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假如贞德在死后第三天复活 > 第9章 厄玛乌 上)
    信使的马冲进克里斯图波利斯东门时,贞德从北方城镇集中的六千人的队伍还堵在城外。

    先到的步兵坐在路旁倒靴里的沙,炮车卡在坡口,后续车辆和驮畜沿弯路断成几截。守门人刚抓住缰绳,信使就从马侧栽下,撞过门洞石壁,接着倒进工兵铺到一半的碎石。

    贞德赶过去时,医护剪开了他的裤腿。

    右腿外侧留着一道刀伤,血与尘土糊在一起。信使从围在身边的人里认出了那个年轻女人。

    “佩里特奥里翁。”他说。

    “我在听。”

    皮筒拴在他的腰间。封蜡裂开了,纸被汗雨浸软,许多字晕成灰团,翻译只得逐字辨认。

    城内火药将尽。北面长墙失去多处外垛。守军用门板、粮箱和拆下来的屋梁堵住裂口。奥斯曼炮兵正在修整阵地,下一轮炮击随时可能开始。

    “他们说还能守几日。”翻译抬起头。

    “信是什么时候写的?”

    信使喘了几次,才说:“三日前。”

    “写信时,他们认为还能守几日?”

    “五日。也许更少。”

    三日前的五日,如今可能只剩两日,也可能早已失守。

    信使伸出手,摸索着抓住她的护臂。

    “城里知道您回来了。有人说您已经从萨洛尼卡出发。墙上的人都在等。”

    贞德让他抓着护臂。

    城门外的炮车又响了一声,车夫、工兵和牲畜在门洞里挤成一团,长途行军后的秩序尚未恢复,六千人终究不是六千名能够立刻奔向东方的骑兵。

    “告诉他们……”信使的手指越抓越紧,“告诉他们您会来。”

    贞德看着他。

    她不能把一个将要昏过去的人最后听见的话变成谎言,也不能用真相把他仅剩的力气拿走。

    “我会去到离他们尽可能近的地方。”她说,“我会让穆拉德为走向下一座城付出代价。”

    信使像是没有听全,但终于松开手。医护把他抬上担架时,他一直偏头看着贞德,直到人群遮住视线。

    贞德站起来,命人把各军官叫到东墙。

    ——

    从东墙望出去,道路先沿平地伸展,再被远方起伏的丘陵吞没。

    佩里特奥里翁与克里斯图波利斯之间再无足以卡住主路、迫使穆拉德停下攻城的坚城;从这里向西直到斯特里蒙河,也缺乏可供败军逐段依托的连续堡垒。若克里斯图波利斯没有在穆拉德抵达以前加固,下一次后退便不只是丢一座城。

    仍有人主张立即救援。

    “让骑兵先走。”一名军官说,“步兵随后。只要让佩里特奥里翁看见您的旗,城里还能再守。”

    另一人附和:“穆拉德刚刚攻下长墙,军队也疲惫。此时打他的前锋,总好过等他把炮全推到这里。”

    这些话并不愚蠢。

    贞德让人把一张粗略地图压在墙垛上,又把信件放在地图旁。

    “这是三日前写的。”她说,“即使城在写信以后真的守满五日,我们也只剩两日。骑兵可以在期限以前靠近,步兵、炮和粮车不能。两千余骑兵救不了一座已经被近三万人围住、长墙又被打开的城。”

    “可以从外面袭击围城军。”

    贞德先让那名军官沿着自己的判断往后推。

    她确实在让那名军官回答。

    对方看着地图。两千余骑兵可以烧营、断路、攻击小队,但无法在奥斯曼步兵和炮兵面前再砌起佩里特奥里翁的墙。若城内同时出击,也许能够制造一次混乱。可只要穆拉德转过身来,西方骑兵便会被压在城与大军之间。

    “把步兵和炮一起带上。”另一人不肯放弃,“慢一些,总还有机会。”

    “那就不是救援。”贞德说,“是把克里斯图波利斯的守军、炮和粮一同送到穆拉德面前,让他在野外先打掉我们,再继续西进。”

    墙头安静下来。

    风把信纸的一角掀起。贞德伸手按住它,指腹正好落在晕开的求援日期上。

    如果她早来一日。

    如果萨洛尼卡没有准备那场入城礼。如果船再快一些。如果信使没有受伤。如果她在君士坦丁堡少停一天。

    每一个“如果”都能把她带到一条不存在的道路上,真实的道路只有眼前这一条。

    “佩里特奥里翁已经无法用这支军队救下来。”她说。

    没有人替她说这句话,也没有人能把它说得更轻。

    “步兵、火炮、粮车、草药车和大部分工兵留在克里斯图波利斯。今晚就清理城外射界,修复东墙,给炮位补土,检查蓄水和粮仓。不要等穆拉德的旗出现才开始。”

    有人提醒她,骑兵尚未处置。

    “跟我出去。”

    贞德的手从佩里特奥里翁移向两城之间的道路。

    “穆拉德拿下城市,不等于他的炮、火药、工程车、牲畜和几万人的粮已经到了下一座城。他们比骑兵慢,比步兵更依赖道路。我们不能把那座城夺回来,就打他从那座城带出来的攻城能力。”

    她让指尖沿道路一点点向西。“烧不了炮身,就打牵引牲畜;拿不走火药,就毁轮轴;不能吃掉整段纵队,就逼他为每辆车多分骑兵。我们不是去换一场好看的胜利。克里斯图波利斯多得到一天,城上便能多一层土、多一批粮、多一处装好的炮位。”

    有人问她要带多少骑兵。

    “能持续行动的全部。但只带骑兵能带走的东西。”

    佩里特奥里翁的城门就此不再被提起。

    ——

    马栏从午后一直忙到入夜。

    马政负责人从真正懂得判断马力的人中挑选,不看骑士名望。米凯莱·贝林让每匹马走过硬地,检查蹄声、腿腱和鞍伤。有明显伤病的马被牵走,几匹虽然瘦弱,但步态稳定的坐骑留下。

    骑兵坐骑、备用马和暂时可抽出的轻马合计三千四百匹。

    “只能支撑五六日。”米凯莱说,“再跑下去,能同时保持速度的马就只剩一部分。若每天都打,时间还要更短。”

    “不要平均分。”贞德说,“最快的马给前卫,最能换乘的给袭扰队。重骑保留能完成一次完整冲击的坐骑。”

    “您的马需要特别准备吗?”

