越多。
贞德也渐渐习惯了这些事情。
没有会议的早晨,她会陪母亲吃饭;回到住处,也会先看小玛格丽特当天写过的纸。她仍会因军务和政务错过一时间,但不再需要每一次都由玛格丽特提醒。偶尔她赶在饭菜凉透前自己回来,伊莎贝尔便什么也不说,把一直扣着的汤碗推到她面前。
第六周将要结束时,第二封信抵达。
尤金四世已经离开意大利。
宗座船队将沿预定航线穿过爱琴海,直接在君士坦丁堡登陆,不会先在萨洛尼卡停泊。
这一次,贞德必须启程。
她将信读给伊莎贝尔听,随后说:
你可以留在萨洛尼卡。这里已经安排好了,玛格丽特也可以留下陪你。
你想让我留下?
我担心你刚走完一段长路。
我已经在这里休息了一个多月。
君士坦丁堡的人会很多。
所以你又准备把自己放进人群里,让我留在屋里等消息。
贞德沉默片刻。
你写信叫我来和你一起生活。一起生活不是只在你没有事情的时候见你。
她说得不重。
你要去,我便去。若医师说我不能上船,我听医师的。若他说会晕船,我自己承担。
小玛格丽特合起薄册。
我也去。
你可以留在这里继续学习。贞德说。
小玛格丽特坐直了一些。
亲王殿下,如果我要知道马其顿意味着什么,就不能只在您的屋里学字。
她显然提前想过这句话。说完以后,她又恢复普通语气:
而且我想看教皇。
后一句也是真的,便可以去。
贞德最终同意。
两日以后,船只启航。
随行人员被压到必要范围,并带了纹着马其顿家家纹的服装、旗帜。
深蓝盾地,中央竖一柄银剑,剑柄饰金;盾首置金色五瓣花,外围一道银色窄边。
伊莎贝尔站在舱门旁,看着上城在晨雾中逐渐退远。
她知道哪扇窗属于自己,也知道清晨从那里先看见哪一段海。正因为这些地方熟悉,离开才不再像从临时住处移往另一个临时住处。
我们会回来。贞德说。
我知道。伊莎贝尔回答。
小玛格丽特数搬上甲板的箱子。她先写十二,又发现其中一只是从船尾搬进舱内,便划掉,改成十一。
账目上的东西不能只写在纸上。她说。
你还记得。这些日子,您说过不止一次。
你到底给她定了多少规矩?
不算很多。
小玛格丽特低头翻了几页。
我写了两页。
玛格丽特从旁经过。
她已经删减过。
伊莎贝尔笑了。
航行用了数日。
小玛格丽特把沿途所见记进薄册。她尝试用希腊字母抄写船员告诉她的地名。有些词写到一半便忘了发音,有些写完连船上的希腊人也认不出来。
航行第二日,伊莎贝尔晕了船。
她不肯承认,说船上的鱼做得不好。贞德让厨师换成面包和清汤,她又说是没有胃口。到了下午,船身在侧风中连续摇晃,她终于回到舱中躺下。
贞德守在床边。
我没病。伊莎贝尔说。
我知道。
舱外立刻传来布鲁内尔的声音:
殿下,还有七封信。
伊莎贝尔看着女儿。
去做你的事。
信不会吐。
我也不会。
船身恰好向另一侧一倾。伊莎贝尔闭上嘴,脸色更加苍白。
贞德把水杯移近。小玛格丽特从舱门探进头,见祖母未睡,便抱着薄册进来。
我今日不去看岛了。姑母看您,我也看您。
两个人看,我会好得更快?
也许。
贞德在床边拆开七封信,小玛格丽特坐在脚边补写地名。伊莎贝尔闭着眼睛,偶尔听着孙女低声念船员教过的地名。船外的海一直移动,船内像她们在萨洛尼卡共同度过的一个寻常下午。
几天后的傍晚,她们进入博斯普鲁斯。
君士坦丁堡为迎接教皇争论了一个多月。
贞德在泊位下船时,看见两名礼仪官还在测量道路。一个人坚持从码头石阶到第一道旗杆应有十二步,另一个认为必须是十一步,因为教皇在第十二步时应当进入皇帝迎接的范围。
他们量过很多次了吧。他们量的不是道路。贞德说。
小玛格丽特看着绳子两端的人。
他们在量谁的地方。
她把这件事记进薄册。
皇帝为伊莎贝尔安排的住处在金角湾一侧,上层廊道能看见宗座船队经过的水面,又避开港口主路最拥挤的人群。
他们在君士坦丁堡等了一个半月,贞德参加了三次礼仪校定。
她第一次去时,名册上把瓦迪斯瓦夫列在皇帝右侧,把她排在国王身后。第二次,希腊礼仪官把两人分到皇帝同侧,但在中间留出足以站进另一支使团的距离。
第三次,约翰八世停止了继续移动姓名。
皇帝居中。瓦迪斯瓦夫在右。贞德在左。
约翰八世依次点过三个名字。
就这样。抄进正式次序。
——
伊莎贝尔与小玛格丽特看过第二次礼仪校定。
她们坐在议事厅外的侧室。门偶尔打开,能看见贞德从一群穿着礼袍、佩着十字的人之间经过。有人称她为亲王,有人称她为让娜,也有人使用一个更长的拉丁称号。
小玛格丽特低声说:
前些日子在船上,她还在给您换水。
今日也可以。伊莎贝尔说。
那些人看她的时候,好像她从来不做这种事。
那是他们没看见。
一艘宗座先导船进入金角湾,带来次日清晨入港的消息。
天亮以前,皇室泊位通向城内的道路已经清出。拉丁与希腊教士分列两侧,皇帝的紫旗立在中央,约翰八世提前到场,瓦迪斯瓦夫和贞德分立左右。
晨雾里先出现宗座旗与高十字,后方的桅杆越来越多。拉丁教堂的钟声响起后,希腊教堂也开始回应,钟声很快越过屋顶与圆顶传遍城中。
伊莎贝尔与小玛格丽特站在上层廊道。孩子最初还想记船,后来不得不放下笔。
哪一艘是教皇的?
