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入城后的第三天,乌尔里希的书记在一封信上写下了“色雷斯王国”。

    墨尚未干,他便拿起小刀,把“王国”两个字刮掉。

    纸面起了一层毛。

    乌尔里希原本在看另一份军报。他听见刀锋擦过纸张的声音,抬起头。

    “你刮掉了什么?”

    书记把刀放下。

    “写快了,大人。”

    “我问你刮掉了什么。”

    “王国。”

    屋里另外两个人都沉默着。

    一人是随军而来的帝国法学家,另一人替几位施瓦本诸侯与自由市传递消息。他们在这间屋里坐了半个下午,桌上摊开的信件越来越多,谁都在避开那个词。

    乌尔里希伸手。

    书记把信递过去。

    这封信原本写给斯图加特。前半段报告奥斯曼苏丹战死、埃迪尔内失守,以及部分十字军将返国。写到留下来的军队准备怎样处理长期防务时,书记一时顺手,写成了“新王国的军队”。

    刮痕正好横在那一行中间。

    “改成什么?”乌尔里希问。

    “新占领区。”书记说。

    帝国法学家轻轻动了一下。

    “也不能这样写。”

    乌尔里希看向他。

    法学家把桌边一份君士坦丁堡的抗议抄件推过来。

    “希腊人不会承认这是可以由十字军任意处置的占领区。若载入正式信件,以后会有人说伯爵已经把帝国旧土当作无主土地。”

    “那就写色雷斯。”

    “色雷斯太大。”书记道,“我们控制的并不是全部色雷斯。”

    “写取得的诸城与土地。”

    书记拿起笔。

    他把刮去的两个字上下都挤了一遍,留着一块难看的空白。

    乌尔里希把信扣在手里。

    “军营里先有人这么叫了,对不对?”乌尔里希说。

    书记承认,军官想要长期效忠的对象,教士不信一次远征能永久维持秩序,商人与营中的勃艮第人则谈到未来的条约和国王。

    “很好。他们先问有无王冠,随后才会问谁戴。”

    乌尔里希把信放回桌上。

    屋外马蹄声掠过石路。埃迪尔内尚未恢复战前的安静,白日有人搬运兵器,夜里仍有传令骑进出。

    帝国法学家把抗议抄件收回自己面前。

    “大人,至少现在不能使用王国这个词。”

    “我没有让他使用。”

    “您也没有让他重写。”

    “因为我还在问。”

    法学家闭上嘴。

    乌尔里希拿起另一封信。

    这封信来自皇帝的使节。上面要求帝国诸侯在东方采取任何长期安排以前,顾及皇帝的权利、帝国的体面,以及君士坦丁堡对“罗马”称号的敏感。

    写信的人努力把所有可能发生的事都拦在措辞之外。

    可纸上的谨慎本身说明,有人认为那些事可能发生。

    乌尔里希问法学家:“一个帝国伯爵能不能成为帝国以外的国王?”

    法学家试图从王冠的来源谈起,乌尔里希要一个明确答案。

    “能。原有领地未必因此失去,皇帝的许可最好取得。”

    “最好,不是必须。”

    法学家看了他一会儿。

    “若王冠由教会认可,由当地有权者邀请,又不主张高于皇帝的帝国权利,很难仅用一个‘不允许’使它消失。但皇帝可以让事情变得很难。”

    “很多人都能让事情变得很难。”乌尔里希说。

    传信人终于开口。

    “陛下不会喜欢一名帝国诸侯忽然成为国王。”

    乌尔里希转向他。

    “他喜欢瓦迪斯瓦夫有两顶王冠吗?”

