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城定在第二日清晨。
玛格丽特在临时住处摊开三件衣物时,第一句话是:
“至少他们这次没给你送甲。”
桌上是一件浅色长衣、一件深靛色披风和一条本地织工送来的窄腰带。腰带织着几何纹与石榴藤蔓。织工坚持不要钱,雅克·科尔照市价把钱送去了。
贞德拿起浅色长衣,在身前比了一下。
“这次我该问什么?”
玛格丽特抬起眼,嘴角动了一下。
“先问你该不该问。”
“那我该不该问,这件像什么?”
玛格丽特把长衣接过去,退开两步看了看。
“像你第一次见国王以前,我否掉的第二件。”
“太像可以被国王赏赐婚事。”
“你还记得。”
“你当时没解释。”
“你也没再问。”
“现在我问了。”
“那我也可以回答。”玛格丽特把长衣搭到她肩前,“这一次若有国王想把你赏给谁,至少得先问你。”
“那就不叫赏赐。”
“很好。”玛格丽特说,“第一次见国王时,你还不会说这句。”
贞德拿起腰带看了看。
“也没给你做冠冕。”玛格丽特接着说,“华盖、仪仗剑、包进金银里推出去给所有人看,这些也都省了。真值得感谢。”
“玛格丽特。”
“我在感谢。”
她替贞德解开头发。长发从肩后落下来,与那件浅色衣裙形成过于清楚的对比。玛格丽特用梳子从发尾慢慢梳开,动作不重,语气却未软下来。
“你坐在角落听他们争了一下午,最后替每一个人找到位置,偏偏自己又走到最危险的地方。”
“城门在我们手里。”
“我说的还包括刀和箭以外的东西。”
梳子在一处发结上停住。
“今天以后,他们会说,是你接了城钥匙,是你第一个进入,是你把各国带进城。你明明知道这些话会给你什么。”
“我知道。”
“他们也知道。”
贞德默认了。
今日真正传出去的,多半不是昨天写下的每一项限制。
人们会省去换岗时刻,省去三种文字,省去谁保留了哪一句异议。他们会说,埃迪尔内把钥匙交给了她;她提灯走在最前;国王、教会、帝国和共和国跟在她身后。
被省去的那些部分,恰恰会变成她的力量。
那力量能够替一扇关着的门挡住士兵,也能够在她尚未开口以前,替她决定一顶王冠、一座城市甚至许多人的信仰应该怎样回答。她过去警惕别人把她当成器物。现在她还必须警惕,有一天自己会因为这件器物确实好用,就舍不得把它放下。
“所以白旗留在后面。”贞德说,“钥匙也不会留在我这里。”
“可你还是要举灯。”
“是。”
“你喜欢吗?”
贞德想了想。
“我喜欢他们愿意开门。”
“我问的是你喜欢所有人看着你吗?”
“不喜欢。”
“那至少说明,你还没完全把自己变成一件好用的东西。”
她把贞德的头发编成长辫,不加珠饰。浅色衣裙是拉丁式样,深靛披风由希腊裁缝改过长度,本地穆斯林式腰带系在最外面。贞德自己的小木十字藏在衣领附近,她低头时才会露出来一点。
三种东西都在她身上,任何一种都无法单独把她认领。
玛格丽特替她扣好披风的金属扣,退后一步。
“转身。”
贞德转了一圈。
“再走两步。”
“为什么?”
“看看他们是不是又给你做了件只能站着好看的衣服。”
贞德依言走了几步。裙摆不绊脚,披风也不拖地。
“这次能走。”她说。
“真慷慨。”
玛格丽特把短剑交给近卫,又握住贞德的手检查掌心。
“灯会烫吗?”
