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已经被攻下了,旧堡的城门还没有打开。
至少,那扇准备让所有人注目的门还没有打开。
这是十字军控制埃迪尔内后的第四天。
追赶宫廷撤退队伍的骑兵先穿过堡外的市场和街区。古老的四边形城垣以内,旧堡保存着军械、守门值房、旧档案和一部分住区;施食所、浴室、工坊与许多后来生长出的街道铺到墙外。步兵随后控制道路、仓库和渡口,又从战斗中打开的缺口进入旧堡。城墙上一些奥斯曼旗被取了下来,缺口旁堆着木料、断梯和发黑的石块。夜里偶尔还有兵器碰撞声,不过大部分街区重现炊烟,市场边也有几家铺子试着掀开门板。
可诸王与共和国的旗都未正式列队穿过旧堡,教会的十字架也未越过城门。
谁也不愿把那一次进入算作正式入城。
那一次至多证明士兵占住了道路、仓库与旧堡。接下来的一次,才会告诉全城究竟是谁取得了胜利,又准备怎样使用胜利。
第二日太阳升起以前,这扇门必须有一种所有人都能接受的打开方式:他们要从同一扇门进入,又不能让任何一方把这一步写成其余人承认了自己的王冠、教会或帝国。
会议设在旧堡门外、堡墙与市场之间的一座空置仓院。院墙一侧坍了一段,断墙外露出旧堡城垣与一座角塔。原本悬挂货物的木梁还在,地上留着车轮碾出的深痕。院中无王座,也无祭坛。几张长桌拼在一起,桌后摆着不成套的椅子和长凳。所有旗帜都留在院外,由各自的旗手收拢在入口处。
贞德进来时,桌边人到了一半。
瓦迪斯瓦夫坐在面向城门的一侧。他身后有两名书记分别守着波兰与匈牙利的印匣。米克洛什·乌伊洛基站在他左后方,低头和一名匈牙利王帐书记说话。
乌尔里希坐得离国王不远不近。他把手套扔在桌上,正在看城防军官送来的换岗记录。帝国使节的位置在他旁边,中间留着足以表明两者并非同属一个主人支配的距离。
威尼斯与热那亚的人各占一端。阿尔维塞·洛雷丹身前放着海路运输和舰队支出的抄本,马尔科·巴尔巴罗正用手指压住其中一页。乔瓦尼·朱斯蒂尼亚尼身边仅一名书记,椅背正好与威尼斯人相对。帕拉梅德·加提卢西奥把椅子放在桌角,视线兼顾两边,也不肯让任何一边遮住他。
教廷代表朱利安·切萨里尼面前放着十字军誓愿与教皇授权的文书。卡皮斯特拉诺一直站着。他在院子里走了两次,最后停在墙边,望着城头。
卢卡斯·诺塔拉斯坐在另一侧。他的椅子后只有一名从君士坦丁堡来的希腊书记。书记将“埃迪尔内”和“阿德里安堡”分别写在两张纸上,像是尚未决定哪一个名字应该出现在最上面。
贞德的位置被留在瓦迪斯瓦夫与切萨里尼之间。
椅子比国王的稍低,比其他人的稍高。
她看了一眼,转向桌角。
“这里可以吗?”她问。
她指的是桌角一张普通长凳,旁边正好坐着布鲁内尔和雅克·科尔。
几个人同时抬头。
瓦迪斯瓦夫的目光先落到那把为她准备的椅子上,随后才看向她,沉默。乌尔里希将换岗记录翻过一页,同样沉默。切萨里尼像是准备起身,最终抬了一下手,请她自便。
贞德坐到长凳上。
布鲁内尔往旁边让了让,把自己的墨水移开。雅克·科尔看着桌面,把一张空白纸推到她面前。
布鲁内尔避开了“分配胜利”和“处置新城”这样的开场。他照着贞德前一夜改过的短句,先用拉丁语说:“今日只议一件事:明日怎样让正式城门打开。战争不能再落回城中人身上;任何王冠、教会或国家,也不能借所有人共同入城,取得尚未谈定的永久权利。”
短句又被译成希腊语和城内通行的土耳其语。贞德听着三个译者逐句说完。一场会面的第一句话会替后面的每句话划出边界。边界未必能阻止别人争夺,却能让他们以后无法假装今日原本就在分割一座城市。
三种语言刚停,阿方索五世的代表便看向瓦迪斯瓦夫身后的两只印匣。
“陛下亲自参加远征,又从战场回来。明日居诸王之前,我不反对。”
“但这是他的礼遇,”那名使节说,“不是波兰王冠和匈牙利王冠替其他王冠取得的等级。”
他说话时目光避开瓦迪斯瓦夫。
“阿拉贡与那不勒斯必须分别列入记录。”
瓦迪斯瓦夫答得很平静。
“我的两顶王冠也应当分别列入。”
“你本人只有一个位置。”乌尔里希说。
“所以我只要一个位置。”
国王抬眼看他。
“但我的书记会带两枚印。”
乌尔里希没点头。
“匈牙利那枚印还牵着一套继承主张。”他说,“拉斯洛在皇帝监护之下。拥护他的人不会把今日的先后次序看成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米克洛什原本按在印匣上的手收紧了一点。瓦迪斯瓦夫既没看他,也没要求乌尔里希收回这句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么一并写清。”国王说,“我因亲自在场、参加战争而居今日诸王之首。这不裁断我与拉斯洛之间的匈牙利继承争议,也不使任何不在场的王冠成为我的随从。”
