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摆上桌时,贞德才发现自己安排的家常饭仍然不像家常饭。
她只让灶房准备一些热汤、面包和容易消化的食物。端进来的却有两种面包、炖羊肉、煎鱼,另有奶酪、橄榄、葡萄干、蜂蜜和温酒。每一样都不算奢侈。厨师显然认为亲王的母亲远道而来,桌上若有哪一块地方空着,便是自己失了礼。
伊莎贝尔站在桌边看了一圈。
我们只有四个人。
贞德说。
那为什么有六只面包?
贞德也看向面包。
也许他们怕不够。
六只面包够我们从这里吃回法兰西。
小玛格丽特坐到祖母身边,闻言立刻收回了正要去碰第二只面包的手。
我只拿了一只。
你可以吃。伊莎贝尔说,我说的是她。
贞德原本还在考虑该让人撤去哪一道菜,听见这句话才反应过来母亲指的是自己。
不是我准备的。
可他们是听你的。
这句话若放在会议桌上,足以牵出一长串有关权力和责任的争论。
伊莎贝尔说完拿起一只面包,掰下一半放进女儿面前的木盘。
坐下。
贞德坐下了。
屋中还站着四名侍从,分管酒、汤和盘子。最后一个无事可做,不得不十分认真地守着面包。
伊莎贝尔看了他们一会儿,压低声音问女儿:
他们要一直看着我们吃?
如果你不喜欢,我让他们出去。
你喜欢?
我习惯了。
习惯不等于喜欢。
贞德转头让侍从们退到外间,在门边留下一个人。门合上一半,桌旁顿时松快下来。小玛格丽特也坐直了一点,像刚才一直有人在背后检查她使用勺子的姿势。
玛格丽特替伊莎贝尔把温酒倒进杯里,又要退到门边。
伊莎贝尔叫住她:
玛格丽特女士,也请一道用饭吧。你从刚才起就一直站着。
夫人,我稍后再吃。
她说的稍后,通常和你的稍后是同一个意思吗?
伊莎贝尔看向贞德。
很接近。玛格丽特说。
那就坐吧。今日若还让你站着照看我们,倒像你是来服侍我们的了。
玛格丽特在贞德另一侧坐下。伊莎贝尔开始给小玛格丽特挑鱼刺。她的手指不如从前灵活,捏起细刺时要靠近灯下看一眼。小玛格丽特等得很耐心,等鱼肉落进盘中才说:
祖母,我可以自己来。
在船上是谁把刺咽下去了?
只有一次。
一次就够了。
小玛格丽特不再争,转头问贞德:
姑母,这里的鱼每天都这么大吗?
这里靠海,鱼很多。贞德说,不过这条不算大。
比家里的大。
家里没有海。
我知道。我是说它比家里的鱼大。
那当然。
小玛格丽特对这个过于简单的回答并不满意,正要再问,转头看见伊莎贝尔正在把一块羊肉放进贞德的盘子。
贞德刚要开口,玛格丽特又把汤碗向她面前推近了一些。
还有汤。
我自己会吃。
你从早晨到现在只吃了一块面包。
还有奶酪。
很小的一块。
伊莎贝尔把第二块羊肉也放了进去。
小玛格丽特正睁大眼睛等待她会如何处理。
她拿起了勺子。
不要这样看着我。
小玛格丽特立即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从睫毛下面悄悄看她。
这顿饭吃得很慢。
她们说话时,外院的书记送来一份粮仓修缮的批单等贞德批示。
玛格丽特听见外面的通报,隔着半开的门说:
明早再送进来。
书记抱着批单离开。
伊莎贝尔问萨洛尼卡冬天是否下雪,问院里的无花果会不会冻坏,也问夏日正午屋里会不会闷热。贞德一一回答。她说起山上的风,说港口冬季的雨,说东墙附近哪一条路在落雨后最滑。那些地方原本都在防务图、税册和修缮清单上,如今到了母亲面前,却变成了晾衣服要不要多加一根绳、雨天从哪道门进屋不沾泥、早晨去礼拜堂走哪条路更近。
伊莎贝尔听得很认真。遇到陌生的希腊地名,她会让贞德再说一次,自己慢慢重复。贞德起初还会解释这些地方由谁管理、道路通向哪里,后来发现母亲真正想知道的仅是女儿每天会从哪扇门出去,又从哪条路回来。
那间礼拜堂离这里远吗?
