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船已能望见萨洛尼卡上城的灯。
灯火散在海湾北面的山坡上,最亮的一簇靠近圣堂,然后向港区逐渐被仓房与桅杆遮没。船未升进港旗,收着帆贴岸缓行,舷侧水声比人声更清楚。
右前方闪过一点火,一下,停顿后又是两下。
船主在船尾以遮灯回应。火光随即熄灭,桨声从黑水里靠近,一条小船从港外阴影中划出。
瓦迪斯瓦夫走到船舷旁。
几个月的伤病未在站姿中留下明显痕迹。海浪从侧面托起船身,他随甲板倾斜调整了一次重心便站稳。
“是萨洛尼卡的人?”
“应当是。”贞德说。
小船贴近以后,贞德先看见布鲁内尔。
书记官坐在船头,膝上压着一只防水皮袋。乌尔里希的代理人和一名教会代表坐在后面,另有一名穿着匈牙利王帐颜色的男子。玛格丽特独自站在船尾,一手抓着缆绳,脸藏在斗篷兜帽下面,从始至终不曾示意。
两船并拢,搭板落下。布鲁内尔第一个登船,依旧克制地行礼,只在抬头后看了贞德很久。
“女士。感谢上帝,您平安归来。”
“布鲁内尔。”贞德回礼,“你也还在。”
“我答应过替您看住留下的命令。”
他说完退到一旁。
匈牙利王帐代理人几乎在踏上甲板的同时跪到瓦迪斯瓦夫面前。国王立刻俯身把他拉起来。
“陛下。”代理人的声音哑了,“王帐终于等到您了。”
“先起来。这里不是接见厅。”
乌尔里希的代理人随后向国王和贞德分别行礼。他带来帝国诸侯的问候,未替乌尔里希说任何过分温情的话,只说大人得知两位可能平安抵达以后,立即命他前来等候。
教会代表在胸前画十字。
“女士,陛下。整个基督教世界都会为两位得救感谢上主。”
所有人的问候都结束了。
玛格丽特独自留在登船处。
她放下了兜帽,海风吹动她鬓边的头发,脸上毫无笑意。她看着贞德。那种沉默让旁边几个人下意识退开,仿佛一出声便会碰断绷紧的弦。
贞德走向她。
“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没回答。
贞德停在她面前。
“对不起。”
“对不起?”
玛格丽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比高声责骂更危险。
“你对我的承诺,在你眼里根本不重要,对吧?”
“不是。”
“你答应带三百人回来。”
“是。”
“你带回来了吗?”
“没有。”
“你答应自己回来。”
贞德的嘴唇动了一下。
玛格丽特接着说,“我不要听你说战场变了、道路被封住了,也不要听你说当时只能向北。那些事我已经从十几张嘴里听过十几种。我要问的是,你离开以前看着我答应过什么。”
“我答应回来。”
“然后呢?”
“我没有做到。”
“永远都是这样。”玛格丽特说,“你每次都答应。你答应不会冲得太前,答应伤口处理完再出去,答应不是所有危险都要由你承担。等事情真的来了,你便决定这一次不算。所有承诺都可以等你救完下一个人再说,所有担心你的人也可以等。”
贞德低声道:“是我的错。”
“你还知道是你的错?”
“知道。”
“那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贞德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因为她在战场上看见国王旗倒下时,能想到的是尽可能多地接住溃兵。因为近卫把瓦迪斯瓦夫送到她面前时,她不可能把他留下。因为追兵紧跟在后时,每一条决定都比承诺先一步来到眼前。
这些理由都救不了等待中的玛格丽特。
“对不起。”她再次说。
“你只会说这个。”
“我现在没有更好的话。”
“你可以有一次更好的行动。”
“是。”
“不要又答应我。”
贞德沉默下来。
玛格丽特看见她真的不再承诺,反而更生气。她猛地抬手抓住贞德的两条手臂,从肩膀摸到手肘,并沿腰侧和背后检查了一遍。
“伤在哪里?”
“已经好了。”
“我没问它们现在还在不在。”
“有刀伤,也有摔伤。”贞德说,“逃到山里以后又遇到追兵。”
“还有呢?”
“我会全部告诉你。”
“什么时候?”
