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假如贞德在死后第三天复活 > 第10章 厄玛乌 下)
    黎明到来以前,第一名向西探路的斥候回来。

    “没有追兵。”他说。

    这本该是好消息。

    但贞德抬起头。

    “一个也没有?”

    “最初跟了两三里,后来都停了。”

    费尔南多笑了一声:“他们终于肯让我们走。”

    贞德低头。

    如果穆拉德只是要把他们赶离大道,既然旗帜转向西方,奥斯曼骑兵理应再跟随一段,至少确认他们真的越过科辛索斯河。现在追兵过早停下,可能是同样疲惫,可能不愿在夜里冒险,也可能收到别的命令。

    一种可能还不是事实。

    她派出第二批斥候,分别查西面的科辛索斯渡点、北面山前和南面河道转折处。

    “不要找主力。看路有没有人占,看他们朝哪边走。看见旗就回来。”

    马群不能停。

    米凯莱让全队缓慢向西,一边走一边再分配马匹,也趁斥候尚未回来,让各队在沿路水点分批饮马、割掉不再需要的负重。无人点起大火。受伤者在马背上打盹,前后骑手用绳带把他们系住。贞德不时回头看向东方。

    东方不见追兵火把。

    也正因为没有,黑暗显得更加拥挤。

    ——

    穆拉德接到的末一份战报,比贞德估计得早一点。

    负责护送运输队的军官报告邻近两支巡骑依照新令互相靠近,恰好从北与东两面压住袭击者,法兰克重骑随后投入,为两支轻装队打开了脱离通道。

    穆拉德从结果中确认几件事。

    那个女人的骑兵疲惫不堪。她那支此前始终不肯投入的重装队伍还能判断脱离时刻和作战,但她的斥候已不再每次都比奥斯曼巡骑快,攻击停留的时间也变得很长。她在科辛索斯河东边。

    现在她转向西方。

    “发现她的人数,各报多少?”

    报告从一千余到三千不等。有人只见过一队,有人把远处尘土都算作骑兵,还有人坚持至少有五千人,因为只有那样才能解释她为何敢靠近大军。

    穆拉德把后一种说法放到一旁。

    五千骑兵不可能在被反复搜索的平原上只留下两三千人的饮水与草料痕迹。她最开始大约有二千余人,或许接近三千。四日以后,能随她同时迅速转向的人只会更少。

    奥斯曼军即使经过连续袭扰,依然有约两万九千人可以作战。

    可人数写在同一张图上,不会自己变成包围。如果骑兵还是按现在的办法行动,被动的增援,那个女人还是会在包围一角出现以前,从另一角消失。

    “不要再追她。”穆拉德说。

    帐中有人以为自己听错。

    “西面的人不要再跟着她走。让她看见路,然后去她必须经过的地方等。”

    命令从中央向四面发出。

    萨鲁贾帕夏收拢已经散在罗多彼山前的骑兵,让他们转去控制能够进入山地的道路和谷口。达伊·卡拉贾贝伊让更西面的巡骑停止追逐,转而压住科辛索斯河各处可供大队骑兵通过的渡点,原本就在西岸活动的部队也开始向东靠近。南面原本散在河汊、低湿地和湖地附近的骑兵开始向北收拢,由扎加诺斯帕夏把沿河道路上的各支队伍逐步接起来。伊沙克与哈姆扎仍留在中央附近,整顿没有被派往外围的骑兵,护住苏丹本阵和重新编组的运输纵队。终于恢复次序的主军则继续向西推进。

    这些命令不会立刻变成四堵墙。

    有的骑兵离指定位置尚远,北面与西面的旗之间隔着山沟,南面的人也未必能及时碰到中央军边缘。

    但包围不必一开始就密不透风,只要先堵住一支两千余骑能够保持建制通过的道路。

    只要西方军还以为自己是在被追逐,等他们到科辛索斯河边才发现渡点有人把守,三个方向便能进一步收紧。再由中央军向西推进,那两千余骑会被河流、山前和数倍于己的军队夹在里面。

    穆拉德看向帐外。

    四日里,那面白旗一直出现在他的纵队周围。损失的车、牲畜和工匠无法迅速补回。更难补的是时间。克里斯图波利斯每多得到一天,就会多一层土、多一道沟、多一门安在正确位置的炮。

    现在,那面旗必须留下。

    ——

    第二名斥候从西北绕行。

    “科辛索斯东岸的渡点有火。有人分队过河,也有人从西岸往东走。我看见三面旗,认不全。”

    “他们追你了吗?”

