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王啊,你们要听;诸侯啊,你们要侧耳!”
“我要向上主歌唱。”
——
第一封信抵达威尼斯时,没有人敢敲钟。
送信的桨帆船夜里闯进泻湖,船身还带着爱琴海盐霜。淡水桶尚未卸下,船上的教士抱着一只木匣登上码头。匣内有两封信,一封署着克里斯图波利斯教士、军官和几名威尼斯人的名字;另一封更短,纸角沾着发黑的血。
两封信说的是同一件事。
穆拉德死了。
圣女贞德以两千骑兵在三万奥斯曼军队中击杀苏丹。
威尼斯书记把两封信各读了三遍。
第一遍看笔迹、封蜡和署名。第二遍逐句比对两份独立叙述。第三遍,他把距离、人数、日期和目击者抄到另一张纸上。
一名曾在君士坦丁堡任职的老人按住桌沿,许久才说:
“若这是假的,它是我见过最昂贵的一次谎言。”
“若是真的呢?”年轻书记问。
老人沉默。
一个苏丹在近三万人的护卫中被杀,足以让如此准确的消息看起来像编造。共和国不能为了人们愿意相信的消息敲响圣马可的钟,更不能让舰队、商人和各殖民地根据一个传闻重估战争。
第一批核验信当夜发了出去。
一封去萨洛尼卡,一封去克里斯图波利斯,一封送给仍在北爱琴海活动的舰队指挥官。港务官下令禁止船员在码头传播未经确认的战报;带回消息的水手被分别询问,不许彼此见面。
威尼斯人把喜悦关在门后,等另一个来源来替它承担相信的风险。
可消息早在海上传开了。
同船的人听过,补帆匠听过,抬伤员下船的搬运工也听过。天亮以前,里亚托附近有人低声追问,苏丹是否真被圣女杀了。卖香料的人说是;经营羊毛的人说不可能;一个克里特船主拍着柜台发誓,他在塔索斯附近见过一艘挂黑布的奥斯曼船。
黑布为何而挂,无人知道。
午后,传闻已有七八个版本。有人说圣女从马上跃进苏丹车帐;有人说她在奥斯曼人眼前死去,又从地上站起来;还有人说穆拉德根本没死,只是受伤,西方军故意放出消息扰乱东方。
核验信尚未回来,第二批消息先到了。
这次来的是一艘在埃诺斯换过水手的威尼斯运输船。它载着弩矢、链条和工兵器材向北,返程时带回了伤员、俘虏名册的抄件和五名分属不同军队的使者。他们说,圣女舍弃尾追,乘船越过奥斯曼主力,赶到马里查河西岸。
奥斯曼人三次强攻,三次都未打开北去的道路。第三次进攻以后,撤退变成了崩散。
新的战报被放到第一批信件旁。
这次,房间里有人站了起来。
“船上五个人,并未同场作战。”负责询问的人说,“一个来自萨洛尼卡,一个是威尼斯弩手,一个替热那亚船主办事,另外两个来自勃艮第与那不勒斯军队。他们说出的兵力不完全一样,所见的战场也不同。”
“相同的地方呢?”
“穆拉德死了。圣女活着。萨鲁贾没能北上。”
屋内再次安静。
这阵安静不再是怀疑。那几个句子落到每个人心里,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在那里找到足够大的地方。
有人提议敲钟。有人坚持至少要等萨洛尼卡的正式答复。争执未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一个书记抱着刚拆开的信闯进来。
“埃诺斯又有船到。”
他说得太快,没人听清。
“新苏丹逃向安纳托利亚,圣女贞德攻克埃迪尔内,阿德里安堡光复。”
管理文件的老人慢慢坐下。他把科辛索斯战报、马里查战报和阿德里安堡开城抄件依次排好,像要从三张纸间找出最后一道可疑的缝隙。
没有了。
再没人说先等回信。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人喊。
泊位边,一个从东方归来的水手站上缆桩,左臂吊在胸前,嗓音被风盐磨得粗哑。他把帽子扔进人群,朝圣马可方向喊道:
“Exsurgat Deus!”
