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假如贞德在死后第三天复活 > 第8章 家族(上)
    国王选出的六周后,会议已确定三个公国、五个边侯领的大致边界和候选人。

    贞德将回到萨洛尼卡的消息,在她抵达前一日便传遍了全城。

    天色未明,城门内外便站满了人。有人从港口附近赶来,有人从上城沿着陡路下来,有人带着面包和水,在城墙下等了半夜。窗边、屋顶、墙头和石阶都站着人。城中负责迎接的军官几次拓宽道路,又几次看着它被后来的人挤窄。最后只在中央留下了一条勉强够一匹马经过的空隙。

    希腊教士带来了福音书、十字架和圣德米特里的圣像。拉丁教士穿着祭披,香炉的烟从人群头顶缓慢升起。城里的贵族、商人、行会代表和上城街区的穆斯林长者站在教士之后,原本各有位置。等城外出现第一面旗时,谁也顾不上原先的位置了。

    来了!

    城墙上有人先喊了一声。

    这句话沿着墙头传下来。人群同时向前涌动,几名士兵用肩背顶住临时拉起的绳索。钟声几乎在同一刻从城中升起。低沉的大钟刚落下一声,港口方向的小钟急促地敲了几次,上城修院的钟又从更高处压下来。

    贞德骑到城门前时,马蹄声早被淹没。

    圣女!

    她回来了!

    我们的亲王!

    不同的称呼从不同地方扑向她。有人喊法语,有人喊希腊语,也有人反复喊她的名字。

    圣贞德之歌刚响起。城门右侧立刻有人应答。第二遍响起时,街道、墙头与邻近屋顶上的人全接了进去。

    贞德在福音书前下马。

    年长的希腊教士高高举起福音书。她低头吻过封面上的十字,又转向圣德米特里的圣像行礼。拉丁教士随即唱出基督得胜,身后的唱诗人接续基督掌权,基督统治。希腊教士的求主怜悯尚未唱完,人群又一次喊起她的名字。

    准备好的欢迎辞直到这时才得到机会。

    一名城市代表捧着纸走到她面前。纸上写着她的全部称号,也写着教会、贵族、行会和城市居民对马其顿与色萨利亲王的祝祷。风吹得纸边不断拍在他手上,人群在每次听见和女亲王时爆出欢呼。他不得不停下三次才能把句子读完。

    最后一行念完,他收起纸,依照礼仪向她躬身。

    殿下,萨洛尼卡欢迎您回家。

    欢呼声再次越过他。

    贞德准备过一句正式答辞。她看向城门内那条快被人群淹没的道路,又把它收了回去。

    我回来了。

    翻译刚把这四个字传开,绳索后面便有人哭了出来。人群再次前压,维持道路的士兵本能地抬起长矛。贞德抬手让他们放下矛尖。

    来迎接她的人里,有许多父母带着孩子。

    有些孩子穿着在节日才会拿出来的衣服,袖口和领边虽然洗得发白,但被母亲仔细抚平。更小的孩子被父亲抱在肩上,一只手扶着父亲的头,另一只手拼命向前伸。有人把孩子举得很高,仿佛只要让他们亲眼看见贞德一次,便能把今日带回许多年以后。也有人不断低声叮嘱:看清楚,别转头,看见了吗?

    一名母亲抱着尚在襁褓里的孩子挤到最前面。她隔着绳索举起,请她让孩子看一眼。婴儿被钟声惊得皱起脸,很快哭了起来。

    贞德走过去,在婴儿额前画了一个十字。

    女人抱着孩子跪下,旁边几名父母也跟着跪了。更多人开始向前伸手。有人递来花枝、白布和写着姓名的小纸卷。一名老人把一只病弱的孩子托给身边更有力气的人,只求能让孩子从人群上方靠近她一点。

    护卫无法再让她骑马前行。

    贞德于是牵住缰绳,步行穿过城门。她让士兵不要驱赶抱着孩子的人,仅把成年人向前伸得过远的手轻轻挡开。一个站在石阶上的男孩被后面的人碰了一下,脚下一滑,撞进道路。贞德先一步扶住他。

    男孩大概没想到自己真会碰到她,站稳以后抓着她的左手。他的母亲脸色发白,挤出人群跪了下来,嘴里急促地说着希腊语。

    他没有做错什么。

    她将男孩交回母亲手里。女人握住她的手,吻了一下她的指节,才把孩子紧紧抱住。一个女孩紧接着递来一束被手心捂蔫的秋花,交完便藏到父亲身后。贞德向她道谢,她又从父亲衣摆后露出半张脸。

    道路另一侧站着一些未参与唱诗的人。

    城中穆斯林家庭站在那里。其中一名老人见贞德看过来,将手按在胸前,向她低下头。

    贞德也向他低头。

    老人身边的小女孩立刻模仿祖父,把一只小手按在胸前。她睁大眼睛看着贞德。老人牵她离开以前,低声说了一句希腊语:

    记住她。

    女孩仰头看了一会,也把刚刚听见的名字喊进了周围的声音里:

    让娜!

    人群跟着贞德向上移动。街道一收窄,两侧楼上的人便把花瓣、细小树枝和白布条抛下来。有人沿着小巷奔跑,赶到前面的路口再看她一次。更多孩子被举上窗台和墙头。列队的贵族、教士与行会旗帜也被裹进人群,随着她一起缓慢上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唱诗声在坡道上分成好几段。钟声从下城追到上城,隔着房舍时远时近。贞德走过一处转角,后面忽然有人齐声高喊:

    为让娜欢呼!

