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图波利斯的城门还在前方,贞德先看见了玛格丽特。
她站在城外被车辙踩烂的泥地上,身后是城墙,远处是未卸完的船货和奔跑的人。她像是等了很久。头巾被风吹偏,袖口卷到手肘,右手还攥着一截从伤员身上剪下的布带。
贞德勒住马。
她在河那边、浅滩上和每次次上马时,都想过见到玛格丽特该说什么。她可以告诉她,自己守住了承诺;可以先道歉;也可以把穆拉德死去的消息放到最后,等玛格丽特不再那么生气以后再说。
她一个字也没来得及说。
玛格丽特走到马侧,抓住她左脚的马镫,抬头扫过她的脸,又看肩甲、胸甲和腰间。贞德翻身下马,她便摸过上臂和肋侧,又把人转过去检查背甲。
甲胄到处带伤。肩甲外缘凹下一块,左臂甲有新擦痕,腰甲和腿甲沾着发黑的血。玛格丽特敲过甲片,又把手伸进护颈下,摸到完整的皮肤,仍不肯停。
“玛格丽特,不要这样。”
“闭嘴。”
她解下贞德右手的甲手套,逐根捏过手指,再按腕骨,确认没有错位、肿胀,又换另一只手。
“这不是我的血。”贞德试图解释。
玛格丽特猛地抬头。
贞德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跟在白旗后面回来的骑兵陆续从她们身旁经过。许多人的盾残破不全,几匹马的鞍旁垂着染红的布。一名骑士看见玛格丽特正在检查贞德,原本想上来禀报,走近两步又默默绕开了。
玛格丽特摸到右侧腰甲被劈开的一道缝。甲片错开,衬衣也裂了,摸不到伤口。
“这里呢?”
“当时有伤。”贞德说,“好了。”
玛格丽特的手停在那道裂口上。
她既不问刀砍进去了多深,也不问贞德怎样在伤口愈合以前战斗。她只是把错开的甲片用力按回原处,像是只要把这道缝合上,过去几日便不曾从这里穿过贞德的身体。
“还有哪里?”
“没有了。”
“看着我说。”
贞德抬起眼睛。
玛格丽特盯了她一会儿,终于放开手,站在贞德身侧,手里攥着那只甲手套。
布鲁内尔这才从几步外走过来。
他先看了一眼玛格丽特,确认她不再拦人,才把一直夹在臂下的几页记录递给贞德。
“萨洛尼卡来的第二批船队到了。”他说,“乌尔里希的代理人带来七千人。城里再次报名参战的人,威尼斯和热那亚在北爱琴海诸岛、港口能抽出的守军,还有教廷、勃艮第和那不勒斯几支舰队上的士兵。他们正在卸船。”
他又汇报北方的消息。索菲亚至菲利波波利斯一带的匈牙利军正在沿马里查河南下;弗拉德二世在瓦拉几亚动员,迫使奥斯曼北方驻军留在原处。乌尔里希的代理人原本打算等贞德进城以后,与她商议克里斯图波利斯防务。
贞德抬起头。
“卸船?”
布鲁内尔原本还要往下说,听见她的语气便停住。
城墙与海岸之间,桅杆越过屋顶排成一片。码头传来绞盘声,装着火药、粮食和箭矢的木桶从船腹吊下,刚下船的士兵沿城墙走向营地。船旁马匹嘶鸣,水手正给一匹不肯踏上跳板的马蒙眼。
“让他们停下。”贞德说。
布鲁内尔翻到记录背面的空白处。
“所有人和卸下来的东西,能带走的都搬回船上。”贞德说,“现在开始。”
布鲁内尔记下。
贞德朝码头走去。她走了几步发现右腿因为长时间骑马有些僵硬,不得不放慢一步。玛格丽特看见了,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轻炮、火药、炮弹,六日的随身粮。”她一面走,一面下令,“工兵器材留下常用的,长木、重锤和能到岸上再找的东西不要装。带少数状态最好的车辆,其余车辆到登陆以后再征集。再装五百匹马,不要只挑战马,能驮东西、能给传令兵换乘的也算。”
布鲁内尔低声复述了一遍。
“完整航令等各船恢复装载以后再发。”贞德说,“现在先让他们准备离港。”
布鲁内尔记下命令,转身唤来传令兵。玛格丽特扶着贞德。贞德脸上见到她时出现的那点松动消失了,目光越过城墙,像是在看一条此刻还不存在于任何人眼前的道路。
从码头赶来的几个人迎面走来。最前面的人披着沾有盐迹的深色短斗篷,胸前佩着帝国使节标志。他认出贞德,加快脚步。
“女士。”乌尔里希的代理人来到她面前,“我谨代表伯爵和所有抵达这里的人,祝贺您杀死穆拉德。”
玛格丽特的手指骤然收紧。
隔着甲片,贞德也感觉到了那股力量。
周围几个原本低头搬东西的人抬起脸。白旗骑兵中早已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之前没有人敢在玛格丽特检查贞德时高声谈论。如今使节的话像在闸门上凿开一道口子,压住的兴奋沿码头传开。
“苏丹死了。”
“是圣女杀了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从奥斯曼军中杀了穆拉德。”
声音越来越远。有人朝贞德画十字,有人举起沾血的手。欢呼还未汇成一片,贞德走到代理人面前。
“阁下,请你回去通知各船指挥官,停止卸载。人和物资返船。只取轻炮、火药、炮弹、六日粮、工兵器材、五百匹马和少数车辆。其余车辆留在这里。各船做好离港准备,完整航令在船上交给你与各舰指挥官。”
代理人脸上的祝贺还未退去。
他看向贞德身后。几个码头主管也在等他确认,这道命令是否真要推翻整日安排。
“我会让各船在潮水和风允许的最早时刻做好离港准备。”代理人说,“航令未到以前,任何舰长不得自行决定方向。”
“多谢。”
他转身跑向船边,随员提起衣摆跟上。很快,第一声要求停止卸载的号角从码头响起;片刻后,另一艘船也以不同的号声回应。吊到一半的木桶悬在半空,岸上的人先茫然停住,接着在军官和水手的叫喊中调转方向。
“布鲁内尔。”
“我在。”
“派最快的信使去找米克洛什。告诉他穆拉德死了,要求南下的兵力增加,速度必须加快。不要只送一个人,分三条路走。”
布鲁内尔收起记录去找书记和信使。
玛格丽特始终攥着她。
直到他们身旁只剩下搬运声,她才低声问:“你杀了穆拉德?”