阿方索的代表终于放开一直压着桌沿的手指。米克洛什保持原位守着那枚被国王亲自划出边界的匈牙利印。
“若如此记载,我接受。”
乌尔里希也点了一下头。
阿方索的使者刚把名册推向书记,西方帝国使节便按住纸边。
“这里不对。”
他划掉约翰八世名下的“罗马皇帝”。君士坦丁堡的书记随即接过笔,把腓特烈三世使节名下的“罗马帝国”也划掉。两人又各自把自己的称号写了回去。
墨迹在纸上叠了三层。
诺塔拉斯看完那张几乎无法辨认的名册,将它推回桌中间。
“如果这份名册准备回答谁是真正的罗马皇帝,它今日写不完。”
“帝国不会因为赶着进一座城就放弃自己的称号。”西方使节说。
“君士坦丁堡也不会。”
“那就写姓名和他所侍奉的君主。”瓦迪斯瓦夫说,“不要让一名传令官替两个帝国判案。”
西方使节虽有不满,最终接受了。
诺塔拉斯看了国王一眼,让书记另取一张纸。
贞德一直听着,观察每个人的细微动作、表情、语气、衣物……
第一张纸被揉皱时,她注意到威尼斯的书记停了笔。第二张纸换上以后,他才又落笔。阿尔维塞·洛雷丹则始终置身称号之争外。他等那两名使节说完,才提出共和国的代表不能被编在任何王冠的随从之后。
“舰队属于共和国。”他说,“共和国承担费用,也承担自己给出的承诺。我们以国家的身份来。”
乔瓦尼·朱斯蒂尼亚尼紧接着说:“热那亚也一样。”
“埃诺斯也一样。”帕拉梅德说。
马尔科·巴尔巴罗转头看他。
“没有埃诺斯的河口,你们的船来得慢。”帕拉梅德说,“既然今天要记每个人的功劳,就别把我的河口写进别人的海。”
雅克·科尔轻轻笑了一声,目光留在账页上。
紧绷的气氛松开一点,又很快合上。
切萨里尼等共和国的人说完,指尖在桌边的十字上轻轻一点。
“共和国的位置有了。十字架放在哪里?”
“福音书和圣像不会跟在拉丁十字之后。”希腊都主教的代表立刻说。
卡皮斯特拉诺道:“至少应当先唱感恩诗。我们不是来参加一场没有上帝的阅兵。”
城内希腊教士看了他一眼。
“用谁的唱法?”
一时无人回答。有人试图绕过这个问题,提议把共同队伍引向城内一座旧教堂。
诺塔拉斯这才开口。
“哪一座?”
提议的人说了一个名字。
“那么希腊人会说,西方军把帝国的教堂当成战利品归还给我们。拉丁人会说,是他们带领全城进入。穆斯林会看见所有保证他们安全的人共同走向一座教堂。”
“总要有一个终点。”切萨里尼说。
“有。”诺塔拉斯回答,“但不必由一座教堂替整座城市决定。”
院子外传来马蹄声。
城内代表到了。
这支队伍谈不上整齐。
希腊都主教的代表穿着深色法衣,身后跟着两名教士和一名持旧契的长老。法官相关人员中来的是一名纳伊卜,他带着书吏和两名城门官。管理瓦克夫的人抱着几本用布包好的账册。穆斯林商人推举出的老人两手空空,衣袖带着仓房灰尘。市场和工匠一方来了三个人,一个染匠,一个鞍匠,还有一个在围城期间替双方修过车轮的木匠。几名基督徒长老与他们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纳伊卜先说明,他为同意停战的守军和仍愿听从法官命令的穆斯林街区说话。都主教代表承诺约束教士与前来要求恢复教产的一部分基督徒。商人老人表示,他能让市场里认识他的人照常开门,但无法保证每一个失去亲人的家庭都不报复。
他们说出自己的边界时,布鲁内尔一一记下。
“这样很好,写下你们的边界,不要再浪费时间试探。”贞德第一次开口。
声音不大,桌边人全停了下来。
”写你们能做的、不能做的。“
“至少以后谁也不能说,你们今日替未到场的人许诺过什么。”
众人看着她,屋中安静了好一会。
阿方索五世的代表把印匣移到手边。
“这枚印可以担保今日入城的次序,也可以约束我国在场的军队。”他说,“若纸上出现永久边界,印仍留在匣里。两顶王冠没有给我那句话。”
阿尔维塞接着把威尼斯的训令压在运输抄本下面。
“我的权限到船、粮、临时守卫和今日秩序为止。哪一面旗拥有哪一块土地,要让共和国在泻湖另一边回答。”
诺塔拉斯等前面的人说完才开口。
“我可以见证钥匙从一只手转到另一只手。”他说,“不能因此就说帝国闭上了眼睛。”“照原话记。”贞德对布鲁内尔说,“不要把保留意见写成拒绝和平,也不要把到场写成得到全部授权。”
布鲁内尔在每个名字后另留三处:今日能够执行什么、能见证什么、哪些事必须回去请示。
纳伊卜朝她看去。
自进院起,他不向任何一位国王行跪礼,也不亲吻切萨里尼的十字。他只按照投降谈判时的方式,向每一个掌握军队的人低头致意。此刻他站直了一些。
“我们带来了旧堡各门和守军集中保管的钥匙。”他说。
两名城门官抬进一只木匣。里面放着大小不同的铁钥匙,有几把生了锈,有一把上面系着断裂的皮绳。
桌边的目光一齐转过去。