不远。穿过内院,再沿墙走一段。
下雨呢?
有一段没遮挡。
那就备一件厚斗篷。
我有很多斗篷。
能挡雨的有几件?
贞德顿了顿。
玛格丽特替她回答:
两件。
那就够了。伊莎贝尔说,别再做新的。
贞德本来以为母亲会嫌少,听见最后一句笑了。
饭吃到一半,小玛格丽特说话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手里的面包很久没送到嘴边。伊莎贝尔问她是不是困了,她立即摇头。
我在听。
听见什么了?
小玛格丽特认真回想了一会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鱼很大。
她说完,挺直背脊,努力证明自己还很清醒。没过多久,她的眼睛又慢慢合上,额头险些碰进汤碗里。
玛格丽特及时把碗移开。
我带她去睡。
伊莎贝尔摸了摸孙女的头。小玛格丽特被碰醒,先看祖母,又看贞德。
我还没听完。
明日再听。伊莎贝尔说。
明日姑母还在吗?
贞德一时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问。
我就在这里。
那我明日再听。
小玛格丽特从椅子上下来,向贞德行了一个困得不太标准的屈膝礼,又走过来抱了她。她抱得很快,放手后还不大放心地看了看贞德的表情。
贞德替她理好肩头被压皱的衣服。
去睡吧。
玛格丽特牵住小玛格丽特的手。伊莎贝尔等她们走到门边,才开口:
玛格丽特女士,劳烦你安置好她。也请告诉外面的人,我想同女儿安静坐一会儿。
是,夫人。
玛格丽特把门从外面轻轻合上。
屋中安静下来。
桌上还放着剩下的饭。火盆里的炭偶尔发出一声轻响。门外有人收走廊下的灯。
伊莎贝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贞德起身,把矮凳移到她脚边。
腿又疼了?
坐久了。
贞德扶她把左脚放到矮凳上。
伊莎贝尔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女儿。
你从哪里学来这么多照顾人的办法?
很多地方。
这不算回答。
在军中,在医院,在路上。也有人教过我。
那些床边的伤口、热病、孩子和来不及救下的人。
伊莎贝尔的目光落在她头上。
你的头发还是这个颜色。
贞德停住了。
什么?
我上次见你时,也是这么深。
头发不会很快变色。
十四年够快了。
伊莎贝尔抬手取下头巾,白发从鬓边和发根露出来。她松开脑后的头发,原本束住的发丝垂到肩后,灰白与深褐混在一起,在灯下显出一种干燥的银色。
贞德看着那些头发,沉默下来。
有梳子吗?伊莎贝尔问。
贞德从桌边拿来一把木梳。她站到母亲身后,把散开的头发分成几束,从发尾慢慢梳开。伊莎贝尔的头发薄了,几处发结贴近头皮,她每碰到一次便放轻力气。
不用这么小心。伊莎贝尔说。
会疼。
我生你的时候比这个疼。
那不是现在把你扯疼的理由。
伊莎贝尔笑了一声。
如今会驳我了。
以前也会。
贞德替她把最后一处发结梳开。梳齿间留下几根白发,她悄悄取下来,收进掌心。
伊莎贝尔从面前那只擦亮的铜盘里看见了她的动作。
掉几根头发,不会让我死。
我知道。
那就别这样看。
贞德把木梳放下。
伊莎贝尔转过身,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旁边坐下。母女两人的手落在同一片灯光里。伊莎贝尔的手背有褐色斑点,皮肤皱起。贞德的仍然光滑。
伊莎贝尔轻轻摸过她的手背。
你的手也没变。
受过一些伤。
伤好了。
伊莎贝尔把手放到她脸侧,从眼角轻轻擦过去。那里没有细纹。额头、唇边、下颌,还是十几岁的样子,也是世人熟悉的那张不会随年岁改变的脸。
我不问上帝为什么。伊莎贝尔说,你也不用向我解释。
贞德本来在寻找可以回答的话,听见这一句又安静下来。
十四年前第一次有人告诉我你死了。
火盆里的炭塌下去一小块。
贞德的肩膀慢慢绷紧。
母亲……
让我说完。
她声音很轻。