“是。”
“我不是让你不要冒险吗?”
“因为那个机会只有一次。”
玛格丽特继续收紧手,护臂边缘压进贞德腕骨与手掌之间。
“痛吗?”玛格丽特问。
“痛。”
“你还知道痛啊?”
“我知道。”
“你答应过什么?”
“打不过就投降。让你赎我回来。”
“你冲到穆拉德面前的时候,也记得?”
贞德沉默片刻。
玛格丽特从她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她松开手,贞德腕上留下几道发白的指痕。
“你总能找到一次。”玛格丽特说,“每一次都只有一次。每一次你都觉得错过去,所有人就再也没有下一次。”
“这一次真的没有。”
“我知道。”
玛格丽特的声音反而更低了。
她知道,所以这件事无法用愤怒解决。
“先把甲脱下来。”她说。
“船队正在装船。”
“所以你准备穿着这身沾满别人血的甲去指挥装船,再穿着它登船?”
“换甲要时间。”
“我替你换。”
贞德看着她,最后点头。
“好。”
——
码头在一个钟以内从卸载场变成了再度出发的营地。
扎下的帐篷被拔起,刚堆到仓屋旁的粮袋复秤。军官们把七千人按照船只能够容纳的人数分开,水手则把轻炮、马匹和火药安排到不同船上,免得一艘船出事便同时损失三样。轮轴、备用绳、短木与铁件被拆下来,按工兵要求分装。
五百匹马最难处理。
船上的畜位本就用了大半,马政人员不得不从刚卸下的营具中拆木做隔栏,再用吊带把不能走跳板的马一匹匹送回船上。受惊的马在半空踢腿,蹄子撞上船舷,下面的人一边躲闪,一边收紧绳索。港内很快充满汗、粪便、海水与沥青的气味。
贞德换了一套衣服出来时,第一批返船的人挤满跳板。
她站在能看见整个码头的位置,让各船负责人依次报来载员、粮、炮、火药和马匹数目。
她带到克里斯图波利斯、原本用于守城的两千四百名步兵和一千名尚能作战的骑兵也登船。
伤兵从医帐里出来了。
最先出现的是拉图尔部下的几名骑士。一人左臂抬不起,另一人大腿刚缝合,走路还需侍从扶着。他们穿了部分甲具,把剑挂在身边,站到准备登船的队尾。
随后又来了更多人。有些是轻伤,有些显然连登上跳板都困难。他们看见她的人正在登船,便从医帐、马棚和城内借住的屋子里赶了出来。
军医追到码头,气得在后面喊他们的名字。
“让我们去。”最前面的骑士对贞德说,“我的右手还能握剑。”
“你站稳都需要别人扶。”
“上船以后可以坐着。”
“下船以后呢?”
那人沉默。
贞德看向队伍后面。他们在她抵达克里斯图波利斯以前从北面相邻城镇被召来。那时穆拉德带着近三万人的军队西进,没有人知道城能否守住。后来她又告诉他们要越过河流、离开城墙,到平原上袭击苏丹的纵队。
他们当时不知道自己会去哪里。
不知道能否回来。
现在也是如此。
“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贞德说。
有人道:“我们还能继续。”
“我知道。”
“那就让我们上船。”
“正因为你们还能继续,我才不准你们把以后也用在今天。”
她走到那名手臂受伤的骑士面前,替他把松开的吊带系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留下。治伤,照看我们带不走的马和同伴,也帮助城里准备防守。你们不是被丢下的人。”
骑士垂下头。
“您还会回来吗?”
贞德想起自己几日前也说过同样的话。她知道一个人一次又一次许诺回来,会让承诺变得像安慰;可眼前这些人还在等她说。
“会。”她说,“我会把胜利带回来。”
伤兵最终退出了登船队伍。
船队离港时,他们站在码头上。有人拄着枪,有人由同伴扶着,还有人把没受伤的手举到额前。他们看着白旗在越来越远的船尾升起,直到海面与港墙把最后一艘船遮住。
——
船队离港后先沿岸航行。
贞德让各船贴岸向东,白日借山影和岸线遮桅,夜里仅留必要灯火。轻船走在前面,遇可靠岸的海湾便放下小艇,送斥候、向导和熟悉商路的人登陆。
乌尔里希的代理人带着各船名册、航速记录和几份尚未封口的航令来到贞德舱中。
吊灯随船只摆动。桌上铺着边缘卷起的海图,港口、海湾、河口和内陆道路标成简单符号。贞德用几枚棋子代替船队,又让布鲁内尔把一排木筹放在岸上,表示穆拉德死后仍保持建制、去向尚未完全确认的奥斯曼军。
代理人把名册放到海图一侧。
“女士,各船恢复编队了。现在舰长们收到了沿岸向东、不得擅自登陆的命令。可这些船来自不同舰队,航速与服从关系也不同。风一旦把编队拆开,或者领航船在夜里失去灯号,他们必须知道去哪里会合,也必须知道看见奥斯曼军以后哪些事不能做。”
“我需要一份能够同时交给各船的执行令。”他说,“特别是会合点、登陆权限和失联后的处置不能留白。否则每位舰长都会用自己的猜测补上它。”
贞德点头,把表示船队的棋子沿海岸向东推了一段。
“第一条,任何船不得因为看见奥斯曼小队或运输队自行靠岸。第二条,唯有领航船发出约定旗号,第一批登陆队才可以下船。第三条,失去编队又无法恢复信号的船,径往埃诺斯会合。”
“埃诺斯?”