    沿街的人立即回应。声音在石墙之间折返,先追上她,又越过她传向更高处。

    贞德停在路边,接过一名教士递来的十字架,转身朝下方的人群画了一个十字。

    整条坡道像被一只手按住,声音短暂低下去。许多人跪下或低下头。贞德说:

    愿上帝保守萨洛尼卡,也保守住在这里的每一个人。

    人群用一声阿门回答她。

    等她交回十字架,歌声重新升起。护卫借着这一小段停顿把道路稍微清开。一直走到通往上城官署和卫城的道路口,教士、贵族与行会代表才劝住大部分跟随者。贞德回过一次头,看见被日光照亮的脸、扬起的手和高高低低的孩子头顶。

    陪同她的上城官员终于能够走到近前。

    宫区依前几日的安排清出了内院,殿下可以先休息。

    贞德抬头看向更高处的卫城。

    七塔今日换防了吗?

    日出时换过。

    先去七塔。

    官员收回准备介绍宫区的话,转身带路。

    七塔堡坐在全城最高处。城墙新旧石料相杂,拜占庭砖带之间又嵌着奥斯曼修补留下的文字。

    贞德进门以后先看水。

    堡中的蓄水池能使用,不过一处进水渠被碎石堵住。守军说已经派人清理。贞德让他们当面打开池口,放灯查看。水面浮着一层灰。

    今晚以前把入口清开。她说,明日再取水检验。士兵的饮水不能只写在巡检册上。

    随后是粮仓、军械库、马厩、塔门和两道内闩。仓中有一部分粮袋受过潮,堆在最里面,外面的新粮恰好遮住霉斑。负责清点的书记脸色变了。贞德让人把好粮与坏粮全部搬开,重新称量。

    今天把数目写准。明天若还不准,再问是谁的责任。

    军械库里存放着守军使用的武器。弩矢堆在长枪旁边,火药桶与灯油只隔了一道木板。她将火药移到另一座石室,命人拆掉那道被油浸透的隔板。堡内面积不大,容不下所有军队的仓库。七塔留守军所需粮械和一份档案副本,其余移往上城仓院。

    有人问是否要把内堡正中的几间石屋清出来,作为亲王战时与平时的住所。

    贞德看一眼屋门。

    两个背着水桶的士兵正从屋里侧身经过,门槛旁还堆着待修的盾牌。

    战时可以。平时不必。

    这里最安全。

    所以更该留给守城的人。

    她登上南侧城墙时,太阳越过头顶。萨洛尼卡从脚下一直铺到海边,屋顶、教堂穹顶、庭院和弯曲的街道挤在漫长城墙内。港口的桅杆细得像一排针。

    她在这里看见的是一座不能够被简单收入封地清单的城市。

    水从哪里进来,粮食存在哪里,城门能不能在夜里关住,哪一段墙需要重新补,守军要在几声钟以后抵达自己的位置。其中一处不做好,纸上的亲王国便会在下一次围城里重新变成一串地名。

    她在城墙上问完守军轮值,才往南走入旧宫区。

    几重院落沿坡地错开。靠近卫城的是厚墙石屋,南面的旧长厅后来分作官署,另一侧分布着仓库、马厩、档案房与蓄水池。一间屋里还留着烧黑的梁木,而隔壁墙面刚刷过石灰。

    这里曾容纳过拜占庭的王室和行政官员,后来又被奥斯曼总督与守军使用。城中的官署一直占用着外侧几处厅房,士兵守着通往卫城的门,管事们则在过去几日里重新清理长期混在一起的库房、旧住处和内院。

    宫区的钥匙共有二十七把。

    管事们只能立即为其中十九把找到对应的门。

    贞德让他们逐一核对钥匙,在木牌上记下位置和用途;找不到门的另放一边。

    “若最后找不到呢?管事问。

    那也写找不到。

    以后可能永远找不到。

    比让后来的人以为它能开另一扇门好。

    她先划出外院。

    守卫、递送文书的人、进城求见的城市代表和等待陈情的居民都到这里为止。外院旁边的两排房间交给书记、传令人员和负责登记物资的官员。过去的长厅恢复成会议与审理争议的地方。靠近卫城的仓院接收七塔堡移出的普通粮秣。最潮湿的两间屋先清沟、补顶、晾墙。

    原档案留在原处。希腊文、拉丁文与奥斯曼文书先按原来的箱子保管。

    她让城中官署的书记继续留任。熟悉水渠、库房和旧文书的人做原来的事,在外院每日留下一人,回答宫区修缮时遇到的问题。亲王的住所可以慢慢整理,城市正在使用的官署不能因为她搬进来便少掉一半人。

    从旧宫区再向东南走,可以看见那座被城中人称作宫廷清真寺的建筑。它的穹顶从上城屋舍之间升起,入口有人看守。陪同的希腊教士在经过时放慢了脚步。一名拉丁教士也看向贞德,等她决定这座从前属于基督徒、后来被改作清真寺的建筑应当怎样处理。照原来的规矩开放。她说,文书、器物和使用情况继续登记。等听过现在使用它的人,也听过提出旧权的人,再处理。

    希腊教士想开口,贞德先向他转过身。

    我知道它从前不是清真寺。

    对方停了一会,低头回答:

    我明白了,殿下。

    他们又去了弗拉塔顿修院。修院在围城和改换统治者之后保有院落、教士与一部分旧特权。贞德查看修院特许、水道、旧浴室和两处公共蓄水点,然后请修士抄录与水源、道路和邻近地产有关的部分。