    “按重骑标准留两匹。”

    “别人会给您留四匹。”

    “所以我才让你负责马,不让别人负责。”

    米凯莱神色不变,在名册上划掉两个位置。

    选战术统领比选马更慢。

    有资格领队的人并不少。愿意为圣女冒险的人更多。贞德要的并非只愿意冒险的人。

    她把候选军官分批叫到一间空仓里。地上画着道路、河沟和几处简单旗号。她给每个人相同的情况,敌军运输队已陷入混乱,护卫正在后退,前方甚至露出一面高级军官旗,可是约定的撤退号已经响起。

    “你怎么办?”

    有人回答再追一刻钟,只要拿下那面旗,损失便值得。

    那人被划掉。

    有人说应先派传令兵询问撤退号是否有效。

    也被划掉。

    还有人说自己会撤,但要留少数骑兵观察,以免错失机会。

    贞德指出:“我没命令你留下人。”

    对方迟疑。

    名单上又少了一个名字。

    布鲁内尔站在一旁记录,终于低声提醒她,这样筛选下去,很容易让人误以为她只需要不会思考的部下。

    “不是。”贞德说,“我需要他们在命令不曾覆盖的地方思考,在命令已经覆盖的地方服从。一个人为了局部功劳多留一刻,另一队接到的便是已经不存在的战场。”

    她不要只会重复口令的木头。前卫失去联系时,必须知道怎样凭亲眼所见撤回,支援队面对两处求援时,必须判断哪一处关系全军退路,袭扰队进入车阵后,必须分清战利品和目标。

    但只要撤退号响起,就必须撤。

    只要规定不准越过某条线,就不能因为敌旗就在十步外而越线。

    只要预备队未得到投入命令,就算前面的人正在得胜,也必须看着胜利从眼前经过。

    贞德让候选者复述命令,又在复述中故意改变一个词,看谁会指出差异。她让翻译换一种语言再说一遍,看军官是否会因为不耐烦而假装听懂。她甚至在院中进行一次短演练,让一队人在即将追上“败兵”时听见撤退号。

    有人勒住了自己的马,身后的队伍却还在向前。

    有人自己退了,旗手还在向前。

    筛选后留下的四个人,未必是冲得最勇猛、出身最高或说话最好听的人,但能让整队在同一刻停下。前卫交给马尔科·德拉甘,共六百五十人、七百六十匹马,以轻骑为主。他负责侦察、制造假方向和牵引敌骑,同时不得脱离主队的传令范围。

    “最远多少?”马尔科问。

    “传令兵往返半个钟。”

    “倘若信使不到呢?”

    “回最后一个约定点。没有新令就按你亲眼看见的情况撤。不要为了找我,把已经脱离的轻骑重新带回战场。”

    袭扰队交给费尔南多·德·卢纳,共七百五十人、九百匹马,由一般战斗骑兵与轻骑混编。

    “你打运输,不打战利品。”贞德说,“先打能让纵队停下来的东西。牲畜、车轴、火药、工匠、工程器材。已经烧起来的车,不值得第二条命。”

    费尔南多提醒,冲入车列以后,总会有人被钱箱吸引。

    “让穆拉德用它给下一批牲畜付钱。”

    仓里有人低声笑了一下。

    机动队交给安东尼奥·达·费拉拉,共六百人、七百二十匹马,其中包括骑马工兵、向导和传令兵。

    “费尔南多进去,你不一定跟着进去。你负责截住最先到达的援军、破坏它必经的道路,也负责在袭扰队被咬住时替它打开一侧。工兵若只顾点火,回来以后便没人判断下一辆车该断哪里。”

    “两处同时需要我呢?”

    “先保关系全军退路的一处。分不清,派最快的人来。”

    余下六百名重装骑士与武装侍从组成总预备,交给让·德·拉图尔。剩下马匹中最好的一批也集中到这里,以保存完整冲击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暂时不参加袭扰。”贞德说。

    一个年轻骑士神色微变,而拉图尔仅问:“什么情况下投入?”

    “其他队已经不能自行脱离、敌骑威胁总旗和军令、或者退路被截,需要有人把路撞开。没有这三种情况,就算你看见敌人的主旗倒在前面,也留在我身边。”

    “会有人说重骑躲在轻骑后面。”

    “让他说。”

    “即便我认为投入能取得决定性胜利,也必须等待命令。”拉图尔说。

    贞德看着他。

    仓里安静下来。

    “你来这里以前,已经看见我划掉了多少人。”

    拉图尔低下头。

    “没有投入命令,我留住六百人。”

    “不是留住你自己。”贞德说,“是留住整队。你若服从,旗手却向前,不算服从。你若停住第一列,后列越过去,也不算。”

    “我明白。”

    “复述。”

    拉图尔逐字复述。说到“敌军主旗”时,他停了一下,把那句话完整说完。

    四队原有的语言、号声和小旗全部保留。贞德只统一更高一层的动作,接触、脱离、回收、转向和总预备投入。每一道命令先由翻译说给副官,再由副官反向复述。任何一个意思发生改变,就从头再来。