另一个人从船上回答:
“Et dissipentur inimici eius!”
上主兴起,仇敌四散。
这几句沿泊位传开。卸货的人停下绞盘,卖鱼的女人提着湿裙从摊后出来,船匠敲起尚未钉牢的肋材。玛利亚从住宿房间跑出来。最初只有从爱琴海回来的人知道后面的词,其余人就在每一次停顿时重复那两句拉丁文。
“上主兴起,仇敌四散;”
“诸王要听,诸侯要侧耳。”
“击鼓,击钹,吹响号角;”
“今日向上主唱一首新歌。”
“Deo gratias! Deo gratias!”
“荣耀归于上主;”
“Deo gratias pro victoria!”
钟声终于从高处压下来。
一座教堂先响,另一座随即回应,船钟也跟着响起。共和国原本准备安排一次整齐的感恩礼,让教士、兄弟会、各行业和官员依次进入圣马可广场;可当队列出现时,广场早已挤满人。歌唱者不得不从群众的歌声里争取自己的起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Te Deum laudamus.”
唱诗班唱道。
“Te Dominum confitemur.”
人群依照熟悉的旋律回答。可是当旋律稍停,港口传来的新歌从广场另一端抬起头。
新歌只唱了几句,一群水手便举起帽子应答。许多人还不知道完整歌词,只在每次停顿时喊出已经记住的名字。
旧圣歌未停,新歌也不退让。两种旋律一度彼此冲撞,又在钟声中重叠。威尼斯按自己的方式感谢上帝,但就在这一天,它的《Te Deum》里第一次多出了一个女人的名字。
有人先喊出了那个名字。
数百个嗓音同时回答:
“Johanna!”
那些词句被匆忙抄在纸上,又随着下一批船离开泻湖。有人抄错了拉丁文,有人把阿德里安堡写成旧名,有人把一万写成一千,也有人把三万写成十万。但每张纸上都留下了相同的四个地方:科辛索斯、马里查、阿德里安堡,以及圣女贞德。
——
热那亚得到消息时,穆拉德之死已无需它确认。
威尼斯人说自己最先知道,热那亚人反驳,东方海上的消息本来就在热那亚人的船上。希俄斯来的水手指着自己的帆,莱斯博斯来的商人拿出早两日写成的账页,还有人把一个认识圣女军中书记的表亲搬出来作证。争执从泊位一路进了酒馆,两群水手险些为了谁更早听见圣女杀死苏丹而打起来。
圣洛伦佐的钟声阻止了他们。
酒馆里有人站起来,高喊“圣乔治”。热那亚人举杯回应。那是他们熟悉的名字,是船旗、盾牌和城市记忆中的保护者。可一个从东方归来的年轻弩手没有接唱圣乔治的旧调。他的声音很轻,起初被杯盏声压住:
“海曾听见妇女的鼓声,”
“山地曾回答凯旋的歌;”
“万军曾塞满谷地,”
“骑兵曾遮住山岗。”
有人笑他唱错了歌。
他唱了下去。
“强者没有救自己,”
“刀剑也没有救他;”
“全能的主挫败仇敌,”
“藉一个女子的手。”
酒馆慢慢安静下来。
年轻弩手抬高声音:
“藉一个女子的手!”
“Johanna!”
“Johanna!”
“Deo gratias! Deo gratias!”
“你是摧毁战争的上帝;”
“Deo gratias pro victoria!”
他在佩里特奥里翁外见过那面无纹的白旗,也见过东方的商船如何因奥斯曼舰队和征发而改换航路。他不是诗人,记不全所有词,却记得接下来的句子,因为那正是他们把歌带回来的道路。
“那首歌越过了海。”
“那首歌越过了山。”
“王国兴起又衰落,”
“今日我们仍唱同一首歌。”
他用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唱一首新歌!”