    陪同的人渐渐显出疲惫。贞德还在问冬季水量、清淤时间和哪一个街区最先断水。回答者起初还要加上完整称号,后来发现她在意的是答案,称呼也逐渐短下来。

    回到旧宫区时,日光向西倾斜。

    外院的桌上多了三摞纸。书记正依照她途中作出的安排誊写命令、石匠、木匠已标出裂墙和漏顶。

    还剩四把钥匙。管事告诉她。

    明天再找。

    这大概是她进入上城以后第一次说出可以等到明天的话。

    她这才走进宫区为她整理的内院。

    那里比外院小得多,三面是石屋,南墙外可以看见海。院中不见喷泉和彩石,墙边一棵无花果树顶起两块地砖,小蓄水池旁还放着陶罐。

    管事打开最大的房间,告诉她这里可以作为亲王的卧房。屋里摆着高床、箱子和雕花椅,空墙似乎还等着挂上纹章或织毯。

    床太大了。

    管事怔了一下。

    殿下?

    算了,留下也可以。

    另一间屋可以给玛格丽特,靠近回廊的一间给布鲁内尔和随身文书,剩下的几间留给轮值侍从。她沿着内院走了一周,检查门闩、窗缝和通往外院的两道门。最后一把找到位置的钥匙打开东侧一间不大的房。

    里面仅有一张低床、木柜和小桌。窗朝东,傍晚的阳光退尽,窗框里还能留着白日照过的暖意。房间离灶房近,隔着院墙能听见有人移动锅具;到水井也只需穿过一段平地。门前有两级台阶,不高,边缘被踩得很圆。

    管事说:

    这间原来给年长的内务官住。地方小,也不够体面。可以改成侍女房。

    贞德沉默了。

    她走到窗边,伸手碰了一下窗台。石头被太阳晒过,是温的。

    如果冬天在窗下放一把椅子,早晨会先有阳光。灶房的火可以很快送来热水,井也近,不需要让人提着水走过两重院落。两级台阶可以修平,或者在旁边加一道较缓的木坡。窗外避开通往官署的道路,来往的人很少整日从门前经过。

    她在替一个尚未住在这里的人安排生活。

    这个念头出现得太自然,以至于她过了一会才知道自己想的是谁。

    母亲。

    贞德仍把手放在窗台上。

    她有过许多住处。军帐、营房、修院的客室、城堡里临时让给她的房间、王宫中由别人指定的一套居所。她能够在那里睡一夜、几个月,甚至几年,却不能在未询问主人的情况下,对远在法兰西的母亲说:这里有一间房是您的,您可以来。

    现在可以了。

    这里不再仅是别人暂时借给她的一间房。只要这座城市和新王国仍然存在,她就可以让母亲跨过这道门,在院中晒太阳,在灶房嫌香料放得太多,在夜里听见女儿从另一间屋回来。

    管事等着她决定这间房的用途。

    先不要安排人。贞德说。

    需要修吗?

    修窗。门前的台阶也看一看。

    作为客房?

    贞德迟疑了一下。

    也许。

    她回到房间,陆续签完七塔与旧宫区的修缮、轮值命令,并留下三名熟悉旧水道和库房的人。

    最后一份命令尚未收走,君士坦丁堡的信使到了。

    尤金四世决定亲自前往东方。罗马开始召集随行的枢机、书记和礼仪人员,也在安排船只、沿途停泊与补给;但宗座尚未给出启程日期。

    君士坦丁堡请瓦迪斯瓦夫国王与马其顿、色萨利女亲王预作迎接准备。

    布鲁内尔问:

    要向城里宣布吗?

    宣布教皇决定前来。贞德说,不要宣布他已经启程。

    港口先查能够调用的船、淡水和沿途泊位。日期没有确定,不要让准备变成消息。

    所有公文处理完以后,桌面上剩下一张新纸。

    贞德把纸挪到自己面前,蘸了墨。

    她先写:

    致尊贵的伊莎贝尔·罗梅夫人。

    写完,她停了一会。

    这是一封亲王写给一位远方贵妇的信。称呼准确,也足够尊敬。它会让书记知道怎样登记,让信使知道应当交给谁,但不像她要写的话。

    她划掉整行,重新拿了一张纸。

    母亲: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

    她先想解释最近发生的事。新王选出,马其顿与色萨利亲王国建立,她终于有自己领地……把这些写清后母亲就会明白她为什么能发出邀请,也会明白这不是寄居在另一个贵族家中的客套话。她写下:

    诸国与教会已经承认……

    写到这里,她停了。

    母亲不需要先知道诸国承认了什么。那些称号和边界会由别的信送到法兰西。

    她划去那半行。

    我已经到了萨洛尼卡。

    这句话终于可以留下。

    下一句写的是:

    请您不要再为那些消息担忧。

    贞德写完以后,笔停在纸上。

    母亲早已担忧过。也许死讯传到栋雷米以后,她哭过,也许她在每一个来到家门口的人身上等待新的消息。女儿隔着半个欧洲说不要担忧,既不能把那些日子拿回去,也像是在要求她把受过的痛苦收起来。

    她慢慢划掉这句话,重新写:

    前些日子传回法兰西的消息是错的。我活着,现在也没受伤。请原谅我直到今天才亲手写信给您。

    写到时,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许多送回法兰西的告捷信、通报和证明里都有她的名字,但不是每一封都由她亲自写。它们能够告诉一个国家圣女活着,未必能让一位母亲相信女儿正坐在桌前。