“你要给谁?”乌尔里希问。
贞德也看着。纳伊卜把钥匙给谁,谁就凭空多了一份优势。
纳伊卜沉默片刻。
穆斯林老人先看了看瓦迪斯瓦夫,又看过教廷、共和国和帝国的代表,最后望向坐在桌角的贞德。
“交给她。”
院子里安静下来。
“在比托拉,她不让旧王的名字变成夺取清真寺的理由。在萨洛尼卡,她站在自己人的炮口前。在沿路的村庄里,她让被抢的东西登记偿还。她答应过的事,城里有人亲眼见她做到。”
老人说得很慢,让翻译能够逐句跟上。
“我们不知道波兰国王以后会怎样,不知道帝国、威尼斯、热那亚或罗马以后会怎样。我们知道她怎样。”
瓦迪斯瓦夫神情平静。
唯有米克洛什朝他看了一眼。
“所以钥匙可以交给她。”老人说,“不能交给你们。”
这句话比任何关于先后次序的争论都更重。
因为它带来一个新的麻烦,几把钥匙锁住的虽然只是旧堡,但连着军械、守门机构和仍能证明许多权利的文书。若贞德接受,钥匙落进她手里会传出埃迪尔内向圣女投降的说法。若她拒绝,士兵仍能从里面推开城门,可那将不再是交接,只剩占领者命令城市承认既成事实。
贞德看着木匣。有些事说早了,就会在话里先长出形状。如今所有人都等着她替这只木匣长出一个名字。
征服。
光复。
归还。
建国。
“这几把钥匙分别开哪里?”她问。
纳伊卜怔了一下。
贞德起身走到木匣前。
“别把它们都叫作城门钥匙。”她说,“一把一把告诉我。”
最重的一把开外层门闩。另一把开城门内侧存放绞盘和铁链的小屋。系断皮绳的那一把属于军械库外门。两把较小的钥匙分别开守门军官的值房和存放灯油、绳索的库间。
城门官说到第六把时停了一下。
“这个呢?”贞德问。
“市场边的一座仓房。”
“里面有什么?”
“战前存过箭。现在是几户逃进城的人住在那里。”
“那里如今不再是军械库。”
“不是。”
贞德把它放回木匣一角。
第七把属于清真寺施食所的后门。它之所以和城门钥匙混在一起,是因为围城时守军从那里领过粮。管理瓦克夫的人伸出手,又在碰到钥匙以前停住。
“账册在我这里。”他说,“粮也有记录。那里属于施食所。”
贞德把钥匙交给他。
乌尔里希身后一名军官朝木匣侧了一步,目光落在那把刚刚归还的钥匙上。
他低声提醒,施食所里可能仍藏着武器。
“可以查。”贞德说,“由他、我们的军官和城内一名共同见证人一起查。钥匙不因为查验就变成我们的。”
她又拿起下一把。
原本能够让一个人托在掌中、向全城举起的投降象征,被拆成了门闩、绞盘、军械、灯油、难民住处与施食所。等所有钥匙说完,实际需要交给军事守卫的共四把。
乌尔里希伸手拿起桌上的手套,攥在掌中。
“旧堡北段城防和门外道路现在由帝国军守。”他说,“门也该交给同一支军队。守城只有一声号角,不能像分餐一样切成四份。”
“匈牙利军守着北方道路。”米克洛什说,“国王的传令若要先等另一位诸侯开门,那就不叫国王的传令。”
阿尔维塞的目光避开钥匙。他把运输抄本推到灯下。
“共和国不缺一把挂在腰上的铁。我们缺的是粮车进门以后不会忽然失踪。”
“君士坦丁堡也不会在自己的旧城门前,请一位帝国诸侯决定我们何时能够进入。”诺塔拉斯说。
乌尔里希转头看他。
“现在站在墙头的是我的人。”
“我看得见。”诺塔拉斯说,“正因为看得见,才不必把今日写成永远。”
钥匙只有四把,伸向它们的手越来越多。
贞德扫了一遍每个人的动作。乌尔里希把手套拢在掌中,手却不碰木匣;米克洛什的手压在王印旁边;阿尔维塞盯着写有车数和入库时刻的纸;诺塔拉斯的目光落在木匣旁那张尚未落字的交接记录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约兰德从不先问一个人想拿走什么。她会看那个人最不肯让别人碰什么。
贞德把四把钥匙排成一列,又将换岗记录压在它们下面。
“一把钥匙不能分成四份。”她说,“城门有白日和黑夜,有门外和门内,也有命令和记录。”
乌尔里希抬眼。
“你想轮换?”
“命令不能轮换。”贞德说,“任何时刻,只能有一个人发令。”
她让负责城防的军官报出守门人数,又让他把墙头警戒、门洞查验、绞盘小屋与内侧库房分开。军官起初答得很快,说到谁能关闭整座城门、谁能扣下带武器的车辆时,声音慢了下来。
“白日由帝国军官当值。”贞德说,“现在守住墙头和门外道路的是你的人。匈牙利军官负责内侧查验。日落后,两方换位,门里只听一声号角。”
乌尔里希摇头。
“你分清了白日和黑夜,没有分清日落。”他说,“一方交出钥匙,另一方尚未接稳,门下听谁的号角?若两方都在,又是谁能先下令关门?你用轮值消除两位主人,却在每次换岗时造出两个主人。”
贞德看向城防军官。军官也答不上来。越是写得整齐的轮值,越容易把最危险的一刻藏进两行字之间。
“日落前半个钟开始换岗。”她说。
乌尔里希问:“这半个钟听谁?”