起初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有人说你被判了刑,有人说还可以救,有人说法兰西会把你换回来。后来他们终于剩下一种说法,说你已经死了,死在鲁昂。
伊莎贝尔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上。
没人把你的身体带回来。别人要我相信一句从很远地方传来的话,又要我像已经亲眼见过一样接受它。我不知道该等你,还是该为你祷告。我若等,有人怜悯我;我若哭,又怕你还在什么地方受苦,等着我们去找。
她说得很平,仿佛十四年的时光已经把每一个最尖锐的词磨钝了。可贞德看见她交叠的双手正在一点点收紧。
后来又有人说你回来了。那时说法更多。有人说是假的,有人说英格兰人烧错了人,也有人说你从火里回来。每个人都问我信哪一个。
伊莎贝尔看向女儿。
可我是你的母亲。我的孩子死了,他们却要我坐下来判断哪一种说法更有道理。
贞德伸出手,覆盖在她的手上。
对不起。
那不是你的错。
伊莎贝尔回答得很快。过了一会儿,她才继续:
我后来见到了你。我摸过你的脸,握过你的手。你是暖的。你会哭。你就在我面前。无论别人再说什么,我至少知道你活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贞德想起很久以前那间的房间,想起捧住自己脸的粗糙手掌。许多细节被岁月压得很深,母亲手上的触感依然清楚。
我以为最坏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伊莎贝尔说。
这一次,她停了很久。
几个月前,消息又来了。
贞德的手指收紧。
有人说什么国王死了。有人说你也没回来。后来又有人说战场上找不到你的尸体,说也许你被奥斯曼人抓走了,也许你死在山里。每一条消息都比前一条多一点,又少一点,没有一条能告诉我你究竟在哪里。
那时我没办法送信。
我知道。
伊莎贝尔反过来握住女儿的手。
我不问你为什么不送信。路被谁守着,船什么时候能走,那些事别人后来都告诉过我。我只想让你知道,那些日子是什么样子。
贞德低下头。
有人拿你从前回来过这件事安慰我。他们说,不要怕,她死过一次也回来了。
伊莎贝尔的声音终于发颤。
像是一个母亲见过一次神迹,下一次听见女儿死了,就不该再怕。
母亲。
他们没有恶意。我知道。他们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贞德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母亲面前。裙摆落在地面上,膝盖碰到冰冷的石砖。伊莎贝尔想把她拉起来,她握住母亲的双手。
我很抱歉。
起来说。
让我这样说。
伊莎贝尔看着她。
贞德在许多人面前跪过。向祭坛,向圣物,向上帝。也有人因为她的名字跪倒在道路两旁。此刻她只是在母亲面前,作为一个终于明白自己离开后留下了什么的女儿。
我再也不会让你这样伤心。
伊莎贝尔的眼睛红了。
这句话太大了。
我知道。
你连明日有没有战争都不能决定。
我知道。
那还说?
贞德抬起头。
因为我是你的女儿。我不能听完这些以后,还是什么都不答应。
伊莎贝尔的嘴唇动了动。她本来像是想责备,最后伸手把贞德额前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
你小时候也这样。越做不到的事,答应得越认真。
那我换一个能做到的。
贞德仍握着。
我会尽我所能活着。我若离开,会先安排可信的人向你送信。只要我还能写,就让你看见我的字。若我暂时不能写,也让他们告诉你消息从哪里来、什么时候得到。不会再让最坏的传闻先到你面前。
伊莎贝尔听完,沉默片刻。
还有一件。
你说。
不许为了不让我伤心,就让人把伤势瞒下来。
贞德的视线偏开了一点。
伊莎贝尔看见了。
我说对了。
有些伤已经好了,再写进信里只会让你担心。
那是我的担心。你不能替我删掉。
贞德沉默片刻。
也不许把写成已经能起身能起身没有大碍
我没这样写过。
伊莎贝尔沉默着。
贞德在母亲的注视下坚持了片刻。
也许有一次。
几次?