    这套程序耗去整个下午。

    有人嫌慢,贞德照原程序执行。

    她要把四支来自不同地方、说不同语言的骑兵带到一支数倍于己的大军周围。那里来不及解释“我原本以为您的意思是”。服从若要等到战场上才学,代价便是别人的命。

    所有会拖慢行军的东西都被留下。

    大帐、重锅和成箱衣物全部留下。每人只带干粮、水、精饲料、蹄铁、绳索和最低限度的睡具。担架被卸下时,许多人都看了一下。伤到不能骑的人将无法跟随。在外面失去马匹的人,也不一定有车把他带走。

    这件事不在鼓舞士气的话里,却比任何话都清楚。

    军官散去时,太阳落到了城墙后面。

    玛格丽特卷起地图,跟着贞德走进下墙的石梯。脚步声在狭窄石道里一遍遍回响。走到中段,玛格丽特突然停住。

    “你又要拿自己的命去冒险了。”

    贞德也停下。

    “我会带两千六百人。”

    “我说的是你。”

    “队伍分开以后,只有我能决定哪一处值得打,什么时候全部撤走。”

    “你当然能找到一个必须由你去的理由。”

    贞德沉默。

    玛格丽特从上一级石阶看着她。两人相隔一步,阴影压住了她的眼睛。

    “你在萨洛尼卡答应过什么?”

    “把危险告诉你。不能把承诺当成遇到新情况就可以作废的东西。”

    “现在你告诉我,然后还是要去。”

    “是。只要穆拉德晚来几天,这里的城防就能坚持更久,再等到下一批援军抵达,穆拉德就无法打破城市。”

    玛格丽特像是想骂她。嘴唇动了几次,最后只说:“你永远知道怎样让自己听起来有道理。”

    贞德垂下眼睛。

    她不能把两千六百人交给别人,再坐在城墙上等他们替自己的决定承担最危险的部分。可这份责任落到玛格丽特眼里,只会又一次变成她把自己放到可以丢失的位置。

    “我一定会回来。”

    这是她此刻唯一能给出的承诺。

    玛格丽特的神色依旧紧绷。

    “打不过苏丹,就投降。”

    贞德一怔。

    “听见没有?”玛格丽特说,“放下剑,让他抓住你。不要又想着替别人开路,最后只剩一具尸体。你值多少赎金都可以谈。我宁可去威尼斯、热那亚、罗马和每一个王宫门前替你借钱,也不想去认你的尸体。”

    “穆拉德未必愿意——”

    “你对他活着的价值,比你对自己活着的价值清楚。土地、俘虏、城、钱,他总有想换的东西。”

    贞德看着她。

    “答应我。”玛格丽特说。

    石梯下方有人经过,听见声音,又悄悄退了出去。

    “好。”贞德说,“如果只剩被俘和死,我投降。”

    “不是等所有人都死完以后。”

    “不是。”

    玛格丽特下了一阶,替她扣好领口松开的系带。脸上却没有一点相信她已经学会爱惜自己的神情。

    “我会回来。”贞德又说了一遍。

    ——

    临出城前,玛格丽特又找到让·德·拉图尔。

    重骑正在门外列队。六百人的甲声一阵阵从夜色里传来。

    “就算你死掉,也要把她带回来。”

    拉图尔先看玛格丽特,又看贞德。

    “玛格丽特,不要恐吓他。”

    “他要是被一句话吓住,正好换人。”

    贞德只得转向拉图尔。

    “你要做的是服从我的命令。不要拿自己的命换我的命。我需要的是六百名能替全军打开道路的重骑,不是六百个人轮流挡在我前面。”

    玛格丽特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拖长的声音。

    “我不会死。”贞德赶紧补充,“真到了走不了的时候,穆拉德拿我换赎金,比杀我更有利。玛格丽特会赎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会。”玛格丽特冷冷地说。

    “您的赎金也确实比我们六百个人贵。”拉图尔说。

    贞德一时不确定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拉图尔单膝跪下。

    “您还能下令时,我服从您的命令。您若已经不能下令,我就把您绑回来。”

    “不要太早判断我不能下令。”

    “我会确认。”

    “确认一次就够。”

    重骑队里终于有人笑出声。这点笑很快被出发号淹没。

    马尔科的轻骑先出东门。费尔南多和安东尼奥依次跟上。让·德·拉图尔的重骑压在队尾出发。

    贞德经过玛格丽特身边时俯下身,伸出左手。

    玛格丽特握住她。两人的手都很冷。

    “回来。”玛格丽特又说了一次。

    贞德不再用承诺回答。

    她只是握紧一下,然后松开手,带着白旗驶入城外的黑暗。

    ——

    他们在黎明前越过奈斯托斯河。

    渡船先送轻骑,重骑从浅段分批涉水。队伍被河流压成长列,东岸的人持续腾开位置。四周只有马蹄踏水、皮具绷紧和向导压低的口令。

    天亮以后,四队展开。

    科辛索斯河从北面的罗多彼山地流下,进入平原后河道逐渐分散,向东、东南延伸。它不算大河,但河道与低湿地把平原切开了。数千匹马能从一些浅处渡过,不能像几十名斥候那样随便找一段水便过去。

    马尔科先派人摸清河岸。轻骑在几处浅滩留下不同方向的蹄印,又把一小队马从另一处牵入水中,倒着踩回岸边。贞德暂不使用这些假痕迹。她让四队按原定次序渡河,重骑始终留在总旗周围。

    过河以后,天边出现了佩里特奥里翁方向的烟。

    那是许多细烟混在一起,城内生火,城外焚毁弃物,也可能已有军队拆营。远处城影被烟压得很低。

    一名向导说:“如果城还在守,墙上应该能看见旗。”

    墙头始终不见旗帜。

    贞德让队伍保持行进。直到更靠近佩里特奥里翁的丘地,一名从前方回来的斥候报告路上有奥斯曼前锋骑兵,人数不多,正向西搜索。

    她心里先是一松,甚至近乎庆幸。

    奥斯曼前锋此刻才到这里。这里离克里斯图波利斯尚远。穆拉德的炮、步兵和运输纵队一定更慢。她还有足够长的一段道路,可以在他们抵达下一座城以前反复截击。

    紧接着,松动转成失落。

    这里离佩里特奥里翁太近了。

    如果她早来一日,或者半日。若旗帜能在城墙尚未失去以前从西方出现,那些守在裂口后的人是不是还能撑住?是不是至少有人会因此逃出来?