侍从指向宗座旗下最大的桨帆船。
姑母在哪里?
码头左边。
小玛格丽特找了很久,终于在皇帝紫旗旁辨认出她。
她看起来很小。
离得太远了。伊莎贝尔把手放到她肩上,今日先看。不要急着替他们想。
宗座主船靠泊。拉丁与希腊的歌声几乎同时响起,最初彼此挤压,第二次应答时便各自给对方留下了尾音。
宗座十字先出现。随后,两名侍从扶着尤金四世来到搭板前。他比画像和使节描述中更瘦,肩背已经显出衰老的轮廓,却拒绝了座椅,仅让人扶着走上搭板。
岸边安静下来。
尤金四世踏上君士坦丁堡的石面。拉丁教士跪下,希腊教士则依各自礼仪屈膝、俯首或低头。
约翰八世走下木台,在双方礼仪范围相接的位置停住。
圣父,欢迎来到君士坦丁堡。
尤金四世为皇帝画下十字。
愿平安归于罗马人的皇帝,也归于这座保存信仰与帝国的城市。
瓦迪斯瓦夫随后上前受祝福。
愿主使你有力量承担仍交在你手中的责任。
阿门。
国王退开,把道路让给贞德。
尤金四世第一次亲眼看见她。过去十余年里,罗马从审判文书、证词、使节报告与十字军书信中一次次读到这个名字,此刻,名字所指的人站在他面前。
贞德屈膝。
圣父。
起来,我在基督内所爱的女儿。
你曾请求诸国前来救援东方,后来又亲自把他们带到了这里。宗座今日前来,为上帝赐下的胜利感恩。
也请为那些没有走到这里的人祈祷。
尤金四世看着她。
今日的第一场祷告属于他们。
他在贞德额前画下十字。
入城的时刻到了。拉丁十字与希腊十字同时抬起,宗座行列向城内前进。
——
礼仪次序将圣使徒教堂列在第一处。
十字架离开码头,沿着从金角湾向城中抬升的街道前进。道路变陡后,尤金四世改乘座舆。拉丁与希腊唱诗沿途交替响起。
沿街的人群一直延伸到圣使徒教堂。希腊人、意大利人、从色雷斯逃来的家庭和港口里的穆斯林都站在道路两侧。
圣使徒教堂的门前立着一座无纹木十字。十字下铺着深色布。君士坦丁堡牧首格里高利三世带领希腊教士站在门左,拉丁枢机和教士在门右。尤金四世抵达后,两边同时俯身。牧首先转向教堂,教皇跟着迈过门槛。
柱影深处排列着历代皇帝的石棺。
今日的唱名却越过了帝王,只为没有姓名、没有墓地,也没有人能把遗骨送回故乡的人而开始。
宗座十字从石棺之间经过。尤金四世径直走过一座座石棺,直到祭坛前那片深色布进入视线,才由侍从扶着跪下。约翰八世跟在他们身后,瓦迪斯瓦夫和贞德再后一步。
礼仪官递给他们一人一支长烛。
拉丁教士按出征的王国与军队祈祷,希腊教士按遭受战乱的主教区、村庄与家庭祈祷。每念完一组,教堂里便响起一次应答。那些不能被任何书记归入一处的人,被放在最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名希腊执事把一撮乳香投入炭火,让香烟替这些人越过祭坛。
求主记念无人唱名、无人收殓、无人知道埋骨之处的人。
希腊语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第一支蜡烛由尤金四世点燃。格里高利三世从他的火焰上接过光,接着是约翰八世。火焰再向两侧传递,直到祭坛前与柱廊深处都亮起细小的光。
贞德低下头,把自己的烛芯靠近前一支蜡烛。
火焰升起时,她想起一只把水袋递给同伴的手。那个人的脸被夜色、尘土和太多相似的面容遮住了。
尤金四世念出祷文末段。苍老的声音从祭坛前传来,请求上帝接纳死者,也请求活下来的人不要把胜利据为己有。格里高利三世接着以希腊语祈祷。两人的话并非逐字相同,却落到相同的应答。
求主垂怜。
祷告结束后,人们举着蜡烛,看宗座十字重新走入日光。待教士全部离开,钟才从高处缓慢敲响。
——
次日上午,尤金四世进入宫廷保管圣物与礼器的内室。真十字架的木片、圣钉与荆棘冠留下的荆棘依次被奉出。
尤金四世摘下冠饰,在真十字架前跪下。拉丁与希腊教士各用自己的旋律唱受难祷文。圣钉以后,匣中的荆棘显露出来。
这里没有人间为君王准备的荣耀;即使最像冠冕的荆棘,也来自基督受辱、流血和死亡的时刻。
格里高利三世以希腊语赞颂十字架,尤金四世以拉丁语接入受难祷文。两种声音各用自己的旋律,在念到基督时一同俯首。
圣木从瓦迪斯瓦夫与贞德两人之间经过。
她跪下去。
身上的印章碰到石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周围所有称号、疆界和胜利都随那声轻响退远了。
”耶稣——“
——
第三日,宗座行列登上西面的城墙。