“钥匙没过手,仍听交班的人。接班军官先查门闩、绞盘、库间和记录。两个人都签下时刻,钥匙才过去。”
城防军官道:“查到一半响号呢?”
“停下。原当值者照常发令,警报解除以后重来。”
“记录不实呢?”乌尔里希问。
“写在同一页上。可以不签,不能抢钥匙。”贞德说,“原当值者继续守门,也承担责任。”
乌尔里希把手套在掌心折了一次。
“这会让我的军官多守半个钟。”
“也会让匈牙利军官多守半个钟。”
“若他们迟到?”
“迟到的人失去下一次首轮当值,由另一方补足。名字写进记录。”
乌尔里希不说可以,不过不再攻击轮值本身。
米克洛什这才避开他的目光。
“王使不能在门洞里等批准。”
“王使不等。”贞德说,“留下姓名、去向和时刻即可通行。若带着武器、车队或身份不明的人,当值军官可以拦下;另一方的书记必须在场见证。”
“若他下令关门?”
“遇袭时先关。事后把谁关的、为什么关、谁被留在门外,同时写进两边的记录。国王的使者不会被悄悄拦住,当值军官也不必在箭射进来以前等两个印。”
米克洛什的拇指从印匣边缘移开。
“夜间由匈牙利军官当值。”他说,“白日的记录一并交来。”
“是。”
阿尔维塞用指节敲了敲运输抄本。
“一袋谷物若在门下烂掉,‘军情’两个字不能拿来抵账。”
“共和国派一名运输书记坐在门房,看同一页记录。”贞德说,“扣车超过一个时辰,谁下令、因为什么,同时送到两名军官和运输书记手里。”
“他能要求开门吗?”
“不能。也不能让威尼斯的车排在别人前面。”
阿尔维塞没得到钥匙。他把抄本收回来,与马尔科低声商量几句。
“可以。”
诺塔拉斯坐着不动。
“粮食过了明日就会坏。”贞德看向他,“您担心的东西不会。”
“既然知道,就不该只给君士坦丁堡一张接收申诉的椅子。”
“把您的保留写在第一页,写在钥匙交接以前。”贞德说,“帝国旧权未在今日撤回;见证交接不构成放弃。三种文字都写。”
“以后若有人只抄钥匙交给谁,漏掉第一页呢?”
“那就让君士坦丁堡、教廷和两家共和国各留一份。想删掉这句话的人,得同时走进四处档案室。”
“四处档案室能替日后的辩护人保存一句话,不能替明日站在街上的人保存。”诺塔拉斯说。
他朝木匣抬了抬下巴。
“所有人都会看见钥匙放进您的手里。十年以后,抄写者少抄半页,整座城市就已经交给您了。”
贞德停了一下。
她原本准备限制钥匙最后落到谁手里。诺塔拉斯问的,是在那之前,她自己的手会被写成什么。
“先读第一页。”她说,“三种语言。”
“然后呢?”
“逐把说用途。”
“钥匙在您手里留多久?”
“接过就交给具名守卫。当着城市代表和四方书记。”
布鲁内尔问:“记录怎么写?”
“我接收并转交四把军事钥匙。”贞德说,“不写城市归我,也不写君士坦丁堡放弃旧权。”
“若后人只画您接钥匙的那一刻?”
“那幅画会是真的。”贞德说,“我不能命令后人看见全部。但我可以不替那一刻添冠冕,不把钥匙留下,也不给删去后文的人一件能由我继续占有的东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诺塔拉斯望了她片刻,向自己的书记点头。
乌尔里希看了看掌中的手套,慢慢把它放回桌上。
“当值的人犯错,不能等到换岗以后就找不到主人。”
“当值军官为命令负责,本部军官为自己的士兵负责,门吏为查验负责。”贞德说,“换岗只换钥匙,不抹掉留下的名字。”
她将四把钥匙推回桌心。
“先写名字和时刻。”
一时无人接话。
这扇门其实并不决定军队能否进出旧堡。战斗留下的缺口仍在,火药和粮车照样可以从那里通过。即使今日谈不成,十字军也不会因此失去已经占住的道路和城防。
可那样进入的仍只是军队。明日那次由城内人亲手开门、各方共同从正门进入的正式交接,也就不会发生。
贞德没拿那个缺口威胁他们。她把钥匙留在桌上。
“名字和时刻不写完,钥匙就留在这里。”她说,“这扇门不开,我也不从这里进去。”
乌尔里希看了米克洛什一眼。米克洛什先报出夜间当值军官的名字。阿尔维塞让书记写下运输观察员。诺塔拉斯的保留意见被原样记入三份文本。最后,乌尔里希报出首轮军官与换岗时刻,将四把钥匙拨到一起,又把其中一把推回贞德面前。
“他们只肯把钥匙交给你。”
贞德看向纳伊卜和那名商人。
“我可以先接。”她说,“但你们把钥匙交给我,是相信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们;以后由谁统治,今天尚无答案。”
翻译说完以后,商人老人点头。
“是。”
瓦迪斯瓦夫这时开了口。
“也不要在文书里把对她的信任写成对我的王冠效忠。”
米克洛什眉头略收,终究沉默。
“波兰与匈牙利若想得到你们的信任,会用以后守约的方式取得。国王不能从另一个人那里继承这种东西。”
商人老人第一次认真看他。
“我会记住陛下今日这句话。”
“让三种文字都记下。”瓦迪斯瓦夫说。
贞德也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短暂相碰。瓦迪斯瓦夫先移开,像是这句话本来就关乎王冠,不值得从她那里换取任何感激。
切萨里尼把尚未落印的文书往回拉了半寸。
“钥匙交给谁已经写下。城门凭哪一句话打开,还没写。”
“至少先让他们承认,十字军赢了,城里暂时听共同军令。”
“先宣读保护。”纳伊卜说,“若居民必须先向一顶尚未出现的王冠效忠,投降条款就只剩一张骗开城门的纸。”
那名始终抱着旧契的希腊长老忍不住插进来:
“保护也包括被夺走的教堂和房屋吗?”