    贞德看着天边的烟,直到马尔科提醒她,前方敌骑正在靠近。

    不存在的半日不能再替任何人作战。

    “从前卫挑八十人。”她说,“让他们看见白旗。打一次,随后向西撤。”

    马尔科问:“撤到哪里?”

    贞德指了一个能让后方传令骑看见的位置。

    “到那片矮丘。过线就散开,不再回头。”

    马尔科看了一眼斥候报来的敌军人数,还是把撤退线记下。

    “过线以后,无论追兵多少,都撤。”

    八十名轻骑越过丘脊时,奥斯曼人也发现了他们。

    双方保持着距离。西方轻骑先把白色三角旗升起来,另一面十字旗在侧后方露了一次。奥斯曼骑兵中有人显然认出了那两面旗,队列出现短暂骚动,随后分出一支小队向前试探。

    他们分出部分人压向白旗。十几骑正面逼近,二十余骑沿丘脚向南展开,试图窥探矮丘后方。其余人停在高处,旗不动,弓都握在手里。

    南侧骑兵散开后,马尔科把自己的人向北收了半段,迫使那批骑兵继续绕行才能看清丘后。八十名轻骑因此挤得比预想更紧。后排一匹马被前排扬起的碎石惊到,横跨两步,险些把身边骑手顶下坡。

    马尔科的人放了一轮箭。

    箭落得很散。两匹奥斯曼马中箭,一名骑手从鞍上滑下。西方军也有人肩头挨箭,另一个人的马被射中前腿。距离缩短以后,两边短暂撞在一起。短暂接战后,撤退号响起。

    旗向西转。离敌人最近的骑手不能直接掉头,那会把没有甲片保护的背部送给弓箭。他们先斜着从正面错开,后队回转马头,在两边各放一轮箭,把追得最紧的几骑压回去。受伤骑手换上备用马,伤马倒在撤路中央,几名骑手被迫越过,险些打乱次序。

    奥斯曼试探队咬住这点停顿。箭从后面落进轻骑之间,一名西方骑手俯在马颈上,另一人背后中箭,仍用手抓着前鞍。马尔科让左右两列在奔跑中交换位置,把尚能放箭的人换到外侧。直到八十人全部越过贞德指定的矮丘,追兵始终不曾甩掉。

    奥斯曼骑兵追了上来。

    他们在丘后看见数股向西延伸的尘土。主队之外,还有几股由少量骑手故意扬起的假痕迹,其中一股折入低地消失。

    追兵选择了尘土最大的一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待追兵越过丘脊,贞德才命主队向北移动。

    马尔科回来时先报告死伤和敌军追击方向,随后请求贞德说明这场短促接触的目的。

    贞德示意他先说自己的判断。

    “佩里特奥里翁刚刚失守。奥斯曼军还在重编。若趁现在靠近,也许能攻击他们的营地。”他停了一下,“我不是质疑命令。您让我撤,我已经撤了。我只是想知道下一次该怎样判断。”

    贞德点头。

    “下一次仍按我给的线判断。刚才不是为了杀那些人,是为了让他们带回一个能说得通的故事。”

    马尔科等着下文。

    “西方军赶来救城,发现来迟,只能向克里斯图波利斯撤退。”

    “我们不是要撤。”

    “所以不能让他们看见后面的路。”

    贞德把后续计划留在自己这里,以免前卫一旦有人被俘,泄露过多信息。知道得越少,假撤越像真的。

    全军先向北行进,再转向东。午后,他们藏进山前起伏地带,等追逐白旗的奥斯曼骑兵沿西路远去。傍晚前,队伍又向南折返。

    ——

    前卫不久在路旁发现一座村庄。

    村庄藏在两道低坡之间,石屋与土屋围着水井、打谷场和教堂,低处另有一间穆斯林礼拜屋。这里在地图上都不值得写下名字,但正好压在他们南折的路旁。

    两千名骑兵和更多马匹不可能从村边经过而不留下声音。最前面的孩子发现坡上的旗,正被母亲拉回门内。有人关门,有人赶羊,也有人站在原地不动。

    一名军官催马来到贞德身边。

    “必须把他们集中起来。”

    贞德让他把准备采取的措施说清楚。

    “至少留到我们走远。把长老和村里有马的人看住,警告他们谁敢向奥斯曼人报信,回来以后就按通敌处置。”

    另一名军官提出不同办法。

    “给钱。让他们收了钱发誓。再留两个人看着,天黑以后放开。”

    “收钱以后一样能报信。”前一个人说,“他们会再赚苏丹一份。”

    几句话之间,威胁、恐吓和利诱转眼各有了执行方法。有人开始看村里哪间房足以关住成年男子,也有人在估算绕路需要多久。

    “都不做。”贞德说。

    军官以为她排斥强制。

    “那就给钱。不抢,也不伤人。”

    “也不买他们替我们受刑。”

    “圣女,只要一个人骑马出去,入夜前奥斯曼前锋就会知道我们向南。”

    “我知道。”

    “那您还——”

    “让队伍保持行进。不得进屋,不得牵牲畜,不得堵住礼拜屋和教堂。饮水用村外水槽,给牲畜留下足够的水。”

    命令传下去时,村民聚到打谷场边。

    最前面是一名白发老人,身后同时站着基督徒和穆斯林村民。

    翻译正要替贞德开口,老人先跪了下来。

    他身后又有几个人跟着跪下。

    “圣女。”老人说。

    贞德下马。

    “请起来。”