    “有人追了一段。我进芦苇才甩掉。”

    西面的路已有敌军。

    但这还不足以证明一个完整包围。奥斯曼军也可能只是在加强河防,防止她轻易撤走。贞德命队伍改变角度,向西北偏转,准备去更上游寻找浅处。

    北面的斥候随后回来。

    他带回的是沿山前路向西延伸的新蹄印。至少几支不同方向来的骑兵在岔口汇合。路旁草棚被清空,井边是大队饮马后留下的痕迹。

    斥候主动补充自己未遭追击。

    费尔南多的手落到科辛索斯河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立刻强渡。趁他们还没站稳。河会替我们挡住后面的人。”

    安东尼奥摇头:“西岸也可能有人。前队过河时,重骑还会堵在东岸。”

    “那就在渡河以前打散守军。”

    “我们刚刚才用重骑开过一次路。”

    两人的声音都不高,压不住四日未充足睡眠后的火气。

    拉图尔坐在一旁,问:“南面呢?”

    远处恰在此时传来两声约定短哨。

    南出的斥候回来两人,第三个人失踪。他们看见一支规模不小的骑兵从河流南岸方向北上。那些人在道路与浅滩之间留哨。身后似乎还有步兵尘土,夜色里看不清数量。

    简图上的三面都有敌军。

    北面是罗多彼山前和奥斯曼骑兵。

    西面是科辛索斯河、渡点以及正从两岸靠拢的敌军。

    南面是向北移动的骑兵、河汊与湖地之间的低湿地和通往海岸的道路。

    任何一面都并非绝对不能突围。问题在于每一面都存在两层阻拦,先是不利于两千余骑与备用马迅速通过的地形,再是正利用这些地形的敌军。

    费尔南多坚持河可以渡。

    “科辛索斯不深。先让轻骑占住西岸,重骑随后。只要一刻钟里打散渡点的人——”

    “不是一刻钟。”米凯莱打断他。

    这几日很少有人在战术争论中先听马政官说话。现在所有人都转向他。

    “我们有两千余名骑手,还有数百匹备用马。浅渡也只能让有限的马同时下水。前队到西岸以后要腾开位置、重新结队,后队在东岸,中间是无法冲锋的马。只要一匹负伤马在水里倒下,后面就会更慢。”

    安东尼奥用手掌划过河线。

    “奥斯曼人甚至不必在河里挡我们。他们等前队上岸,再从侧面攻击,或者打留在东岸的骑兵。整支部队会被河切成三段。”

    ”那怎么办?“

    “朝东方前进”,贞德说。

    ”圣女,您在说什么?“

    拉图尔的眼睛开始找绳子。

    “那不是路。”费尔南多说。

    东面是穆拉德本人、苏丹亲卫、耶尼切里、大量步兵和军令中心。过去四日,西方骑兵在那支大军西方割伤它的手,从未正面靠近它。

    “我还没说它是。”

    正因太近、从未靠近过,穆拉德前四日不断把骑兵调去追击、搜索和保护西面的运输线。如今那些快速兵力大多散在西、南、北三个方向。

    “西、南面的问题是,穆拉德只需守住适合整支骑兵快速通过的地方,我们就过不去。几十名斥候可以在夜里各找一段水过去,两千匹马不能。北面进山的道路也有限。”

    “东面不一样。那里兵虽然最多,但没有河和山口替他们把路堵住。穆拉德若想从东面把我们也关起来,就得让中央军向南北展开,去和两边已经围过来的骑兵接上。”

    贞德的手指从中央军的位置分别划向北面和南面。

    “只要他们还没接上,中间就还有路。那条路不会一直在那里。我们要在他们合起来以前穿过去,出去以后再转向罗多彼山,或者重新找地方渡河。”

    “若东方找不到接合空档,我们最终也许还要回到河边,用伤亡抢出一处渡点。但在河里接受敌人从两岸攻击,不应成为第一选择。”

    最后一名斥候直到天色开始发白时才回来。

    他从东北绕过,远远发现中央军营火逐渐减少,前列向西移动。原本散布在中央外侧的若干骑兵旗号有些不见了,他后来在更北和更南的方向看见相似旗影。

    “苏丹的军队也向西。”他说,“但外面那圈骑兵比前几日少。”