我不记得。
你记得。
以后不会了。
这句我记下了。
伊莎贝尔终于把她拉起来,让她重新坐回自己身边。贞德顺从地坐下,肩膀碰着母亲的肩膀。
房间一时安静下来。
院外传来修院报夜的钟声,从上城另一端越过屋顶,到这里时很轻。
伊莎贝尔听着钟声,忽然说:
我来的路上,还怕另一件事。
”怕又听到我的死讯吗?“
伊莎贝尔在她手背上拍了拍,像嫌这句话问得多余。
我来的路上也想过,也许他们说你一点都没变,只是说得太过了,在夸大。十四年过去,你总该和从前有些不同。
她顿了顿。
现在我看见了。你真的没变。
贞德沉默了。
我老了。伊莎贝尔说。
你是旅途太累了。
路会让脚肿,不会把十四年放到脸上。
这一次,贞德不再辩解。
伊莎贝尔把女儿的手翻过来,又把自己的手放在旁边。
我从前只求上帝让你活着。伊莎贝尔说,听见你死的时候这样求,知道你回来以后也这样求。几个月前,他们又说你死了,我还是这样求。
主听见了。
伊莎贝尔看着她。
可今日见到你,我才想到,活着也会有活着的苦。
贞德的手在她掌心里轻轻一动。
我会先走。你的兄长们也会老。小玛格丽特今日十岁,可她也会长大。你身边现在有很多人,有玛格丽特,有书记,有军官,有整座城的人在下面喊你的名字。可人都会走。
她把那个在旅途中陪伴了自己很久的恐惧,慢慢放到两人之间。
等我们都不在了,谁陪着你?
贞德看着母亲。
她可以说自己有上帝,有教会,有一座城市和许多愿意追随她的人。她也可以说死亡属于上帝,未来不该由她们预先忧虑。那些话并非虚假,但任何一句都无法回答母亲问的事情。谁会在无人看见时让她坐下吃饭。
谁会在她说伤已经好了时,不肯相信。
谁会在两个玛格丽特同时回头时笑出来,又仅把她当作自己的女儿。
我不知道。她说。
不知道就先不知道。
你不害怕吗?
害怕。
母亲回答得很自然。
可害怕也不能替你把那么长的日子过完。明日的人,等明日来了再认。今日有人坐在这里,你就先别把自己关到空屋里。
贞德低下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
我写信请你来了。
所以你已经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想让我在这里。
伊莎贝尔说完,向她靠近一点。贞德把头放到母亲肩上。这个动作起初还有些迟疑,真正靠上去以后,身体很快找到了合适的位置。
伊莎贝尔摸着她的头发。
我不能答应永远在这里。她说。
我知道。
也不能答应比你活得久。
我知道。
可我今天在。
贞德闭上眼睛。
玛格丽特们都还在。你请来的母亲已经到了,饭也吃过了。今天先到这里。
她说得像在结束一项再普通不过的家务。贞德却觉得胸口那块从几个月前便一直绷紧的地方,终于松开了一点。
后来伊莎贝尔困得睁不开眼,贞德扶她躺下,替她盖好被子,又把窗缝和火盆检查了一遍。
你要回去看文书?伊莎贝尔问。
不看了。
那就坐一会儿。
贞德把椅子移到床边。
伊莎贝尔伸出手。贞德以为母亲要她把水杯递过来,刚要起身,那只手握住了她的手指。
我不走。贞德说。
我知道。
伊莎贝尔闭上眼睛。
她睡着以后,手上的力气渐渐松了,仍旧握着女儿的一根手指。
贞德坐在床边,看着母亲衰老的脸。
十四年前,有人告诉伊莎贝尔,她的女儿死了。
几个月前,同样的消息又来了一次。
而今晚,不需要任何人再解释她是否活着。
————
马其顿与色萨利亲王位世袭于马其顿家。非属该家者不得承亲王位。亲王无直系后裔时,可自其合法血亲中接纳一人或数人入马其顿家;受接纳者承马其顿之名与纹章,并自接纳之日起列入继承序位。
若亲王家绝嗣,亲王国不得归并王冠。
家绝嗣以后,由亲王国代表、王国大贵族、城市和教会共同确认新的继承人;优先从让娜的血亲中寻找愿意承马其顿家名与纹章者。完成接纳以后,他才取得亲王位。
——《Ordinatio successionis Principatus Macedoniae et Thessaliae》
《马其顿与色萨利亲王位继承敕定》
————
第二日上午,医师来得比约定时间早。
伊莎贝尔不喜欢他隔着细布按自己的脚踝,也不喜欢他每问一句都先看贞德一眼。等医师第三次称她为亲王殿下的母亲,她终于指着床边的矮凳说:
她在那边。我的脚在这里。你看哪一个?