    老人依旧跪着。

    “我们不会向苏丹报告您的行踪。”

    旁边的军官明显松了一口气。

    贞德走到老人面前,俯身抓住他的手臂,把他从地上扶起。

    “不要先答应。”

    老人抬头看她,像是不明白。

    “如果只有这些十字军经过,”他说,“我们一定会去报告。”

    周围的西方骑兵顿时安静。

    老人语气未退缩。

    “你们上一次向东走时,圣女不准军队进我们的屋,不准拿过冬的梁木,也不准牵走水槽旁的羊。她让人付了草料的钱。后来你们向西逃,拿走了羊、腌肉、两头牛,还从寡妇家里扯走毯子。”

    一名抱着孩子的妇人从后面喊:“你们说是在替圣战拿东西。”

    一名穆斯林磨坊工开口。

    “我的兄弟追出去,要你们留下磨坊的驴。你们打断了他的手。”

    “所以只有十字军,我们会告诉苏丹。”老人接着说,“可您在这里。我们不会把圣女交给他。”

    村民中有人用希腊语应和,也有人以土耳其语说了相同的话。

    “您保护过这里的基督徒,”穆斯林工匠说,“也保护过我们。我们记得。”

    西方骑兵间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避开村民的目光,低头看向自己鞍后的干粮和毯子。眼前这些人愿意替贞德沉默,但不会替十字军沉默。

    贞德扶着老人的手臂。

    “我不要求你们替我隐藏。”

    “可我们愿意。”

    “奥斯曼士兵若发现我们从这里经过,会问你们。他们可能不只问一次。如果你们为了我说没有看见,他们会把你们当成帮助敌军的人。”

    老人张了张嘴。

    “我不能因为你们记得我保护过这里,就让你们替我的军队承担鞭打、监禁或被拿走粮食的危险。”

    “他们问起,你们可以回答。”贞德说,“告诉他们我来过,也告诉他们有骑兵。如果你们不愿帮助他们追上我们,可以多说些路上的事,少说我们去的方向,把时刻说得模糊一些。说太阳还高,或者天已经开始暗。不要为了我发誓,也不要说一个会让你们被查出来的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军官忍不住说:“这样还是会暴露我们。”

    “他们已经看见骑兵。”贞德回答,“我们不能把看见的人全关起来。”

    她又转向村民。

    “你们也不欠我一场刑罚。”

    老人看了她很久,忽然再次屈膝。贞德在他膝盖碰地以前托住了他。

    “十字军抢走的东西,”她说,“能还的,我会还。找不回来的,我会赔。”

    “那不是您拿的。”老人说。

    “可他们是在这支军队撤退时拿的。如今我又带着同一面十字旗从你们门前经过。我不能只继承他们守过的路和打下的城,不管他们欠下的东西。”

    她让书记暂不展开名册,也把逐件申诉留到回城以后。这里倘若多停一刻,远处的斥候就可能多看见一片尘土。

    “先记住村庄的位置和老人姓名。”她对随行书记说,“回到克里斯图波利斯以后再来核对。现在不让他们为了追着军队讨回一头牛,再冒一次险。”

    村民打开了村外水槽的木闸。

    贞德让米凯莱按军中存水先后安排,不许骑手涌进村内。马匹分批饮水。

    离开时,那名穆斯林工匠捡起木槌,对贞德说:“若他们问时刻,我会说,圣女在太阳和黑夜之间经过。”

    这句话足够模糊,也确实是真的。

    贞德向他低头。

    队伍越过下一道坡以后,村庄从视野中消失。贞德不知道村民最终会怎样回答,也不知道奥斯曼骑兵会不会因此晚半刻找到他们。她只知道,不能把自己的路绑在这些人的脖子上。

    ——

    他们绕到了穆拉德行军纵队的侧后。

    两千人不可能一同藏在一片树林里。贞德把四队分散开来。马尔科的轻骑分散在北面的丘地和岔路,费尔南多的人伏在更靠近道路的低洼处,安东尼奥带工兵贴近预定攻击点。拉图尔的重骑远在南面的林带以后,维持一条能够接到总旗的传令线。

    每一队之间都隔着足以让敌军斥候穿过的土地。

    这正是危险所在。只要一名奥斯曼骑手从错误的方向发现旗号,整个侧后袭击便会提前暴露。传令兵不能点灯,必须沿白日记住的树、石堆和干沟摸索。有人走错了一处岔口,晚了近半个沙漏才找到费尔南多。贞德因此把袭击时刻向后推迟,但命贴近道路的工兵停在原处。

    他们在黑暗中听见奥斯曼纵队经过。

    先是零散马蹄,随后是车轮碾地、牲畜嘶叫和赶车人的咒骂,更远处还能听见步兵拖行的脚步。

    一个年轻传令兵趴在坡后,呼吸急得连身边人都能听见。贞德伸手按住他的肩。

    “看你负责的旗。”她低声说,“别去数整条路上有多少人。”

    “他们太多了。”

    “是。”

    她不用“主与我们同在”替代这个事实。

    “所以我们不和他们所有人打。看见安东尼奥的信号再走。没有信号,就算下面仅有十个人,也不下去。”

    传令兵点了两次头,呼吸渐渐慢下来。

    今夜的目标是第一次把手伸进这支大军的行军次序里,摸清它被碰到以后会怎样收缩。若连这一点都做不到,后面的每一次袭击都只是在凭运气靠近三万人。

    ——

    同一时间,前锋报告被送到穆拉德面前。

    传令者掌握的信息不多。他能确定白旗和十字旗都出现过,西方骑兵人数至少数百,交战以后向西退去。追踪者后来失去目标,仅在通往克里斯图波利斯的方向找到成片蹄印。

    帐中有人据此判断,法兰克女人原想救援佩里特奥里翁,发现城已陷落,于是撤回下一座城。

    穆拉德先让传令者重述细节。

    他让传令者再说一遍交战位置、旗帜出现的时刻、追兵最后看见敌人的地点。几个答案之间没明显冲突。若这是欺骗,它至少与一个真正发生过的救援失败极为相似。

    “让前锋继续向西。”穆拉德说,“不要让她安稳回城。后面的步兵、炮和运输仍按原次序走。”