“木匠给提环加了布。”
“我问会不会。”
“可能会。”
“那就换手。”
“好。”
玛格丽特看了她一会儿。
“别对我说一定会回来。好好回来就行。”
“好。”
门外传来通报,国王到了。
玛格丽特又握了片刻。直到贞德再答应一次,她才让人进来。
瓦迪斯瓦夫换上了礼服。两名持印书记在外面等候,米克洛什随他进来。
国王望见贞德时停了一下。
昨日会议上,她穿着行军衣物坐在桌角,袖口还带着墨迹。现在她身上无甲、无旗,也无任何属于王权的颜色,反而比穿白金礼甲进入萨洛尼卡时更难被看作某一支军队中的人。
瓦迪斯瓦夫很快收回目光。
“米克洛什想再确认一次,我走在你之后不被写成波兰与匈牙利服从你。”
“陛下本人也想确认。”米克洛什说。
“是。”瓦迪斯瓦夫承认。
这份坦白没让贞德不快。
“记录会写,您因为亲自在场而居所有王冠之首。您走在我之后,是因为我承担城门保证,不是因为王冠低于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也不写成你属于我的队伍。”
“是。”
米克洛什略作停顿,看了一眼门外两名书记捧着的印匣。
“还有一笔账,不能盖在那两枚印下面。”他说,“陛下私下所欠的,不可让后来的书记读成波兰与匈牙利两顶王冠所欠。”
瓦迪斯瓦夫没追问那笔账究竟叫什么。
“所以她不站在我身边。”他说,“两枚印只管我的位置。它们无权替她找位置。”
“照这句话写。”她说,“不要多写,也不要少写。”
米克洛什这才点头,先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瓦迪斯瓦夫站在原处。
“你昨天说,谁也不能从你那里继承城里人对你的信任。”贞德说,“谢谢。”
“我说的是王冠该说的话。”
“王冠有时不会这样说。”
“那是王冠犯错。”
他走近了一些,目光落在她腰间的本地织带上。
“你身上没我们的标志。”
“不能有。”
“我知道。”
贞德知道,他大概想过让她走在自己身边。可一个国王若与她并肩穿过新近征服的城市,旁人会把它写成共同建国、婚约暗示,甚至两顶雅盖隆王冠借圣女取得神圣性。
那一瞬的失落,贞德察觉了,把它留在沉默里。她不能因为一个人克制住占有,就用安慰奖励他的克制。那本来就是她应当拥有的自由。
“你会离我多远?”她问。
“入城时?”
“是。”
“够我在出事时赶到,又不至于让人以为我们并列。”
贞德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还算不上距离。”
“我会让礼仪官把它换成步数。”
她的笑意尚未消失,瓦迪斯瓦夫已经认真起来。
“让娜,你不需要证明自己敢第一个进去。”
“我不想证明什么。”
“我知道。所以我不能命令你回来,也不能替你拿灯。”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停了一下。
“但我会在后面。”
“好。”
瓦迪斯瓦夫像是还想说什么,最终抬手替她把披风一侧被腰带压住的褶角拉平。他避开她的身体,很快收回手。
“该走了。”他说。
——
前一夜留下的窄纸交到旧堡门吏、街区长老和沿途守卫手中。上面写着队伍会经过哪里,护卫停在哪里,请愿交到什么地方,哪几条小路始终留给居民通行和离开。