    “那不是同一回事。”

    “当然不同。瓦迪斯瓦夫已经有两顶现成王冠。”

    传信人沉默。

    乌尔里希站起来,走到墙边的地图前。

    地图是战争期间拼起来的,纸色和比例都不相同。色雷斯中部由几张纸接在一起,北边通向马里查河谷,南边连接爱琴海。埃迪尔内、菲利波波利斯、萨洛尼卡与海岸诸港之间画着几条深浅不同的线。

    一顶王冠若落在这里,不会仅得到一个称号。

    它会压在从多瑙河方向通往海峡的路上,也会压在爱琴海北岸。它能继续向君士坦丁堡伸手,也能挡住任何试图从安纳托利亚重新进入欧洲的军队。最重要的是,它不弱。

    乌尔里希把这些话留在心里。

    “把愿意留到春天的人数报给我。重骑和马匹另列。”他说。

    随军军务官从门外进来。

    “若军饷不断,帝国各队能留下大半。若要再过一个冬天,必须重新向诸侯和城市要钱。马比人先撑不住,还要从西边补。”

    “按一个月、三个月和六个月分别写出数目。”

    军务官点头。

    “六个月会很难看。”

    “难看也写。”

    军务官出去以后,乌尔里希回到桌前。

    他让书记另取四张纸。

    第一封写给斯图加特。除了兵马和钱,还要把家族谱系中与王室、诸侯和东方婚姻有关的部分全部抄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第二封写给几位能够影响皇帝宫廷的人。信中问帝国对东方出现一个新基督教王国持何态度,以及帝国诸侯若接受当地邀请,应当保留哪些与皇帝之间的义务。

    第三封写给几座曾向远征提供信用的城市。它询问一支长期驻留东方的帝国军队能取得多少贷款、马匹与工匠。

    第四封的收信人一栏空着。

    乌尔里希让书记先写一份短报,说明色雷斯可能建立长期政体,请帝国的主教、诸侯与法学家分别回答:谁有资格承认它,谁有资格为它祝圣一位国王。

    “正文不要写我的名字。”

    书记看了一眼信尾的印。人人都会知道谁在询问。

    “知道是一回事,正文替他们指定答案是另一回事。先让他们回答能不能有一顶王冠。”

    传信人提醒,别的候选人也许会更快。

    “瓦迪斯瓦夫从出生起就比我快。”

    乌尔里希把手伸向印匣。

    他的印仍是伯爵印。蜡压下去以后,书记把第一封信移到一旁。

    被刮掉的“王国”还留在原稿上。

    纸面虽然起了毛,两个字依然看得出来。

    ——

    同一天晚上,瓦迪斯瓦夫收到了三封互相矛盾且姗姗来迟的信。

    第一封来自克拉科夫。

    信以“致波兰国王”开头,在一处提到卡齐米日,说明此前关于另立国王的议论暂止。结尾请他在回信中写上归期,波兰不能无限等待一位长期留在东方的国王。

    第二封来自匈牙利。

    来信要求他把东方战局和边境防务安排清楚,并保守匈牙利利益,匈牙利军队已经为远征付出太多。信的结尾提到有些贵族私底下说若波兰国王无法为匈牙利提供保障,还不如选择拉斯洛。

    第三封来自往返两国的王帐代理。

    它不代表任何议会,仅把两边最新的争论压进半页纸。

    瓦迪斯瓦夫把三封信并排放在桌上,米克洛什·乌伊洛基站在旁边。

    门外很快有人求见。

    来人是王帐留在各国使团之间的代理。他带回几条从驿站登记和各使团书记处抄到的寄送题目,没有正文。帝国一方有人在问境外国王冠与原有义务如何并存;威尼斯商站则收到几笔关于长期驻军海运费用的询价。

    米克洛什看完后把纸放下。

    “开始了。”

    “还没有。”瓦迪斯瓦夫说。

    “他们已经在写。”

    “写信只是准备。有人公开说出名字,才是开始。”

    代理人提议让王帐向各方询问候选人。瓦迪斯瓦夫制止了他。

    “先不问同一个问题。”

    他看向桌上的三封信。

    他的每一顶王冠都有一个时刻等着在他之后能够继续承担它的身体。

    色雷斯没有这样一封等着他的继承文书。这里甚至还不曾有继承顺序。

    “统计王帐现在能调动的军队、信用、教会关系和外交支持,也写清两国贵族会反对什么。”

    代理人等着名义。

    “先空着。”

    代理人行礼退下。

    门合上以后,米克洛什走到桌子另一边。

    “所有准备讨论王冠的人都会把您列在最前面。”米克洛什说,“您是这里唯一亲自在场的国王。”

    瓦迪斯瓦夫说,阿方索与塞浦路斯的约翰二世同样戴着王冠。

    “可他们都不在这里。”米克洛什道。

    “您参加了这场战争。”他说,“您的旗在北面取得过胜利。王冠、军队和教会都认识您的名字。若这里要的不是一个血统最接近的人,而是一个能够立刻成为国王的人,没人能绕过您。”

    “珀纳尔希萨尔呢?”