    穆拉德正在把已经散在北、西、南三面的快速兵力收成几处堵口,让西方军无论向哪边前进,都先遇上被利用的地形和守在那里的人。苏丹中央军向西,是最终压过来的那一面。

    贞德闭上眼睛。

    东面当然最强。

    但最后一名斥候带回的消息证实了她刚才的一半判断:中央外侧的骑兵确实减少了,那些旗正在更北和更南的地方出现。穆拉德正在把最后一面也合起来。

    还没有完全合上。

    也许。

    贞德只把它当作可能,不当作事实。

    但必须立刻行动。

    “马尔科先南再向西,沿科辛索斯河移动寻找未被堵上的渡口和罗多彼道路,并制作假象让他们以为我们全军在找渡口,找到缺口以后直接突围,不必回来找我。”

    轻骑最快,能够在必要时拆成数百人、数十人的小队,从浅滩、山前和夜色里寻找道路。而一般战斗骑兵、骑马工兵与重骑若拆散,便会失去冲开包围的能力。

    “剩下三队转向东方,到了苏丹面前时,费尔南多查中央军北肩。安东尼奥查南肩。都只做浅探,不要深入。重骑保持正中缓慢前进。若哪一面有缺口就从哪一面出去,重骑跟上做中队,另一面转向变后队。”

    贞德把两边都不存在空档的情况也一并说清。“选合拢得最慢的一处,强行出去。走南面。地面更适合重骑,也离山前更远。”

    ——

    出发前,西方军最后一次集中饮马。

    许多坐骑不肯吃料,把头低低垂着。骑手彼此替对方收紧腹带,割掉多余皮袋、毯子和武器。带不动的工具被埋进泥里。能骑的伤员换到更稳的马,不能再作战的人由同伴分开照看。

    清晨时,贞德出现在苏丹面前。

    奥斯曼中央军停在一道缓坡前。步兵以数个彼此搭接的阵列护住主旗、号鼓和传令线,骑兵布在外侧,既能封堵南北方向,也能在西方军靠近时向前迎击。更远处,北面与南面的外围旗号向中央靠拢,尚未处处连接。

    肉眼可见的间隔都有人把守。传令骑往返奔走,弓手与散兵向外伸出,旗手频繁改变朝向。

    费尔南多在北侧,安东尼奥在南侧。

    “你们不是去突破。”贞德收尾交代,“让他们必须回答你们。看他们从哪里补人,旗怎么移动,哪一面先与外侧军团接上。看清就报,不要为了证明那里能走,把整队塞进去。”

    费尔南多提醒她,对面也可能故意放开一段路。

    “退。真正的路必须能让拉图尔的重骑和后面的人同时通过,不能只容几十名轻骑进去。”

    轮到让·德·拉图尔。

    昨日损失的骑兵尚未补齐。整支重装预备仅有五百余人能够保持队列,几名骑士的甲带是今晨刚系好,替补坐骑也不熟悉主人的腿与缰绳。

    “跟着我。左右无论哪边先报有路,都不要自己转。等我的旗。”

    东方的旗比西方多得像一片竖起的林。有人在胸前画十字,有人低头亲吻藏在衣领里的小圣像,也有人又摸了一遍腰间武器。四日前,他们从佩里特奥里翁附近看见奥斯曼前锋时,还能依靠速度选择是否接战。现在三面道路逐渐合拢,他们要主动靠近苏丹的中央军。

    贞德骑过各列。

    “我们不需要击败整支中央军,只要从它身边过去。”翻译把她的话分别传开,“两队会查它与外围军团之间有没有尚未接好的地方。重骑从那里开路。看自己的旗,守自己的位置。不要追逐敌人的旗,也不要因为看见我在前面,就越过你们的统领。”

    一名骑手问:“如果没有地方过去呢?”