“Deo gratias!”
又敲一下。
“让万民听见!”
“Deo gratias pro victoria!”
傍晚,圣乔治的呼号仍在港口上空回荡,新歌也未取代它。每当一艘船升旗,人群先喊圣乔治,再喊贞德;每当教堂里的《Te Deum》唱到停顿处,外面的水手就把马里查的名字塞进去。
一个在东方损失过两艘船的老商人站在账房门前,听见年轻人称她为 Turcorum terror。
“突厥人的恐惧?”他重复道。
“您觉得不对?”
老人朝港内望去。风正把几十面圣乔治旗吹向同一方向。他想起过去几年里那些未归的人,想起每一笔因恐惧而抬高的运费和赎金,最后摇了摇头。
“不,”他说,“再唱一次。”
于是那称号也上了船。
——
消息沿另一条路向北,经过被军队踩烂的道路、刚解除警戒的渡口和不敢相信战局转向的匈牙利城镇。最早送往克拉科夫的抄本仅写穆拉德战死;第二名信使在半路追上第一名,把马里查的胜利塞进他的皮囊;第三名信使放弃追赶,换了更快的马,把埃迪尔内失守的消息单独带往北方。
所以克拉科夫在同一天得到三种时刻。
上午,教士还在劝人不要把传闻当作神迹。中午,广场有人高喊奥斯曼败退。傍晚,第三名信使被人从马上扶下来时,几乎说不出话,把那封信按在胸前,反复说:“城门开了。”
“哪一座城门?”
“埃迪尔内。”
人群先沉默下来。
他们太熟悉远方战争怎样把好消息和死者一起送回来。有人在等儿子,有人在等兄弟,也有人在此前的溃败后为亲人举行过没有遗体的弥撒。胜利是真的,可真实的胜利也无法把埋葬的人交还给他们。
主教座堂前,一名参加过格伦瓦尔德会战的白发骑士脱下帽子。那时他和几万人一起唱过《圣母颂》,唱完就向前走,身边许多人再也没有回来。他先唱出第一个古老的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Bogurodzica...”
附近的人转向他。
“Dziewica, Bogiem s?awiena Maryja...”
声音一层层加入。那不是轻快的庆祝曲。它缓慢、沉重,像旗帜在无风时依靠无数只手才慢慢升起。母亲们唱,骑士唱,教士唱,商人也唱。有人唱到一半哭了,还是把下一句送出去。
他们先用自己的歌记住出征者,才允许自己相信远方真的传来了胜利。
《圣母颂》结束以后,一时无人接话。直到一名从匈牙利回来的年轻书记展开另一张纸。纸边写着一个他在南方听见的新称号:
“Pannoniae murus.”
“潘诺尼亚之墙。”有人译了出来。
“她是法兰西人。”另一个人说。
“墙并不一定生在它守护的地方。”白发骑士回答。
年轻书记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抄着《圣贞德的凯旋》的马里查段。他不会唱东方人使用的曲调,只能沿用《圣母颂》最后几句留下的音高,慢慢唱道:
“马里查啊,抬起你的声音;”
“你曾看见十字旗退去。”
“今日苏丹的旗来到河边,”
“马头却已经转向东方。”
“河水仍沿旧路奔流,”
“太阳仍照在旧日浅滩;”
“昨日从东方来的恐惧,”
“今日沿东方的道路退去。”
人群接唱:
“马里查,马里查,”
“今日唱一首新歌!”
“Deo gratias!”
“Deo gratias pro victoria!”
唱到这里,他停住了。周围人的目光落到纸页最下方的名字。
“谁使惧怕的人重新歌唱?”
回答带着《圣母颂》的庄严:
“Johanna.”
“谁把圣旗带到马里查?”
“Johanna.”
“谁使向西的恐惧转身?”