代理人把一份来自舰队军官的意见放在贞德面前。
“女士,船上有人主张趁穆拉德新死,选择最近海湾登陆,直接攻击奥斯曼。”
贞德先肯定了判断。
“这曾经是一个好建议。但现在穆拉德死去以后最混乱的时刻过去了。萨鲁贾、卡拉贾和其他军官还在,各队旗号、步兵、骑兵、炮和辎重还在。他们也许不能决定下一步攻哪座城,但可以执行最简单的命令。”
“守住营地、步兵立阵、骑兵护住两翼、任何人不准追远。害怕的人只需知道自己必须站在哪里,依然能战斗。我们若追上去反而替他们把问题变简单了。他们不必决定下一步,只要一起挡住我们。”
贞德把西方军棋子正面推向奥斯曼方阵。
“我们只有一万人,大部分还是步兵。”
“这样进攻,是拿我们的步兵去撞站稳的步兵再让他们的骑兵决定两翼。就算赢下一次接触也未必能把整支军队从道路上拿走。”
”我们不追逐过去的混乱。“
她将棋子撤回海上,越过奥斯曼军朝东移动。
“我们向东,越过佩里特奥里翁,直接向埃迪尔内进军。奥斯曼军若回援,便必须带着步兵、炮车、伤员和辎重离开容易维持的防御状态;若留在原处,就只能看着我们和匈牙利军队逼近埃迪尔内。”。
“我明白了,您是要利用奥斯曼战略的混乱。”
“是,也不是。让船队靠近海岸航行,如果佩里特奥里翁的敌军没有在海岸侦察,我们便在埃格纳提亚大道上断他们退路,逼他们出战。如果有就直接驶向埃诺斯。”
“是,那么我会把目的写成‘运送军队越过奥斯曼主力’,不预写尚未确定的战场。”
贞德把一枚小棋子放到波洛伊附近。
“最快的轻船先查这里。若岸上没有成建制奥斯曼军,主力可以在附近登陆。”
门外传来敲击。
一名水手送进刚刚从岸上接回的斥候。斥候报告海岸有奥斯曼骑兵的痕迹。
“向埃诺斯。”她说。
——
门很快又开了。
玛格丽特端着一只木碗进来。碗里是面包、鱼和泡软的豆,边上放着一块盐。
“吃。”
“我等下吃。”
玛格丽特把碗放到地图中央,正好压住科辛索斯与佩里特奥里翁之间的道路。
“现在。”
贞德看着被遮住的地图,拿起面包。她直到咬下第一口才发现自己确实饿了。战斗结束以后,她只在整顿骑兵时喝过水,回到克里斯图波利斯又立刻处理船队。胃里一旦有了食物,疲惫反而从身体各处一起浮上来。
玛格丽特坐到桌边,替她把过长的衣摆压好。
“我要知道一件事。下一次在战场上,你准备把自己放在哪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能看见主路和两翼旗号的地方。”
“能同时看见主路和两翼旗号的地方,通常也能被箭和炮看见。”
“我不能保证没有箭和炮能打到的地方,同时还能看见战场。”
玛格丽特的脸色沉下来。
贞德把碗向旁边推开一点,握住她的手。
“这一次不会像科辛索斯。”贞德说,“我不会再带骑兵冲进他们中央。我会先让步兵、车辆、沟和火器站稳。”
“敌人不会为了照顾你的计划而行动。”
“我知道。他若绕过去,我让他失去时间;他若进攻,我守住;他若做了我没有预料的事,我就按眼前情况再决定。”
玛格丽特仍不放心。至少这一次,贞德承认了未知:她不说“一定没事”,也不把尚未看见的战场说成握在手中。
“你刚才在城外说,会把胜利带回来。”
“他们需要听见。”
“你也需要听见。”
“我也需要相信自己还能把它带回来。”她说。
玛格丽特反握住她的手。
“那就先把这一碗吃完。”
贞德拿起面包。
“吃完以后睡。”
“我还要看下一批斥候的报告。”
“报告到了我会叫你。”
“若我睡不着呢?”