    米克洛什停了一下。

    “敌人也会提。”

    “支持别人的人也会提。”

    “您从那场失败里活着回来了。”

    “杀死了很多人。”

    米克洛什沉默。

    瓦迪斯瓦夫低头看着信。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东方这顶空王冠吸引。

    不全是为了十字军。

    也不全是为了让一片新征服的土地得到长期保护。

    波兰王冠来自父亲与贵族的选择,下面有卡齐米日。匈牙利王冠来自一场继承争执,从他戴上的第一天起,拉斯洛的名字就在另一边等着。可色雷斯若选择他,人们至少无法说那只是父亲留下的东西。

    虽然他们照样会说他靠贞德,靠匈雅提,靠教廷,靠一支由许多国家拼起来的军队。

    可每一位国王都靠别人。

    他只是厌倦别人假装只有他的王冠因此变轻。

    “如果我争,”瓦迪斯瓦夫说,“把他们会说的话都告诉我。”

    米克洛什说,波兰会有人认为国王准备丢下旧王国,也会有人看见一条通向海峡的新道路。无论哪一种解释,卡齐米日的支持者都会加快行动。

    匈牙利贵族会先计算第三顶王冠需要多少兵和钱。拥护拉斯洛的人则会说,瓦迪斯瓦夫不满足于两顶不属于自己的王冠。

    法兰西人会指责他把十字军变成私人国家。皇帝会担心波兰、匈牙利与色雷斯从两面压近帝国。君士坦丁堡也会害怕新国永久落入雅盖隆家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米克洛什说完,瓦迪斯瓦夫才问:“圣女会说什么?”

    屋里停了几息。

    米克洛什答道:“没人知道。”

    “那不要因此去问她。”

    “我准备等到她愿意谈的时候。”

    “也不要让别人替我问。”

    每个人都知道,新王国若无贞德的认可,任何候选人都很难让十字军相信胜利没被偷走。可尚未有人公开争夺王位,他不愿先把她的名字算进自己的账。

    米克洛什听出了这是一道命令。

    “是。”

    书记先准备了两封信的答复,然后把一张新的纸放到国王面前。

    纸上分了军队、信用、教会与外交四栏。

    ——

    送往西方的消息分走不同道路。

    一份抄件从埃洛斯上船,经威尼斯转入陆路。另一份由教廷使者带往罗马,再由勃艮第人的书记抄走。还有一名热那亚商人把战报夹在货价与保险契约之间,交给了布鲁日的合伙人。

    不同抄件上的数字不一样。

    穆拉德死去的地点有两个,奥斯曼军队的损失有三种,埃迪尔内投降的日期也相差一天。

    但有一件事在每份抄本上都相同。

    消息抵达勃艮第宫廷时,菲利普正在听一场关于礼仪次序的争执。

    一名王室使节认为菲利普的座位越过了国王近亲应有的位置。勃艮第的礼仪官则拿出两次旧仪式的记录,证明公爵此前这样坐过。

    争论始终压着声音。

    每句话都由一份更旧的记录支撑。

    尼古拉·罗兰在菲利普右侧。他接过东方抄件,一时找不到适合打断争论的地方。

    菲利普看见了信上的封记。

    “什么消息?”

    王室使节不得不停下。

    罗兰走上前。

    “埃迪尔内失守。”

    厅中有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叹。

    罗兰把几条道路送来的消息合在一起说完。

    菲利普问,“以后呢?”