清晨,十字军主力留在远处营地和分定的守备处。城门前留下少量护卫,以及各方代表、三种语言的宣告者、书记、医护和城市代表。道路两侧站着负责维持秩序的士兵,长矛朝上,武器避开门洞里的人。
城门门板完整,铁箍留着箭痕。正式队伍绕开战斗留下的缺口。帝国军守着门外道路和墙头;门板、绞盘与门闩由旧堡门吏看管,公开交接后再转给混合守卫。门闩尚未撤下。
城墙上聚着向下张望的人。
有穆斯林,有基督徒,也有分不清身份的人。许多窗户黑着,沿路也有房门紧闭。
切萨里尼站到宣告者旁边。第一名拉丁文宣告者准备展开长卷,被贞德制止。
“说答应过的短句就好。”
宣告者收起长卷,改拿一张窄纸。
拉丁文先响起。
军队停止抢掠。住宅、商铺与宗教场所不得作为战利品。档案、地契、账册不得焚毁或私自取走。争议房产登记后审理,今日不得逐出现住者。居民不因信仰被驱逐。逃民、俘虏、失踪者与未成年继承人,不因今日缺席就被视为放弃房屋、铺面、债权和申诉。
随后是希腊语。
翻译读到“宗教场所”时,把词说成了“基督教圣所”。城墙上起了一阵低声议论。布鲁内尔抬手,希腊宣告者停下。
“这一句不对。”
都主教代表看向自己的翻译。
翻译脸色发白。他说自己只是使用习惯称谓,并无意删去清真寺。
“再说一遍。”都主教代表先开口。
希腊语宣告从那一句重说。这次,教堂、修院、清真寺、施食所与其他受保护院落被一起说出。
最后是奥斯曼土耳其语。
读到“临时保管城门与军械”时,城内书吏打断宣告者。他说译文听起来更像“占有”。两个翻译在门下低声争论。西方军官渐显不安,担心这会让开门再次拖延。
贞德耐心等着。
“换成他们都认可的词。”她说。
“找不到完全一样的词。”布鲁内尔说。
“那就多说一句。”
于是宣告者解释:钥匙交由指定守卫轮值使用,不因此决定城市永久归属。三种语言又各自补上相同意思。
第一阵阳光从城墙上缘落下来。
掌握各支军队的人依次向前。乌尔里希、瓦迪斯瓦夫的军官、共和国军事代表、教廷与其他军队的负责人,在自己的书记面前承诺约束本部士兵。
宣告完成以后,门上的小窗打开。
纳伊卜从里面看了外面一会儿。门闩沉重地摩擦,两扇门缓缓向内退开。号角与鼓都沉默着。
城内代表站在门洞后。两名城门官再次抬出木匣,如今里面剩下四把军事钥匙。那名穆斯林商人双手捧起最重的一把,走到贞德面前。
他站着交钥匙。
贞德也不让他跪。
“我把城门交给你,因为你承诺保护城里的人。”他说。
“我接受这项责任。”
她接过钥匙。
铁比她预想的更沉,也更冷。
随后是绞盘小屋、军械库外门和守卫库间的钥匙。每一把都再次说出用途。贞德接过后直接分别交给第一轮当值军官与两名见证人。布鲁内尔记下姓名、职分和换岗时刻。
纳伊卜向身后招了一下手。三名少年被领到门前。
三个少年衣着整洁、脸色苍白。最年长十六七岁,最小不到十四岁:一人是旧守军军官的儿子,一人是城门官的侄子,另一人来自有名望的商人家庭。
“他们留作保证。”纳伊卜说。
他们显然事先知道安排。最年长的努力站直,另外两人避开周围武装士兵的目光。
贞德的手还停在最后一把钥匙上。
“这是你们商议的?”
纳伊卜承认,他们想用此证明城里不会反悔。
“可他们不能命令守军,也不能约束街区。”贞德说,“把他们留下,只能让父亲和叔父害怕,不能让任何一道命令更可靠。”
纳伊卜沉默。
“人不是印章。”贞德说。
她走到三个少年面前。
“回家。”
最年长的站在原地。
“若我们回去,您还会相信他们吗?”