最后一声冲出了广场。鸽群从屋顶惊起,钟声也在同一刻落下:
“Johanna!”
“Johanna!”
人们记得死者。正因如此,他们才知道这声回答有多重。
教士抬起十字架,古老的感恩句从带着哭声的人群中升起:
“Confitemini Domino,”
“quoniam in aeternum misericordia eius.”
“称谢上主,”
“因为祂的慈爱永远长存。”
——
那不勒斯不等所有抄本一致。
这座城市对凯旋有自己的记忆。两年前,阿方索进入那不勒斯时,工匠造过高大的拱门,画师画过寓意人物,裁缝缝过后来再无机会使用的彩衣。那次号角曲还有人记得,演奏者甚至记得队伍走到哪段路时,号声该怎样抬高。
当埃迪尔内陷落的消息传来,宫廷未要求他们重演那场凯旋。城市自己动了起来。
木匠把仓库里保存的车架拖出来。画师用未干的颜料画了一座双层城门,在门上写下阿德里安堡的新旧两个名字。车架中央原本留着凯旋者的位置,一个学徒看了半天,问:
“谁坐在那里?”
众人沉默片刻。
有人提议找一个身形相近的女子,披上白甲,手持白旗。但让人假扮贞德似乎不敬。画像也行不通,手里缺一张人人认得的贞德像。一个年长车匠看着那辆空车,忽然说:“没人坐。”
“凯旋车上怎么能没人?”
“因为她不在那不勒斯。”车匠说,“让车空着。我们庆祝的是她在远方做成的事,不是把她抬到这里归我们所有。”
人们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们把白布覆上车架。画匠来不及调出许多颜色,只用炭画了一条弯曲的河,再用红色画开着的城门。苏丹旗没有被画在地上踩踏,而被一名教士要求移到角落。他说胜利不需要靠侮辱死者证明。
他伸手敲了敲画好的门框。
“让城门自己打开。”
于是贞德的位置空着。
两扇木门紧闭,由藏在后面的孩子拉动绳索;凯旋者的位置留在门后,无人坐上去。王家号角奏起阿方索凯旋时使用过的曲调,市民认出后沿街高喊“国王万岁”。阿方索的旗帜从楼上垂下,贵族向行列抛撒枝叶和花,宫廷乐师依照熟悉的节拍把队伍向前推。
走到广场中央,号角忽然停住。
一面无纹白旗从彩车后升起来。
妇女们敲起鼓。那鼓点本来属于另一段庆典,歌词换成了从东方抄来的阿德里安段。
旧凯旋曲再度响起,如今不再专属阿方索。号角吹奏王家的旋律,群众唱的是另一座城:
“阿德里安啊,打开你的门;”
“让赞歌越过你的城墙。”
“让高处的旧旗降下,”
“让街道听见新的歌声。”
“打开门,让众人进来;”
“打开门,让众人歌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是上主所造的一日,”
“我们要欢欣,我们要喜乐。”
最后一个词落下时,孩子们同时松开绳索。
木制的阿德里安堡城门向两侧打开。白鸽、枝叶和等候在门后的儿童一齐涌出来。
整座广场应答:
“打开城门!”
“敲响钟声!”
“Deo gratias!”
“Deo gratias pro victoria!”
孩子举着枝条穿过木门,武装的男人高举未出鞘的剑,贵族从台阶上走进市民之间。唱诗者把眼前的一切唱进歌里:
“举起枝条,击响鼓钹;”
“让歌声走在军旗之前。”
“佩剑的人一同歌唱,”
“孩子也学会这段回答。”
“向上主唱一首新歌!”
“Deo gratias!”
一个会说希腊语的流亡教士哭着喊出:
“Liberatrix Thraciae!”
起初只有他身边的人明白。翻译传过半个广场以后,成千人举起手臂:
“色雷斯的解放者!”
“Johanna!”