“进城以后。”
“你最好记住这也是一句承诺。”
“我记住了。”
玛格丽特的手还抓在她臂上。怒意未消,那双手却突然把她向前一拉。
贞德撞进她怀里。
玛格丽特抱得很紧,像要把几个月里无法确认的生死全部从这具身体上确认回来。她的脸埋在贞德颈侧,呼吸先是很重,后来开始发抖。贞德迟了一瞬才抱住她,一只手压住她后背,另一只手轻轻抚过她的头发。
“我回来了。”
“我看见了。”玛格丽特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对不起。”
“闭嘴。”
贞德闭上嘴。
玛格丽特仍紧紧抱着她。海风从两人身边吹过,港口高处的灯火在她肩后轻轻晃动。贞德感觉到颈侧一点湿意,但让它留在那里。
布鲁内尔站在几步以外,安静地看着她们,像过去守着营帐外不应闯入的声音。等玛格丽特松手,他才低头扣好皮袋。
“别以为抱一下就算了。”玛格丽特说。
“我没这样以为。”
“很好。”
她擦过眼角,转身让开甲板中央。那股绷紧的怒气被拥抱压下去一些,未散去。
——
匈牙利王帐代理人把瓦迪斯瓦夫请到船舷另一侧。
“布达没收到您的遗体,也没收到可以确认死亡的王室器物。”他说,“因此没有人能够正式宣布王位空缺。可从战场退回的人带去了败讯,国内已经分成几种意见。”
瓦迪斯瓦夫问得很快:“王室印章由谁保管?留在南方的税收有没有被人另行支取?拉斯洛一方做了什么?匈雅提有没有消息?”
代理人逐项回答。王帐留守者以国王失踪而非死亡处理政务,部分领主坚持等待,另一些人已经同拉斯洛及其监护人的使者接触。匈雅提只有几条互相矛盾的传闻,至今找不到能够核实笔迹与封印的亲笔信。
“波兰呢?”
“我没有来自克拉科夫的正式文书。”代理人谨慎地说,“只能转述商队和教士带到布达的消息。卡齐米日殿下的名字已经被公开谈论。有人主张继续等到确认您的生死,有人认为王冠不能无限等待一位归途无期的国王。”
瓦迪斯瓦夫望向远处的萨洛尼卡。
那些名字不再把他拖回沮丧里,他脸色难看,声音依旧保持平稳。
“天亮以后,让能够确认我身份的人先看见我。随后准备两套信使,一套去布达,一套设法去克拉科夫。所有信都写我还活着,但不要用我的名义宣布任何人叛逆,也不要撤换尚未当面听过陈述的人。”
“是,陛下。”
“匈雅提的消息继续查。无论他在哪里,都不要先写他死了。”
代理人再次行礼,随后递出王太后的信。
瓦迪斯瓦夫接过,指尖在封蜡上停了一瞬,随即收入怀中,并未拆开。今夜最先要做的是让远方知道、能够回答他们的国王活着。
另一边,乌尔里希的代理人命随从把三只包着油布的箱子抬上大船。
“大人希望女士在入城以前亲自选择。”他说。
第一只箱子里是一套礼服。
白色衣料在灯下泛着柔和光泽,衣领、袖口和下摆以金线绣出火焰、十字与五瓣蔷薇。深蓝内衬在衣褶翻开时显露,腰带正中嵌着一枚银十字。
第二只箱子打开以后,银白甲片映亮了周围几张脸。
“这套甲参考了萨洛尼卡城内保存的爱德之甲。”代理人说。
贞德站在箱前看着。
她只看一眼就知道,它从来不是为战场准备的。银白甲面打磨得平滑连续,边缘、铆钉和每一道纹样都用细密金线收束。火焰纹沿护臂向上,十字占据胸前中轴,金色五瓣蔷薇则在胸甲、腰带扣和膝甲外缘反复出现。深蓝丝绒与绸底藏在甲片活动处,肩后的窄披帛、腰间垂带、剑带和头盔内衬也使用同一种颜色。
它不是为了让穿甲者活着离开刀剑。
它是为了让远处的人一眼看清她是谁。
第三只箱子里是一面尚未使用过的旗。
代理人把它展开。蓝色旗面上是一道银十字,十字中央盛开着金色五瓣花。
贞德问:“这是新国的旗?”
“是准备留下的人共同提出的旗。”
“国家还未建立。”
“所以大人没有把任何王室纹章放上去。”
代理人的回答等于默认了她的问题。
“乌尔里希大人希望您穿这套礼服,或者穿这副甲,持旗进城。”他说,“十字军正在失去最后的秩序。离开的人越来越多,留下的人也不知道下一道军令是否还会到来。有人说陛下已经战死,您也死在撤退途中。还有人认为这场远征已经被上帝弃绝。”
教会代表接过话。
“十字军不应这样失败和瓦解。虽然您尚未经过教会封圣,可士兵、居民、贵族与教士都在等待您。对许多人而言,亲眼看见您归来,比十封落着印泥的信更有力量。”
代理人继续说,“穆拉德带领的约三万人已经到达图拉真波利斯一带。若继续西进,很快便会抵达佩里特奥里翁。西方军若在那以前自行散去,此后即使还能守住几座城,也不再是一支军队。”
“你把最坏的情况都带来了。”玛格丽特说。
“我带来的是正在发生的情况。”
“也带来了你们想让她穿的东西。”
玛格丽特向前一步,挡在贞德与三只箱子之间。
“你们需要军心,便给她做一副圣像。需要新国,便把旗塞进她手里。是不是还要告诉她,这一切全是别人需要,所以她最好不要拒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代理人保持着礼节。
“我只负责把选择交给她。”
“你把所有人的恐惧一起放在选择旁边,也叫交给她?”