    她继续写萨洛尼卡。

    我拥有上城的一座旧王宫。

    这句话落到纸上,立刻显得陌生。她想起今日看过的东西。把它称作一座王宫并没有错,却会让母亲想到她自己没有看见的华丽东西。

    她在和下面各划了一道线,最后把整句删掉。

    我住在萨洛尼卡上城的一片旧宫区。这里还有许多地方需要修,不过屋顶开始补了,蓄水池也重新清理。站在南面的墙边,可以看见城市和海。

    她还想继续列举巡视过的地方,不过那会把信重新拉回了巡视清单。于是她把笔移到下一行,不再列举。

    东侧那间小屋重新出现在她眼前。

    这里有一处安静的小院。院边有一间朝东的房,早晨能够晒到太阳,离灶房和水井都近,台阶也不多。

    她写得很慢。写完才发现,自己记得那间屋的每一点,不是因为它对一位亲王有什么用,是因为她想过母亲走过去会不会累,冬天能不能及时得到热水,清晨坐在窗边会不会冷。

    下一句几乎没经过思考:

    我已经命人把那里整理成您的房间。

    贞德读了一遍,重新划去您的房间。

    母亲尚未答应。她不能因为现在有权决定一座院落里的房间,就替母亲决定余下的生活。那间屋可以等待,母亲是否离开法兰西、是否愿意跨过海,只能由她自己选择。

    她改成:

    我看见那间房时,想到了您。

    她开始安排接母亲的路线、换船和护送。她差点在信里写出每一个安排,写了两行便意识到母亲看见的会是一长串陌生地名。

    她另取一张纸,写给布鲁内尔,让他准备正式的护送文书、费用和沿途通行信。给母亲的信里留下:

    从法兰西到这里的路很远。我会派可靠的人去接您,沿途的船、马、住处和费用都会安排好。您不必独自赶路,也不必急着走。若您愿意来,请跟他们同行。

    写完这段,她终于落下那句一直在后面的邀请:

    我想请您来和我一起生活。

    笔迟迟不再往下走。

    院外有人经过,问七塔堡的修缮令是否已经签好。另一人回答签好了,明早便会送去。脚步沿回廊远去,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贞德低头看着纸。

    她又写了一句:

    这一次,我不会再离开您。

    那句话在纸上存在了片刻。

    她不能保证再无战争,不能保证自己不会离开萨洛尼卡,也不能保证所有传往法兰西的消息永远比流言更快。母亲从她这里得到过太多不能兑现的平安。她不愿意为了让一封信更动人,再给出一句自己无法守住的话。

    她把整行涂掉,墨在纸上留下很深的一道痕。

    下一句是:

    我需要您。

    这一次,她写到我需要便停下。

    她确实需要母亲。可若这样写,母亲也许会把它当成必须启程的命令,会因为女儿需要便不再考虑自己的年纪、道路和舍不得离开的家。邀请不该变成另一种征召。

    她划去两个词,写道:

    我想见您。我也想让您看一看我现在住的地方。

    最后,她另起一行。

    母亲,来和我一起住。

    这一次,贞德把它留下。

    她从头读了一遍,将所有被删去的句子留在草稿上,又在一张干净的纸上誊写最终的信:

    母亲:

    前些日子传回法兰西的消息是错的。我活着,现在也没有受伤。请原谅我直到今天才亲手写信给您。

    我已经到了萨洛尼卡。我住在上城的一片旧宫区。这里还有许多地方需要修,不过屋顶开始补了,蓄水池也重新清理。站在南面的墙边,可以看见城市和海。

    这里有一处安静的小院。院边有一间朝东的房,早晨能够晒到太阳,离灶房和水井都近,台阶也不多。我看见那间房时,想到了您。

    从法兰西到这里的路很远。我会派可靠的人去接您,沿途的船、马、住处和费用都会安排好。您不必独自赶路,也不必急着走。若您愿意来,请跟他们同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想见您。我也想让您看一看我现在住的地方。

    母亲,来和我一起住。

    您的女儿

    让娜

    信纸折好以后,她在封口处压上蜡。外面的护送公文会有亲王的印、城市的证明和沿途要求通行的正式措辞;这封信不需要它们。

    布鲁内尔进来时,天快黑了。他先看见桌上被划得满是墨痕的草稿,又看见那封单独放着的信。

    送去哪里?

    栋雷米。交给我母亲。

    随明日去威尼斯的船?

    贞德看向窗外。太阳落到屋脊后面,海面还留着一条越来越窄的亮光。

    今晚港口还有船吗?

    有一艘小船要去南面的锚地,明早在那里并入西行船队。现在送下去,还赶得上。

    那就今晚。

    布鲁内尔把信收入皮囊,又拿起她写给自己的那张纸。

    护送的人呢?