    贞德可能正在撤,也可能想回头。无论是哪一种,只要前锋骑兵压住道路,她都不能轻易接近主力纵队。

    ——

    黑夜中,第一辆工程工具车在北面起火。

    那是一段离主队稍远的运输,木槌、铁钎、滑轮、备用车轴和炮位木料。护车步兵原以为敌人向西撤了,听见马蹄时还在道路旁埋锅。

    马尔科的轻骑从西北露面。

    他们在暗处放箭,又故意让一面小旗被火光照亮。护卫向那边结阵。第一名奥斯曼斥候离开时,贞德站在更南的一处低坡上,看到了他的方向。

    袭扰队从相反方向进入。

    最先冲下去的二十骑被挡在车辆之外。护车步兵已在车轮间结成矛阵,费尔南多前队掠过一次,只撞倒两人,自己折了一骑。

    第一遍冲击没能打开车列。

    费尔南多改从另一处投入后队。他带前队掠过营火,故意让护卫的长矛和弓口跟着他们转。藏在低处的第二列随后从车队尾部切入。那里是赶牲畜的人和几名来不及归队的步兵,牲畜的挽绳也全部汇在一起。费尔南多的人避开步兵阵线。前队把燃烧的草束抛进木料和绳索之间,后队砍断牵引牲畜的套绳。受惊的骡马拖着半截挽具冲出车列,撞倒刚刚举起盾的护卫。

    安东尼奥带工兵扑向车辆。

    他们放弃搬运,仅做最省时间的破坏,把铁件推入火中,割断滑轮绳,再用斧背砸裂轮毂。一个工兵俯身去点第二辆车,被车底钻出的奥斯曼士兵刺中腹部。同伴把他拖走时,火刚舔上木板。

    贞德一直算着撤退时机。

    第一名离开的斥候多久回来。

    第一支接触小队从哪个方向出现。

    第一支足以迫使袭扰队脱离的援骑什么时候到。

    他们看见西方军主力以后会追击,还是停下来等待更多人。

    书记蹲在坡后,用布盖住小灯。传令骑每带回一个时刻,他就在纸边划一道记号。贞德手里握着一只小沙漏,沙落尽后翻转一次。

    第一批回来的是七名斥候。他们先绕着火场观察,在外围转了一圈,其中一人又向东离开。

    另外六人沿火场南缘散开,以弓箭逼近预留撤路。人数虽少,但足以妨碍袭扰队直接转身脱离。安东尼奥从工兵中分出三十骑迎过去,把他们压离出口,不追过火光照不到的地方。

    随后出现的是一支不足百人的骑兵。他们从主路方向赶来,看见燃烧的车和分散的西方旗后,先在道路旁停住,试图判断究竟有多少敌人。

    费尔南多派人来问是否撤退。

    “再等。”

    这两个字让坡上的军官都看向她。

    火势足够。再停留也不会增加多少战果,只会增加被援军咬住的危险。

    贞德等着。

    直到远处出现第二片尘影,斥候报告那是一支正在加速接近的大队援骑,她才把旗帜向西南送出。

    撤退号响起。

    费尔南多的人放弃尚未点燃的车辆。安东尼奥的工兵连轮毂里的斧头也留在那里。最先到达的奥斯曼骑兵刚开始展开,西方军大半已从预留的南面通道离开。

    马尔科把一部分追兵带往西北,确认主队脱离后,他凭轻骑速度从另一条路消失。

    另一部分奥斯曼援军越过燃烧的车辆时,仅看见队尾几名骑手的背影。

    有人要求追。

    远处土坡隐约显出一排重骑轮廓,领队军官迟疑了。等他聚起更多人,拉图尔已随贞德退走。

    “第一批斥候往返,比一个沙漏多一点。”书记在黑暗中说,“百人左右的援骑用了三个。大队出现用了五个多。”

    安东尼奥确认,援军来自主路。

    “今晚是。”贞德纠正,“写今晚。也只能写这一处。穆拉德明天会改。”

    费尔南多坐在马背上望着远处的火,等她指定明日下一个目标。

    “不是明日,今晚就开始,明日的要看他怎么改。”,贞德说。

    队伍开始连续袭击。

    ——

    第二份报告送进穆拉德营帐时,再没人能坚持认为贞德正撤往克里斯图波利斯。这份报告里第一份消息说,她向西露面,从北面绕回攻击了行军纵队的后侧。那套办法并不陌生。奥斯曼骑兵自己在卡拉曼也做过类似的事,让敌人看见一个方向,从另一个方向打牲畜、道路和粮。

    一名将领说,“她要拖慢整支军队。”

    穆拉德看着每份消息里烧毁物资的短清单。

    每次损失本身很小。危险在于,加起来很多,而且如果每一段车队都要等中央军命令才能得到救援,那个女人便可以在命令抵达以前一次次离开。

    他命令缩短运输段之间的距离。重要车辆增加骑兵屏护,附近骑兵听到警号,不必先等中央回令,可以向受袭方向靠拢。前锋也不再沿同一条道路追旗帜,而分到主路、山前和南面低地。