布鲁内尔从旁边走来,打开一直带在身边的皮袋。
玛格丽特立刻转向他。
“不要让她看那个。”
布鲁内尔停住了。
“玛格丽特,这是撤退以来的记录。”
“我知道是什么。收回去。”
布鲁内尔准备合上皮袋,贞德却从玛格丽特肩后伸出手。
“给我。”
“贞德。”
“给我。”
布鲁内尔把纸递过去。
贞德很快翻完。代理人与教会代表的话虽取了最坏的说法,但布鲁内尔按日期留下的记录证明局势大体如此。
她把纸还给他。
甲、礼服与旗帜摆在面前。
穿上它,逃散的人会停下来。那些因她与国王失踪而认为共同军令已经死亡的人,会重新相信军队尚有中心。这并非乌尔里希编造出来的作用。
可她若穿着这副甲、手持这面旗走进萨洛尼卡,图像会替她说出文书没写下的话。人们会把她看作新国的公开支持者,把她的归来变成建国获得祝福的证据。以后她再拒绝王位、疆界或某项安排,别人会说,她曾经穿过它。
这一次也会改变她自己。
此后有人需要士气,便会再次需要她穿甲。有人需要合法性,便会再次需要她持旗。她若只穿军中普通甲出现,反而可能被认为收回了祝福。她的身体、衣着、手势与公开露面都会成为别人能够请求、解释和争夺的东西。
更令她害怕的是,她开始用同一种方式考虑自己。
因为这副甲能够留下军队,她便把自己的厌恶列入可以支付的代价。因为三万人正在逼近,她便认为身体和边界都可以暂时不算。过去是别人把她当作旗帜,现在她明知会发生什么,仍准备亲手把旗接过来。
玛格丽特还挡在她面前。
瓦迪斯瓦夫也看着她,话到嘴边又停下。他答应过听她,不能因为想保护她便再替她作答。
贞德把手放到玛格丽特肩上。
“只有这一次。”
“一次就会被画一百次。”玛格丽特说。
“我知道。”
“以后他们会拿这一次来要求下一次。”
“我知道。”
“你也会拿所有人的需要要求自己。”
贞德停了一瞬。
“是。”她说,“但若明日这支军队先散了,我以后连拒绝谁都没有意义。”
玛格丽特盯着她。
“你总有办法把自己变成最方便支付的东西。”
贞德沉默。
她转向代理人。
“我穿甲。”
玛格丽特闭了一下眼。
随后她指向船舱。
“抬进去。”
没人动,她冷冷补了一句:
“你们是准备站在甲板上看圣女的身体吗?”
代理人立刻命随从去抬箱子。
——
船舱很窄。
箱子几乎占去一半可以走动的地方。玛格丽特把门从里面闩上,先检查小窗确认木板合严才点起两盏灯。
贞德伸手去解外衣。
玛格丽特却按住箱盖。
“我要给圣物加装饰了。”
贞德抬起眼。
“记得加好一点。”
玛格丽特本来等着她生气。听见这个回答,脸色更冷。
“放心。他们已经替你想得很周到。圣物不能太重,不能太像真正打过仗,也不能留下泥。最重要的是让所有人一眼就知道可以拿你做什么。”
“那听起来确实很周到。”
“你还觉得好笑?”
“不觉得。”
“那就不要笑。”
贞德把嘴角那一点想让气氛缓和的弧度收了回去。
玛格丽特松开箱盖。
“转身。”
贞德依言背过身,脱下旅途中穿的衣物,肩背还带着海上数日的疲惫。玛格丽特暂且压下了对山林刀伤的追问。她把深蓝色甲衣抖开,从贞德头顶套下去。
丝绒比军中织物柔软,贴近领口、腰侧和手腕的地方另加一层绸。甲衣内部有薄衬,作用只是让外面的银甲落得平整,不过不承担真正的钝击防护。深蓝色沿身体向下收束,腰部的系带比实战所需多出两道,每一道都为了让腰线更清楚。
玛格丽特从背后拉紧第一道。
“能呼吸吗,圣物?”
“能。”
第二道收紧。
“现在呢?”