    “这正是信里没有答案的地方。”

    菲利普接过信,上面先写“新国家”,后面另有一处“色雷斯王国”。

    “是谁先这样称呼?”

    “查不出来。罗马、皇帝与君士坦丁堡都未承认,但是抄信人找不到别的词。”

    菲利普拿着信。

    他的宫廷有国王宫廷所需的一切。

    有骑士团,有礼仪官,有能够让其他诸侯借钱的财政,有来自尼德兰城市的财富,也有一群可以把任何一段谱系追到查理曼时代的人。

    唯独缺王冠。

    法兰西国王称他为公爵。

    皇帝称他为公爵。

    他在自己的土地上能够举行比许多国王更盛大的仪式,到了另一顶王冠面前,礼仪官还要拿旧记录争一把椅子。

    王室使节把目光移开。

    菲利普问,“如果真有一顶王冠,谁会伸手?”

    罗兰想了片刻。

    “瓦迪斯瓦夫离得最近,也已经有两顶王冠。乌尔里希手里有兵,巴列奥略家族有旧权。安茹、阿拉贡、萨伏依与塞浦路斯,各自都能找出一套理由。”

    他故意漏掉勃艮第。厅内的人一同看向他。

    “勃艮第也有。”

    菲利普笑了一下。

    “也能找到更多敌人。”王室使节道。

    这句话说得不够礼貌。

    菲利普不恼,“你说得对。”

    使节反而愣了一下。

    菲利普让人把刚才的座次文书收起来。

    “今晚留下。”他对罗兰说。

    对礼仪官、两名金羊毛骑士和负责外交通信的书记道,“你们也留下。”

    王室使节问:“关于刚才的位置?”

    “明天再争。”菲利普说,“那把椅子不会逃走。”

    使节行礼退出。

    厅门关闭以后,罗兰把领地消息摊开。

    勃艮第能立即送到东方的兵不算多。若要另调一支足以影响东方局势的军队,需要时间,海路又握在威尼斯人、热那亚人与其他港口势力手中。若公爵本人离开尼德兰,法兰西、帝国与英格兰方向都会出现问题;若仅派代理,东方人会怀疑他只想从远处取得王号。

    “钱能先到,也最容易被拿走以后忘记是谁给的。”罗兰说,“兵既然慢,就先送能让兵到达的人。”

    使团因此加入教士、法学家、商人与财政官。他们要接触贞德、各国军队和城内代表,也要让罗马、皇帝、君士坦丁堡与两家海上共和国听见勃艮第的名字。

    礼仪官替他们留下一个公开名义。

    “祝贺胜利。”

    “祝贺不需要法学家。”

    “讨论东方防务与后续援助。”

    “那可以带财政官。”

    罗兰说,“还不能说接受王冠。”

    “没人给我王冠。”菲利普说。

    “也不能说请求。”

    “我没有请求。”

    “那便让使团询问:若东方诸军、教会与城市决定建立王国,他们希望一位国王带来什么。”

    “可以。”

    “若有人直接问勃艮第是否愿意呢?”

    “告诉他们,勃艮第不会拒绝承担基督教世界交付的责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礼仪官抬起头,“若他们继续问,您准备亲自去东方吗?”

    屋里安静下来。

    王冠不是一封信。

    坐上去的人总要有一天出现在那里。

    菲利普看向窗外。天黑了。

    “先问他们希望国王带来什么。”他说。

    “这是暂不回答吗?”

    “这是让他们先回答。”

    罗兰示意书记落笔。

    同一夜,五份措辞不同的指示同时起草。

    写给罗马的信谈圣战、教会保护与继续对奥斯曼作战。写给皇帝的人强调帝国诸侯不会被排除。写给君士坦丁堡的信承认帝国拥有必须被听见的主张,但不承诺归还任何一寸土地。写给海上共和国的两份信分别询问舰队、信用与东方贸易。

    最后一份交给前往埃迪尔内的使团。

    菲利普让他们带上可以立即兑现的贷款额度、能够在下一季出发的骑士人数,以及一份金羊毛骑士团愿意继续支持东方防务的声明。

    罗兰把所有草稿看完。

    “这些信若被放到同一张桌上,会有人说我们对每个人说不同的话。”