城垛上的十字面向色雷斯。一名执事读出基督为耶路撒冷哀哭的经文,格里高利三世为城中居民祈祷,尤金四世为城墙内外的人,也为守在道路、桥梁和边境的人祝福。
这座曾经等待西方援军的城市,如今正在听来自旧罗马的教皇为它唱诵感恩祷文。
教皇抬起手,在城外的土地上画下十字。
愿这座城得到的平安,不止停在城墙以内。
这句话被希腊语传给站在较远处的人。贞德望向东方,那里有仍然在战火中的家庭,也有尚未放下武器的人。
——
接下来的两日,尤金四世分别进入一座希腊修院和一座由拉丁教士使用的教堂。
希腊修院没有因教皇到来改变自己的礼仪。尤金四世在圣像前点烛,站在为来客留下的位置;到了求主垂怜的应答,他先用希腊语开口,跟随的拉丁教士才加入。
次日,格里高利三世进入拉丁教堂。拉丁教士为东方教会祈祷后,一名希腊执事将祈求译出,牧首以自己的语言回答阿门。
弥撒结束前,尤金四世把祝福十字递向格里高利三世。牧首先祝福拉丁教士,再将十字交还;尤金四世又以这枚十字祝福希腊随行者。
瓦迪斯瓦夫与贞德一路随行,在两种礼仪中各依本方引导行礼。
两边都保留着自己的声音。仍然反对佛罗伦萨法令的希腊教士没有参加共同应答,只站在人群边缘看着宗座行列经过。
——
最终礼仪前夜,圣索菲亚的灯全部点燃。希腊唱诗人在圣所一侧守夜,拉丁教士在另一侧诵读诗篇;一边唱到荣耀归于父、子与圣灵时,另一边便停下来画十字。
城中许多人彻夜未眠。伊莎贝尔带小玛格丽特回到住处时,孩子不肯放下白日里领到的细蜡烛。
明天还要点吗?小玛格丽特问。
明天会有更多灯。伊莎贝尔说。
黎明以前,圣索菲亚通向外廊与广场的西面大门打开了。希腊与拉丁行列从两侧进入,在中央通道同时停下。
格里高利三世从祭坛前走下,尤金四世也离开自己的位置。两人在通道中央相遇、彼此俯身,一同转向祭坛。
约翰八世随后入堂。瓦迪斯瓦夫与贞德退到为世俗统治者保留的位置。伊莎贝尔和小玛格丽特坐在侧廊,小玛格丽特把昨夜的蜡烛插进灯架。
圣礼从希腊祷声开始。拉丁教士在预先写定的段落加入自己的声音。为航海者祈祷时,金角湾来的水手画十字;为死者祈祷时,圣使徒教堂里那些无法逐一唱出的名字又回到人群的记忆里。
福音书被抬到中央。希腊语先宣读,随后宗座执事在同一座读经台上以拉丁语读出同一段经文。
福音宣读完毕,尤金四世站起身。
他的身体在白色法衣下显得格外瘦。侍从想扶住他,他轻轻摆手,将一只手按在座椅扶手上。
教皇宣告,沿色雷斯西进、威胁罗马都城的军队已经败退,穆拉德已经死去,埃迪尔内重新归于基督徒之手。东方在覆亡的恐惧中得到援助,西方远征的人在东方的土地上得到归宿。共同献出的血、船只、粮食、财富与祷告,未归于虚无。宗座通事等每一段拉丁语落下,再以希腊语重复。穆拉德埃迪尔内传到门廊时,外面的人群有了一阵压低的骚动。
但礼仪尚未结束,于是欢呼被留在门外。
尤金四世说,胜利若使活着的人忘记死者,感恩便会变成骄傲;城门若只向胜利者打开,人便还没有学会怎样领受上帝的怜悯。
接着,他为战死者祈祷,为尚在俘虏中的人祈祷,也为战争之后不知应当返回何处的人祈祷。
宗座书记展开六年前在佛罗伦萨颁布的法令。
愿诸天欢欣,愿大地喜乐。
法令宣告,罗马宗座与东方教会之间的共融已经恢复。它重述双方在佛罗伦萨共同确认的信仰,重述教皇、皇帝与东方代表留下的同意。拉丁文本每读完一段,希腊文本便接续一段。没有一种语言被压成另一种语言的回声。
法令说,长期隔在东西教会之间的墙已经倒下,曾经分离的人应当重新在同一信仰中彼此拥抱。它说东方与西方不再以陌生人的身份相望,当承认同一位基督、同一洗礼与同一教会。
同一个字在拉丁语里出现,又在希腊语里出现。
六年前的法令第一次在圣索菲亚的圆顶下,由东西双方的教士当着君士坦丁堡居民的面一段段念出。
宣读结束后,格里高利三世向前一步。
君士坦丁堡接受佛罗伦萨确认的共融。我们在同一信仰中纪念罗马宗座,也请罗马宗座在同一信仰中纪念东方教会。
接受合一的希腊主教与教士依次应答。希腊语应答落尽,宗座唱诗人才唱起颂赞。
最先响起的是一个人的阿门,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圣礼继续按照希腊礼进行。
平安的祈求响起时,牧首与教皇彼此拥抱,在唱诗声中交换平安,一同转向祭坛。信经由希腊教士起唱,拉丁教士在约定的停顿后以自己的语言接续。进入圣体祷告以后,两边在能够共同回应之处加入自己的声音。