阿方索站在高处听着,也不命人把自己的名字加回去。号角属于他的宫廷,拱门和旗帜也显示那不勒斯的荣耀;可他知道,有些胜利越是试图占有,反而越会显出占有者的狭小。
歌声停下时,他抬起杯子。
“为打开的城门。”他说。
全城再次欢呼。
彩车沿街前行。凯旋者的位置始终空着。
它越走,越像一个位置。
它在等待远在东方的那个人,也不替她决定归来时是否愿意坐上去。
——
帝国诸城得到的是许多版本,一首完整的歌尚未形成。
有的抄本把第一句写成“上主已经兴起”,有的仍写“愿上主兴起”;有的把贞德称作潘诺尼亚之墙,有的说她是色雷斯的解放者。商人把消息夹在货单里,教士抄在信尾,受雇的信使带着市政印记从一座城赶往另一座城。
纽伦堡的市参议会先在教堂前公布了三份战报。书记每读完一份都停下来说明来源。到了第三份,他念出阿德里安堡归于基督徒,广场静了一瞬,仿佛所有人都在记忆里为这句话腾出位置。
随后,教堂里响起帝国人熟悉的节庆颂赞:
“Exaudi, Christe.”
唱诗者为教会祈求,为皇帝祈求,为在东方作战的罗马与日耳曼军队祈求生命与胜利。金工、织工、铸钟人、武器匠和远行商人按照城市安排站在各自的位置,谁也不抢在仪式以前冲进队列。可当领唱者唱到“我们不可攻破的城墙”时,人群里有人低声接了一句:
“Pannoniae murus!”
领唱者听见了,未加制止。下一轮颂赞时,他在原本的节拍中留出一个空位。
“我们的希望。”
“Christus vincit.”
“我们的拯救。”
“Christus vincit.”
“潘诺尼亚之墙。”
广场仿佛早已排练过,齐声回答:
“Johanna!”
“我们的胜利。”
“Christus vincit.”
三种声音彼此不争。基督的胜利仍在最高处,帝国古老的颂赞保留原有秩序,新的名字进入了它的停顿。
当晚,新的抄本从城门离开。
一名信使向西,一名向北,两个商队分别把副本带往莱茵河和法兰西。城门关闭前,守门人听见最后一队人还在唱:
“让一座城告诉另一座城!”
道路上的人回答:
“Deo gratias!”
“让一国告诉另一国!”
“Deo gratias pro victoria!”
守门人又听见他们唱:
“诸国听见,诸王侧耳;”
“远方的人也听见歌声。”
“恐惧曾从东方传来,”
“今日凯歌越过道路与海。”
马蹄声接着他们未唱完的句子远去。
——
罗马最先遇到的是称呼问题:应当怎样称呼她。
穆拉德战死的消息传来以后,街上早有人喊“圣女”。马里查胜利传来以后,Athleta Christi 出现在布告边缘。等埃迪尔内陷落,朝圣者、学生、教士和从东方来的希腊人把更多称号带进城里。
“Turcorum terror!”
“Liberatrix Thraciae!”
“Bellatrix Christi!”
正式裁决从未允许这些称号,禁令也无法让它们消失。
感恩礼前,一名年长教士站在侧门听着外面呼喊贞德。身边的年轻人低声问,是否应让唱诗班唱完整的凯旋歌。
“完整?”老人问,“哪一份是完整的?”
年轻人拿出三张抄本。三张各不相同。老人看过三张抄本,又还给他。
“先唱教会知道自己在唱什么的部分。”
圣堂内起了《Te Deum》。
“Te Deum laudamus.”
“Te Dominum confitemur.”
声音从穹顶落下,穿过香烟,落到跪着的人群身上。圣堂外,新歌仍从门缝和高窗进入,时远时近,像另一支看不见的唱诗班。
“谁使惧怕的人重新歌唱?”
“Johanna!”
“谁使向西而来的恐惧转身?”
“Johanna!”