“闭着眼睛躺着。”
“那不算睡。”
“至少算服从一次命令。”
贞德低头喝了一口汤。
“好。”
——
“我们筑不了完整车城。”让·德·瓦夫兰说,“也不需要把自己关在一个圈里。主路前方分层放车,两翼接旧沟和低地。车与车之间不必全封死,留下我们知道、敌人不知道用途的缺口。前层若坏,后层接上。炮不平均分,放在能打主路和渡点的位置。”
一名教士终于听出他在说什么。
“这是波希米亚异端的战法。”
“是他们用过的战法。”瓦夫兰说。
“我们是十字军,不该让异端教我们怎样作战。”
“奥斯曼人不会因为我们死在十字军旗下,便把埃迪尔内还给我们。”一名军官说。
帐内顿时出现几声应和。又有人提醒,他们需要用步兵对抗近三万人的军队,此时最重要的任务是守住,不是以一次漂亮冲锋证明自己的信仰。
教士不肯退让。
“胡斯派让教士流血,劫掠教会,把自己的解释放到整个教会之上。”
贞德想起自己过去也曾写信给那些人。
现在她依然不赞同他们,可他们的主张确实有合理之处。
一个腐败的机构不能因为掌握许可,便让控诉永远没有出口。两形圣餐没有必要成为杀死数万人的理由。教士的财富和世俗权力需要边界,可医院、修院、学校、救济、档案与教会行政也确实要靠财产维持。身份不能替行为免责,穿法衣的人与不穿法衣的人都要为严重罪行负责。任何人都不该只说一句“这是上帝的旨意”,便要求别人把判断与自由一同交出去。
可这些话到了军队手里,又变成了刀、火和另一套不准回答的命令。
“够了。”贞德说,“现在不要谈论他们。”
帐内安静下来。
“教会把一些本可以回答的问题拖到只能由军队回答;胡斯派又让军队回答本来不该由军队回答的问题。”
“我们用车、链、沟、盾和火器,不用他们的信条。若一个车轮能挡住骑兵,它不会先问推车的人领受哪一种圣餐。”
教士还想开口。贞德看向他。
“若我们赢下战争,你可以再与瓦夫兰阁下争论。今夜先请你去听告解,照看害怕的人。”
教士沉默片刻,向她行礼。
“我会去。”
——
船队抵达埃诺斯外海。
加提卢西奥家族的人先乘小艇来见她。港内能够停靠的泊位不够,船队分批入港;轻炮、马匹和工兵先下,步兵随后。未等最后一艘船靠岸,第一批骑兵沿马里查河口北上,检查渡船、码头和通向内陆的道路。
埃诺斯粮仓补给了面包、豆、干鱼和少量酒。舰队从萨莫色雷斯、塔索斯与沿岸港口再调来谷物,部分粮食留在船上,沿河口和海岸跟随。贞德让每名士兵只携带足够数日的重量,其余送往预定补给点。这样一来,步兵可以快走,船队也不必冒险驶入马里查河过深的浅水。
接下来的十余日,贞德的睡眠几乎夜夜被截断。
她先处理船。
马里查下游每一处渡口都有自己的主人、船夫和旧规矩。有人愿意把船交给西方军,有人担心奥斯曼回来以后报复,也有人同时向两边收费。贞德下令沿河渔船不得焚毁。能驶走的渡船集中到西岸支汊和加提卢西奥家族控制水面;带不走的大船卸下橹、帆索和舵。少数最易被奥斯曼利用的平底渡船凿沉在浅水里,位置留给当地船夫,战后再拖起修补。
几支小队和被转移的船不可能永远封住马里查河,因此贞德只要求每一处能够让数千人、炮车和辎重连续通过的渡点都不能在萨鲁贾抵达时保持原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奥斯曼人可以渡河,但必须另找船、造筏、架桥,并在西方军骑兵能够观察到的地方停下来。
她让书记给被征用的船留下凭据。
“若我们输了,这些纸一点用也没有。”一名船夫说。
“若我们赢了,它们便必须有用。”贞德回答。
她又处理路。
从埃诺斯向北,轻骑分股检查马里查西岸主路、可供炮车通过的次级硬地,并持续向奥斯曼军可能出现的方向侦察。每一处浅滩、沟渠、坡地和村庄都被画进不断修改的地图。加提卢西奥家族的商人提供税路与仓站,渔民说明哪些河湾看似浅、实际会陷住马,逃民则带来季季莫蒂霍以南守军变化的消息。
车辆在沿途筹集。
随军车不足以筑成完整车城。她让人沿途购买农车、盐车和商队大车,不能立即付款的留下收据;轻车运粮,坚固车辆另作标记。铁匠给部分车辆补箍,工兵把船上带来的链条分成适合连接车轮和车轴的长度。
与此同时,东南方向的斥候第一次发现萨鲁贾的纵队。
第十二日傍晚,西方军抵达季季莫蒂霍以南约七八公里的狭长平地地带。马里查河在东面映着暗淡天光,北去埃迪尔内的主路从适合大队与车辆通过的硬地穿过。
斥候在入夜前回报:萨鲁贾的前锋最快一日后便会抵达。
贞德下令全军停止前进。
“就在这里。”
——
约六千五百名步兵构成正面主阵。车辆不够,便分成几段,用旧沟、木桩、盾墙和挖出的浅土垒补足。车后安排弩手、火门枪手和轮换步兵。两千人控制东西面的次级道路、山地以及靠近马里查河的几个渡点,不求在每一处都挡住敌人,但任何大队绕行都不能悄无声息。
一千五百人留在中央预备。
轻炮集中覆盖主路与最可能被强攻的开口。骑兵在两翼侦察、遮蔽,并等待一次足以改变局部方向的短击。
这个数目写在纸上很整齐,落到地面却不是一万人同时转身便能完成的阵形。
贞德让各队保留自己熟悉的基层军官与号声,再给每一段阵地配置能在两种以上语言间传令的人。共同命令被压到最少:一声长号表示前层撤回;两声短号表示停止追击;白旗前移代表步兵线可以推进到下一个标记。
“若战斗时翻译死了呢?”一名岛上来的队长问。
贞德指向地上四根不同颜色的短桩。
“记颜色。退到哪一根、停在哪一根、火器什么时候开,都不需要等一句很长的话。”
她又让相邻阵段彼此交换一名军官。西段的军官要知道主路号声为何响,主路的军官也要知道河侧升起黑烟意味着什么。这样一处传令被截断时,剩下的人至少不会把另一处正在执行的动作误认为全军崩溃。
直到各队在黑暗里演练一次,贞德才允许工兵封住最后几条通道。
工兵忙了一整夜。
第一层车辆较轻,故意留出几处易拆的障碍。第二层向后错开,迫使来敌改变方向。承重车辆放在更里面,车轮用链相接,并留出守军可开的通道。浅沟挖出的土堆在车前,削尖木桩布在最容易被马匹利用的硬地。
贞德沿各段阵地走过。
“我们不需要击败他们所有人。”她说,“也不需要追上每一个离开的人。守住这条路,让他们在这里失去时间。”
夜色最深时,最后一辆车被推到位置。
许多士兵直到这时才看清整座阵地。
它比传说中的胡斯车城凌乱得多。车辆高低不一,车板上还留着盐和葡萄酒的标记。链条只连住要处,其余靠横木、绳索和土垒。两翼仅以放大的旧沟、削短的木桩和藏在低坡后的队伍相接。
可从主路向南望去,每一段退路后面都有下一段东西接住它。车辆、盾、沟、火器和人不再是各自散开的物件,而是被安排成一种可以一层层承受压力的秩序。
士兵在车后吃最后一顿热食。有人把木碗放在膝上睡着,有人给弩弦上蜡,还有人向教士低声告解。来自几支舰队的人谈论停在埃诺斯的船,争论若战败以后谁还能先回到海边,很快便被同伴喝止。
贞德从他们之间经过,没再作一场长演说。
一名年轻水手认出她,站起来问:“女士,明日我们会赢吗?”