“还能。”
“很好。圣物只要能维持到仪式结束,不需要深呼吸。”
贞德低头看着胸口随着呼吸起伏。她沉默。
玛格丽特先取出足甲。
银白甲鞋前端略尖,线条比军中常见的厚重足甲更优雅。边缘以一道细金线围住,鞋面没有会积住泥水的深槽,几簇极浅的火焰纹从脚背向踝部延伸。贞德把脚伸进去,玛格丽特在脚后扣好皮带。
“走两步。”
贞德沿床边迈了一步。尖起的前端使她必须先抬高脚,再将足底完整放平。
“很合适。”玛格丽特说,“圣物走路也不能像普通人。普通人赶路,圣物出现。”“我会记得出现得慢一点。”
玛格丽特抬头瞪她。
贞德神情很认真,仿佛真的只是在接受穿戴提醒。
腿甲随后覆上小腿。胫甲表面干净得近乎没有机械感,从踝部沿笔直银白线条收向膝下,远看会像两根支撑圣像的细柱。大腿甲同样修长,外缘勾金,连接处藏在深蓝丝绒下。膝甲未扩张成适合格挡的宽大形状,而在两侧略微张开,像层叠的花瓣或叶片。
玛格丽特扣紧膝后系带。
“屈膝。”
贞德弯下腿。甲片只能错开到足够她正常跪下和行走,若要跨过高障或从地面迅速起身,膝侧的花瓣就会先撞到腿甲。
“不能跑。”玛格丽特说。
“今天不跑。”
“不能跨沟。”
“今天也没有沟。”
“若有人行刺呢?”
“你会保护我。”
玛格丽特的手猛地收紧,皮带勒进膝后。
贞德轻轻吸了一口气。
“你现在连这个也能拿来安慰我了?”玛格丽特问,“自己穿一副不能跑的甲,再告诉我,我可以保护你。你是不是觉得这样便不算把危险留给自己?”
“我只是知道你会在。”
“我当然会在。问题是你每次都把自己的命放到别人必须接住的位置,然后说你信任他们。”
贞德垂下眼。
“对不起。”
“不要又来。”
玛格丽特放轻动作,把另一条膝带系好。
钢制腰甲由数层银白甲片组成。最上层收紧腰身,到了胯部向外展开。其下未直接连接腿甲,而是垂下一层短而分片的礼仪甲裙。外层银白甲叶彼此错开,内层是深蓝与白色织物,所有下缘都以金线或细小花纹收边。
玛格丽特将它扣到贞德腰间。
甲裙落下时不像整块钢铁,只随动作轻微分合。贞德转身,深蓝织物从银白甲叶之间滑过,带出一点礼服才有的流动。
她试着迈大一步。
最前方两片甲叶立即相碰,迫使她缩短步幅。腰间四条窄长垂带迟一瞬才跟着摆过来,使她每一步都显得稳定、舒缓而有节奏。
因为她根本无法走快。
玛格丽特看着她被甲裙拦回来。
“活该。”
贞德这次真的笑了一下。
“你终于高兴了一点。”
“我高兴他们至少让你亲自尝到把自己交出去有多不方便。”
玛格丽特从箱中取出胸甲。
银白表面平滑圆润,胸骨中轴略微挺起,一道微弱而清晰的竖线使灯光沿正中连续落下。修长的金边十字从领口下方一直延伸到腰甲,交叉点嵌着五瓣蔷薇,十字周围则散开极浅的放射刻纹。转动角度时,那些细线会从银白光泽中出现,像光正在从十字和花的周围向外扩散。
玛格丽特把胸甲覆到她身上。
重量压住肩膀,腰间锁扣随即合拢。甲面中央的十字端正停在贞德身体中轴,五瓣金花恰好压在心口之前。
“还缺什么?”贞德问。
“缺一块标签。”玛格丽特说,“写清楚圣物的名称、用途和应当归谁保管。”
“不要写太长。”
“为什么?”
“胸甲上已经没有位置了。”
玛格丽特盯着她。
“你真的听不懂我在骂你?”
“听得懂。”
“那你为什么一直这样说话?”
贞德停了一下。
“因为你还在生气。”
“我当然生气。”
“我不想让你更难受。”
“所以你替我决定,我看见你不在意便会舒服一点?”
贞德沉默。
玛格丽特转到她背后,用比刚才更重的动作扣紧胸甲。
肩甲随后落下。它没把肩线做得横阔厚重,而是向外略微舒展,再沿手臂柔顺收回。左右近乎完全对称,边缘细金线把肩部轮廓描得清楚。臂甲表面的火焰纹比胸甲略深,肘翼较小,像一片收敛的叶。前臂甲则拉长比例,一直收向腕部。
贞德抬臂、转肩。
动作尚能完成,快速挥剑则明显受限。肩甲把每一次活动限制在看起来从容的范围里。
“手。”玛格丽特说。
右手甲做得像一只精致礼仪手套。银白指节片薄而整齐,手背中央有一道小十字,关节边缘点着金色铆钉。贞德伸出右手,玛格丽特替她一节节套上,最后收紧腕带。
箱中还有左手甲。
贞德看了一眼,手仍垂在身侧。
“伸左手。”玛格丽特说。
“不戴。”
“为什么?”
“这样更好看。”贞德说,“也方便祝福、触碰,接受花枝,扶起跪下的人,碰圣像或十字。”
玛格丽特手里还拿着左手甲。
“你的功能还真多。”
她把手甲扔回软垫。
“右手负责像圣女,左手负责让别人确认圣女可以使用。还需要给你留一处投钱的地方吗?”