年轻教士有些不安地抬起头。老人看着祭坛。
《Te Deum》结束后,他走到唱诗班前。门外站着那些未经允许就唱起来的人。
年轻教士把三张抄本上的称号依次念给他听:潘诺尼亚之墙、突厥人的恐惧、基督的战士、基督的女战士、色雷斯的解放者。老人没有删去任何一个,只把它们排进同一组领答里。
他先唱:
“Pannoniae murus!”
门外回答:
“Johanna!”
随后是:
“Turcorum terror!”
“Johanna!”
唱到后面的称号时,门外的人已经不再等翻译。Athleta Christi、Bellatrix Christi、Liberatrix Thraciae 一个接一个传出去,每一个称号后面都落下同一个名字。最后那一声连着响了三次,几乎盖过圣堂里的回声。
老人没有让声音停在那里,接着唱道:
“Non nobis, Domine, non nobis,”
全体回答:
“sed nomini tuo da gloriam!”
“不归于我们,上主,不归于我们;”
“愿荣耀归于你的名。”
随后,整个唱诗班接入王家颂赞最响亮的三句:
“Christus vincit!”
门外重复:
“基督得胜!”
“Christus regnat!”
“基督为王!”
“Christus imperat!”
“基督掌权!”
圣堂内外的声音终于合在一起。教会这一天既未宣布一个活着的女人列入圣品,也未把民众的赞美解释成一场抽象的胜利。贞德的名字一次次被喊出,每一次又被置于基督之下;正因如此,人们反而喊得更响。
年长教士低下头,画了一个十字。
“现在,”他对年轻人说,“可以唱你们从东方带来的那一段了。”
于是阿德里安堡的城门在罗马的歌声里又打开了一次。
——
法兰西最初收到一句话。
穆拉德死于贞德之手。
有人在巴黎的街口把它念出来,听者立即追问来自哪里。有人说威尼斯,有人说罗马,也有人说是一名勃艮第骑士亲眼所见。质疑未止,马里查的消息已越过阿尔卑斯。再过数日,阿德里安堡光复的抄本出现在教堂、商会和贵族宅邸中。
巴黎敲钟。鲁昂有人不肯相信。图尔的教士唱起《Te Deum》。里昂商人从意大利来信里找到了相同的日期。人们渐渐不再询问穆拉德是否真死了,转而询问那首歌的词。
奥尔良得到的版本最晚,却唱得最早。
送信人刚念出贞德的名字,一名面包师寡妇抓住了门框。
十几年前,她还是父亲铺里的小女孩。贞德进入奥尔良以后,有一次从这条街经过,父亲把刚出炉的面包递给她。她不记得贞德说过什么,只记得那个年轻女人接过面包就急着咬了一口,又像突然想起有人看着,慢了下来。
后来她听说贞德被俘、被卖、被烧死。再后来,复活的消息抵达。她不像孩子们那样马上相信。她希望得太厉害,以至于不敢把十几年前那张脸交给一封远方来的信。
如今送信人站在街口说:
“阿德里安堡的城门打开了。”
她扶着门框,愣了一下。
“哪儿?”
送信人又说了一遍。
女人忽然笑起来,抹着泪。
“她走得也太远了。”
有人跑去敲钟。
奥尔良每年都记得自己的解围。人们知道队伍从哪里经过,知道应当在哪一座教堂停下,也知道哪些钟声属于感恩。那一天,命令尚未下来,十几年前走过的路线先从城市里显出来,教士带着十字架,市民带着旗帜,老人把孩子领到当年贞德进城的方向。
他们先唱熟悉的《Te Deum》。
“Te Deum laudamus.”