圣体祷告进入诸教会首牧的纪念时,格里高利三世在祭坛前以希腊语念出,又念出他是罗马的教皇。执事面向会众,将这个名字再次送入圣索菲亚。
过去多年里,这个名字曾从君士坦丁堡的祈祷中消失。此刻它穿过圣所、中央通道和侧廊,一直传到敞开的西门。
声音传到圆顶,又落回祭坛。
尤金四世低下头。格里高利三世也低下头。约翰八世闭上眼睛。教堂后方有人开始哭泣。
站在后列的几名希腊教士仍然沉默。通向外廊与广场的西面大门开着,晨光在他们脚边停成一道亮带,可他们没有走向祭坛,也没有离开教堂。
等到领受圣体的时刻,格里高利三世先走近圣桌,尤金四世跟着进入圣所。
两人从同一座祭坛领受同一场圣礼祝圣的圣体与圣血。接受合一的希腊教士与拉丁教士随后依次领受。
贞德跪在世俗统治者的位置上。那些在文书里争论了多年、被使节带过海洋、被皇帝和教士反复解释的词,此刻都落在极小的动作里:同一座祭坛,同一份圣体与圣血,彼此念出的名字。
一个拉丁教士让出一步,使一名希腊教士能够靠近;后者领受后,也替下一名拉丁教士扶住衣袖,无人说明这个动作应当怎样被记录。
圣礼完成后,圣索菲亚的钟首先响起。希腊修院与拉丁教堂的声音陆续加入。
礼仪将毕时,尤金四世召瓦迪斯瓦夫国王与马其顿、色萨利亲王上前。
两人在祭坛前相遇,同时俯身。教皇分别念出两人的完整称号,为他们治理的土地、军队和人民祝福。祝福落下时,他们共同跪在刚刚见证教会合一的祭坛前。
随员中的书记等到应答结束把教皇刚刚念出的两个称号依次写下。
贞德抬头以前,先从侧廊看见了母亲。伊莎贝尔握着小玛格丽特的手。
她在两人目光相遇时轻轻点头。
贞德站起身。瓦迪斯瓦夫也同时起身。他们依照礼仪转向教堂大门,跟随教皇与皇帝走入门外的日光。
广场上的人群先为尤金四世与约翰八世欢呼。随后有人喊出国王的名字,另一侧又响起圣女贞德。两阵声音起初各自重复。钟声再一次越过广场时,称号和名字开始落进同一个节拍。
瓦迪斯瓦夫听见了。他的脚步短暂失去节拍,随即恢复。礼仪规定的一步留在两人之间。
东西教会事实合一。
——
水盆被奉到贞德面前时,小玛格丽特正从帘幕的缝隙里看她。
孩子露出半张脸。一名宫廷女官提醒,她才想起不该把帘子拨得这样开,急忙缩了回去。绣着葡萄藤与十字的厚帘晃了几下,遮住相邻的内厅。
贞德看见她收回的手,也看见坐在后面的母亲。
她在侍从浇水时把手指稍稍抬高,朝那边动了一下。
小玛格丽特又探出眼睛。伊莎贝尔轻轻把她拉了回去。
布拉赫奈宫的宴厅里点起所有能够使用的灯。油灯从横梁下垂落,桌案间立着粗细不一的蜡烛。灯火映在银盘、锡镴杯和带深绿釉色的陶碗上,使墙上的圣像、褪色织物与修补过的石面从黑暗里一层层显出来。上首的席位经过礼官反复衡量。约翰八世坐在主人的位置,尤金四世与格里高利三世分别居于近旁。枢机、希腊主教和使节依次向两侧展开。
瓦迪斯瓦夫与贞德各有自己的席位。
国王在通道另一侧,女亲王的位置与他斜斜相对。任何进入宴厅的人先看见其中一人,目光稍一移动,会落到另一人身上。
替贞德浇水的侍从收走水盆。另一人奉上亚麻巾。她擦净双手,将巾叠回盘中。宴厅里的声音随礼官举杖安静下来。
格里高利三世先以希腊语祝祷。面包、葡萄树的果实、海上与田野的收获,以及今日得以同席的人,都被放进祷告里。希腊语落下以后,尤金四世以拉丁语作了较短的祝福。最后一个阿门由整座宴厅共同回答。
侍从开始奉上第一轮食物。新烤的白面包放在各桌中央,周围是橄榄、奶酪、用醋和香草调味的蔬菜,还有切开的海鱼。小碗中的食物由相邻的两三人取用,各人的酒杯则由专门的侍从照看。等第一轮盘碗摆齐,盛着禽肉和羊肉的大盘从厅门一侧依次进来。肉香穿过乳香尚未完全散尽的衣袍,终于让漫长圣礼以后一直端坐的人想起饥饿。
教皇只取了少量鱼和面包。
约翰八世先向他举杯。为今日在同一祭坛前完成的圣礼,为从海上平安抵达的宗座,也为仍然站立的君士坦丁堡。
尤金四世饮下一口,又将杯举向格里高利三世。牧首回礼。宴厅里依次响起器皿离开桌面的轻响,随后才有人交谈。
帘幕在这时完全打开。
伊莎贝尔带着小玛格丽特从内厅走出来。她们由女官引至一处铺着织毯的侧席。伊莎贝尔穿着深色长衣,白发在头巾下露出很窄的一线。小玛格丽特迈出的每一步都比平时短,神情庄重得近乎紧张。
她走到一半,视线碰上贞德,脚步快了些。
伊莎贝尔在她身后轻轻咳了一声。
小玛格丽特重新慢下来,仿佛刚才那一步从未发生。