周围人都抬起头。
“我不知道。”贞德说。
那名水手显然很意外。
“但萨鲁贾若想沿最快的道路赶回埃迪尔内,就必须先经过我们。”她接着说,“我们比他先到,也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明日不要替整个战场害怕,只守住你看得见的那一段。你身旁的人退,你接住他;号角让你退,你不要为了证明勇敢多留一步。”
水手点了点头。
“若您从我们面前经过呢?”
“也先听你们自己的军官。”
附近有人低声笑了。紧绷一夜的气息稍松,随后又随着贞德走向下一段车线沉静下来。东面的马里查河传来水声,主路向南没入黑暗。
天亮以后,第一名斥候从那片黑暗里回来。
“他们到了。”
——
前出骑兵先带回一张草图。他们沿主路向北,隔着田地看见横在道路上的车辆、车后的旗帜和几处刚挖出的土垒。东面几处渡点有人活动,西面有小路可走。
挡在前面的不是一座无法绕开的堡垒。
萨鲁贾让斥候再去一次,要求他们弄清车辆后究竟有多少旗,西方骑兵集中在哪一侧,以及主路以西能否让炮车和大队步兵通过。
第二批消息比第一批更清楚。
骑兵可以绕开正面。若只派几百人,西面的田界和旧沟也挡不住他们。可一旦整支军队带着炮、辎重、牲畜和伤员离开主路,便要先清出新的通道。部分低地有积水,车辆必须排成更窄的纵队。而不走主路去绕路最快也要多用一日,若途中再遇西方军阻击,可能更久。
去马里查河的斥候同样没有带回一条立即可用的路。下游渡船大多已不在原处,留下的船缺橹少舵。一处常用渡点附近发现西方旗号。临时架桥并非不能做到,但需要把工程人员、木料和护卫先调到河边,再让贞德有时间选择攻击尚在西岸的一半,还是已经过河的一半。
萨鲁贾把报告放在膝上。
若没有埃迪尔内,他会避开眼前阵地。
西方军主动停在平地上,说明他们希望他进攻。最稳妥的做法本应是拉开距离,另勘道路,迫使对方离开那些刚刚布好的车辆与沟线。奥斯曼军粮草充足,也有数量优势。只要不把选择交给贞德,苏丹死亡带来的混乱便会一日比一日减轻。
北方信使在这时抵达。
他从埃迪尔内方向来,新苏丹的宫廷要求安纳托利亚军尽快靠近首都,匈牙利前锋已在向南推进,沿途守军无法确认他们会从哪一面接近。信上未责令萨鲁贾不计代价打通眼前道路,却把每一次停留都变成了必须向埃迪尔内解释的损失。
“先试主路。”萨鲁贾下令。
他投入约三千人。步兵在中央,携带钩、斧、木料和填沟用的草束。弓手与火器手分列其后,几门能够迅速部署的炮被拖到道路两侧。骑兵不向西、东两翼展开迫使守军不能把所有弩与预备都移到正面。
命令沿旗号向前传递。
奥斯曼步兵沿主路压上。
——
西方军最前层仅守了很短时间。
第一批箭落下时,盾兵躲在车后。火器打在木板与土垒上,溅起碎木和泥土。几名负责连接车辆的工兵等到奥斯曼步兵靠近,才把最后一根横木卡入位置,随后沿预留通道退向第二层。
奥斯曼人很快摸到前沿障碍。
最外面的浅沟不深。草束、木板和拆下来的车门被扔进去,步兵踩着不断下陷的填物向前。钩索挂住一辆横在路侧的农车,十几个人一同用力,把车身拖得转过半圈。西方军从后方零星放箭。
“他们在让。”一名军官低声说。
贞德站在第二层车辆后方的一处土台上。
“让他们继续。”
第一辆车被推开。
第二辆车的左轮陷进沟里,挡住了后面搬运木料的人。奥斯曼前锋从车与土垒之间的缺口挤进来,原本横着展开的队形被迫向道路中央收拢。后续步兵向前涌入,弓手和火器手为了保持射界,也向两侧移动。
守在前层的西方步兵按照两声短号撤退。
前排持盾向后走,后排弩手打完最后一轮,穿过第二层预留的开口。几名受伤者来不及自行移动,被同伴拖到车后。最后一名工兵割断一根绳,前层一架装满碎石的破车向侧面翻倒,把缺口进一步压窄。
西方军一退,奥斯曼人的喊声骤然增大。
更多人越过浅沟。
萨鲁贾的旗手从后面见前锋推进,传出继续进攻的命令。
贞德按兵不动。
奥斯曼盾兵抵达两段车辆之间,携带钩斧的人紧跟上来,第二批步兵为避开翻倒的车架,也挤向同一个缺口。