许多老人还记得十几年前的声音。那时他们感谢上帝解救一座法兰西城市。如今同一首歌再次穿过街道,所感谢的却是一条遥远的河和一座多数人无法在地图上指出的城门。
队伍靠近面包铺时,一群年轻人唱起从东方传来的新歌。他们不认识十几年前的贞德,对她的认识来自画像、传说和复活后的消息。寡妇起初觉得他们的曲调太快,像在唱一个与自己记忆中不同的人。直到她听见那一段。
奥尔良人没有照着南方抄本逐字唱。他们把句子压进更熟悉的节拍里:
“大军救不了强人,”
“刀剑也救不了他;”
“上主让惧怕的人站起来——”
“仍藉那个女子的手。”
她站在门槛里,迟迟不动。
十几年前,也有人说贞德不过是一个女孩;说真正作战的是将领和士兵。可她记得那个女孩饿得顾不上仪态,也记得她经过以后,整条街的人忽然相信这座城还可以活下去。
寡妇转身回到铺里,抱出一篮面包。
她把面包分给经过的人。有人要付钱,她摇头;篮子空了,又让学徒去取。第三篮送出来时,队伍在门前停了片刻,许多人还不知道为什么这里分起面包。
一个旧日守城的老兵认出了她。
“当年也是你家。”他说。
“当年是我父亲。”
“今天呢?”
寡妇抹去脸上的泪。
“今天是我。”
她终于走出门槛,跟上队伍。
年轻人又唱了一遍。到第三遍时,旧日的行进和新歌不再彼此陌生。
有人仍照南方的问法起唱:
“谁使惧怕的人重新歌唱?”
“Johanna!”
第二问传到旧城墙附近时,已经变成了奥尔良自己的句子:
“谁曾举着旗帜走进这座城?”
“Johanna!”
第三问又被年轻人拉回遥远的马里查:
“谁让向西来的恐惧转身?”
整座奥尔良回答:
“Johanna!”
“Johanna!”
这一问后来没有留在所有抄本里,却在那一天的奥尔良唱了很久。
一个教士在歌声中喊出 Athleta Christi。从军回来的人更喜欢另一个称号。
“Bellatrix Christi!”
基督的女战士。
这个称号在奥尔良格外容易被人理解。她举过旗,流过血,曾在他们的城墙下把退缩的人带回阵线。如今她又越过海和群山,在异教徒的军阵里杀死苏丹,随后把战果一直追到阿德里安堡。
“Bellatrix Christi!”
“Johanna!”
孩子折下枝条,女人把白布挂出窗外,士兵把未出鞘的剑举到胸前。有人在广场点燃篝火,商人搬出酒。寡妇的面包一篮篮送出去,贵族的马无法穿过人群,骑手索性下马,跟着市民一起走。
到队伍回到圣十字主教座堂前时,她手里只剩最后一块面包。
她递给一个孩子。孩子接过去,问:
“她还会回来吗?”
“回哪儿?”
“回奥尔良。”
寡妇看着街上那些从法兰西百合旗之间升起的旗帜,过了一会才说:
“她当然可以回来。”
孩子等着后面的话。
“可她救过这里,不等于她只属于这里。”
钟声掩住了孩子的回答。
队伍前行。《Te Deum》和《圣贞德的凯旋》轮流响起,到后来,谁也说不清是哪一首歌先把另一首带进了下一条街。
——
伊比利亚收到消息时,《圣贞德的凯旋》已有拉丁语、法语、意大利语和几种略有差异的希腊语抄本。
巴塞罗那的船把歌带到瓦伦西亚,又有商人把它送往卡斯蒂利亚和葡萄牙。各地庆祝日期不同,仪式也不同;但是从海岸向内陆移动的每一份抄本,都带着同一句开头:
“Exsurgat Deus!”
瓦伦西亚对“打开城门”有自己的记忆。王家旗帜被取出时,老人想起纪念征服的行列,想起主教座堂与圣乔治教堂之间的道路。钟声、灯火和旗帜早已属于这座城市,如今它们被用来庆祝另一座城市向基督徒打开城门。
教堂先唱《Salve Regina》。
“Salve, Regina, mater misericordiae...”