约翰八世起身迎接伊莎贝尔,称她为马其顿与色萨利女亲王的母亲,又说君士坦丁堡今日同样欢迎贞德的家人。
伊莎贝尔在翻译说完以后向皇帝屈膝。
“陛下给了一个母亲太多礼遇。”
“您的女儿给了这座城太多援助。”
伊莎贝尔听完译语,看了贞德一眼。
“那是她做的,不是我。”
约翰八世笑了笑,让女官为她们奉酒。
随后他转向尤金四世。
“圣父,也请您祝福这两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小玛格丽特在教皇抬手时跪下。她跪得太快,膝盖在石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伊莎贝尔低头看她,她紧闭着眼,硬是没有伸手揉。
祝福结束后,她站起来时脸有些红。
她们回到侧席。
“姑母为什么不坐在这里?”小玛格丽特用法语低声问。
伊莎贝尔掰开一小块面包。
“因为她有自己的位置。”
小玛格丽特顺着祖母的目光望过去。
贞德坐在国王、皇帝、教皇、牧首和各国使节都能看见的地方。侍从从她身后经过时,会先等她点头才将食物放下;一名帝国官员向她解释桌上的菜肴,使用的称呼与向其他统治者说话时一样完整。
小玛格丽特看了好一会儿。
“她在我们那里也是她。”她说。
“当然。”
“可他们在这里都知道。”
伊莎贝尔把面包放进她手里。
负责御前餐案的官员来到主位前。两名侍从抬着一只加盖的大银盘,停在约翰八世的桌旁。皇帝看过盘中的食物,先让人向教皇与牧首奉送,随后才念出几位世俗统治者的称号。
官员从同一大盘中分出两份,分别放进较小的银盘。第一份送往瓦迪斯瓦夫国王席前,第二份越过中央通道,送到马其顿与色萨利亲王面前。礼官逐一念完了两个称号。可盘盖在相近的时刻揭开,厅中仍有几道目光随着它们分别落到瓦迪斯瓦夫和贞德身上。
贞德向约翰八世致谢。瓦迪斯瓦夫从席位上致意。皇帝抬了抬酒杯,仿佛御前餐案分送的不过是宫廷旧礼,并不负责解释落在别人眼中的图景。
第二轮酒被斟满时,威尼斯使节起身,感谢海上的航路重新打开,商船能够从北爱琴海向海峡行驶。
“愿瓦迪斯瓦夫国王与马其顿、色萨利亲王共同守住所赢得的和平。”
瓦迪斯瓦夫举杯。贞德举起酒杯。两人隔着通道分别回应,使节却只饮了一次。
下一位说话的是一名宗座使者。他称颂国王在十字军中的位置,也称颂亲王挽救远征与解放色雷斯的功绩。说到明春的海上防务时,他转向瓦迪斯瓦夫,希望国王能够允诺,南方港口会向保卫海峡与爱琴海的船队开放。
“这不是我能够替亲王许出的。”
宗座使者停了一下。
“萨洛尼卡、克里斯图波利斯以及南方港口的船,不属于我的王室官署。”瓦迪斯瓦夫继续说,“亲王就在这里。阁下应当听她自己的回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方才还把两人装进同一句颂词的宴厅,因这道清楚划开的边界安静了一瞬。宗座使者随即转向贞德。
“港口不会拒绝共同防务。”贞德说,“能够出动多少船、由谁承担费用,需要和港口、城镇与船主分别商议。我现在能够说明的是,没人可以借我的名字强取他们的船。”
宗座使者举杯时依然同时向国王与亲王致意。
贞德将酒杯放回桌上。
瓦迪斯瓦夫恰在此时抬头。两人的视线越过烛火碰到一起。他很轻地向她点了一下头,仿佛他们刚刚分别答复了两个不同的问题。
唱诗者在席间的短暂停顿中起身。
他们唱为胜利与归来写成的颂词。希腊语的段落赞颂城市免于围困,拉丁语的段落追述十字军越过山地与河流。唱到穆拉德败亡时,几名从战场返回的军官握紧酒杯;唱到埃迪尔内的城门打开时,宴厅后方有人低声应和。
国王的名字先出现。
贞德的名字紧接着被唱出。
两段旋律并不相同,最后却落在同一个收音上。席间的人纷纷转向他们。他们各自起身,各自向厅中致意,在相近的时刻坐下。
玛格丽特站在贞德座位后方。等欢呼过去,她俯下身将刚换过的酒杯向贞德推近些。
“他们今天很喜欢把名字放在一起。”
“我听见了。”
“至少这次没人当场替你安排婚礼。”
贞德回头看她。
玛格丽特神情端正,像只是提醒女亲王别忘了喝酒。
“我应该为此感谢他们吗?”贞德低声说。
“先别。宴会还没结束。”
贞德唇角动了一下。她转向席间时,瓦迪斯瓦夫正与约翰八世谈到从埃迪尔内送出的第一批军令。他不曾听见她们的话。
帘幕另一侧,小玛格丽特看见了贞德脸上那点来不及完全收回的笑。
她凑近伊莎贝尔。
“祖母,国王是不是一直在看姑母?”