“我相信能被检查的事。”贞德说,“具名军官留下值守,重武器集中保管,守卫按时轮换,今日傍晚复核一次,明日清晨再复核。若有人违约,找承担职务的人。不是找他的孩子。”
少年看向纳伊卜。
纳伊卜慢慢点头。
他们离开门洞时,城墙上传来一声哭泣,也许是其中一个少年的家人。
木匠提来铜灯。
灯芯从普通火盆中点燃。灯焰在晨风里缩了一下,又直立起来。
贞德双手接住,提起铜灯,迈过门槛。
光走在队伍最前。
风穿过门洞,灯焰向她衣袖一侧倒去。灯比看起来更沉,她不得不稳住提环,免得热油溅出。
瓦迪斯瓦夫跟在她身后。
波兰与匈牙利的两名持印书记分列左右。再后面是其他王冠、两个帝国、教会、共和国、军官和城市各共同体的代表。旗帜都卷在杆上,只露出一点颜色;护卫围在外圈,贞德与铜灯周围空着一段路。
城门内最初一片安静。
街道两侧站着人。有些从窗后看,有些靠在关了一半的铺门旁。一个希腊老妇人在胸前画十字。她身边的穆斯林邻人站着不动,把两个孩子拉到自己身后。几名曾在攻城时给守军运过水的少年躲在墙角,看到西方军官时脸色发白,看到贞德时又伸长脖子。
终于有人认出了她。
“是她。”
这句话从希腊语传到另一边,又被人用土耳其语重复。
“圣女。”
第二声叫了出来。
更远处也有人跟着喊。起初零零散散,像风吹过各处屋顶。贞德脚步不停,灯也保持原来的高度。经过一个跪到路边的女人时,她稍微放慢脚步。
那女人把一个发烧的孩子抱在怀里,像是想让贞德触碰他。
玛格丽特从后方走近半步。
贞德把灯换到右手,用左手碰了碰孩子的额头。孩子的皮肤很热。她让随行医护记住母子的住处。
“先给他水。”她说,“医护稍后会来。”
女人依然跪着。
贞德扶了她一下。
“起来照顾他。”
队伍再次向前。
那一小段停顿让更多人从屋里出来。路边有的跪下,有的低头,还有的一动不动。负责秩序的士兵几次想让沉默的人也退到墙边,都被军官制止。
贞德回头看了一次。
瓦迪斯瓦夫离她大约六步。
他似乎看出她在确认什么,轻轻点了头。
那六步始终维持。
旧堡里的两条主路交叉从一座门通往相对的另一座门,反复修补的石路还留着古城的骨架。离开大道,街巷便收窄,贴着院墙和旧建筑转折。队伍沿其中一条穿过旧堡。
他们从另一侧堡门出去,迎面是旧清真寺的穹顶、有顶市廛和成片铺屋;尚在营造的大清真寺露着脚手架与高塔。再往外,道路随着施食所、修院、浴室和工坊分开,时而贴着堡墙,时而沿坡地转向。
每离开这样一条大道,都像进入另一个拥有自己恐惧与记忆的小城。
一间铁匠铺门前挂着半块烧黑的木牌。铁匠留在铺里,风箱声从门内传出。卖布的人把一匹白布搭在窗外。几个基督徒青年想把一块十字纹布挂到隔壁穆斯林铺屋上,被街区长老拦下,两边争执几句,最终各自退开。
这些都落进贞德眼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最先拦住那几个青年的,是街区自己的长老。她若停下,明日所有人就会记得圣女在这里制止了一场冲突,那个老人会从故事里消失。于是她向前走。
队伍走过那名长老以后,后方响起一声很轻的唱诗,第二个人接了上去。几名随军教士压着声音唱出感恩诗篇,沿途基督徒陆续加入。拉丁语与希腊语的旋律时而重叠,时而错开。
他们转过下一处街角时,高处忽然传来宣礼声。
最初仅有一个音越过屋顶。
后方唱诗的人一时未停。有人未听清;听清的人里,也有人认为胜利队伍不应为城中旧日礼拜让路。两种声音撞在一起,周围穆斯林的神情顿时变了。
贞德停住。
铜灯在她手里轻轻晃了一下。