    命令在后半夜传下去。

    ——

    西方军也在黎明前中停下来。

    有人吃冷硬的饼,有人抱着马鞍睡觉。受腹伤的工兵死在天亮前。医护替他合上眼睛时,书记在名册上写下第一个确认死亡的名字。

    贞德看了一会儿。

    第一晚的战斗证明他们能够碰到穆拉德的运输线,也证明穆拉德的反应需要时间。它无法证明第二天还能照样成功。

    天边出现灰白时,她让所有人上马。

    奥斯曼人的下一道命令已经在路上了。

    天亮以后,奥斯曼运输线换了样子。

    昨夜彼此隔开的车队正在缩短距离。普通征粮队前后也有骑兵,水井旁设了哨,靠近道路的村舍和草棚先由斥候搜索。几支巡骑呈扇形扫过山前与低地。

    穆拉德照她预料改变,并未让贞德高兴。

    预料对方会学习,与知道对方怎样学习,不是同一件事。

    马尔科在一支征粮队北面露出旗。奥斯曼护骑分出少数人跟随,主力始终贴着车辆。另一支巡骑绕过旗影,搜索白旗可能藏有主队的谷地。

    “他们不再追远。”马尔科派回的人说。

    费尔南多提醒她,眼前还有可以攻击的粮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贞德看着斥候带回的数目。

    粮食当然重要。可烧掉几十袋粮,穆拉德可以从下一个村庄再征,如果袭击普通征粮队必须同时面对完整骑兵屏护,交换便不再合算。

    “不打。”

    “等。”

    等并不意味着四队停在原地。

    斥候沿多个方向观察纵队。向导把山前道路、泥软低地、能藏住一两百骑的林带和必须放慢炮车的坡口逐一标出来。每一份报告写亲眼看见的东西,多少车辆、多少旗、护卫在哪一侧、最近的援军最后一次出现在哪里。

    然后,一名斥候带回一条不同的消息。

    一段炮兵运输纵队为了绕过昨夜被烧毁的车辆,从主路分出。重炮和较轻的炮架混在一起,牵引牲畜很多,工程车、火药车和工匠走在后方。前段越过低地,后段卡在一处狭窄坡口,整支队伍被拉得很长。

    “护卫呢?”

    “中段最多。前后都有骑兵。西北还有一支巡骑,我没看见南面有什么。”

    “没看见,不等于没有。”安东尼奥说。

    贞德让斥候在地上画出自己走过的路。第一次画到坡口时,他把路画得过宽,一名同去的向导纠正,说那里只能让两辆普通车勉强错过,炮架经过时一定要单列。

    斥候的报告又被另外两组人交叉核对。

    一组从山前确认西北巡骑确实与纵队保持距离,另一组在南面低地只发现零散的赶牲畜者,未发现成队旗号。

    贞德把袭击分成四个彼此咬合的时刻。

    马尔科必须先让屏护骑兵真正离开原位,费尔南多才进入车列。费尔南多的旗越过第一辆工程车,安东尼奥才破坏援军道路。旗帜一旦转向,无论各队做到哪一步都必须停止。若其中一环提前,奥斯曼护卫依旧完整。若任何一环拖延,后面的大队援骑便会赶上。

    传令兵往返三遍估算旗号间的传递时间,第三次因软地明显变慢。

    “就按最慢的一次。”贞德说。

    费尔南多皱眉:“那会少烧几辆车。”

    “也会少丢几个人。”

    他们带着两千骑兵来到这里,不能让两千人同时冲向一段道路。

    目标有保护。但保护它的骑兵必须沿一段被拉长的车列分散。西北巡骑如果被引走,最先赶来的援军就必须从主路或东面靠近。南侧低地虽难跑快,不过能作为袭扰队离开的方向。

    ——

    贞德把四名统领叫到一起。

    “马尔科在西北出现。让他们看见的人多一些,不要真被咬住。费尔南多从南面打后段,不进中段护卫最密的地方。安东尼奥去东侧坡口,不求挡住所有援军,要让最先来的那批人绕路。”

    贞德把重骑的位置定在南面林带以后。

    那里能遮住旗号,也能在袭扰队脱离时迅速靠近。

    费尔南多用马鞭点了一下地图,复述自己收到的命令。

    “不要为找火药穿过完整护卫。先打牲畜和车轴。车停下来,火药也走不了。”

    随后,他又确认结束时只看总旗,不等本队斥候。

    “看我的旗帜。不要等自己的斥候告诉你援军到了。你看见旗就走。”

    马尔科的轻骑在西北丘地扬起第一片尘土。

    他们升起三面旗,又故意让一队骑手从坡脊连续通过。远处看去,像有更多人藏在丘后。负责西北屏护的奥斯曼骑兵抽走大半兵力转向旗影,还另派斥候绕行丘侧。

    马尔科边退边放箭,把他们一点点带离运输纵队。

    奥斯曼护骑把前列散成两翼,一翼贴着马尔科射箭,另一翼沿运输纵队平行移动,始终不肯让西北侧空出来。马尔科露出一面本不该这么早出现的小旗,又让百余骑越过坡脊后折返一次。追兵终于把那次折返看成主队正在丘后展开,平行移动的一翼才向北偏去。

    这多耗去的时间沿传令线一层层传到南面。费尔南多原定的冲击时刻过去了,前队在低洼里伏得太久,几匹马开始刨地、喷鼻。直到西北护骑离开车列,他才让第一面旗越过土坡。

    费尔南多这时从南面冲入后段。

    车队早已准备应战。

    护车步兵把长矛斜架在轮辐之间,弓手从牲畜背后放箭。最前列撞上矛尖,两匹战马同时倒下,其中一名骑手被甩进车轮下。

    费尔南多避开正面人墙。

    号旗向右一引,前队贴着纵列掠过,后队从被赶散的牵引牲畜之间切进去。有人用长柄斧砍车轴,有人把浸油草束塞进工程车底。更多人只割套绳,把牛马朝与车列相反的方向驱赶。

    护卫顶住了第一下冲击。

    一名奥斯曼军官从倒车后拉起几十名步兵,命他们放弃保护每辆车,集中守住火药与工匠所在的中段。几名骑兵下马,用坐骑挡住两辆重车之间的空处。弓手爬上尚未倾倒的车顶,向正在割挽具的人俯射。