    这问题在军官帐里已经有过答案,但普通士兵也有权知道自己可能面对什么。

    “我们会选最薄的一处强行出去。”贞德说,“会有人倒下。我不能告诉你们不会。”

    周围很安静。

    “但北面、南面和河边已经有人等。转回去不会让危险消失,只会让他们有更多时间把路封死。我们现在向前,是因为那里还有可能让整队保持力量出去。”

    队伍一片安静。

    最前列的骑士把面甲推下。后面的人依次照做。金属扣合声沿队列传过去,像一道不整齐却未中断的回答。

    拉图尔确认冲开后的次序。

    “先穿出去。费尔南多或安东尼奥留一部压住追兵,另一部跟着重骑。出去以后不要回头收人,先让通道活着。”

    随后,他确认贞德所在的位置。

    贞德说自己会在前面看路。

    拉图尔显然不喜欢这个回答,还是把面甲推了下去。

    ——

    费尔南多先动。

    他的骑兵朝东北斜进,弓手奔到射程边缘放箭,随后沿中央军北肩向外拉。对面的外层骑兵迎上来,但未深追,他们把队伍横向铺开,堵住通往北面接合处的方向。

    安东尼奥隔了一段时间才逼近南肩。

    他带的旗更多,扬起的尘土也更大,像要把全部兵力压向右侧。奥斯曼军并未受骗。一支骑兵从中央外层转过来,与他平行移动,一部分步兵向前补了半个阵列。

    贞德带着重骑缓缓向前。

    北面先来一名传令骑。

    “外侧还没接上。两队之间有路,但对面正在补,只够轻骑过。”

    贞德让传令骑回去,命费尔南多保持压力。

    南面的消息稍后抵达。

    “安东尼奥看见一段能走的硬地。外层骑兵正在横移。现在可以试,再晚不知道。”

    按照之前的判断,如果两边都有可能,就走南面。

    白旗向右偏转。

    拉图尔的重骑随她改变方向。费尔南多开始收拢北面的队伍,准备在主力穿过后成为后卫。安东尼奥先去夺那段斥候所说的硬地。

    硬地并非一条平整大道。两道浅浅的排水沟斜切过去,中间还有车轮留下的软辙。几十名轻骑可以散开越过,五百名重骑若在这里提速,前列一慢,后列便会把整队顶在沟边。安东尼奥在第一道沟旁刚插下标旗,奥斯曼外层骑兵已从右面靠近。

    穆拉德在主旗下望见白旗偏转,北面的费尔南多又尚未撤尽。

    穆拉德把亲卫留在内层。围绕苏丹、号鼓、主旗和传令者的内层保持原来的密度。命令送往两肩,中央外层的骑兵和步队同时向北、向南横展。北面接住正在靠近的萨鲁贾,南面伸向扎加诺斯的旗。弓手走在展开队列的前面,边走边把箭囊移到顺手的一侧,步兵在后面填住骑兵拉开以后留下的间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安东尼奥面前的路开始合拢。最先到达的奥斯曼骑兵沿第二道排水沟占住内侧,让西方军即使越过第一道沟,也必须在沟间狭地列队。北面同样出现新的旗。费尔南多原本观察到的薄处被步兵一列列填满。

    从远处看,中央军的两肩同时长了出去。

    贞德的目光离开南面的硬地,落到中央偏右的位置。向外横展的部队还在移动,内层亲卫却必须围住主旗,不能跟着无限摊开。两层原本斜向重叠的地方被拉长了。那里挤满向南传令的骑手、搬动小旗的随从、正寻找所属队列的散兵,以及几支被命令横移却还没完成转向的小队。

    那里不是空地。还有数百个人在那片地上移动,已有弓手回头,靠近亲卫的一面小旗也开始召集步兵。缺的是一支已经朝向西方、站稳队形,并且知道自己此刻必须挡住重骑的完整队伍。

    这道薄处只会存在很短一段时间。

    贞德把马头从南面拨回中央。白旗随她横转。

    “重装预备,随我冲锋。”

    拉图尔看见前面密集移动的人影,迟疑道。

    “圣女,那里有人。您是要强行突围……”

    “闭嘴执行命令。”

    贞德压下骑枪。

    拉图尔把自己的旗向前一送,重装预备随即收拢。

    接缝两侧各有步兵开始转向。那些步兵尚未堵住通路,却但已经把它限制成一条斜向中央的狭长地带。只要其中一侧先完成列阵,这条路便会消失。

    重骑沿狭长地带冲进去。

    最先接触他们的是一支正在横移的奥斯曼骑兵。对方没有足够距离转成正面,前列仍向南,后列已经听见号声回头。拉图尔带第一列从这支人马的侧面撞过,骑枪折断,战马彼此冲散。贞德紧随第一列,沿尚在移动的人流继续向内。