“那要以后查验。”乌尔里希不看那份旧契,“现在他们至少先要遵守军令。我的人不能一面守墙,一面猜背后哪扇窗会射箭。”
“遵守共同治安可以。”纳伊卜回答,“效忠是另一句话。”
翻译将这句话译成拉丁语时,用了一个更靠近“服从”的词。
布鲁内尔抬起头。
“再说一次。”
翻译重复。
“他说的是不再持械扰乱治安,还是承认统治?”
翻译迟疑片刻,换了一个词。切萨里尼身后的书记已写下第一版。布鲁内尔将那张纸抽过来,在错误的词下划了一道。
“不能留着。”
书记有些不快。
“这只是草稿。”
“草稿也会活得比人久。”
贞德听见这句话,想起约兰德书房里那些被反复核对的抄本。刀剑可以逼一个人在今日低头,换错的一个词可以替他的子孙宣誓。
“那就先写握刀的人。”她说。
切萨里尼抬起眼。
“让胜利者先说自己不能做什么?”
“城外都是我们的兵。”贞德说,“先让他们听见刀握在谁手里,也听见握刀的人留下了什么名字。”
各军不得抢掠,不得把住宅和商铺记作战利品,不得闯入宗教场所,不得焚烧档案。争议房屋先登记。居民不因信仰被逐出。承诺由每一支军队自己的负责人承担,谁也不能借共同队伍把罪行推给旁人。
阿方索的代表等翻译说完,才开口。
“若先宣读这些,士兵会听见禁令,城里人却还没承认自己战败。国王接受一座城开门,不是受邀来替它看守街道。”
“今日谁也说不出它该向哪一顶王冠宣誓。”贞德说。
阿方索的使者看见两枚属于瓦迪斯瓦夫的印,也看见两个帝国的书记仍不肯在同一张纸上使用同一个“罗马”。威尼斯与热那亚甚至连椅背都不愿朝向同一边。
“胜利可以写下。”贞德说,“王冠不必趁着城门还带着烟的时候戴上。”
“那么让他们自己说战斗结束。”阿方索的代表说。
贞德把回答留给纳伊卜。她若替城里人承认战败,这句话便只是从胜利者口中绕了一圈。她把手从桌面收回,等着。
纳伊卜与穆斯林商人低声交谈。都主教代表也加入了几句。三方使用的词并不相同,最终由纳伊卜说出他们都能承担的部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战斗已经结束。十字军取得军事胜利。尚未交出的军事据点、守军火炮、成箱火药、军用弩和军械名册会送到指定地点。城门官、街区长老与还在城内的旧军官协助维持治安。”
他说到这里停住。
“这句话里不含任何永久王冠。”
阿方索的代表望向自己的书记。
“照原话记。”
城内那名持旧契的希腊长老却站了起来。
“被夺走的教堂和房屋呢?若连光复之日也不能归还,还要等到哪一日?”
“旧契、教产和被迫离城的经过都会收下。”贞德说,“确认空置且无现住者的,可以先封存查验。仍有人居住的,今日不逐出。”
长老的手压在胸前那份旧契上。
“他们占了几十年,我们还要等。”
“若今日让人群替契据判案,明日就会有人带着更多人群、另一份契据回来。”
“谁保证你们不会一直让我们等?”
贞德不给”我保证“。“把收件地点、第一次查验的日期和三方书记的名字都给他。”她对布鲁内尔说,“一份交教廷,一份交君士坦丁堡,一份留在这里。到期未获答复,他不必先经过占住房屋的军队。”
都主教代表按住长老的手臂,长老坐下。
乌尔里希盯着纳伊卜。
“重武器集中到哪里?”
纳伊卜报出两处院落。
“开门以后,若仍有人从屋顶射箭呢?”
“谁也不能替每一扇关着的门保证。”纳伊卜说,“愿意承担街区治安的长老和旧军官可以具名。若有人攻击守卫,我们协助辨认和拘捕。”
他转向乌尔里希。
“若军队借搜捕闯进无关住宅,你们也交出自己的人。”
乌尔里希把回答留给贞德。
“包括听你命令的人?”
“先写他们的名字。”贞德说。
她把空白纸推给自己身后的军官。
“我的军官先签。等墨干了,军械库、火炮、火药和军用弩开始交接。哪一边少一样,另一边的承诺也不会替它遮住。”
军官短暂迟疑,随即俯身书写。
第一行名字落下后,纳伊卜才向自己的书吏点头。
切萨里尼的笔还悬着。
“战报与感恩礼,总要说胜利归于谁。”
“胜利写十字军。感恩礼感谢上帝。”贞德说。
切萨里尼问:“城里的人说什么?”