玛格丽特先转身,朝唱诗的人抬手。瓦迪斯瓦夫也停下脚步。队伍一段接一段静了下来。最后停的是一面旗杆尾端的金属饰物,在护卫甲片上碰出一声轻响。
宣礼声独自落过街道。
这一刻,他们不必通过自己声音被压住来证明战败。
贞德听不懂全部词句。
她在心里祈祷,求上帝让自己不要把保护说成一件很容易的事。
宣礼结束后,街上安静了片刻。
一名随军教士望向切萨里尼。切萨里尼不再让原来的诗篇接续,朝前方作了一个手势。
队伍再次行进。
再往前,希腊教堂的钟声也在自己的时刻响起。
最初一声很迟疑,像敲钟的人不确定胜利者是否真的允许。第二声比第一声响。第三声落下时,一些基督徒哭了起来。有人在门边跪下亲吻地面,也有人高喊旧日圣人的名字。
穆斯林商人老人回头看了贞德一眼。
她仍然仅提着灯向前。
于是他也向前走。
——
旧堡外几条商业道路在这里汇合,铺屋间一片空地被叫作广场。一侧是店铺与仓房,另一侧通往旧堡城门。旧清真寺与有顶市廛离这里不远;更远处还有教堂、施食所、浴室和各自拥有生活秩序的街区。
任何一座建筑都无法替其他地方说话,这片平日用来称量粮食、交易皮革和修理车辆的空地反倒成了共同队伍都能停下的地方。
人群挤满四周。
来者各有目的。有人来听新统治者会说什么,有人确认铺屋,有人寻找失踪亲属,也有人专程来看那个据说在三万军中杀死苏丹的女人。
贞德走进广场时,声音从四面升起。
“圣女!”
“色雷斯的解放者!”
“基督的战士!”
人群中既有“阿德里安堡光复”,也有“埃迪尔内获得和平”。两种名字在人群上方相遇,谁也压不住谁。
贞德走到广场中央。木匠在矮架旁等着,她把铜灯交还给他。几滴热油沿灯壁流到她的手指上。
玛格丽特察觉了,从队伍中向前半步。
贞德轻轻摇头。
还没结束。
木匠扶稳铜灯,朝传令官点了一下头。
传令官看过四周旗手,举起手。
同一声号角响起。
所有收卷的旗帜同时展开。
波兰白鹰与匈牙利旗分列瓦迪斯瓦夫身后。阿拉贡和那不勒斯两顶王冠的旗并列出现。西方帝国、君士坦丁堡、教廷、威尼斯、热那亚、埃诺斯、勃艮第以及参加远征的其他政治共同体,都在约定的位置展开自己的颜色。那面从萨洛尼卡起就被人称作新国主旗的蓝底银十字旗也展开了,十字中央的金色五瓣花在日光下亮了一瞬。它与所有王冠旗等高,也独立于各国队列。任何旗帜都不插上清真寺、教堂、海关、宫殿或私人屋顶。它们被人持在广场边缘。
而贞德站在这些旗帜围出的中央。
她身上不带任何旗帜,人群的视线反而先落在她身上。
切萨里尼望着这幅景象,神情一时很难分辨。十字军旗还在,共同路段结束后也会举行感恩礼。可最先把所有人带进城的,是一盏普通的灯和一个替它提了一路的女人;教皇文书、国王冠冕都留在她身后。
书记们把同一日依三种文书习惯分别记下,又在旁边互相对应。
三种语言的宣告者依次走到灯旁。
宣告先说,胜利与和平都在上帝面前,人不得借胜利毁弃誓言;随后陈述眼下能够执行的事实。
拉丁文读完以后是希腊语,最后是奥斯曼土耳其语。
三种文本都把“遵守治安”和“宣誓效忠”、“保管”和“占有”分开。
宣告结束,四把军事钥匙被放到灯旁。纳伊卜和城门官逐把核对,帝国、匈牙利军官与旧堡门吏确认各自时段,钥匙随后按原分配放回木匣。布鲁内尔重读换岗条款,两名首轮军官确认。
一名教廷书记想让贞德在最上方签名。
她看了一眼记录。
“我接收并转交了四把军事钥匙,也见证城门交接。”她说,“别写我接管整座城市。”
书记换了一个词。
“保护承诺由您担保。”“由所有掌握军队的人分别担保。我只担保我能约束的军队和我亲口答应的事。”