    被冲开的奥斯曼骑兵立刻从两侧回卷。重骑外缘不断有人被缠住,后面的人不能为他们转向。费尔南多从北面压住一支准备横切入口的骑兵,安东尼奥则沿南侧沟线向前,迫使另一批敌骑继续面对自己。两支队伍让接缝两侧的人不能同时转向重骑队。

    前方很快出现一列正在立矛的步兵。

    贞德没撞上去。旗帜沿他们尚未完成转向的正面掠过,又在矛尖完全放平以前折向右侧。重骑跟着旗帜从那列步兵与依然在南移的骑兵之间穿过。最外侧几名骑士被长矛扫落,余下队列从阵形尚未封闭的侧缘掠过。

    第二支奥斯曼骑兵从内层迎来。这一次他们已经朝向白旗,骑枪也已放下。两股骑兵在斜线上相撞,最前面的西方骑士把对方撞开,自己也连人带马从队列里消失。后列沿前列打开的方向继续冲过,原本宽阔的重骑队伍被一次次碰撞削成越来越窄的纵列。

    白旗的旗手在混战中中箭,身体伏到马颈上。旗杆向后倾倒,拉图尔身旁的一名骑士伸手抓住,没让旗帜落地。旗换了人,方向却未改变。

    奥斯曼外层已经从两面回转。费尔南多和安东尼奥的旗先后被人群遮住,传令也无法再穿过。贞德不知道身后还有多少人,只知道前方尚能骑行。她不可能回头清点或重新收拢。每一个被缠住的小队都只能自行寻找脱离方向。

    一支步队又从左前方向道路伸出。白旗再次改变角度,沿其右侧尚未接上亲卫的位置穿行。几名奥斯曼军官试图把附近骑兵横在路上,但只能一队一队投入。每一次接触都会从重骑纵列外缘夺走一批人,却没有哪一队来得及在白旗正面形成足以承受冲击的完整阵线。

    贞德真正穿过中央外层时,还能跟住她的重骑已经不足四百。队形不再像最初的楔子,而剩一条以白旗为前端、不断被两侧削薄的铁流。原定突围方向在右前方。只要继续沿这条斜线冲下去,他们就有机会从中央与南翼之间穿出。

    贞德此时却没看向那里。

    她还是第一次从这个位置,这个角度看到苏丹的旗帜。

    在前方另一条军令道路上,苏丹的大旗开始向后移动。

    穆拉德没留在原地。他的近侍和亲卫已经发现中央外层被穿透,正护着他前往后方另一处步兵阵列。那支步兵尚未转来保护仪仗,但双方之间的距离正在迅速缩短。苏丹一旦进入阵后,骑兵便再也不能靠近。

    继续沿原来的斜线穿出,她就完成了迟滞任务,也还有机会把剩下的人带回克里斯图波利斯。现在转向主旗,她则可能让两千六百骑已经赢得的一切以全军覆没收场。

    可是这样的机会不会再有了。

    贞德的马越过一具倒下的战马。落地时,她已经把缰绳向左带紧。

    选择已经完成。

    白旗划过半圈,指向苏丹主旗。

    马首转过去,骑枪也随之转过去。拉图尔紧跟着改变方向,最靠近白旗的骑士依次折转。更后面的人看见前方的旗与马流突然弯向左侧,便沿相同方向冲去。

    完成这次转向的只有二百余骑。其余人已经离得太远,或者被奥斯曼骑兵缠在原来的突围线上。他们有的继续向南穿出,有的试图跟随白旗,又被回转中的敌骑截开。苏丹亲卫分出第一队骑兵迎击。

    他们从主旗右侧斜冲过来,试图把白旗重新推向南面。拉图尔带最前列迎上去。双方交错的一瞬,骑枪、盾和马身同时撞在一起。拉图尔的坐骑几乎被撞出队列,他仍带人从亲卫之间穿过。贞德贴着拉图尔打开的内侧继续追逐主旗。

    第二队亲卫从左面靠近。西方骑士只能把纵列外侧转向他们,以自己的冲击挡住冲击。又有几十骑从旗帜旁消失。贞德身边能够同向前进的人越来越少,苏丹仪仗也无法再沿直线撤向步兵阵列,只能在两队骑兵之间转向。