贞德裸露的左手蜷了一下。
“玛格丽特。”
“怎么,我说得不对?这次连手怎么露都由你自己想好了。别人把你当东西,你至少还会生气。现在你自己替他们想,圣女怎样站、怎样走、怎样让人触碰最有用。”“我不准备让人随便碰我。”
“你只是准备在所有人需要的时候,主动把手递出去。”
贞德收住了解释。
玛格丽特给她系上肩后披带。一对很窄的织物从双肩向下垂至大腿,外侧洁白,内侧泛着浅金色,边缘绣着连续十字与小花。它们在静止时贴着背甲,贞德一转身,便略微离开身体,再缓慢落回。
背甲中央还有一道纵向金线,从颈后一直落到腰部。背心位置,十字将五瓣花包在中央。无论别人从正面还是从背后看,都不会失去那个标志。
玛格丽特理顺披带。
“很好。连你走过去以后,他们也能继续看。”
腰甲正前添上一块很短的白色纹章前片。上面绣十字和五瓣花,长度不足以保护甲面,只在银白钢片与深蓝垂带之间添上一层明亮织物。贞德稍一走动,前片、垂带与分片甲裙就以不同速度摆动,整套甲因此更像礼服,而不是铁器的连续拼合。
佩剑最后挂上。
剑柄与护手同样只考虑仪式。十字护手向两侧优雅展开,柄部缠着深蓝皮革,金属尾端是一朵小花。剑鞘以白、蓝两色分段,鞘口、鞘尾和悬挂扣件都重复十字与蔷薇。它贴着腰侧垂下,位置足够显眼,快速拔剑则明显受限。
贞德试着握住剑柄。
“能拔吗?”玛格丽特问。
“慢一点可以。”
“圣物不必自己拔剑。”
“也许有人会替我拔。”
“是啊。你只要决定让谁替你使用自己。”
这一次,贞德脸上的轻松消失了一瞬。
玛格丽特看见了,依旧继续下去。
头盔放在箱子最深处。基本轮廓取自意大利式闭面盔,表面处理得更加流线、纯净和完整。金边沿额缘、面甲与颈部轮廓收束,顶部有一枚小型冠饰,后方插着一束白羽与浅金羽。额前另有一圈极细的金属饰带,其上排列着几朵小花,远看几乎像一道不愿直说是冠冕的冠冕。
玛格丽特把头盔捧到贞德面前。
“戴吗?”
“进港时不戴。”
“至少还给他们留了一张脸。”
“他们需要认出我。”
“当然。圣物若没有鉴定过的脸,价钱会低。”
贞德接过头盔,暂时放到床边。
全部穿戴完成以后,玛格丽特退到舱室另一端。
灯火沿着银白甲面从肩头流向胸前,在金边十字和五瓣花周围停留,再顺腰线落到分片甲裙、膝甲和修长胫甲。深蓝丝绒从所有活动缝隙中露出,白色前片和外白内金的窄披带使冷铁也带上礼服的层次。贞德不像穿着一副甲。
她像被一层冷白的光包住。
玛格丽特看了她很久。
“他们做得真好。”她说。
这不是赞美。
“现在已经看不出里面的人愿不愿意了。”
贞德抬起裸露的左手,想碰一下她的手臂。
玛格丽特避开。
“别急。还没有人跪下,不需要先练习扶我。”
贞德把手收了回来。
玛格丽特走到门边,拉开门闩。
“好了。”她说,“圣物现在可以进城了。”
贞德朝舱门走去。
第一步很稳。
第二步落下时,船身恰好被一道侧浪托起。礼仪甲裙限制了她向外迈腿,尖起的足甲同时在舱板接缝上绊了一下。贞德身体猛地向前,左手来不及扶墙。
玛格丽特立即抓住她。
银白甲叶撞在一起,发出一串短促脆响。
“我说过你会摔。”
贞德借她的手站稳。
“只是船动了。”
玛格丽特正要松开,忽然停住。
贞德裸露的左手在她掌中发抖。
不是刚刚失去平衡留下的短暂颤动。手指、手腕,甚至被银白臂甲遮住的前臂都在细微震颤。玛格丽特抬头看她,这才发现她的呼吸一直很浅,嘴唇也比进入舱室时更白。
“你刚才一直在装吗?”
“我没事。”
玛格丽特收紧手指。
“我看见了。你又想骗我吗?”
“我没骗你。”
“那这是什么?”