    “本来就是写给不同的人。”菲利普说。

    “他们会交换抄件。”

    “所以不要在任何一封里许下与另一封冲突的东西。”

    书记逐封检查。

    有两处需要改。

    一处把“支持帝国旧权”改成“听取帝国旧权主张”。另一处把“保证共和国既有贸易”改成“准备就共和国既有贸易作出保证”。

    菲利普等他们改完才让人取印。

    礼仪官捧来的是勃艮第公爵印。

    印面宽大,压在蜡上足以让许多小诸侯的书记停笔看一眼。

    它依旧不是国王的印。

    五封信各自装入皮袋。前往不同方向的信使在天亮前离开。

    那份最早送来的东方抄件留在桌上。

    “王国”两个字下面,菲利普公的指甲压出了一道浅痕。

    ——

    勃艮第使团还在准备南行时,一份从公爵书记处外围流出的清单已经到了法国人的手里。

    几经转递,路易拿到一名受雇抄写人誊出的摘要。

    两页,上面列出使团人员、携带的信用文书和准备联络的几个宫廷。抄写人在末尾另加一句判断:勃艮第尚未请求王冠。

    路易读到那句话,从头看了一遍。

    房间挂着丧服用的黑布。

    苏格兰的玛格丽特去世不久,女官与随从尚未全部离开。外间停着几只未拆王太子妃纹章的箱子,屋里的人说话都压低了声音。

    路易把摘要递给书记。

    “他说自己没有请求王冠。”

    名单里有法学家和礼仪官,随行文书目录里还有家族谱系抄本。另一名顾问把附页给他。

    “所以他没有请求。”

    屋里静了一瞬。

    桌上还有几份来源不同的材料。埃迪尔内的公开通告、帝国方向的一份抄件、君士坦丁堡送往西方的文书。

    罗马的一名书记报告,安茹使者索取过几份与耶路撒冷、那不勒斯王号有关的旧例;巴塞尔则有人注意到萨伏依使节频繁拜访教会代表。塞浦路斯使者公开谈过本国统治拉丁人与希腊人的经验。

    这些材料能证明各方已经在动。

    路易把它们按日期排好。

    一名年长顾问看完这些材料,猜测各方都在等别人先把王国说得更明白,也在等贞德表态。

    “没人真正问过她。”路易说。

    “至少没有可靠记录。”

    “那就不是在等她表态。”

    “是在等别人先去问。问得太早,会让她知道谁最想要。”

    “殿下认为她会反对?”

    “我不知道。”

    路易说得很平静。

    他确实不知道。

    贞德曾在自己反对父亲时“支持法兰西的合法秩序”,她那份声明不写他的名字,因此比直接斥责更难反驳。

    如今她在东方。

    身边既无查理七世,也无法兰西宫廷,更无约兰德替她筛掉所有伸向她的手。

    可这不意味着她变得容易处理。

    “把她近几年在东方签过的主要文书找来。”路易说。

    书记以为只需筛出与新王国有关的部分。

    路易纠正,“能找到多少,就找多少。我要看的不是她支持谁,是她会怎样拒绝。”

    路易同时让人分别整理查理七世当年授予贞德家族的贵族身份、教会对她身份的历次裁定、十字军共同军令中她拥有的权限,以及各国公开承认过的称号。

    “不要单找赞美她的东西。”他说,“找她拒绝过什么。拒绝过谁。别人给她什么条件,她在哪里停下来。”

    “多久能找齐?”

    “几天。”

    “先把现有的拿来。”

    外间有人合上一只箱子。木盖落下的声音穿过门,随后是锁扣扣紧。

    路易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下着雨,一名侍从抱着文件从廊下跑过。

    他的父亲还是法兰西国王。

    只要查理七世活着,他就是王太子。宫廷可以监视他,召回他,削减他能够支配的人,也可以把每一次独立行动解释成新的反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当然会继承法兰西。

    但也可能等待很多年。

    色雷斯不同。

    那里没有父亲坐在王座上,没有一位成年的继承人挡在前面。

    王冠尚未存在,因此也无人能说他必须等待。

    顾问列出最强的竞争者。瓦迪斯瓦夫,两顶王冠、现成军队与东方战功、长期待在东方。乌尔里希,军队和帝国诸侯关系。勃艮第,钱、骑士、外交,还有一个像王国一样运转的宫廷。巴列奥略家族则握着旧权和离得最近的血统。

    路易等他说完。

    “我呢?”