医师此后便只看脚。
贞德一直等到他确认仅是长途跋涉后的肿胀,没伤到骨头才离开母亲的房间。伊莎贝尔嫌她站得太久,出门前又训了一句:
这里还有侄女。不要只围着我转。
贞德走出房门,便看见小玛格丽特坐在内院的石凳上。
她的头发重新编好,发带系得很正。膝上放着一块小木板,板上压着一张从旧账册末尾裁下来的纸。纸上写了几排歪斜的希腊字母。前几行还算端正,越往后越挤,最后一个字母几乎掉到纸外。
玛格丽特拿着布包。
她在这里等了多久?贞德问。
不久。玛格丽特说。
小玛格丽特立刻抬头:
我等了很久。
一个钟。玛格丽特补充。
一个钟很久。
对她来说,是。
玛格丽特把布包交给贞德。小玛格丽特的目光跟着布包,人也站了起来。
你在等这封信?贞德问。
我在等您读它。
怎么不来找我?
祖母说,医师给老人看病时,家里的人不应该在门外为了自己的事情吵。
你没有吵。
如果我进去问,就会吵了。
贞德目光落到木板上。
谁教她写的?
她自己拦住了一个经过的希腊书记。
他写得太快。小玛格丽特说,我只记住前面几个。
贞德拿起木板。纸上最清楚的是阿尔法、贝塔和伽马,后面有几个已经不是任何人认识的字母。
你才来一日。
所以我只学了这些。
她说得理所当然,像第二日若仍未开始学习,便是白白浪费了一趟越过半个欧洲的旅程。
到我的房间来吧。
小玛格丽特抱起木板跟上去,又回头看玛格丽特。
您不来吗?
这是你父亲写给她的信。
可您已经看见我等了多久。所以我会在外间。
小玛格丽特点了点头。
贞德的工作室与母亲的住处仅隔一座内院。窗扇敞开,晨光从东面照进来。桌上压着账簿、未复的信和道路图。墙边两只书架,一只装着拉丁文和法文文书,另一只大半空着,上层放着几册希腊文书和从君士坦丁堡带回的抄本。
小玛格丽特进门以后先看书架,又看地图,最后才在桌前坐下。
贞德拆开布包。
里面除了信,还有一小卷用绳系好的家族文书副本。贞德先把文书放到一旁,展开兄长的信。
纸张普通。让的字写得慢,也不如宫廷书记整齐,几处墨色较深,像写到那里时停过笔。
妹妹:
母亲收到你的信以后,已经没有人能劝她留下。她说女儿终于有地方叫她去,自己若还不动身,便是要等到双腿不能走时才后悔。我原本担心路途太远,如今不得不请你替我们照看她。
玛格丽特随她同行,是我的决定。她十岁,已经能读法文祷文,会写信,也跟着家里的管事学过一些账目。她记性很好,性格不坏,只是有时太相信自己已经听懂了大人的话。你若发现她自作聪明,可以训她,不必看我的脸面。
小玛格丽特坐得更直了一些。
父亲写我自作聪明?