“说战斗结束。”贞德说,“别让他们在得到保护以前,替尚未选择的王冠宣誓,也别让他们替教会裁定一个活人的圣名。”
切萨里尼看了一眼城内教士,又看向瓦迪斯瓦夫。国王也未要求把自己的名字添进去。
“先写胜利,再写未曾发生效忠。”他说。
三种文字同时誊清。
阿方索的代表逐字检查“军事胜利”;纳伊卜让书吏确认“效忠”不被藏回另一处;那名希腊长老守着自己尚未得到房屋的旧契。桌边不见谈判成功后的笑容。
贞德在心里把两句话并排放好。保护不能拿效忠来卖。和平也不能靠把火炮与弩藏回门后换取。
“尚未选择。”
诺塔拉斯重复了她方才说过的词。他从书记手边抽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下“宫署”。
“那么今晚谁住苏丹的宫署?”
“共同军令需要屋顶。”乌尔里希说,“我的军官不能一直在仓院里淋雨。”
“第一张床搬进去以后,外面的人不会再叫它共同军令的屋顶。”
“他们爱叫什么,由他们。”
“日后拿着记录来索取宫署的人,不会这样回答。”
乌尔里希看向贞德。
她说:“放桌子,不放床。”
诺塔拉斯按着那张纸。
“宫署后面的档案库呢?帝国旧吏必须进去查验。”
管理瓦克夫的人抱紧了账册。
“若只有希腊书记进去,清真寺和施食所的地契会少几张?”
一名拉丁军官也道:“若仍由旧书吏关门清点,我们连少的是地契还是军械名册都不知道。”
阿尔维塞听到“清点”二字,用指节敲了敲运输抄本。
“你们可以慢慢数纸。粮船不能在水上等你们数完。”
“港口明日开?”城内书吏问。
“必须开。”
“按哪一种税率?”
“围城以前有两种。后来又加了两项。”
书吏翻了翻自己的抄页,像忽然想起什么。
“收旧币,还是等铸币工坊换新印?”
切萨里尼的目光从那页账转向管理瓦克夫的人。
“钱币上的名字可以不铸。聚礼时念谁?”
桌上又静下来。
宫署里的一张床,档案库里的一页纸,海关木牌上的一行税,铸币工坊里一块尚未落锤的印模,还有祈祷中一个名字,终于被摆到了一起。
这些东西样样都不像王冠。
但贞德知道,王冠尚未铸成时,总要先借别的嘴说话。有人住进宫署,有人拿走档案,有人改变税率,有人把名字放进祈祷或钱币。等冠冕真正出现,许多事早替它完成。“先不改现状。”她说。
阿尔维塞摇头。
“现状是粮船进不了港。”
管理瓦克夫的人道:“现状也是逃走的苏丹还留在文书和祈祷里。”
诺塔拉斯把写着“宫署”的纸推回她面前。
“若现状本来就是穆拉德留下的秩序,您只是替他守着。”
贞德看了一会儿那张纸。
一座城市不会因为胜利者尚未谈完,就停止吃粮、记账、守夜和祈祷。约兰德若在这里,会问什么不能等,再把那些事削到只剩今日必须做的部分。不能提前决定的事暂且留下,不能停止运转的事保留眼下必须的用途。
“不留现状。”她说,“留用途。”
乌尔里希问:“什么意思?”
贞德指向宫署那张纸。
“宫署照刚才的办法。前厅议事,卧房封门。当前守军、城市书吏和君士坦丁堡的人,各加一道封记。”
她又看向档案库。
“旧书吏认书架。拉丁书记、君士坦丁堡的人和瓦克夫见证人一起进去。先数箱子,不拿纸。要抄就抄,原件不出门。”
阿尔维塞把运输抄本往她面前推。
“粮船。”
“明日进港。按围城前能核对的税率。不加税,不免税。”
“共和国出的船和钱?”
“另列账。别从第一船粮里拿。”
朱斯蒂尼亚尼在另一端笑了一声。
“这对威尼斯很公正。”
阿尔维塞看也不看他。
“下次轮到你时,我会提醒你。”
城内书吏等着铸币的回答。
“旧币照旧用。”贞德说,“新印封起来。王冠没名字,先别铸脸。”
切萨里尼问:“聚礼呢?”
“照常。”
“苏丹的名字?”