“先吃你的东西。”
“我一直在吃。”
“那就少看国王。”
小玛格丽特低下头,认真切了一会儿盘中的肉。没过多久,她又抬起眼睛。这一次,伊莎贝尔朝宴厅另一侧望了一眼。
瓦迪斯瓦夫在回答教皇关于波兰和匈牙利的问题,也在听帝国官员解释色雷斯道路的状况。一名枢机提到新王国必须尽快恢复向城镇发放粮食,他说明王室可以调动的粮仓与车队;等对方问到港口和南方道路,贞德接过话语,说萨洛尼卡、塞雷斯与克里斯图波利斯能够承担的份额。
一道问题从国王席前经过,到了亲王那里便得到了剩下的一半回答。
这比祝酒词更容易让人误以为他们早已商量过。
伊莎贝尔听不懂席间使用的每一种语言,通事也不会把每句短暂的交锋都送到侧席。她仍看得出,有几次使节把话递向国王,等着他把女亲王的份也一并接走,瓦迪斯瓦夫都在该停下的地方停住了。
她看向女儿。
贞德面对其他使节时,神情总有一部分留在尚未说完的事务上。瓦迪斯瓦夫把南方港口的问题交还给她时,那层随时准备防备别人越过界线的紧绷松开了一瞬。她看向国王的目光很短,短得小玛格丽特只会觉得姑母又在听人说话。
伊莎贝尔见过女儿小时候藏住委屈,也见过她方才因一句玩笑没能完全收回的笑。她知道什么时候一句追问会使女儿立刻把门关上。
伊莎贝尔收回目光。
第一批宾客离席以前,女官来到侧席。伊莎贝尔站起来,向皇帝、教皇和牧首分别告退。小玛格丽特还精神得很,但也知道不能留下。她走到帘幕前,终于忍不住转过身。
“晚安,亲王殿下。”
她说得太响,附近几桌都听见了。
贞德转向她。
“晚安,玛格丽特小姐。”
孩子得到正式答复,满意地向她屈膝。随后她朝瓦迪斯瓦夫行礼:
“晚安,国王陛下。”
瓦迪斯瓦夫郑重地回答。小玛格丽特这才跟着伊莎贝尔走入内厅。厚帘在她们身后合拢,遮住了孩子最后一次回头。
夜渐渐深下去。
最后一道甜食上桌前,尤金四世饮完加水的酒,接受约翰八世与格里高利三世的陪送。教皇起身时,宴厅里所有人都跟着站立。白色衣袍从灯下缓慢经过,宗座十字随后离开。门扇合拢以后,厅内保持了片刻安静。
随后,席位之间的距离像是稍微缩短了。
枢机与主教不再每次都等礼官允许才交谈。几名使节离开自己的位置,围到约翰八世身边。甜酒、干果、坚果和蜜制的小点被放上桌面。有人谈到次日要递交的文书,有人讨论海上的风。今日写进圣礼和编年史的大事结束,余下的夜晚终于允许人说一些不需要由书记记录的话。
贞德不再饮酒。
她面前的杯中还剩浅浅一层。灯芯烧得太久,空气里除了酒、肉和香料,多了些焦味。玛格丽特替她取下礼袍外层一枚过重的扣针,将披肩搭好。贞德的头发在白日的圣礼前便梳起,此刻由细小的金属发针固定着。漫长的一日使鬓边落下了几缕,被灯火照出近似栗色的边缘。一条很窄的额饰压在发际上。那张多年未曾衰老的脸在烛光下依旧年轻,眼睛周围却留着无法被年轻外表掩去的疲惫。
瓦迪斯瓦夫从自己的席位上看见的,便是这样的贞德。不是圣索菲亚祭坛前被两种歌声围绕的圣女,也不是各国使节祝酒时不容忽视的女亲王。她的肩膀在取下扣针以后稍稍放松,手指停在酒杯旁,像一个终于快要结束整日礼仪、但还未真正得到休息的女人。
瓦迪斯瓦夫从通道另一侧走来。
他解下宴会开始时佩戴的礼仪冠饰,外袍依然整齐。几名原本想上前的人看见他行进的方向,停在原处。瓦迪斯瓦夫不曾因此改变脚步。
“我能和你单独说几句话吗?”
贞德点头。
玛格丽特替贞德掀开通向侧廊的帘子,留在门边。国王的两名侍从停在另一侧。所有人都能看见廊上的两道身影,无人能够听清他们的声音。
夜风从金角湾方向越过宫墙。侧廊石柱间的油灯漏出一线光。远处城市有钟声,港口和海墙附近的灯顺着水面延伸成断续的细线。
瓦迪斯瓦夫走到廊中停下了。
他不让贞德一直向前,也没借狭窄的地方靠近她。两人之间留着圣索菲亚礼仪中规定的那一步。
“今天,他们把我们的名字放在同一句祝福、同一首歌和同一杯酒里。”
“我听见了。”
“我希望他们说的是对的。”
瓦迪斯瓦夫说完这一句,未沿着众人的欢呼继续。他看着贞德,声音比宴厅里低,但不再迟疑。
“但他们不能替你回答。今天的祝福也不能。”
贞德扶住石栏的手慢慢松开。
瓦迪斯瓦夫曾经在她面前急切地解释战场、王位与自己的失败,也曾经害怕一旦停下,沉默便会替他说出最坏的答案。现在他不列举自己能够给她的土地、王冠和军队,也不把一起跪在祭坛前当作某种允诺。
“我不能假装自己只是一个站在这里的男人。”他说,“我是国王。若你嫁给我,会有人计算王冠,会有人计算你的名望,也会有人把你的每一次选择解释成我的胜利。我知道这些不会因为我不说便消失。”
一阵风吹过廊下。贞德肩上的披巾向后掀起,又落回臂弯。
“我也不能向你保证,我们之间永远不会出现政务、战争和争执。那不是我能给的生活。”
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握紧,随后张开。
“我知道你会使我发怒,也知道我还会使你失望。你不会因为我是国王,就把错误说成正确;也不会因为我曾经失败,便替我作完余下的决定。”
瓦迪斯瓦夫看着贞德的眼睛。
“你对我说过,我可以听你的,却不能只是听你的。你会犯错,你来到这里,也不是为了得到一个属于你的国王。”
“那时我只觉得你又在教训我。后来我才明白,你宁可承担我不再听从你的危险,也不肯把我变成只会服从你的人。”
他停了一会儿。廊下的灯光照亮贞德一侧的脸,另一侧留在夜色里。头发被风吹动,贴过她的面颊,又被她抬手拨回耳后。
“很多人跪在你面前。我最记得的却是你总想让他们重新站起来。你救一个人时,不先问他能不能回报你;你听一个人说话时,也不因为他没有王冠便让他排在国王后面。你会不耐烦,会固执,会把自己的安危看得太轻。你不是他们歌里的那种不会犯错的圣像。”
瓦迪斯瓦夫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爱的是这样的你。”
“所以我不愿再让那些东西替我把这句话藏起来。”
瓦迪斯瓦夫望着她。
“我爱你。”
宴厅里有人移动座椅。木脚擦过石面,声音隔着帘幕传来,随后归于模糊。
这句话未使她惊讶。
真正让她一时无法回答的,是它终于被这样说出来。没有教士在旁边解释上帝的意思,没有士兵等待她给出能够鼓舞军心的回答,也没有哪一份文书已经替她留下位置。瓦迪斯瓦夫甚至没有向前一步。他把能够迫使她动摇的东西都留在了身后的宴厅,只把自己无法剥去的王冠承认下来。
他也回答了她曾经问过的那个问题。
嫁给他以后,她还会不会是自己的?