道路中央的人此时无法同时把盾转向三个方向。
她放下右手。
红旗从土台侧面落下。
轻炮开火。
炮弹落在缺口后方正向前涌入的密集队列里。紧接着,另一侧的轻炮发出火光。碎石、木屑和泥土一同从道路上掀起。车后的弩手在号声中起身,几排弩矢从正面与斜侧射进人群,火门枪的烟紧跟着铺开。
前排的奥斯曼步兵向第二层车辆冲去,想赶在炮手和火门枪手完成下一轮装填前贴住守军。两段车阵之间的西方盾兵立刻合拢,长枪从盾上方和车轮间推出。第一排枪尖被撞偏,第二排从后面补上。
奥斯曼人顶在缺口里。
他们架住长枪,斧头砍上车板。一名士兵翻过较低的车帮,落进弩手之间,被三个人同时按倒。另一侧有人把火罐扔上车,干木和帆布冒起烟。
工兵提着水和湿毡冲过去。车后的一队步兵则从预留通道短暂向前,把越过缺口的几十人压回道路。反击只前进到第二层车线外几步便停止。号角一响,他们退回车辆之间。奥斯曼后续还在试图把人送进缺口。
可前锋向后挤。炮火没有摧毁整支队伍,却使道路上最需要保持次序的地方失去次序。倒下的人、扔在沟里的木料和翻倒车辆共同挡住脚下。弓手的射界被自己的步兵挡住,骑兵又被沟线和密集人群隔在两翼。
第一次进攻最终退回前沿障碍以外。
西方军止步阵内。
贞德让弩手压住正在拖走伤员的人,又命前层守军不得返回失去的车辆。她知道萨鲁贾正在看。若西方军为了夺回几辆破车冲出去,第一次进攻即使失败,也能替第二次进攻撕开他们自己的阵形。
“让他们把伤员带走。”她说。
弩手的射击逐渐停下。
奥斯曼人从两军之间拖回还能移动的人。西方军也趁烟尘未散,把被火罐烧着的帆布割掉,修补第二层车辆,给轻炮装填。
主路上留下了第一批尸体。
“他们只用了三千人。”
“我知道。”
“下一次会更多。”
贞德看向两翼。西面侦察旗正向更远处移动,河边也有奥斯曼骑兵出现。
“所以现在不要庆祝。”
——
萨鲁贾暂缓第二次进攻。
第一次试探给了他需要的东西。西方军正面不宽,车辆数量有限,最外层甚至可以放弃。他们的火器集中覆盖主路,预备尚未大量出现。若沿原路重复投入三千人,结果不会改变。
他把骑兵进一步分开。
一支向西寻找能够绕过沟线的道路,要求在找到硬地以后不要立刻进攻,用旗号报告。另一支向马里查河靠近,检查被控制的渡点以北是否还有船和浅滩。炮兵把更多轻炮拖向正面,重炮则因道路与部署耗时留在后方。
就在各队整队时,北方又来了一名信使。
匈牙利前锋出现在埃迪尔内外围。
消息并不能证明他们马上就能攻城。埃迪尔内虽然有守军,城墙也不会因穆拉德死去自行打开。但它使“多花一两日绕行”不再仅是地图上的时间。
萨鲁贾看了一眼逐渐升起的太阳。
“第二次进攻。”
这一次投入的兵力在六千以上,并会根据正面进展增加。步兵分成前后梯队,炮兵先压制车辆与火器位置,骑兵从西侧扩展,寻找西方军主阵与侧翼控制部队之间的接合处。
奥斯曼号角再次响起。
第一次进攻留下的尸体尚未移尽,第二批步兵便从其间通过。
炮火先落进西方阵地。
一辆车被打中轮毂,整个车身向内倾斜。车后两名弩手当场倒下,第三人被碎木划开脸,把装好箭的弩递给旁边的人。另一发炮弹越过前层,落在后方步兵中间。人群本能散开,又在军官喊声中补回位置。
第二次进攻展开后,贞德离开显眼的土台,沿车阵后方移动,在各段短暂停留。受损车辆能否承重,弩手还有几轮箭,火药是否受潮,最前线步兵退到哪一个标记。
奥斯曼中央比第一次更快越过外层。
他们不再把力量耗在每一辆破车上,而是用盾保护携带木料的人,直接填出两条能够连续通过的路。后续弓手向车后抛射,火器则专门压制炮位。西侧骑兵同时向外展开,迫使守军侧翼的两千人转向他们。
西方军第一段车辆很快失守。
第二段左侧也随之后退。
贞德没要求那里守到最后一人。她让旗手发出预定信号,左侧盾兵沿沟线退到下一处位置,车后的弩手依次穿过缺口。三辆无法拖走的车被推歪,给追上来的奥斯曼步兵留下一个看似正在扩大的开口。
“他们进来了。”一名传令兵跑来,“左段请求预备。”
“不给。”
传令兵愣了一瞬。
“把原话带回去。退到第三个木桩,不许超过。”