“可城内人信任您。”
“所以我的名字已经承担得够多了。”
布鲁内尔接过文书,把各支军队负责人的名字逐一补上。切萨里尼看完,接受了新句。
——
文书刚收好,广场旁一条斜街便起了争执。
两群人围着一间铺屋。
先映入贞德眼里的是门板上的白色记号。
两道交叉的粉线画在铺屋外,旁边又写着一支拉丁军队的简写。这样的标记在此前几日就出现过。有的是军官指定的临时宿营处,有的是士兵自作主张留下的占有记号,还有人故意把标记画到想要夺取的商铺上,再声称那是军令。
一名年长的希腊男子举着折叠多次的旧契。他身旁站着妻子、妹妹和一个从修院请来的教士。铺屋里面是一对穆斯林鞍匠夫妇、两个孩子和一位跛足的老人。门内摆着鞍具、皮革和尚未完工的马具,显然这一家在这里生活已久。
画下白色记号的西方士兵站在门旁。他说队长答应把这间房给一名在马里查受伤的同伴,那人失去了一条腿,需要能维持生计的铺面。
“这是我父亲的房子。”希腊男子把旧契举到贞德面前,“苏丹的人夺走以后交给了别人。城光复了,应该还给我们。”
屋内的妇人听见“还给”两个字,随即把孩子挡在身后。
“我们付钱买下。”她说,“有契据。有见证人。我们在这里做了九年鞍具。”
“你们从夺走我家房子的人手里买!”
“我没见过你父亲!”
“可你住在他的房子里!”
两边声音同时抬高,围观的人很快围了过去。
那名士兵指向白色标记。
“现在由军队接收,等以后再判给谁。我的同伴为这座城流过血。”
“把命令你的人说出来。”
士兵报出队长的名字,可拿不出书面命令,说队长准许他们先找空屋。
贞德看向门内的一家人。
“这里显然不是空屋。”
士兵低下头。
“不是。”
“那就擦掉。”
士兵迟疑。
“女士,我的同伴确实需要一间铺子。”
“他应当得到安置。”贞德说,“但不能从另一个正在这里生活的人身上切一块给他。”
“可这本来就是我们的。”希腊男子急切地说。
贞德向他伸手。
他把旧契交过去。纸张发黄,折痕几乎断开。诺塔拉斯带来的书记与城内希腊书吏看过,确认契据确为旧物,但当街无法核实继承关系、房屋边界和数十年的转移。
“这是证据。”贞德把契据还给他,“会登记。”
“先登记?”
“还有他们的契据、当年的购买记录、现住事实、你家离开这里的经过。”
“我们被赶走的时候,谁也没替我们登记。”
男人的声音突然哑了。
“我的母亲死在外面。她到死都在说这扇门。”
贞德沉默片刻。
周围的基督徒望着她。人群中渐起低语:若圣女连基督徒被夺走的房屋也不归还,那么所谓光复究竟有什么意义。
门内的妇人不再争辩,把孩子搂得更紧。
双方都在说自己的真话。
贞德看向希腊男子。
“你母亲受过的事是真的。”
男人的眼睛一下红了。
“他们今日住在这里也是真的。”贞德说,“我若在这条街上把这一家赶出去,你母亲受过的不义不会因此变成正义,只会让另一家人今夜失去一扇门。”
随男人来的教士皱起眉。
“那么旧日的不义由谁偿还?”
“由以后查清这件事的人决定返还、赔偿或另外安置。这件事不能交给路过士兵的两道白线,也不能因为今日所有人都在看我,就由我当场裁定。”
贞德转向布鲁内尔。
“把双方姓名、旧契、现住和士兵标记全部写下。给他们一个同样的收件地点和回音日期。”
她又看向雅克·科尔。
“受伤士兵的安置从军饷、空置军仓和确认无人主张的房屋中找,不准再让各队自己画房子。”
雅克·科尔点头。
“需要各军今晚交出已画标记的清单。”
“写进命令。”
乌尔里希转身看向那名士兵。
“你属于哪一队?”