熟悉的圣母颂从门内流出。街道上的人任它唱完,最后一个音落下后才举起从东方抄来的歌页。
最先唱出来的仍是阿德里安堡,可字句已经带上了西方港口的节拍:
“东方的城门开了,”
“让西方的钟回答。”
“旧旗从高处降下,”
“让新歌走过海岸。”
一条街回答:
“城门已经打开!”
另一条街接上:
“让远方的人进来!”
随后两边同时喊:
“Deo gratias!”
“Deo gratias pro victoria!”
钟声响起。居民在门前点亮灯火,有人敲击铜盆和金属器皿,清脆而杂乱的声音从屋顶、窗户和巷口落下来。王家旗帜经过时,人群向它行礼;其后紧跟着一块无纹白布。
并非所有人都唱同样的话。
穆斯林工匠站在街边,对苏丹之死保持沉默。听见“突厥人的恐惧”时,他们仍站在那里。一个老人等王旗过去以后,在自己的门前点了一盏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邻人问他为谁而点。
“为战争远离这里。”他说。
队伍向前。歌声不要求每个人用同一种理由加入,道路两侧却亮起越来越多的灯。
到了港口,海船也升起灯火。瓦伦西亚唱出的最后一段被水手带往更远处。
这里的人把帝国道路上的“一城告诉一城”唱成了海上的问答:
“让一个港口告诉下一个港口!”
巴塞罗那回答:
“Deo gratias!”
“让一片海岸告诉另一片海岸!”
卡斯蒂利亚的钟声回答:
“Deo gratias pro victoria!”
有人又唱:
“东方来的恐惧已经退去,”
“让消息沿着海路向西。”
葡萄牙港内的船钟回答。
内陆的教堂也点起灯。有人从城门上看见海船的灯火,便把最后一句改成:
“让山里的灯回答海上的灯。”
这句没有进入后来的定本,却从地中海一直被带到大西洋。桅杆上的灯火随浪摇动。
《圣贞德的凯旋》究竟在哪一天成为一首完整的歌,无人知道。
最后留下来的歌属于所有这些地方,也不完全属于其中任何一个。
各国原有的歌并未因此消失。
波兰仍唱:
“Bogurodzica...”
威尼斯、法兰西与伊比利亚的圣堂仍唱:
“Te Deum laudamus.”
热那亚的船员仍在出港时呼喊圣乔治。那不勒斯的号角仍带着阿方索凯旋的节拍。帝国与罗马共同唱着:
“Christus vincit, Christus regnat, Christus imperat.”
可在这些彼此不同的声音中,已有几个回答无需翻译。后来定型的歌把各地传来的称号排成了同一列:
“Pannoniae murus!”
“Johanna!”
“Turcorum terror!”
“Johanna!”
“Athleta Christi!”
“Johanna!”
“Bellatrix Christi!”
“Johanna!”
“Liberatrix Thraciae!”
“Johanna!”
“Johanna!”
“Johanna!”
诸国唱着他们原本会唱的歌,又在每一次停顿中增加同一个名字。
马里查河从战场旁流过。阿德里安堡的城门打开了。那些最早把消息带出东方的船有些还在海上,有些装好货再次启程。抄写员照旧抄错歌词,商人争论谁最早得知胜利,教士纠正人们不够准确的称号。可是歌声再也追不回来了。
后来定本留下的最后一段这样唱:
“马里查,唱一首新歌;”
“阿德里安,打开城门。”
“让诸王听见,”
“让诸国回答:”
“Deo gratias!”
“让山地回答,”
“让海上的船回答:”
“Deo gratias!”
“让今天的人歌唱,”
“让后来的人仍然歌唱:”
随后,钟声、船钟、号角、鼓、铜盆、圣咏和人声越过道路与海,在彼此听不见的远方作出同一个回答:
“Deo gratias!”
“Deo gratias!”
“Deo gratias pro victori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