他转身跑开。
左段后撤。
奥斯曼人从正面和斜侧同时压入,原本分开的前锋为了追上正在后退的守军,逐渐挤到同一片较硬地面。西侧骑兵看见步兵推进,也向内收,准备从侧面扩大突破。
两支队伍之间出现一段不断变化的空隙。
贞德看见那段空隙时,中央军官第三次来请预备。
“再等。”
“第三个木桩已经快到了。”
“我看见了。”
奥斯曼第一梯队越过第二层车辆,后续正从主路向前涌入。西侧骑兵为了避开沟线,必须先向外绕,再转向内侧。步兵前锋越快,骑兵便越难与他们保持同一条正面。可只要骑兵尚未完成转向,那段空隙便还不是一个可以被利用的断口。太早投入预备,奥斯曼骑兵会直接撞上反击队伍的侧面。
第三个木桩倒了。
守军盾线向后弯曲。几名奥斯曼步兵从缺口冲进车阵内侧,车夫丢下绳索,拔出短斧加入战斗。一个火门枪手来不及再点火,用枪身挡住砍向自己的刀。
西侧骑兵向内转。
他们要穿过一段被旧沟切开的地面,队形不可避免地拉长。前面的骑兵朝西方军侧翼加速,后面的人还在绕过沟尾。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贞德举起旗帜。
中央预备中的第一批步兵向左移动。
他们沿第三个木桩后的横向通路进入车阵内侧,先补住弯曲盾线,再一齐向前。原本不断后退的守军在听见号角后停下。长枪压低,盾与盾之间的缝被后排身体填住。
同一时刻,西方骑兵从更外侧冲出。
他们人数不多,沿旧沟边缘斜切进去,撞向刚完成转向的最前队。马匹在狭窄地面上相撞,奥斯曼骑兵后队想加速支援,却被绕沟而来的后队挡住。
奥斯曼步兵的左侧突然失去骑兵保护。
贞德投入的预备步兵从那里向前压。
最先冲进车阵的人尚在与盾线搏斗,第二梯队不断从主路补入。他们听见侧面喊声时,已无法在拥挤地面上整体转向。有人继续向前,有人转身抵挡,有人试图退回第二层车辆。原本用来扩大突破的兵力,彼此占据了所需的位置。
西方军轻炮再度开火。
炮口朝向后续正从主路涌入的人群。一发炮弹打进正在搬运木料的人群,另一发击中路旁火药携带者,烟火骤然从地面窜起。
第二次进攻的前锋终于后退。
这次后退比第一次困难得多。
他们陷得更深,后面又有更多人。前排转身时撞上正向前的第二梯队,受惊的马从侧面挤入步兵。
贞德不准追击。
“回线。把人拉回来。”
有人还在追一面落到地上的旗,被身后军官抓住肩带拖回。车阵外还有几名西方士兵与奥斯曼后卫纠缠,长枪队不得不再向前几步,把他们接进盾后。
号角第三次响起时,正面终于分开。
第二次进攻失败了。
奥斯曼人退回炮火射程以外。西方军一片沉默。车阵内外倒着的人太多,几段车辆正在燃烧,左侧第二层几乎不存在。军医与抬伤员的人进入通道,活着的士兵则靠在盾后喘息,手臂因为连续持枪而发抖。
水先送到还能站立的人手中,又被他们递给地上的伤员。许多水囊被箭射破,剩下的人仅能轮流喝一小口。弩手坐在车轮旁装箭,手指磨破以后,弦与箭槽上都留下血。火门枪手把受潮或被踩散的药粉收拢,工兵则趁奥斯曼炮火停下,把燃烧的车辆向前拖,免得火烧到后面剩下的弹药。
左段军官报来名册时,许多队无法按出发人数清点。有人被送进伤营,有人临时补到相邻盾线,还有人倒在两军之间。贞德此刻只要可战数字,不要一个看似准确的伤亡数。她问还能站回原位置的有多少,缺口需要几排人,下一轮弩矢还能支撑多久。
疲惫把每个人的回答都压得越来越短。
先前问她“明日会赢吗”的年轻水手从担架旁经过,右脸全是血,伤口藏在发际里。他还抱着一面从阵地上捡回来的盾,看见贞德时想站直,身体晃了一下。
“去包扎。”贞德说。
“只是头。”
“头也是你身上的。”
水手被同伴拉走。
贞德自己的喉咙也因烟尘发疼。她喝了一口水,便把水囊递给身边旗手。旗手摇头,她直接塞进他手里。
贞德走过刚刚夺回的位置。
一名年轻步兵坐在地上,双手抱着盾。她蹲下碰了碰他的肩,才发现盾后的胸口被箭射穿。他的眼睛睁着,身体早已失去力量,只是被周围人挤在原处。
她把他的眼睛合上,站起来。
“中央预备还剩多少?”