他说有时。
他在家里说的是经常。
那这封信已经替你留了情面。
小玛格丽特抿住嘴。
贞德继续往下读。
她留在法兰西,我能给她一个小贵族女儿应有的生活。她会继续学习,到了年纪,我会替她寻找一门不坏的婚事。这样的安排谈不上亏待她,却也只能给她我已有的东西。
在你身边,她能够看见更大的地方。她可以学习拉丁语和希腊语,可以认识那些不会经过我们村庄和领地的人,也可以陪伴母亲,陪伴你。你离开以后,我们一家继续在生活,孩子们也在长大。你如今在东方有了自己的住处,不该只有远方送来的信替我们陪你。
贞德读到这里,停了一会儿。
最后一句写得很像兄长。没有漂亮措辞,也没有绕开彼此之间失去的那些年。
她抬头看了小玛格丽特一次。女孩脸上的紧张退去一些。贞德重新低头。
我也不对你假装自己没有别的考虑。你如今拥有的地位,使她可能得到我无法给她的教育、见识和前途。那些不会回答我信件的人,会回答你的信;那些只把她看作乡间小领主之女的人,也会重新看她。父亲若明知有一条更宽的路而不替女儿看一眼,便不是谨慎,而是懒惰。
我请你亲自看她。若她愿意留下,而你也认为她可以受教,便给她一个位置。不要只把她当作陪伴母亲的侍女,也不要因为我开口便替她决定一生。她到了你面前以后,最后该由你和她说。
你的兄长,让。
信到这里结束。
不提继承。
不提马其顿家。
也不写那些尚未发生、却必然会被许多人拿来计算的婚姻和名字。让承认自己在替女儿寻找更好的前途,但把最锋利的部分留在纸外。他或许是不愿向妹妹开口,或许是不愿让自己看起来像在新领地刚刚诞生时便把女儿送来占一个位置。
也可能,他确实仅愿意想到信上这些。
贞德不愿把兄长不曾写出的每一个词都解释成图谋。一个父亲希望女儿得到更多,并不是罪过。可那卷一同送来的家族文书副本仍放在桌边。它们不会自己说话,而分量比信纸重得多。
小玛格丽特终于忍不住问:
他是不是让您生气了?
没有。
您读到后面,脸就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小玛格丽特指了指自己的眉心,又赶紧把手放下。
这里。您刚才一直看着那卷纸。
我在想他为什么把这些也送来。
那是我们的家谱和几份证明。
你知道?
父亲装进去的时候,我在旁边。
他说用来做什么?
证明我是他的女儿,也是您的侄女。
小玛格丽特顿了顿。
他说东方的人没见过我,不能只靠我自己说。
这个解释说得通。贞德把那卷文书重新系好。
你父亲在信里说,让我和你谈。
小玛格丽特立刻把木板放到一旁,双手在膝上交握。
是,亲王殿下。
昨日还是姑母。
昨日没有谈父亲的信。
他说了自己为什么送你来。你呢?
小玛格丽特未立即拿出一个练习好的回答。她先低头看了看鞋尖,又望向窗外。院里晾着的床布被风吹起,然后慢慢落下。
最初是父亲要我来。她说,他先问我愿不愿意。我问,如果我说不愿意呢。他说祖母还是会来,我可以留在家里。
所以你可以拒绝。
可以。
你为什么没有?
小玛格丽特的手指在裙子上慢慢松开。
因为我也想来。
她抬起头。
在家里,我已经会读祷文,会写自己的名字。管事教我记粮食和租金,母亲教我针线。以后还会有人教我怎样管理家里,怎样在客人来时说话。父亲说这些已经比很多女孩能学到的多。她怕贞德以为自己嫌弃家里,急忙补充:
我知道这很好。我没有说他们给得不好。
我知道。
可是这里只过了一天,我就听见了法语、拉丁语和希腊语。港口还有我听不懂的话。那个希腊书记只用一会儿就写完了我记不住的全部字母。
她看向书架最上层的希腊抄本。
我想知道上面写什么,也想知道那些旗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有人向您跪,有人只低头。
贞德认真听着。
父亲说,在法兰西,我能见到的人,大多是他能够请进家门的人。在这里,有些他请不来的人,会自己来见您。
小玛格丽特像怕说得不够诚实,又接了下去:
他说到婚事的时候也是这样。
她的声音低了一点。
在家里,父亲要先去问别人,问他们愿不愿意见我。若我在您身边,也许会换成他们先写信来问父亲。他说这会让我多一些选择。
你喜欢这样?
我不知道。
她回答得很快。
那些人若先看见的是您,后来才看见我,那也不是真的看见我。可是父亲不用先去求人,好像又比较好。
这不是一个已经想完的答案。她只把自己能够触到的两面都摆出来,承认其中有她喜欢的,也有让她不舒服的。
父亲还说,跟在您身边,我可以认识许多地方的人。将来即使不结婚,也比只认识附近几家人好。
这是他说的?
最后一句是我说的。
小玛格丽特稍微挺起胸口。
父亲听完以后,说我先把法文写好,再想不结婚的事。
贞德这次笑了一下。
他说得有道理。
您也要我先把法文写好?