瓦迪斯瓦夫不给出一句轻易的“会”,再在后面添上属于丈夫、王冠和国家的无数个“但是”。他承认婚姻会被人利用,承认自己不可能脱离王权,却也在所有人等着他代亲王许下港口时,把回答交还给了她。
在多布拉的房间里,那位老妇人曾问,若一个男人把这个问题答得很好呢?
贞德当时说,那也只说明他答得好。
她现在仍然认为自己不曾说错。一个男人尊重她,只是没有拿走本来就不属于他的东西;这不能成为她必须爱他、必须嫁给他的理由。瓦迪斯瓦夫也不把自己的尊重摆到她面前,要求用它换取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那个道理只说明他没有权利得到什么,没告诉她应该怎样回答。
贞德看着他的脸。几个月前的伤已经很难从外表看出来,唯独站得太久时,身体重心会略微偏向一侧。他的手泄露了更多,手指收紧,又一点点松开,像是在提醒自己不能抓住什么。
骄傲未从瓦迪斯瓦夫身上消失,野心也没有。他只是不再把面前的回答当作另一场必须赢下来的战争。
昏暗的小屋忽然回到贞德眼前。他叫她玛丽,自己是受伤的彼得。随后是铺在两人之间的地图,是他重新坐起来写下的第一封信,也是方才的宴厅——各国使者等着国王替亲王许出港口,他停在了属于自己的边界前。
这些时刻不按照伤员、战友、国王或别的任何名字分开。它们一同落下来,压得她胸口发紧。
贞德的手离开披巾边缘,向前移了一点,又停住。她未伸出去,也没把它藏到身后。
她最先找到的解释是怜惜。她救过他,见过他最脆弱的时候;不愿再伤害一个曾经倒在自己面前的人,并不等于爱情。
另一种解释来自他方才的话。被人看见疲惫、固执和错误以后仍被珍视,足以使任何人动摇,也不要求她以婚姻回报。
贞德能够确认,这两个解释都是真的。可它们仍无法解释她方才为什么抬起了手。她不再替那个动作寻找第三个名字。
廊外的风把披巾吹起。就在那一瞬,她看见了萨洛尼卡上城那张尚未坐旧的餐桌。母亲坐在一边,小玛格丽特总忘记先把面包掰开,桌旁还空着一把椅子。画面停留了一瞬。贞德未把任何人放进那把椅子。
身后的宴厅依旧在说话。今夜的一次点头,明日便可能被写成两顶权力的合并;一次摇头,也会被解释成王国的裂痕。瓦迪斯瓦夫会失望,其他人会立刻拿走他的失望,用来证明自己早已看懂了圣女。
她曾经在战场上用一个瞬间决定成千上万人的方向。可今天这个决定不能因为整座宴厅刚刚把他们看作一对,在一个夜晚里完成。众人的期待不是她拒绝他的理由,更不能成为接受他的理由。
她把停在半途的手收了回来。
瓦迪斯瓦夫等到她看向自己,才把最后一句说完。
“我希望娶你。你愿意接受我吗?”
贞德沉默了很久。
瓦迪斯瓦夫的目光未离开她。他脸上有国王习惯的克制,但呼吸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平稳。他没补上一项条件,也没拿将来逼近她的现在。
“我现在还不能接受你。”贞德说。
瓦迪斯瓦夫眼中的光轻轻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足以被礼仪遮住的变化。失望先出现在他脸上,随后才被他慢慢收住。他低下头,呼吸了一次。
“好。”
他抬起眼睛。
“我听见了。”
他不追问她要多久,不要求她解释自己哪里做得不够,也不把“现在”当成可以立刻讨价还价的缝隙。
贞德望着他。廊外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身后的宴会在继续。她知道自己方才没答应,也没有为了让他少一些难过,给出一个她尚且不知道能否兑现的许诺。
“我说的是现在。”
“我知道。”
——
两日以后,贞德在一张任命书上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房间不大,窗外就是布拉赫奈宫北面的旧墙。十一月的风从石缝里钻进来,压得桌角那盏灯不时偏向一边。瓦迪斯瓦夫的长桌旁仅有一名王帐书记、一名掌印官、布鲁内尔,以及等着接过文书的贞德。
任命书完成了会签和封缄。国王的印悬在下方,几名王帐大臣的副署沿纸边排开。由于新国还没有正式名称,书记不得不用一串很长的文字说明这份权力属于哪一顶王冠:由十字军收复、诸等级承认,并由瓦迪斯瓦夫获选承受的东方王国。
贞德先读职名。
王室大法官。
国王离境期间,王室大法官以王冠之名总理本王国一切军政、税赋、司法、财政与官署事务;制定、修订及废止有关规制,征发军队与钱粮,任免官员,并召集王室议事人员与诸等级。凡经她署名并加盖王印之敕令,与国王亲署具有同等效力,无须另候批准。涉及王位与继承、疆域与臣属关系之永久变更、宣战媾和、永久盟约、世袭封授、王室本领及永久特权者,以国王亲署为成文之式。诸官署与军队既有誓约不因本任命而更易。
贞德停在文书开头的日期上。
墨迹完全干透。蜡也冷了很久。掌印官看见她停留的位置,垂下眼睛,像是忽然对桌上的印匣产生了极大兴趣。
这份任命在教皇宴会开始以前便拟定、会签、封缄。
贞德抬起头。
“你向我问那句话时,已经知道自己要离开。”
“是。”
“你没有告诉我。”
“那不属于我问你的那件事。”
“若我先告诉你我将离开,你必须同时回答一段行程、一顶王冠和一个即将远去的人。”他说,“我想问的只有我自己。无论你怎样回答,这份任命都应当在这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布鲁内尔听见最后一句,将视线从文书上移到国王脸上。他太熟悉人们怎样把赏赐、请求和恩情写在同一张纸上,也太熟悉一句看似无关的话怎样在几年后被重新解释。眼前的任命书至少有一个无法被改写的日期。
贞德又看了一遍那一日。
“什么时候走?”