    你来选。不要只选会打仗的。要有人会照顾年长的人,也要有人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停下来。

    布鲁内尔点头,将两份文书分开放好。

    信使离开旧宫区时,上城点起了灯。马不能在陡窄的街道上跑得太快,他牵着马下过一段石路,经过尚在收拾摊位的街口才翻身上马。几扇低窗后亮着火光,偶尔能看见大人弯腰替孩子脱去外衣的影子。

    贞德站在南墙边,看着那盏属于信使的灯一路向下。

    灯光穿过层叠屋舍,时隐时现,最后到了港口。又过了一段时间,黑暗的海面上出现一个很小的亮点。它离开岸边,缓慢移向停在外海的船影。

    那封信将先向西,再向北,经过许多她看不见的道路。

    ——

    信件寄出的三个月后,八位顶层贵族已正式受封并行臣服礼。

    30位伯爵确定。亲王国下属:塞雷斯、德拉马、沃德纳、卡斯托里亚、特里卡拉、比托拉伯爵;洛维奇公爵下属:霍塔利奇、特罗扬伯爵。奥赫里德公爵下属:普里莱普、基切沃伯爵。约阿尼纳公爵下属:吉诺卡斯特、帕拉米西亚伯爵。维丁边侯下属:洛姆、贝洛格拉奇克伯爵;尼科波利斯边侯下属:普列文、斯维什托夫伯爵;锡利斯特拉边侯下属:伊萨克恰、卡尔武纳伯爵;韦尔巴日德边侯下属:杜普尼察伯爵;拉米亚边侯下属:新帕特雷伯爵。国王直属十位伯爵。

    特里卡拉伯爵刚离开房间,港口的引水小船送来一面蓝布。

    那是护送队约定的信号,在一角缝着三道白线,表示他们已通过最后一处停泊港。如果天气不变,日落以前便能进入海湾。

    她把布重新折回原样。

    继续。

    两名军官互相对视。

    贞德听着,问完佩里特奥里翁的水道疏通情况,又让布鲁内尔把最后一条写进命令。

    等两名军官行礼退出,她才问:

    现在什么时刻?

    离正午还有一会儿。

    从湾口进来要多久?

    顺风,两个钟。风若转了,可能要到傍晚。

    港口确认过是他们的船?

    旗号、船型和最后停泊处都对得上。

    贞德点头。

    那我等消息。

    她下一份文书仅看了两行。

    玛格丽特替她把刚才送来的外衣重新叠好。贞德又拿起文书,终于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第一行写了什么。

    我现在去港口,会不会太早?

    如果风比他们估计的快呢?

    你会在港口少等一会儿。

    那就现在走。

    玛格丽特把刚叠好的外衣抖开,披到她肩上。

    海边有风。

    贞德系好领口,走出房间。到了外院,她才发现自己没带手套。玛格丽特拿着手套跟在后面,也没递给她,因为贞德的双手一直握在一起,暂时用不上。

    她们到港口时,船尚未出现。

    靠近外侧泊位的一片空地堆着远航物资。自从宗座决定东巡的消息传来,港务官便把可以远航的船列进名册,木匠也开始检查准备驶往君士坦丁堡的船只。教皇还不曾离开意大利,港口已经给那个早晨留出了位置。

    今日,工人们暂时放下正在修补的船板,也和其他人一样朝湾口张望。

    码头工人知道亲王在等一艘西来的船,货栈的人知道船上有她的母亲。消息从酒铺传到面包铺,又沿街传开。等贞德在泊位旁站定,港口附近已有数百人远远围着。更多人还沿着街道赶来。

    城市官员原本只准备了一小队护卫和几名负责接待远行贵妇的侍从。人群越来越多以后,希腊教士从附近教堂带来十字架和圣像,拉丁教士也赶来。城中几户贵族派人送来花、酒和织物,又发现单送礼物显得不够,家中能够出面的成员很快亲自来到港口。

    贞德看着泊位旁逐渐搭起的华盖,终于问:

    谁让他们准备这个?

    撤掉。

    负责接待的官员有些为难:

    殿下,这是给伊莎贝尔夫人遮风的。

    贞德抬头看着那块被海风吹得不断鼓起的织物。

    它挡不住风,只会让她以为要站在下面受礼。把椅子留下,华盖撤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官员照办了。

    许多父母带着孩子赶来。有人说,圣女的母亲既然到了,也许愿意替孩子祈祷;有人想让孩子看看,生养贞德的女人究竟是什么模样。有人带来面包、盐、蜂蜜、花枝和布巾,长桌很快堆满。

    贞德站在水边,望着湾口。

    玛格丽特把一双手套放进她手里。

    冷吗?贞德问。

    你的手在抖。

    贞德低头,才发现手套边缘也在轻轻动。

    我没在害怕。

    我没说你害怕。

    十四年了。

    玛格丽特替贞德把左边袖口压平,退回半步。

    海面尽头终于出现一面帆。

    先看见它的是城墙上的守望人。号角响过两声,港口随即起了一阵比海风更快的骚动。人群向泊位方向压来,护卫不得不把原先宽阔的空地缩成一条从船板通往街口的窄道。

    船越来越近。船首挂着护送队旗号和法国旗。水手收帆,船身滑向泊位。人群里有人先喊了贞德的名字,另一些人在寻找船上那位年长妇人。

    哪一个是圣女母亲?

    还没出来。

    在那里!

    船舷旁出现一个灰褐色的身影。

    贞德未立即认出那张脸。

    她先认出母亲站立的姿势。两只脚略微分开,像脚下不是被海浪推着起伏的甲板,而是栋雷米雨后的田埂。伊莎贝尔一手扶着船舷,一手压住被风掀起的头巾。她越过码头上的贵族、教士和旗帜,在密集的人群中寻找女儿。

    她的背比从前弯了一些。

    头巾边露出的头发大半灰白。手指粗大,指节更突出,扶住船舷时能看见手背上一根根青色的血管。她眯起眼睛朝岸上看,视线从十字架、护卫和城市官员之间移过,最后停在贞德脸上。

    贞德原本想过许多句开头。

    她在写信时想过,在护送队启程后的等待里也想过。应当先问母亲路上是否平安,是否在威尼斯换船时受过委屈,是否收到她补寄的通行文书。她甚至想过,如果母亲因为两次死讯责备她,自己第一句该怎样道歉。

    船板尚未放稳,那些话已经全不见了。

    伊莎贝尔站在船上看她。她站在岸上看伊莎贝尔。

    一个小女孩从后面钻出来,双手抱着一只布包。她走到伊莎贝尔身边,顺着祖母的目光往岸上看,随即忘了把嘴合上。

    伊莎贝尔伸手按住女孩的肩膀。

    别再往前。

    祖母,那是她吗?