还要把希腊字母写进纸里,不是写到纸外。
小玛格丽特低头看了一眼木板。最后那个歪斜字母正停在纸边,差一点便落到木头上。
我会重新写。
她伸手想把纸拿过来,却在碰到木板以前停住。
还有一件事。
方才那一点轻松从她脸上退去了。
贞德等着。
父亲没在信里写。
小玛格丽特看了一眼合起的门。玛格丽特在外间,伊莎贝尔在院子另一边休息。
出发以前,有两个人来见父亲。他们以为我已经睡了。我出来找水,听见他们说,祖母去陪第二代,父亲把第三代也送去,杜利斯家就不再只在法兰西了。
这些显然不是她自己的词。她把听见的句子完整记住,如今重新说出来,仍带着一种不属于十岁孩子的整齐。
其中一个人还说,您没有孩子。
她没躲开贞德的目光。
他说,若您以后也没有,人们就会看您的兄长、兄长的孩子。他们会先看我。
贞德静静地听着。
父亲发现我以后很生气,把那两个人赶走了。他告诉我,不许因为听见这些话,就以为这里有任何东西是我的。
他说得对。
我知道。
小玛格丽特急切地接住这句话。
我不会以为那些地方是我的。我连萨洛尼卡的路都还认不全。
她说得越来越快。
可我也知道,他们会这样想。就算父亲不想,他们也会想。昨日有人看我和祖母一起走,还有人问我是不是您的女儿。玛格丽特说不是,那个人还是看了我很久。
小玛格丽特并不懂继承的规矩。她记住的仅是那个陌生人看她的目光。那目光越过了她本人,像已经在她身后寻找一条尚不存在的路。
您会不会以为,我是为了这些才来的?
不会。
可是我确实想来。我也想学那些东西,想认识那些人。
想要这些不等于你想拿走我的领地。
他们会分得这么清楚吗?
她问完,手掌又在裙褶上抚了一次。昨日那个陌生人看着她时,她也只能这样站着,不知道对方究竟从自己身上看见了什么。
贞德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宫廷里时,人们如何通过她的脸、衣服和每一次停顿决定她是谁。旁人的解释从来不会等一个人长大,也不会因为她尚未准备好便停下。
不会。贞德说,所以我们自己要分清楚。
小玛格丽特慢慢点头。等她重新抬起头时,正式的称呼又回来了。
亲王殿下。
贞德未纠正。
求您不要因为我是您的侄女就偏袒我,也不要只因为我是您的侄女就接受我。
她大概在船上想过这句话,但不曾真正练习过。开头还很稳,说到接受我时,声音已经开始发颤。
我会学。我不会偷懒。您可以先让我做很小的事,也可以让别人教我。我若做错了,您就告诉我。我希望以后别人说我留在您身边,是因为我真的配得上您,不只是因为我是您兄长的女儿。
小玛格丽特努力把最后几个字说完。眼泪已经蓄在眼眶里,她仍坐得很直,仿佛只要不哭出来,这段话便仍是一个大人可以认真考虑的请求。
贞德站起来。
小玛格丽特以为谈话已经结束,也慌忙起身,膝盖碰到桌沿,木板险些掉下。贞德扶住木板,走到她面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小玛格丽特向后退了半步。
我是不是说错了?
没有。
贞德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带系得很牢。
不要哭。
我没有。
也不要害怕。
我只是……
小玛格丽特吸了一下鼻子,没能找到一个不会承认害怕的说法。
贞德的声音更软了一些。
我是你的姑母。
小玛格丽特看着她。
你不需要先证明自己配得上我,才能让我喜欢你。也不需要先学会什么,才能留在这里。
可我刚才说,不要只因为我是您的侄女就接受我。
那是两件事。
贞德把她拉回椅边,自己在她面前蹲下来,让两个人的视线处在相近的高度。
你是我的侄女。你愿意来,我便愿意让你住在我的家里。这不是官职,也不是一块领地,更不是奖赏。你不需要挣来一个姑母。
小玛格丽特听得很专心。
可若有一天,你想管理一座城市、带领别人、处置钱粮,或者要求别人服从你,那就不能只因为你是我的侄女。我不会把你做不到的事情说成你能做到,也不会让别人因为我的名字假装看不见你的错误。
所以您会偏袒我,也不会偏袒我?
贞德被她问得停了一下。
我会疼你。她说,但不会拿别人的东西疼你。
我明白了一点。
剩下的以后再明白。
那我可以留下?