贞德试图把手抽回来。玛格丽特握得更紧。
“放开。”
“看着我。”
“玛格丽特——”
“看着我。”
贞德抬眼。
玛格丽特脸上的讥讽全消失了。怒意还在,却不再向她刺过来。她一手握住贞德的左手,另一只手压在银白胸甲上方,仿佛隔着甲也要确认里面那个人的呼吸。
“吸气。”
贞德吸了一口。收紧的甲衣和胸甲使那口气停得太早。
“再来。慢一点。”
“我真的没事。”
“你若再说一次,我现在就把甲拆下来。”
贞德闭上嘴。
“看着我。不要看门,也不要想外面有多少人。”玛格丽特说,“现在只有我。吸气。”
贞德跟着她吸气。
“停一下。吐出来。”
第二次比第一次深。第三次,胸甲下急促的起伏开始慢下来。贞德的手仍然冰冷,但颤抖不再沿着腕部向上扩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玛格丽特继续握着她。
“你刚才为什么一直说笑?”
贞德沉默。
“说。”
“我不想让你担心。”
玛格丽特的眼圈迅速红了。
“你是不是直到现在还不明白?你假装没事,才是最让我担心的事。”
“我只是想让这件事容易一点。”
“对谁容易?对我,还是对要把你抬进城的人?”
“对所有人。”
“又是所有人。”
玛格丽特用力握着她的手,恨不得把这几个字从她身体里捏出去。
“你答应穿甲,是因为军队需要。你开玩笑,是因为我需要。你发抖也不说,是因为外面的人需要你走出去。那你自己在哪里?”
贞德望着她。
“在这里。”她过了很久才说。
这句回答无法安慰玛格丽特。
“那就别再把她藏起来。”
贞德点了一下头。
“说出来。”
“我害怕。”
这是她穿甲以后第一次承认。
“我知道他们会怎样看我,也知道我答应以后会发生什么。我以为知道便足够了。”她低声说,“可穿上以后,我觉得自己像已经不在这里了。他们还没看见我,我却好像已经站在所有人的眼睛里。”
玛格丽特的拇指压在她手背上。
“你还在这里。”
“是。”
“这是谁的手?”
贞德怔了一下。
“我的。”
“谁决定它碰什么?”
“我。”
“谁决定什么时候把甲脱下来?”
“我。”
“很好。”
玛格丽特松开一点力气,却仍没放开她。
“只有这一次。”她说。
贞德望着她。
“只有这一次。”
这句话不能约束画像、旗帜和以后所有想引用今日的人。至少在这间狭小船舱里,它能约束她们两人。
舱外传来水手调整帆索的声音。
黑夜即将结束。
——
天边最初发白时,萨洛尼卡港口的一名搬运工停下了手里的绳索。
他原本只是想看看天色。海面尽头压着薄云,太阳尚未升起,淡金色晨光先从云下铺开,把海水照白,也把远船压成一道黑影。
黑影渐渐显出桅杆、船帆和船首。
搬运工眯起眼。
船头站着一个人。
头发被海风吹向身后。银白色的甲胄接住了清晨第一层光,金色的边线沿着肩、胸、腰与膝一段段亮起来。她两手握住一根旗杆,蓝色旗面起初贴在杆上,船再近一些,一阵风从港口迎出去,那面旗完全展开。
银十字横过蓝色。
十字中央是一朵金色的五瓣花。
搬运工手里的绳索落了下去。
他认识那张脸。虽然他从未在这么近的地方见过她,不过在墙画、木刻、圣歌抄本的页边和别人一次又一次的讲述里见过。过去几个月,城里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她被异教徒抓走了,也有人坚称圣女不会死,只是上帝暂时把她藏了起来。
船越来越近。
那个人始终站在船头。
“她回来了。”
搬运工跪到潮湿的石地上,匆忙画了一个十字。
身边有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谁?”
“船上是谁?”
“那面旗……”
第二名工人放下木杠。一个卖鱼的女人从棚下跑出来,手上还沾着鳞片。守在栈桥边的两个士兵先去摸武器,认出船首的人以后,其中一个张着嘴,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手从剑柄上放下来。
“圣女。”
这个称呼从几个人之间传了出去。
“是圣女!”
港口的声音一下子变了。木轮、船板和海鸟的日常声响还在,人声骤然压过它们,向货栈、鱼市和沿岸房屋涌去。
“她回来了!”
“她从死亡里回来了!”
“圣女还活着!”
有人跪下,有人奔跑,有人朝最近的教堂喊,让他们敲钟。一个水手爬上堆放货物的木架,只为了比别人更早看清船头。另一些人站在原处流泪。
船首,贞德握着旗杆的手正在发冷。
她听不清每一句呼喊,听得清那个不断重复的称呼。声音从岸上涌来,隔着海水像无数只手,同时抓住她身上的甲片、旗帜与名字。
玛格丽特站在她身后半步。
“呼吸。”她低声说。
贞德吸气。
“再慢一点。”
贞德始终面向岸上,只点了一下头。
瓦迪斯瓦夫从船舱出来时换过了衣服。剪裁庄重的外衣遮住了他身上尚未完全恢复的痕迹。脚步比从前慢,但不再需要别人搀扶。他怀里捧着贞德的头盔,白色与浅金色的羽饰随着船身起伏,金属额带上的小花在晨光里一明一暗。
玛格丽特看了他一眼。
“您知道别人会怎样解释吗?”