    这次转向使穆拉德失去了最后一段距离。

    贞德已经能够看清旗下面的人。近侍围着一名身披甲胄的男人,不断替他换到更安全的一侧。每当白旗改变方向,他们便同时跟着改变。那种保护确认了他的身份。

    她已经没有余力分辨身后每一次碰撞,也不知道又有多少重骑被亲卫从白旗旁削走。折断的骑枪、倒下的马和人的喊声全退到视野边缘。她眼里只剩那面不断后移的苏丹主旗。

    近了。

    又近了一段。

    一名亲卫从侧面撞向贞德。她的骑枪尚未使用,枪尖被撞得偏离,右肩也被盾缘震得发麻。拉图尔从后面切入两骑之间,逼得那名亲卫越过白旗冲向另一侧。另一名近侍立即补上,贞德不与他纠缠,把马向主旗内侧压去。

    穆拉德身边最后几名骑兵收成一道移动的屏障。他们一面护着苏丹向步兵阵后疾撤,一面轮流向白旗反冲。任何一骑回身,都只能用一次迎击换取身后数步距离。

    第一名近侍被贞德身侧的骑士撞开。第二人用枪杆拨向她的骑枪,拉图尔从外侧撞上他的坐骑,两匹马一同偏离。第三人试图从后方切断贞德与白旗之间的联系,被跟上来的重骑迎住。

    贞德终于与穆拉德并到同一条斜线上。

    他仍在向阵后撤。近侍拉着他的缰绳,想把他送入已经开始转向的步兵阵后。穆拉德回身举起武器,贞德第一次送出的骑枪被他身旁的盾挡开。两匹马继续向前,步兵阵列已经近到能看见矛尖一根根转来。

    贞德收回骑枪,又把坐骑向内压近半个马身。拉图尔带最后几名骑士从外侧撞进亲卫,使围绕穆拉德的移动屏障裂开。空隙只出现了一瞬。

    她把骑枪从盾缘与甲片之间送了进去。

    枪尖先碰到甲,沿甲面滑过一小段,随后钻进搭接处。穆拉德的身体猛地一震,手中武器还在向贞德挥来,但只砸在她肩甲外缘。贞德没松开枪杆。两匹马尚在奔跑,枪身被彼此不同的方向压得弯曲。她借马力再向前送出一截。

    世界的声音在那一刻消失了。

    时间仿佛被拉得极长。战马在向前,穆拉德脸上的愤怒一点点凝住,继而变成不甘。他手臂上的力量正在消失,挥出的刀先偏向一侧,手指再一根根松开。近侍伸手去扶他,无法阻止他的身体从鞍上滑落。

    直到那柄刀完全脱手,马蹄、兵刃、喊声和战马的嘶鸣才猛然一同回来。时间重新流动。苏丹大旗向一侧倾斜,又被旗手拼命托住。

    骑枪从贞德手中脱出。她把武器留在身后,也不回头确认尸体。亲卫已经从两侧向她合拢,前方那支步兵也开始把矛尖转向白旗。她拔剑,沿步阵完成转向以前尚未封闭的侧缘冲了过去。

    直到从步阵侧缘掠过,她才在疾驰中看清白旗周围。能够紧跟着她的只剩几十名重骑。更多人失陷在亲卫与正在合拢的外层之间,有些旗还在远处移动,有些已经看不见了。

    她不能回去,也没有时间寻找他们。

    “苏丹已死!”

    她在疾驰中高喊。拉图尔和幸存骑士跟着喊。声音从亲卫身边传向尚在接战的费尔南多与安东尼奥,再向更外层扩散。

    贞德未等待奥斯曼军崩溃。

    她知道,一声“苏丹已死”不足以让近三万人的军队放下武器。离得最近的亲卫亲眼看见穆拉德落马,反而更加猛烈地追向白旗。更远的人无法判断苏丹是否真的死去,依旧服从原来的旗与号角。奥斯曼的军官还在,士兵还在,各队也仍有自己的命令。

    她能够利用的只有命令汇集处的一阵迟疑。原本同时向两肩展开的部队,有的继续执行原令,有的回援主旗,有的等待新的总令。几支本应当同时合拢的队伍不再同时转向。

    必须在它们重新取得同一个节奏以前出去。

    进入中央的原路已经关闭。南面有一条由安东尼奥牵制出来的活动接缝,但奥斯曼骑兵正从两侧向那里靠近。贞德不能带剩余重骑撞向已经立稳的步阵,只能沿着正在回援主旗的骑兵外侧向南疾驰,抢在他们完成转向以前越过去。