士兵报出番号。
“擦掉。回去告诉队长,日落前把所有标记交给军法官。少一处,由他自己赔。”
士兵用袖口擦去粉线,地上落下一层白粉。屋内的孩子盯着门板,直到最后一笔也看不清。
希腊男子把旧契收回衣襟。
事情暂时压下后,围观者迟迟未散。有人转身去通知别的街区,把刚才发生的事讲成不同版本。
一种说法是圣女拒绝把基督徒的房屋归还。
另一种说法是她不准十字军抢走穆斯林鞍匠一家的铺子。
还有一种说法:她让两份契据都活到了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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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广场另一边又起了骚动。
几名基督徒挤到前面,要求立即打开一处监牢。他们说里面关着因不肯替奥斯曼军运粮而被捕的人,也有欠税、欠债和被人诬告者。几把铁锤也带到现场,准备在圣女面前砸开门锁。
负责监牢的守卫慌忙阻拦。
“先登记。”贞德说。
“他们是被异教徒关进去的!”人群里有人喊。
守卫道:“里面也有因杀人被关进去的。”
“圣女不肯释放基督徒吗?”
这句话很快传到更多人耳中。
贞德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却没找到说话的人。
“该放的人会放。”贞德说,“先写名字。”
“今天就放吗?”
“黄昏以前审第一批。”
“还要审?”
“里面也许有杀人者。”贞德说,“不能因为今日要显得仁慈,就替他抹掉受害者。”
“要等到黄昏?”
“他们等得够久了。”她说,“别让他们出去时,连自己为什么获释都没人写。”
带铁锤的人慢慢把锤头放下。
广场另一侧摆起登记桌。希腊书记、拉丁书记与城内书吏并排坐着,各自保留一份。旧业主、现住户、寡妇、俘虏家属、失踪者亲属和被征用牲畜的人排成数列。
——
雅克·科尔安排的粮食也在市场另一端发放。
粮袋按街区和施食名册分开,先给伤者、孤儿、寡妇与断粮家庭。第一列中有一名戴十字的老妇人,第二列是一个穆斯林工匠的妻子。对此也有不满,负责发粮的人指向刚刚宣告过的保护条款。
“今日谁饿,谁先拿。”
粮食来自各军共同承担的费用,每袋都记明交付者。
切萨里尼率拉丁教士去礼拜处,希腊都主教代表带着福音书与圣像走向另一条路,穆斯林代表返回清真寺与街区。三种礼仪随后各自进行。
旗帜一面面收起。
各国代表边走边争论城防、税收、旧帝国权利和那顶尚未出现的王冠。声音分成几股,跟着他们离开广场。
还有许多人围着那盏灯。伸手想摸的人被木匠阻止;也有人问它以后是不是圣女之灯。木匠坚持说,那是市场的灯,天黑以后还要照原来的路。
贞德听见后笑了一下。
“让它留下。”她说。
日光越过屋顶,灯焰在白天变得不那么醒目。可它继续燃烧着,仿佛并不在意旁人是否还在看。
贞德这才低头检查自己的手。
灯油沾在左手指缝和袖口,皮肤烫红。伤处正在消退,疼痛还在。
一块干净的布递到她面前。瓦迪斯瓦夫站在两步之外。
贞德接过来,慢慢擦掉手上的油。
“谢谢你没替我拿。”
瓦迪斯瓦夫看着她的手。
“我很想。”
他停了一下。
“但那是你的选择。”
贞德把布折起来。
沿着通往旧堡的道路望回去,清晨打开的门内外人来人往。守卫检查车辆,书记记录粮食与火药,熟悉旧堡的门吏用自己的语言回答居民。
城已经被攻下了。
直到这一天,它的门才真正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