如果你愿意。
我愿意。
这一次她没提父亲,也没提祖母。答案出来得很快,像已经在漫长的路上说给自己听过许多次。
贞德替她擦掉终于从眼角落下来的一滴泪。
还有你的名字。
小玛格丽特刚刚放松的身体又紧了一点。
父亲说什么了吗?
不要管你父亲,也不要管我的兄长替你想了什么。你就是你。
贞德握住她的一只手。
你愿意继续留在杜利斯家族也好,将来愿意进入马其顿家也好,都由你自己选择。
我现在还不知道该选哪一个。小玛格丽特说,也许过很久还是不知道。也许最后我仍然想做一个杜利斯。父亲也不一定答应我改名字。
所以不必现在选。贞德说,等你真正知道两边分别意味着什么。不是听两个人在门后说,也不是因为谁许诺给你什么。你若很久以后才知道,就很久以后再告诉我。最后仍然做一个杜利斯,你也仍然是我的侄女。
父亲那里呢?
他若不答应,让他写信给我。
小玛格丽特眼里那点担忧短暂地被另一种想象取代。她大概正在想父亲坐在家中,认真写信反对自己的妹妹,而传奇中的姑母在萨洛尼卡展开信纸。
您会把信看完,再写回去。她根据方才的经验自己得出结论,不一定听他的。
如果我想成为马其顿呢?
贞德收回方才的温柔,故意把神情变得严肃。
你要成为一名马其顿,我可是会很严格的。
有多严格?
拉丁语要学,希腊语也要学。可以先学一种,可学第二种的时候,不许说自己已经学过一种,所以应该少学。账目也不能只会写在纸上,粮食、钱和人都要对得上。
我可以跟着管事学。两种语言也会学。
还不能拿我的名字吓人。
我不会。
昨日在港口,那些人因为我让开路。以后若有人也因你让路,不许以为那条路本来就属于你。
小玛格丽特认真想了一会儿。
如果他们不让我走,我先请他们让。小玛格丽特顺着她的话往下想,还不让,我再回来找您。可是这样最后还是用了您的名字。
门外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玛格丽特显然听见了,但未进来。
遇到真正解决不了的事,可以来找我。贞德说,但不能拿我的名字替自己抢路。
这次我明白了。
还有,不能说谎。贞德说,不能说的事可以不答,假的不能说成真的。说真话会挨罚,也得说。
小玛格丽特听到这里,终于露出一点为难,像在估量成为一名马其顿究竟比自己原先想象的困难多少。
姑母也每次都说真话吗?
我尽量。
那就是也有没说的时候。
您挨罚了吗?
挨过。
小玛格丽特点点头。
那还算公平。
贞德站起来,从空着的书架下层取出一本原准备用来登记内院日常支出的空白薄册。纸张普通,边缘未裁齐。
她把册子放到小玛格丽特面前,又递给她一支较短的笔。
先写名字。
用法文,还是希腊文?
用你会的。
小玛格丽特把木板推开,将薄册摆正。她先在墨水边缘刮去多余的墨。笔尖落到第一页时,她停了下来。
要写全名吗?
你想怎么写?
她想了一会儿。
随后,她一笔一画写下:
MARGUERITE
没有杜利斯。
也没有马其顿。
字母稍微向右倾,最后两个字母挤得有些近,但全部留在了纸内。
小玛格丽特放下笔,把薄册转向贞德。
这样可以吗?
贞德看着第一页上的名字。
可以。
那我下午可以继续学希腊字母吗?
先陪你祖母吃午饭。
吃完以后呢?
让书记教你。
您会检查吗?
小玛格丽特抱起薄册,终于笑了。
我不会把字写到纸外了,姑母。
她走到门边,忽然又回过头:
我现在还不是马其顿,对吗?
还不是。
但您已经开始严格了。
贞德不否认。
小玛格丽特像是从这个答案里得到了某种保证。她拉开门,先把薄册给等在外面的玛格丽特看,又急着带它去给祖母看。
贞德留在桌边,把兄长的信重新折好。
窗外传来小玛格丽特的声音。她先喊祖母,跑出几步,又被玛格丽特提醒不许在石阶上跑。脚步慢下来,声音却没有。
桌上只有她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