“三日后。先到埃迪尔内,再向北。”
瓦迪斯瓦夫的语气回到了王帐中谈论道路时的平稳。波兰贵族不会永远只接受从东方寄回去的印信;匈牙利的王权、遗腹子与腓特烈也不会因为他在色雷斯得到第三顶王冠便自行消失。每多留一个月,原本属于他的权力都会多一次由别人代为行使的机会。
“我若不回去约束另外两顶王冠,”他说,“它们迟早会来约束这一顶。”
贞德低头翻到文书末尾。最后一栏留给她亲手写下接受任命的字句。
“你的王帐会跟你走多少人?”
“能把波兰与匈牙利的事情带回去的人都会走。熟悉这里土地、税册和城镇的人留下。”
贞德的指尖沿任命书上的一行字移过去。
“留下的人归王室大法官辖制。”
“是。”
“他们会认为亲王管得太多。”
“他们可以把意见写在纸上。”瓦迪斯瓦夫说,“然后照你的命令去做。”
“听起来你把最麻烦的人留给了我。”
“我把最麻烦的国家留给了你。”
王帐书记不能完全压住嘴角。掌印官用一声咳嗽盖了过去。布鲁内尔则抽出贞德惯用的笔,检查笔尖以后递到她手边。
她蘸了墨,在末尾写下自己的名字。
“我接受。”
掌印官解开桌上的深蓝色皮匣。匣中没有一枚刻好国名与完整称号的大印,只是有国王目前使用的私人王印、官署临时印,以及等待最终确定文字的空白印式。贞德看过清单,将匣盖重新合上。
钥匙交到她手中时很轻。
瓦迪斯瓦夫却未立刻松开系在钥匙上的细绳。两个人各自握着一端,停顿短得不足以使旁人移开目光,又长得足以让布鲁内尔确认交接已经完成。
随后国王放开手。
“三日后见。”他说。
贞德将钥匙收进袖中。
“城门外见。”
——
三日后的清晨,城门前。
天色刚刚亮到能够分清旗上的颜色。城门洞里还留着夜间的寒气,马匹呼出的白雾在长矛之间缓缓飘动。王帐书记把文书箱逐一绑上驮马,波兰与匈牙利护卫在道路两侧列队。有人最后一次检查车轴,有人把装着备用马蹄铁的皮袋塞进车底。队伍尚未启程,通往埃迪尔内的道路已经在无数人口中被计算过一遍。
瓦迪斯瓦夫换上适合长途骑行的衣甲,走路时会向左边歪一点。
贞德看见了。
玛格丽特也看见贞德看见了。
她未提醒。母亲抵达萨洛尼卡时,贞德也是这样先看步幅,再看膝盖与脚踝;小玛格丽特跑过湿滑石阶,她的视线也会追到孩子站稳为止。
玛格丽特认识这种目光。贞德一旦亲手照料过谁,便很难相信那个人已经学会照顾自己。她暂且把瓦迪斯瓦夫也归到了这里。
伊莎贝尔与小玛格丽特来了。老人站在稍后的位置,深色披风一直裹到颈下。小玛格丽特起初还努力维持应有的端庄,等瓦迪斯瓦夫从她们面前经过,便忍不住仰头去看他。
国王先向伊莎贝尔问候,又感谢她在君士坦丁堡的祝祷。
“我会继续祈祷。”伊莎贝尔说,“但陛下也别让上帝总替您收拾可以避开的麻烦。”
通事迟疑了一下,还是照原意译了。
瓦迪斯瓦夫听完笑起来。
“我会记住。”
“最好如此。我的女儿已经捡过您一次。”
这一次,连通事都低下头笑了。小玛格丽特睁大眼睛,显然觉得祖母对一位国王说话比姑母还要大胆。
瓦迪斯瓦夫没以一句宫廷客套把这件事带过。他向伊莎贝尔低头致意。
“我欠她一条命。我不会拿这条命再去证明自己勇敢。”
贞德在不远处听见了。
小玛格丽特走上前,郑重地向国王行礼。
“陛下,您还会回来吗?”
“若道路允许。”
“那就是不知道。”
“国王经常只能这样回答。”
“亲王也经常这样回答。”小玛格丽特说完,回头看了贞德一次,“可姑母答应回来的时候,最后都回来了。”
这句话使周围安静了一瞬。伊莎贝尔把手放到孙女肩上。
“那我应该向她学习。”他说。
整队的号声从前方传来。留给私人话语的时间一下子有了边界。
瓦迪斯瓦夫走到贞德面前。两旁的人自然退开,但未退得太远。国王与女亲王的每一次告别都会被人记住;一个离得过远的见证者,往往比近处的人更敢于替他们补上不曾发生的事。
“我会把北方的消息送给你。”瓦迪斯瓦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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