    那是女亲王?

    那是你姑母。先看脚下。

    女孩低头看了一眼,很快抬起来。

    我已经看过了。

    那就再看一次。

    水手把搭板推到岸边。木板在石沿上撞响,又被两个人重新固定。伊莎贝尔刚迈出一步,小女孩腾出一只手去扶她。女孩的手臂还不够有力,扶人的神情很认真。

    我能走。伊莎贝尔说。

    父亲让我扶您。

    你父亲没走过这块板。扶着栏绳。

    小女孩听话地抓住绳子,另一只手仍贴着祖母的手臂。

    贞德走到搭板尽头。

    伊莎贝尔一步步下来。最后两步,贞德伸手扶住她。那只手碰到母亲手臂时,她才真正相信眼前的人已经走完了所有道路,站到了自己够得着的地方。

    母亲。

    伊莎贝尔看着她。

    我的孩子。

    她从贞德手中抽回手,用两只手捧住女儿的脸。

    过来,让我看看。

    贞德站着不动。伊莎贝尔的掌心像从前一样粗糙,指尖比记忆里更凉。她摸过贞德的额头、鬓角和下颌,又将头巾下的脸凑近一些,仔细看她的眼睛。

    你一路好吗?

    我到了这里,就好了一半。

    另一半呢?

    等我看清你再说。

    她把贞德转过一点,摸过肩膀和上臂。贞德顺从地让她检查,直到伊莎贝尔的手停在右肩。

    信里说没有受伤。

    写信的时候就好了。

    伤在哪里?

    肩上。还有腰侧。

    伊莎贝尔的手立刻向下移。贞德握住她的手腕。

    现在没有了。

    你总怕我担心。可你越是什么都不说,我越不知道该怕什么。

    对不起。

    回去再说。先让我看看。

    贞德松开手。伊莎贝尔隔着衣料在她腰侧按了两下,没找到绷带,也没发现她因疼痛躲闪,这才重新抬起头。

    贞德也把母亲的双手合进自己掌心。

    你的手怎么这么冷?船上没有炭盆吗?

    有。我不喜欢舱里的烟。

    披风也湿了。玛格丽特,拿一件干的来。

    玛格丽特从侍从手中接过披风,递到她身边。贞德替母亲解开肩上潮湿的系带,把干披风披上去。伊莎贝尔任她整理,目光停在女儿脸上。

    母亲,你也让我看看。

    我有什么好看的?

    我也十几年没有见你。

    伊莎贝尔的手停住了。

    那你看吧。

    贞德看见母亲眼角加深的纹路,看见头巾下的白发,也看见她左边膝盖不愿完全弯曲,站立时把更多重量放在右腿上。她用拇指轻轻揉了揉母亲冰凉的指节。腿疼吗?

    走路才疼。现在不疼。

    你在威尼斯停了三日,是因为腿疼?

    你怎么知道?

    护送的人每到一处都会写信。你在那里看过医师吗?

    看过。他说我应该少走路。

    那我们坐车回去。

    我坐了太久的车和船。现在想自己走一段。

    上城的路很陡。

    我若走不动,会告诉你。

    你会吗?

    伊莎贝尔看了她一眼。

    你现在知道一句话要问两遍了?

    贞德终于笑了。

    我从你那里学的。

    伊莎贝尔的手指收紧,将女儿的手握住。

    我也想你。她说,船上的日子太长。我每日醒来,都要再算还有多少路。

    贞德张开手臂,抱住她。

    伊莎贝尔比记忆里轻了。她仍然用了很大的力气,手臂绕过贞德的背,抓住她肩后的衣料。贞德低下头,把脸埋在母亲头巾边。她们谁也不曾说话,直到人群里传出第一声哭泣。

    圣女的母亲!

    有人跪下了。

    紧接着,更多人向前靠近。抱着孩子的父母把孩子举高,几个女人捧起面包和蜂蜜,想亲手交给伊莎贝尔。希腊教士开始抬高十字架,拉丁教士也准备唱祝祷。等候在旁边的贵族看见宗教仪式将要开始,示意随从展开正式欢迎辞。

    伊莎贝尔刚从女儿怀里抬起头,便发现十几双手同时伸向自己。

    小女孩抓紧了祖母的衣袖。玛格丽特向前一步,把她和伊莎贝尔一同护在内侧。护卫试图撑开道路,人群后方却仍在向前移动。

    贞德转过身。

    请听我说。

    第一遍。

    她又向前走了一步,从一名护卫手中接过短杖,在石地上敲了一声。离她最近的人先安静,声音一圈圈向外低下去。最后剩下孩子的哭声和海水拍击船腹的声音。

    我知道你们想欢迎她。谢谢你们。

    贞德回头看了一眼母亲。

    可是她是我的母亲。我也才刚刚见到她。

    她重新看向民众、贵族和教士。

    拜托你们,给我和母亲一点地方。不要再挤她。诸位准备的礼,她已经看见了。今日也请不要让她再受长礼。

    最前面一名抱着孩子的女人先退了一步。她一退,旁边的人也开始后退。伊莎贝尔从贞德身后探出一点身体,对众人说:

    谢谢你们关心她,也关心我。孩子们不要再往前送了。人这么多,摔了不好。

    她的法语由翻译传开。意思传到人群里以后,抱着孩子的父母先把孩子收回怀中。紧绷的护卫向两侧移动。

    玛格丽特开始处理剩下的事。

    礼物放到左边的长桌。每家留下姓名,不必再往前。

    她转向几名教士:

    请诸位只留一位为夫人祝祷。其余仪式改日再行。

    又对贵族与城市官员说:

    欢迎辞交给布鲁内尔。夫人今日不再站着听。

    有人显得不情愿,但无人再坚持原来的仪式。年长的希腊教士代表众人走上前,在伊莎贝尔额前画了一个十字。伊莎贝尔低头接受祝祷,又向其余人致谢。

    人群让出了一条路。

    贞德先确认母亲未被碰伤,才想起船上还有一个女孩。

    女孩抓着伊莎贝尔的袖子。她刚才被人群吓了一跳,现在却努力站得很直,仿佛只要姿势足够端正,就能掩饰自己差点躲到祖母身后。

    伊莎贝尔把她牵到前面。

    这是让的女儿。

    女孩松开祖母的手,依照练习过许多次的礼仪屈膝。

    亲王殿下,我是玛格丽特·杜利斯,让·杜利斯的女儿,也是您的侄女。

    她一口气说完,抬起头等待自己是否说错。

    贞德看着她。

    十岁。深色头发被海风吹乱,左手还紧紧抱着那只布包。她知道让有一个女儿,也在家信里读过这个名字。可名字和年龄不会告诉她,小玛格丽特紧张时会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也不会告诉她,那双正在努力维持礼仪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贞德伸手扶她起来。

    我知道你是谁。

    小玛格丽特松了一口气,随即紧张起来:

    那我应该叫您亲王,还是叫姑母?

    叫姑母。

    父亲说,您是传奇里的姑母。

    你父亲在家里也这样叫我?

    不。他只叫您的名字。

    那还是姑母。

    小玛格丽特想了一会:

    传奇姑母?

    不可以。

    为什么?

    那不像一个称呼。

    伊莎贝尔在旁边笑了。

    少一个传奇,就亲近多了。

    小玛格丽特重新叫了一次:

    姑母。

    贞德这次也笑了。她替小玛格丽特把被风吹到眼前的头发拨开,接过那只一直被她抱着的布包。

    这是您的。小玛格丽特说,父亲让我亲手交给您。

    伊莎贝尔说:

    先替她收好。这里不是读信的地方。

    贞德把布包交给玛格丽特。直到这时,伊莎贝尔才注意站在她身边的人。

    玛格丽特女士。

    玛格丽特向她低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伊莎贝尔·罗梅夫人。

    伊莎贝尔握住她的手。

    这些年,多谢你陪着她。

    是我愿意跟着她。

    她一定让你受过不少累。

    玛格丽特瞥向贞德。

    有一些。

    没有那么多。贞德说。

    伊莎贝尔转向女儿:

    人家还没说有多少。

    玛格丽特的嘴角轻轻一动。

    夫人不必谢我。她也照看过我。

    我知道。伊莎贝尔仍握着她的手,我谢的不是一回事。

    玛格丽特不再推辞。

    伊莎贝尔看过玛格丽特,再转向女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在信里和刚才说没有伤。

    寄信那日,确实已经好了。玛格丽特回答。

    伊莎贝尔点头。

    多谢你告诉我。

    然后她对贞德说:

    剩下的,回去由你自己讲。

    伊莎贝尔朝孙女招手:

    玛格丽特。

    两个玛格丽特同时转头。

    伊莎贝尔在两个玛格丽特之间看了一圈。

    我叫她。

    玛格丽特向旁边退了半步。

    明白。

    小玛格丽特惊讶地望着她,她刚才被异国景象吸引了:

    您也叫玛格丽特?

    那姑母以后叫我们的时候怎么办?

    她会说清楚。玛格丽特回答。

    贞德说:

    我本来就会。

    玛格丽特看向她:

    刚才你叫的是谁?

    贞德顿了顿。

    小玛格丽特先笑出声,又用手遮住嘴。伊莎贝尔也笑了,拉过孙女的手。

    以后我叫你小玛格丽特。

    小玛格丽特有些不满:

    我以后会长大。

    等你长大再改。

    那她呢?

    她已经长大了。

    玛格丽特把贞德母亲的布包另交侍从收好。

    一行人离开港口。

    民众并未散去,花枝从窗台和路边递来。

    伊莎贝尔最初坚持自己走。贞德陪在她右侧,小玛格丽特牵着她左手。玛格丽特走在稍后的位置,留意后方的人群,也留意伊莎贝尔越来越短的步幅。

    走过第一个陡坡,伊莎贝尔的左腿明显慢下来。

    玛格丽特从后面走上来,向她伸出手臂。

    我自己能走。伊莎贝尔说。

    我知道。坡上有些滑,您扶着我也好。

    伊莎贝尔低头看了看石路,接受了那条手臂。

    那就借我扶一程。

    贞德不放心:

    前面有车。

    我想看看你住的地方怎么走。

    以后每天都能看。

    所以今天先看一次。

    贞德把速度放得更慢。

    小玛格丽特一路都在看道路两侧。她看见教士向贞德低头,看见贵族等到贞德经过才重新上马,也看见楼上的女人将孩子抱到窗边。那些人与她在法兰西见过的人一样有手、有脸、有会被风吹乱的衣服,但用她听不懂的话喊着。

    姑母。

    什么?