    顾问迟了一瞬才回答。

    “您是法兰西王太子。”

    路易转过身。

    “不是国王。”

    “您终会成为国王。”

    “他们争的是现在。”

    顾问再次低头。

    路易回到桌前,把其他候选人的短报逐张分开。

    他的优势很大,但都在将来。

    未来的法兰西王冠。

    未来能够调动的军队。

    未来能够给予东方的长期保护。

    若把这些写成一封候选国书,瓦迪斯瓦夫会用盖下的两枚王印压住它,勃艮第会用现款压住它,乌尔里希会用留在东方的士兵压住它。

    他需要一样现在就能改变位置的东西。

    那名年长顾问看了一眼四周的黑布,迟疑了一瞬。

    路易注意到了。

    “说。”

    “还有一条路。”

    “什么?”

    “婚姻。”

    顾问继续道:“一位候选人若迎娶圣女,他得到的不仅是她一句支持。军队会把两人看作同一事业。教会很难把他当成纯粹的外来者。色雷斯各城也会认为,他不是来拿走她的胜利,是加入她已经参与建立的秩序。”

    “她能嫁吗?”

    “教法上没障碍。她不是修女,也没立过由教会正式接受的庄严贞洁誓愿。”

    “谁会反对?”

    “国王首先会反对。王太子未经同意订立婚约,会改变整个王室外交。若婚姻还连着另一顶王冠,反对只会更强。”

    “他反对的是婚姻,还是我得到另一顶王冠?”

    “两者都会。”

    路易点了一下头。

    “她会同意?”

    “不知道。”

    “那你说的是一条不知道能不能走的路。”

    “所有人现在走的都是这种路。”

    “如果走这条路,谁先开口?”

    “您向她。她没在寻找丈夫,也不会派人先来试探。”

    “那就低了一步。”

    顾问承认。

    “若我只是求婚,她会拒绝。”

    顾问沉默。

    “若我只谈王冠,她也会拒绝。”路易继续说,“她不会替一个男人向军队要王位。”

    “那便先取得其他人的支持。”

    “等其他人支持我以后再告诉她,我已经把她放进安排里?”

    “不是放进安排。”

    路易看着他。

    顾问改口:“至少不能让信看起来如此。”

    “看起来不是,没有用。”

    路易说完,自己停了一下。

    贞德当年那份声明里,她把所有可以被利用的感情都拿走,仅留下她愿意承担的那一部分。

    她会用同样的方法读他的信。

    一封信若把婚姻、王冠、法兰西援助和东方人的安全写在一起,她会先找出哪一项压着哪一项。

    路易忽然说:“准备两封。”

    书记起初以为信件要送往不同地方,听见“同一个地方、同一个人”以后才停了笔。

    顾问逐渐明白过来。

    第一封是正式信。它称她为杜利斯,写王太子的身份、婚约与他能够承担的事。路易知道,这封信日后很可能进入公开卷宗,因此每一项见证都要让别人看得明白。

    先写称谓。

    致高贵的杜利斯女士,法兰西与东方十字军所敬重者。

    路易看完,让书记把“高贵的”划掉。

    “殿下,为什么?往常是……”

    “称号后面会另写。第一行不要讨好她。”

    书记写完。

    “第二封只给她。”路易说。

    “不过现在不要动笔,先把资料找齐。”他说,“尤其是她在东方保护过的人、她不愿放弃的地方,以及十字军若在胜利以后解散,会留下什么。”

    窗外的雨还在下。外间又有一只属于王太子妃旧随从的箱子被抬走,轮子从石板缝上压过去,声音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