“知道。”
一位国王替她捧盔,这个动作会被解释成王权对圣女的敬奉,也会被解释成匈牙利与波兰站在新国家身后。等画师把今天画下来,或许还有人会说,国王从死亡边缘回来以后,亲手托着圣女的冠。这些解释都是真的一部分。
仅有瓦迪斯瓦夫自己知道,还有一部分与王权、条约和新国家都没有关系。
正因如此,他不能替她决定是否穿甲,不能在她迟疑的时候把自己的意志加上去。此刻他能做的,只是替她捧住一件重量,让她的头颈暂时保持自由。
船靠近泊位时,岸上的人群忽然向两边分开。
一柄高举的十字架先从人群后方出现。香炉的烟被海风压低,在栈桥前散开。几名教士和修士随后走来,唱诗人唱着迎接远行者平安归来的圣诗跟在后面,士兵在两侧撑开一条不算宽的通道。
贞德看着他们走到岸边,才将手中的旗杆交给迎上来的旗手。
新国的旗帜升过她的头顶,与贞德的三角无纹白旗、十字军旗在同一阵海风里展开,彼此互不遮挡。
船板放了下去。
一名萨洛尼卡的年长神父从港口人群中走出来,双手高举一部镶银的福音书。另一名拉丁教士托着十字架,退在他右后方。两个持香炉的少年分立左右,海风将乳香吹向水面。后面的人则抬着一幅圣德米特里的圣像。圣人身着军装,长矛竖在肩旁,灯火在银饰与颜料之间跳动,仿佛他也在晨光中睁开眼睛。
神父将福音书举到她将要经过的高度,让归来的人先俯首经过圣言。
拉丁教士高声唱道:
“基督得胜。”
西方唱诗人应答:
“基督掌权,基督统治。”
希腊教士与港边民众接了一声悠长的“求主怜悯”。声音越过船板,沿着水面传出去。钟还未全部响起,萨洛尼卡已经先以十字架、福音书、圣像与人的声音走到海边迎接她。
贞德望着船板下方。
她知道这种迎接本来属于君王、主教、凯旋归来的将领,或者由整座城市迎回的圣物。此刻福音书在前,圣像在侧,瓦迪斯瓦夫反而捧着她的头盔站在身后。她还没有踏上萨洛尼卡的石地,城里便已经替她排列出一个意义。
玛格丽特靠近一步,肩膀几乎碰到她的臂甲。
“先看十字架。”她说。
贞德把目光从人群收回来,落到那柄十字架上。
“只看十字架。”
贞德点头,迈上船板。
跪在最前面的搬运工忽然唱了起来。
他的声音粗哑,第一句甚至偏离了唱诗人定下的音。
“萨洛尼卡的守城者,德米特里,
你的圣油仍在石下流淌;
你的长矛仍指向城外,
你的名字仍行走在城墙之上。”
几名教士同时转头。
唱诗人原本应当接续迎归圣诗,已有几人吸足了气。可港口另一边先有一个女人应答:
“德米特里守城,贞德守人;
基督鉴察众心。”
那是方才从鱼棚里跑出来的女人,声音比搬运工更稳。一个老水手跟上了她,随后是守卫、货栈里的脚夫、从泊位旁奔来的孩子。应答起初散落在几处,像各自燃起的灯,第二遍就合成了一声。
“德米特里守城,贞德守人;
基督鉴察众心。”
贞德的脚步停在船板上。
教会代表未下令。乌尔里希的代理人也来不及示意。十字架后的唱诗人面面相觑,但最年长的那个人已经把原先的圣诗收住,转向搬运工,替他接出下一段更准确的调子:
“日落之地升起灰烬,
火焰之中归来一位女子;
河水托起她的脚步,
东方的道路在她面前展开。”
第二名唱诗人加入。
“鲁昂的火留给她疼痛,
疼痛在她心中结成怜悯;
世人曾把她交给烈焰,
她却把双手伸向受苦的人。”
这一次,港口知道该在哪里回答。
“灰烬不能埋葬爱德,
河流不能冲散她的名字。”
原本的迎归圣诗在人群的歌里失去了位置。拉丁唱诗人与希腊唱诗人各自试了两句,随后一前一后接入相同的旋律。有人唱法语译词,有人唱希腊语,还有人只会唱反复出现的应答。不同语言在主歌里错开,在“德米特里守城,贞德守人”处汇合。
这一刻并非人的安排。
萨洛尼卡自己选择了迎接她的歌。
贞德向下迈出第二步。
歌声从两边包围船板。她看见海水在木板缝隙下晃动,也看见数不清的脸一起抬向她。那些人把她失踪的数月、从战场带回国王的传闻、她不老的身体和身上这副银白礼甲同时放进一句“从灰烬中归来”。
她知道自己不是再次死去。
她也知道,此刻解释已不再重要。