    费尔南多的旗在烟里停了一次。

    他的前队穿过了车列,后队却被新结起的矛阵隔在另一侧。再追火药车会把袭扰队切成两半。费尔南多放弃中段,沿车列回切,把被隔断的后队接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名西方骑手想用火把点燃覆盖重车的毡布,刚伸手便被车顶箭矢射穿颈侧。同伴顾不上救治,抓住他的腰带,把尸体从马背拖到不会堵住道路的位置。另一人用盾遮住火把,终于把毡布点着,但在转马时被长矛从腋下刺入。

    这不是单方面焚烧。

    每一根被砍断的轴、每一头被驱散的牛,都要有人在箭与矛之间多停留几次呼吸。贞德站在远处看得见旗位、烟和队形,看不见是谁为那几次呼吸倒下。

    道路顿时变窄。

    奥斯曼人在收拢局部阵形。前段停止西行,几队步兵翻过路边浅沟,从田野侧面向火场靠拢。中段护骑不再追着袭扰者转,直接占住南面硬地,准备切断西方军回到低洼的路线。费尔南多若再留在车列中央,等来的不会是一支远方援军,而是运输队自身前后两段同时向他合拢。

    安东尼奥带骑马工兵冲过东面的浅沟,在坡口翻倒两辆预先拖来的空车,又把削尖木桩斜插进松土。第一支收到警号的奥斯曼骑兵赶来时,发现道路被堵,正面还有弩箭和火门枪迎着马头,于是分开沿田埂绕行。

    工兵完成阻塞后退到第二道位置。等奥斯曼骑兵绕过第一辆车,第二处沟壁又被铲塌,湿土滑进窄路。每一道障碍能多争取几次呼吸,几次呼吸叠起来,便让费尔南多多砍断一批挽具。

    一辆火药车从底下先着起来。

    看守它的人扯开油布,刚要把装药的小桶往外推,火便沿散落的药粉钻进车腹。爆响掀起半边车厢,烧着的木屑越过人头,落到相邻炮架上。第二声爆炸小得多,反而把几头套在前车上的牛惊得发狂。它们拖着半截挽具冲进步兵,把刚刚结起的矛列撞开。

    贞德站在南面一块微微隆起的硬地上,看费尔南多的旗穿过烟尘,也看更东面负责警戒的小旗。

    小旗向下压了一次。

    有人接近。

    这一次不能直接套用昨夜的时刻。奥斯曼人改变了屏护,援军也可能从新的方向来。贞德等到田野尽头出现第一排骑影,确认那是一支能把袭扰队咬住的骑兵才把白旗向西南送出。

    费尔南多脱离。

    他先让进入南面硬地的两列骑手回身射箭,把占路的护骑逼得收马举盾,从车阵里撤出的后队沿燃烧车辆背面横穿,借烟遮住自己。两路人在预定出口前汇合时,队形乱成数股。费尔南多没停下来整队,而让每股沿同一方向奔跑,因为停下来的整队会比混乱的撤退更快被追上。

    安东尼奥拆开己方路障靠南的一角,让西方骑兵从预留窄口穿过。等队尾过去,他的工兵又把空车推回路中。

    奥斯曼援骑绕开障碍时,费尔南多退出了弓程。

    让·德·拉图尔的重骑里几名年轻骑士听见先前的爆炸时几乎同时催马,被拉图尔横剑拦住。

    “没有命令。”他说。

    “他们正在赢。”

    “我看得见。”

    这几个字比训斥更难受。白旗转向后,重骑护住撤出的队伍一同离开。

    贞德回头望了一眼。

    几百头牵引牲畜散在田野里。有的倒在田野里,有的拖着断绳向湖地方向逃。数辆炮架歪在路上,十多辆工程车燃烧着,爆炸和拥堵又困住后方更多车辆。人群围住火药车残骸。

    穆拉德的炮兵主体还在。可坏掉的轮轴必须重做,逃散的牲畜必须补充,烧毁的工具和工匠无法随着一道命令重新出现。剩下的每一辆车从今以后还要分走更多骑兵保护。

    费尔南多追上来,目光在寻找下一个目标。

    他的耳朵被箭擦开,血顺着颈侧流进衣领。他仿佛毫无察觉。

    “先走。”

    “他们才刚到。”

    “所以现在走。”

    ——

    全队没沿袭扰队撤出的方向前进,而是先向南,走过两里后折向西北,再把几匹夺来的奥斯曼驮马赶进另一条小路。追兵两次找到蹄印,一次找到被割断的挽具,但始终找不到白旗。

    随后,四队在一处干河沟会合。

    三名指挥官依次报出自己的损失。那些数字与燃烧的炮车相比不大,可每一个空下来的位置都在阳光里看得见。

    医护替费尔南多包扎耳朵时,他还想说话。

    “再照这样打下去,他们就没有炮能推到克里斯图波利斯。”

    “不会一直有一模一样的机会。”贞德说。

    “可我们今天把他们引开了。”

    “今天。”

    她让书记把昨夜与今日的援军抵达时刻排在一起。今日最先出现的大队骑兵,比昨夜快了接近两个沙漏。方向也从主路变成东侧巡线。

    “下一次他们会更快。”她说。

    费尔南多终于安静。

    然后,他们放过了找到的第一个目标。

    马尔科在修桥木料堆北面露旗,附近奥斯曼骑兵只派少数人跟随,主力紧贴车辆。安东尼奥观察许久,把一截系着红布的树枝送回。那表示护卫完整,强攻所得不足以抵偿损失。

    有人低声抱怨这段时间白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