    安东尼奥先看见白旗从中央重新出现。他不知道穆拉德是否真的死了,也不知道贞德身边还剩多少人,但白旗正在沿原定南向通路接近。他立即让自己的骑兵向东侧一支尚在移动的奥斯曼队伍发起短促冲击,迫使那支人马继续面向自己,不能转身堵住贞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费尔南多也开始从北缘脱离。他带着尚能跟随的队伍沿外层向南平行移动,挡住从北面追来的骑兵。三支西方队伍彼此看不清全貌,依照旗的方向朝同一处出口运动。

    白旗前方又有一队奥斯曼骑兵横来。贞德不正面撞上他们已经形成的队列,先向西偏出,再沿对方为跟随她而转动的外缘切回南面。亲卫追得过近,与那支横来的骑兵彼此冲撞,出口因此短暂露出。

    贞德带剩余重骑穿了过去。

    落马者不得不留在身后。有人在转向中失去坐骑,有人被亲卫追上,也有人跟错了旗。拉图尔的部下不断从白旗两侧消失,安东尼奥则从外面接上来,把自己的旗转向西南。费尔南多最后离开接缝北缘时,后方尚有几十名西方骑士被围住。

    他勒了一下缰绳,坐骑偏了半个头。贞德从前方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再有人说话。

    费尔南多重新催马。已经闭合的阵线不可能再让他们回去一次。

    第一批西方骑兵脱离中央军时,仍有近千人散在不同层次的阵线之间。有些人沿重骑开出的路向南冲,有些跟错旗跑向东南,还有失去建制的小队趁奥斯曼军转向主旗,自行从北侧寻找空隙。

    贞德让残破的白旗在西南方向保持可见,吹约定的集合短号。一队又一队人追着旗出来。人数增加得很慢,最初只有几十骑,随后费尔南多与安东尼奥的后队陆续赶上。每回来一面旗,周围都有人喊那支队伍的名字。喊声得不到回应,很快又被马蹄吞没。

    奥斯曼追骑终于从后方展开。

    苏丹之死并未削掉他们的追击能力。最先追来的许多人反而更加凶狠,直扑队尾的伤马和落单者。

    安东尼奥把剩余工兵组成后卫。他们已无工程可做,于是把短弩、火门枪和余下几束投枪留给追兵。每当奥斯曼骑兵靠近,后卫在一处窄地回身,打完一轮再走。费尔南多的人分成两列,从侧面轮替。

    拉图尔想把重骑放到最后,才发现能找到的部下已不足出发时一半。

    “护住旗。”贞德说,“不要再冲。”

    拉图尔满脸是血。他看了她一会儿,像要确认她是否还有判断能力,随后才回到白旗旁。

    ——

    太阳逐渐升高。

    贞德先带队向东南,迫使追兵在靠近湿地以前改选道路,随后折向西南,借硬地拉开距离。

    这不是整个包围的崩溃。

    北、南两面还有奥斯曼骑兵,中央军也还在身后。但穆拉德倒下以后,各面无法从同一个人那里及时得到新的合围次序。原先要同时收紧的网,短时间内变成几支各自判断应追哪一面旗的军队。

    西方军穿过了这段时间。

    中午前,他们在一处村庄居民的帮助下寻找到一处浅滩渡了河。

    贞德又向南前进了一个半钟才停下来整顿。

    米凯莱从人群中走出来,左臂用绳挂在胸前。

    “能继续快跑的马不到一半。重骑的备用马损失最多。还有很多人留在后面,无法确认。”

    “还剩多少重骑?”

    米凯莱看向不远处那面残破的旗。

    “现在能找到两百七十六。还有一些混在费尔南多和安东尼奥队里。落在后面的人也许会自己回来。”

    六百人。

    贞德在心里重复出发时的数目。

    拉图尔由一名骑士扶着走来。

    “我把您带出来了。”

    那不是邀功,更像是在向远处某个人交代。

    贞德想起玛格丽特的话,想起自己答应过会投降,会让她赎回去,也答应过一定回来。

    她还活着。

    穆拉德死了。

    可跟着她冲进去的人少了大半。

    “你服从了命令。”她说。

    拉图尔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才点头。

    队伍再次上马。

    ”玛格丽特,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