“由城里能负责的人改。先把措辞给各方看。”贞德说,“军队不替他们祈祷,也不许他们用祈祷传军令。”
纳伊卜与管理瓦克夫的人低声商量。切萨里尼不认可这种安排,但也仅让自己的书记把异议留下。
诺塔拉斯仍不肯收起那张纸。
“谁解释‘用途’?”他说,“明日住进去的人会说,睡在那里也是为了办公。”
这次贞德不再给原则。
“写人名。”她对布鲁内尔说,“谁开门,谁见证,哪一天复核。到了那一天,还想继续的人重新说理由。”
布鲁内尔把四张纸并到一起,逐项留下名字和日期。诺塔拉斯逐项看过,才松开按着“宫署”的手。
雅克·科尔等他的手离开纸面,合上账簿。
“还有谁付钱。”
众人看向他。
“若不准士兵住进私人房屋,营帐、仓房和军饷就必须有来源。若不准从市场拿粮,军粮就要从城外运。若要赔偿被征用的牲畜与木料,也要有人认账。”
他把一本新账簿放在桌面。
“哪一支军队要求在入城时举多少面旗,带多少人,就先报出自己负责多少守卫、多少军粮、多少赔偿。荣耀可以分,账也一起分。”
乌尔里希笑了一下。
“这才像你会说的话。”
“我一直在等你们说完那些不花钱的东西。”雅克·科尔回答。
雅克·科尔把账簿转向众人。兵、粮和钱一落到纸上,会场的声音便低了下去。
乌尔里希接下旧堡北门与临时营地的一部分供给。匈牙利王帐负责北方道路和城门轮值。威尼斯、热那亚与埃诺斯分别承担一段海河运输、粮食入库和火药清点。教廷代表答应让随军教会拿出一笔伤员与贫民救济。东罗马一方负责组织希腊书记与旧契抄验人员,却不能以抄验为名当日恢复全部旧产。
每一项责任后面都写了名字。
布鲁内尔每写下一个名字,总有人探身去看别人的数字。刚才谁也不肯少一面旗,现在同样谁也不肯多出一车粮。
雅克·科尔正让各方报明日带入城中的人数,阿方索的代表从“多少面旗”里挑出了另一个麻烦。
“钱可以按账分。先后不能。明日谁走在最前?”
十字架、福音书、圣像、王旗、共和国旗、帝国旗,任何一样被说出来,都会招来反对。接着有人提出让贞德的白旗先行,院中随即响起数声赞同。
玛格丽特原本站在断墙旁。听见这句话,她抬起了头。
贞德先摇头。
“白旗也是我的旗。”
“正因为如此,所有军队都认得。”切萨里尼说。
“城里的人也认得。”卡皮斯特拉诺补充。
“进门以后插在哪里?”贞德问。
无人作答。
几道目光先后掠过旧堡角塔、教堂方向和市场。白布无纹章,举旗的人有名字。只要它先进入,第二日就会有人替它找到一处最高的屋顶,再替那处屋顶找出合适的解释。
“沿路不插,由旗手持着。”一名教士说。
“走在我身后?”
“当然。”
贞德看着他。
教士不再说话。
他看了看贞德身后那片空处,又提出做一顶无纹章的华盖。不给国王,也不给任何一个帝国,只遮在贞德头上。诸王不必彼此低头,教会也可以称它为给圣女的礼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个办法得到赞同的速度比白旗更快。
“不要。”贞德说。
提出华盖的人解释:“上面不会绣王冠,也不会绣您的旗。它不表示统治。”
“无纹章的布落到谁头上,第二日就会有人替它绣出纹章。”贞德说,“你们彼此不肯退让时,我不会去坐那个空位。”
她让布鲁内尔记下:共同入城不为任何个人设华盖。
市场木匠望着贞德身后重新空下来的位置。过了一会儿,他碰了碰身旁鞍匠的手肘,低声说了几句话。两人说的是城内土耳其语,翻译一时没听清。贞德等他们说完,才让翻译询问。
“他说,市场有一盏灯。”
“什么灯?”
“夜里挂在路口,给收摊太晚的人照路。铜的,无字,也不属于清真寺。围城前收进仓里了。”
希腊长老问:“由谁点?”
“谁先到谁点。有时是夜巡的人,有时是卖油的,有时是施食所的孩子。”
木匠被带去取灯。等待时,桌边又出现几个名字、几件圣物和两种不同形制的十字架。每一种东西被提出,第一问总是它原来属于谁。
灯送来时,铜面满是烟痕,一侧有修补过的凹陷,提环用两段颜色不同的金属接在一起。它算不上漂亮,底部还粘着未刮净的旧油垢。
切萨里尼看着它。
“一盏不曾祝圣的市场灯,走在十字架前面?”
“若由教士祝圣,它就不再是原来的灯。”纳伊卜说,“若明日又有人把它叫作圣女的灯,市场也拿不回去了。”
希腊都主教的代表同样摇头。
“福音书和圣像不能因为不同于拉丁十字,就排在一件普通器物之后。”
贞德用手指摸过修补的提环。金属接缝粗糙,碰上去微微扎手。
“让它走在最前。”她说。
切萨里尼望着她。
“由谁持?”
“我。”
院子里安静下来。
瓦迪斯瓦夫缓缓站起。
“所有人都会看着你。”
“他们早就在看了。”
“这不是一回事。”
“我知道。”
“你会走在所有旗帜和护卫前面。”
“门在我们的士兵手里。”
这句话无法安慰瓦迪斯瓦夫。
“你每次说危险不大,最后都有人抬着担架回来。”
桌边几个人低下头,假装查看刚誊好的条款。这句话太私人,又出自一位国王。瓦迪斯瓦夫任这句话留在那里。
贞德一时不说话。
“他们把钥匙交给我。”她说,“如果这份信任错了,第一个碰到错误的人也该是我。”
“你可以站在国王身边。”阿方索的代表说。
“那就像我替城里人选择了一顶王冠。”
切萨里尼说:“站在十字架之后。”
“那就像他们先接受我们的胜利礼,才换到答应过的保护。”
乌尔里希说:“让军队先开路。”
“军队进去过了。”
贞德将铜灯提起。它比外表看起来沉,旧油在里面轻轻晃动。
“让主先进去。”她说,“我只为他持灯。”
切萨里尼的手没从十字旁收回。
“您刚说它只是市场的灯。”他说。
“是。”
“由您提着,明日就不是了。”
切萨里尼指向提环。
“会有人向它跪下,叫它圣女的灯。再过一年,也许还会有人说,各教会都曾跟在您的圣物后面进城。”
纳伊卜不替贞德辩解。希腊教士也望着那盏灯。
贞德将铜灯放回桌上。
“‘让主先进去’不写进共同宣告。”
“灯呢?”