“能立刻投入的约九百。刚才进去的人伤亡不算少,其余需要整队。”
“让退下来的人喝水。没有命令,不许追出车辆。”
远处,奥斯曼军中新的旗号正在移动。
太阳越过头顶。
——
萨鲁贾在第二次进攻结束后亲自听取了各处回报。
主路前层被打开,西方军左段的车辆损坏严重,预备步兵也曾投入。西面骑兵确认更远处存在能供大队绕行的硬地,不过来不及让炮车当日通过;向河边去的人找到两处可能渡水的位置,其中一处水浅,船只却不足,另一处可以架设浮桥,但东岸是否安全尚不清楚。
所有路线都来不及在日落以前把大军送上返回埃迪尔内的主路。
萨鲁贾也得到自己的伤亡数目。伤亡尚不足以使两万余人的军队失去再次进攻的能力。西方军同样流血,车辆与火器不会自行恢复,刚才反击的步兵也需要休息。若现在停止,过去半日夺到的地面只会变成道路上的尸体;若整夜等待,匈牙利人又会多走一日。
从数字、道路和眼前损失判断,第三次强攻依然可行。西方军靠车辆、沟线与集中火力把较少兵力压在有限正面。只要撕开一段,使后续步兵能够连续进入,贞德的车阵便会失去最重要的节奏。她的骑兵不足以阻止奥斯曼人在开阔处展开,北路也将再次打开。
他认为手中剩下的兵力足以先击破贞德,再去对付匈牙利军。
萨鲁贾下令第三次进攻。
这一次,更多中军被调到正面。第一、第二次进攻后撤下来的部队退到后列,由新队接替。炮兵把能够拖到道路旁的火器全部移上来,工兵带着斧、钩、土筐和湿毡跟在盾兵后。西翼骑兵压住旧沟外侧,另一支骑兵则向马里查河方向逼近,迫使贞德无法把侧翼两千人全部抽回中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萨鲁贾留下了维持军令、护卫炮车和防备后方的兵力。
他保留了后方余量。
可第三次投入的人比前两次更多,后续梯队也排得更深。
奥斯曼炮兵开火。
——
第三次炮击持续得比前两次更久。
西方军剩下的车辆一辆接一辆震动。链条被打断,车轮崩裂,车后的土垒不断被削低。弩手无法始终站在原位,火门枪手也不得不把火绳藏到车板后,待烟尘稍散再点燃。
贞德按住轻炮。
奥斯曼炮位分散在更远处,西方轻炮打过去很难取得同等效果。她把炮弹留下,命令各炮位必须盯着主路上的密集步兵和车辆缺口。每一发炮弹都要等敌军进入足以改变局面的距离再用。
炮击中,一名传令兵从河侧回来。
“东面有骑兵靠近渡点。”
“多少?”
“看见三面队旗,后面还有人。”
“守渡点的部队不动。若只是骑兵,放他们沿河找;若步兵、工兵和木料一起出现,再点黑烟。”
传令兵离开不久,西面又升起两面黄旗。那表示奥斯曼骑兵正在更远处展开,不过尚未发现能够让大队快速切入主阵侧后的路。
侧翼兵力暂时不能调回。
她仅有正面的六千五百步兵、用过一部分的一千五百预备,以及数量不足的骑兵,去承受即将到来的主攻。
炮声突然稀疏。
号角从烟后响起。
奥斯曼步兵沿主路和两侧同时推进。
他们越过前两次进攻留下的地面,前排举着更大的盾,工兵贴在盾后,后续弓手不断向车阵上方抛射。第二梯队与第一梯队之间保持了一段距离,免得再像上次一样过早挤在同一个缺口。
先接触的是西方军左段。
那里的第二层车辆损坏严重,临时补入的车身又轻。奥斯曼工兵用钩拖开一辆车,盾兵随即顶进缺口。守军长枪刺在盾面上,第一排人倒下,后面的人踩着他们继续向前。
同一时刻,中央也受到冲击。
萨鲁贾同时向三处施压。中央步兵拆除主路上最结实的车障,火器与弓箭压住车后射手。右段则有一支队伍沿较干的田界逼近,试图迫使守军把有限预备分成三份。
“左段请求人。”
“从相邻区段抽两排,不动中央预备。”
“中央一段车烧起来了。”
“把车向前推。不能推就割断链条,让它们烧在缺口里。”
“右段看见骑兵。”
“还没进入地面,不要射。”
消息一条接一条送来。
贞德不再沿整个阵地来回走。她停在主路后方一处稍高的硬地上,左右各有旗手,身后是尚未投入的预备。那里并不安全。一支箭落在她脚边,另一支打在旗杆上。她不断提醒自己,不要为了让士兵看见她而走到看不见全局的位置。
左段第一道临时盾线被压开。
奥斯曼步兵从两辆车之间涌入。西方守军向后退到断裂沟线,长枪队试图立稳,却被不断涌入的敌人逼得横向移动。车后弩手无法保持完整轮射,不得不从人群缝隙里寻找目标。
中央预备按兵不动。
她把眼前情势一一分开。
左段正在失去地面。中央正在消耗。右段尚未接战。西面奥斯曼骑兵接近,不过为了避开旧沟与木桩再次改变方向。第二梯队从主路向左段补入,想把形成的突破扩大。萨鲁贾把人一层层送上来,但也在努力避免他们同时堵进同一个位置。
如果她现在把预备平均分向左段和中央,阵线也许能多守一阵。
然后所有地方都会一样薄。
要让萨鲁贾追着眼前突破不断投入,直到那处突破容纳不了它吸进来的人;其余地面暂时可以放掉。
“退第四线。”她说。
旗手怔了一瞬。
第四线后面只剩最后一道盾线和预备步兵前方的空地。退到那里,等于允许奥斯曼前锋穿过几乎整个左段。
“发信号。”
旗手挥动蓝白旗。
左段西方军后撤。
他们为这次后退付出了代价。最外侧一队来不及穿过拥挤通道,被奥斯曼步兵截住。长枪断在盾与人之间,几名士兵背靠燃烧车辆抵抗。相邻区段试图伸手接他们,反而又有两人被拖出盾线。
贞德看在眼里,命令不变。
若为了几十个人把最后预备投入不合适的位置,稍后会有更多人再也回不来。
她让弩手和火门枪手向那一段集中,替正在撤退的人打出几步距离。
奥斯曼前锋越过第四个标记。
他们终于看见车阵后方的空地,也看见尚未投入的西方预备。喊声从突破处传向后面。第二梯队加快,中央一部分人也朝左侧移动,想从内侧卷开剩余车线。
道路、缺口和左段硬地同时被使用。
最前面的奥斯曼人正在向第四线冲,后面的人穿过烧毁车辆,再后面的第二梯队从主路向左转。伤员被拖向相反方向,运送箭、火药和水的人则必须向前。西翼骑兵发现突破,向内收,准备从更外侧绕过最后盾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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