    他们真的都认识您。

    并不是每个人。

    可他们都在喊。

    有些人听见别人喊,也会跟着喊。

    小玛格丽特认真分辨了一会:

    那也要先知道您的名字。

    贞德一时未回答。

    伊莎贝尔替孙女把被风吹开的头巾重新系好:

    别一直仰着头。看路。

    祖母,我已经看过了。

    这句话你在船上说过。

    小玛格丽特只好低头走了几步,很快望向玛格丽特。

    您一直跟着我姑母吗?

    很久了。

    那您能管住她吗?

    不能。

    小玛格丽特有些不信:

    “可刚才在码头,她说完以后,后面的事都是您在管。”

    玛格丽特说:“那是替她收拾事情,不是管住她。”

    “我平时也会听的。”贞德说。

    伊莎贝尔问玛格丽特:

    她现在还会忘记吃饭吗?

    不会忘。

    贞德刚要说话,玛格丽特继续:

    她会记得,然后决定晚一些再吃。

    睡觉呢?

    也要提醒。

    这些年,也一直劳烦你们提醒她?

    不只是我。布鲁内尔和其他人也会。

    如今我也来了。往后若我没看见,还要请你们告诉我一声。

    我会,夫人。

    贞德回头:

    你们已经谈到以后了?

    伊莎贝尔看着她:

    我才问了两件事。

    小玛格丽特小声问:

    传奇姑母也会被人提醒吃饭吗?

    只叫姑母。贞德说。

    姑母也会被人提醒吃饭吗?

    有时。

    玛格丽特说:

    经常。

    贞德转向她:

    玛格丽特。

    两个玛格丽特同时回答:

    这一次,连贞德也笑了。

    进入上城以后,人群渐渐留在后面。钟声和零星的女亲王圣女的母亲也渐渐被陡窄街道挡在身后。宫区外院的守卫打开门。伊莎贝尔看见士兵向女儿行礼,也看见书记和管事称她为殿下。

    他们真的这样叫你。她说。

    你的信里没写。

    我写过。后来划掉了。

    为什么?

    我想写一封女儿给母亲的信。

    伊莎贝尔握着她的手,一直走到内院才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封信写得很好。

    贞德替她解开外衣。侍从送来热水,玛格丽特把椅子放到伊莎贝尔身后。

    我还能站。伊莎贝尔说。

    我知道。玛格丽特回答。

    椅子未被拿走。

    伊莎贝尔看了她一眼,坐下,把双手伸向热水。小玛格丽特也蹲到盆边,想替祖母揉手。她的手太小,仅能包住两根手指。伊莎贝尔把手放低一些。

    烫吗?小玛格丽特问。

    不烫。

    船上的水总是冷的。

    所以现在多泡一会儿。

    贞德在另一边蹲下,替母亲把湿鞋的系带解开。

    伊莎贝尔低头看她:

    你不用做这个。

    我想做。

    你的人都在看。

    那就让他们看。

    伊莎贝尔任她解鞋。鞋脱下来以后,贞德看见左脚踝有些肿,便让人拿来较软的鞋,又吩咐明日请医师过来。伊莎贝尔本想说不必,女儿转向管事询问医师何时能到。

    现在会替别人决定了。她说。

    贞德回过头:

    以前也会。

    以前你决定完就跑。

    我现在没跑。

    这倒是真的。

    休息了一会,伊莎贝尔要亲自去看房间。贞德扶她起来,带她穿过内院。东侧房门修好了,原先磨损的两级台阶也重新铺平,边缘加了一条可以扶手的木栏。窗缝补过,低床上铺着干净但不太厚的褥垫,窗下另有一只小火盆。

    小玛格丽特先跑进去,又记起不能把祖母丢在后面,赶紧退回来扶住她。

    祖母,早晨会有太阳。

    现在已经没有了。

    姑母说早晨有。

    她信里也这样写。

    伊莎贝尔走到窗边,手掌抚过新补的木框。窗外是内院的无花果树,再远一些可以看见屋顶和一小片海。灶房正在准备晚饭,隔着院墙能听见锅盖轻轻碰动。

    她转过身:

    是你替我选的?

    为什么是这里?

    早晨有太阳。离灶房和井都近。这里安静,外院的人不会从窗下经过。台阶原本有些坏,我让人修了。冬天若冷,可以把火盆移到窗边。

    贞德一项项说下去。她在码头上只能说出一声母亲,现在却像怕漏掉任何一件似的,把自己想到的全部告诉她。

    床若太软,可以再撤一层。你不喜欢这里的香料,我会让灶房少放。若你想自己做饭,也可以用旁边的小灶,不过先让人把烟道再查一遍。

    伊莎贝尔一直看着她。

    你都替我想过了?

    没全部想好。你不喜欢什么,我们再改。

    玛格丽特站在门边,直到这时才说:

    她把窗、井和台阶都问过。

    伊莎贝尔看向她:

    多谢你们替她记着。

    这一次是她自己记得。

    贞德默认了。

    小玛格丽特跑到低床边,按了按褥垫,又认真问祖母:

    您喜欢吗?

    伊莎贝尔向她伸手。小玛格丽特走回来,把手放进祖母掌中。伊莎贝尔另一只手牵住贞德,把两个人都拉到自己身边。

    她看看年幼的孙女,又看向仍然年轻的女儿。最后,她的目光越过两人,落在朝东的窗、台阶和院中那条通向另一间屋的短路上。

    你真的有地方叫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