“不祝圣,不刻字,不要求人行礼。”
“您呢?”
“我不用它祝福,也不在提灯时拿钥匙。”贞德说,“到市场,还给木匠。”
“共同道路上仍必须说出,我们不是把上帝留在城外。”切萨里尼说。
“可以写,胜利与和平不只属于人的权力。”贞德说。
“哪些话不能写?”切萨里尼问。
“不把我写作圣女,不写拉丁礼居首,也不写这盏灯是圣物。”
切萨里尼的手终于离开十字。希腊教士也没再去移动圣像。纳伊卜也不追问,她口中的“主”应当用哪一种语言称呼。
“共同队伍走到市场为止。”贞德说。
诺塔拉斯问:“终点不是教堂?”
“教堂、清真寺、宫署、海关和军械库都不作为终点。”
阿尔维塞说:“各国旗帜呢?”
“沿路收卷。到了市场,同一声号令展开。”
“萨洛尼卡使用的蓝地银十字旗必须在场。”乌尔里希说。
诺塔拉斯抬眼。
“若贵方的书记在共同记录中写下‘新国主旗’,君士坦丁堡的墨会停在那个词前面。”
“士兵早就那样叫了。”
“士兵可以那样叫。记录不写。”贞德说。
“那记录写什么?”诺塔拉斯问。
“萨洛尼卡和留守军政机构正在使用的旗。与其他旗同时展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无王冠。”诺塔拉斯说。
“无疆界,也无君士坦丁堡的承认。”
乌尔里希没得到那几个字,旗却留在了广场上。
朱斯蒂尼亚尼紧接着问:“威尼斯和热那亚谁先展开?”
“同一声号角。”
阿尔维塞说:“一同展开,不等于一同取得海关和仓区。”
“海关刚才另议过了。”贞德说。
两家共和国的人互相看了一眼。谁都不曾抢到第一声,也无需向国内解释为什么自己的旗落在对方后面。
乌尔里希把手套戴回去。
“我的士兵不会像替诸王搬旗的脚夫一样进城。他们守住墙,搬动火炮,也流了最多的血。”
“明日检阅。”贞德说,“把军旗、炮兵、缴获和战报都摆出来。让居民愿意来看就看,不愿意也无需让出自己的街。”
“你把最完整的军功留到共同入城以后。”
“因为那时不必拿王冠、圣像和粮船给它让路。”
乌尔里希看了眼院外卷起的军旗。
“好。明日。”
切萨里尼仍未落印。
“队伍可以不由十字架领路,宣告里不能让上帝退到人的胜利之后。”
“穆斯林不会重复‘基督之战士’或‘圣女’。”纳伊卜说,“宣礼与聚礼也不能停。”
希腊都主教的代表接着开口:“教堂钟声也照常响。”
“感恩不能藏进各自的礼拜处。”切萨里尼说。
“保护也不能拿一首胜利颂歌开价。”纳伊卜回答。
希腊都主教的代表把福音书按在桌上。
“拉丁唱礼若走共同道路,圣像就不走。”
几名书记的笔先后停下,刚抄清的纸上又出现空白。
贞德不再替那盏灯增加意义。
“那就不共同入城。”她说。
几名代表同时抬头。
“我在门前接钥匙,再交给守卫。之后各走各的仪式。”
切萨里尼问:“灯呢?”
“我不替任何一方拿。”
“白旗?”
“也不拿。”
贞德坐下。
阿方索的代表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随员,未命令他们收起印匣。切萨里尼将指尖留在尚未落印的位置。纳伊卜望向几个城内代表,木匠则把铜灯抱回膝上。
始终无人离席。
瓦迪斯瓦夫先开口。
“我走在她之后,以亲自在场的国王身份居其他王冠之前。两面王旗沿路收卷,到市场后并列展开。记录不把这写成王冠服从她,也不把她写成我的队伍。”
阿方索的代表接受亲自在场的国王居首,条件是阿拉贡与那不勒斯分别展旗。其他王冠的代表也依次保留自己的独立位置。
切萨里尼沉默了很久。
“共同宣告写,胜利与和平都在上帝面前,人不得借胜利毁弃誓言。到了市场,共同路段结束,拉丁教会自行举行感恩礼。”
“希腊教会也自行礼拜。”都主教代表说,“福音书与圣像由我们自己的教士携带,不排在拉丁十字之后。共同道路上,不举行任何一方的完整唱礼。”
纳伊卜看向市场木匠。木匠的指缝里都是修车留下的黑垢。
“灯从普通火盆点燃,不祝圣,不刻字,不要求任何人行礼。宣礼声不因队伍经过而停止。到了市场,灯仍归市场。”
“是。”贞德说。
铜灯还放在所有文书中间。各方各自保留神学立场,也没让任何一顶王冠低下;可方才谁都不肯走在别人后面的人,最后都答应跟在一盏旧灯之后。
贞德提着它走在最前,没人给这个位置定一个等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