船板忽然像在脚下倾斜。胸甲内那口气吸到一半就断了,膝盖失去力量,礼仪甲裙的银叶相互撞出一声轻响。
玛格丽特抓住她裸露的左腕。
疼痛穿过皮肤。
“脚下。”她低声说。
贞德盯住船板上离自己最近的一道木纹。
“一步。”
她迈下一级。
“再一步。”
第二步落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从岸上看,玛格丽特只是替她扶正垂在腕边的细带。旁人看不出那几根手指怎样把她从千百道目光里拉回身体。
歌声越过船头。
“如今她来到萨洛尼卡,
海湾映出银甲与圣旗;
上城听见远方的号角,
下城听见自己的心跳。”
唱诗人唱到“银甲”时,太阳越过海面那层薄云。
光从贞德身后照来。银白甲面从肩到足一段段亮起,胸前金边十字最先显出轮廓,五瓣蔷薇在交叉处像被点燃。紧接着,金线沿肩甲、腰甲、膝甲与剑鞘流下,深蓝内衬反而被衬得近乎夜色。
岸上的人一时看不清她的五官。
他们只看见一个从朝阳中走下船的人。
歌声停顿了一拍。
那一拍里,整个港口只剩钟的第一声。
靠近海边的教堂先响。高处另一座教堂回答。第三座钟加入时,贞德的脚踏上萨洛尼卡的石地。潮湿的缝隙映出一小块银白,海水将光一直送到了她脚下。
她在福音书前低下头。
年长神父高举福音书,贞德主动俯身,吻了镶银封面中央的十字。随后她转向圣德米特里的圣像,同样低头行礼。这个动作让原本举起双手的人群安静下来。
她没有以圣女的身份接受圣城。
她先以一个信徒的身份进入。
神父在她额前画了十字。
“愿基督引领您的脚步。”
贞德轻声回答:“也愿祂保守这座城里的人。”
翻译把这句话高声传开。
港口应答再次响起:
“德米特里守城,贞德守人;
基督鉴察众心。”
瓦迪斯瓦夫随后踏上岸。白色与浅金色羽饰在他怀中摇动,如同一束尚未戴到任何人头上的冠饰。
匈牙利王帐的代理人第一个跪下。
更多士兵认出了他。
“国王!”
“国王还活着!”
另一阵声音从军人之间爆开。有人用匈牙利语呼喊,有人哭着去吻自己的十字,还有人将残破的白鹰旗再次举高。瓦迪斯瓦夫看见他们,脚步停了一瞬。他最终只朝士兵点头,继续留在贞德身后一侧。
十字架向前移动。福音书、圣德米特里的圣像与香炉一同转向城内。
贞德刚要跟上,一名执事抬手示意。
港口两侧有人陆续点起白蜡。这是各处教堂、行会和街区迎接归来者的礼数。蜡烛从仓门前、石阶上和沿海房屋的窗下逐一亮起,持烛的人并不都穿着礼服:有人的袖口沾着油,有人赤着脚,有人把刚放下的工具别在腰后。他们让出中央道路,举起火光,仿佛要使从海边到上城的每一步都有见证。
唱诗人分成了两列。
靠海的一列领唱,靠城的一列应答。贞德从他们之间经过时,歌声不再只从身后追来,而从道路前方一站一站地接住她。
“她从杜拉佐登上陆地,
病者先于旗帜离开船舱;
水桶、绳索、药草与面包
在她手中成为远征最初的秩序。”
另一侧的人答:
“她使强者守候,
她使弱者走到水边。”
贞德听见“病者先于旗帜”,眼前短暂闪过那艘装满伤病者的船。歌声继续向前,不给她回望的时间。下一列持烛者沿路跪下,十字架和圣像继续前行,把她推向更多等待的人。
港口道路两侧迅速挤满了人。
守卫彼此挽住手臂,留下一条狭窄中线,没人愿意用矛杆驱赶。鱼筐、木桶和推车被挤到墙边。有人跪地画十字,有人从货栈高窗探身,还有人把孩子举过肩头,只为让他看见银甲。
“看见了吗?”一个父亲反复问怀里的女孩,“那就是她。”
女孩把一朵被捏得变形的白花伸向路中。
贞德停下来。
人群立刻向前涌了半步。玛格丽特抬手准备拦住,贞德先伸出裸露的左手,从女孩手中接过花。
“愿上帝看护你。”
女孩一直望着她。
贞德停了一会儿。
“你叫什么名字?”
翻译弯下腰,用希腊语问了一遍。
“安娜。”女孩小声说。
声音很轻,几乎被钟声淹没。贞德却听见了。
“愿上帝看护你,安娜。”
她在女孩额前画了一个小小的十字,将白花插进自己的剑带。四周的欢呼骤然升高,女孩的父亲一边哭一边把孩子抱得更紧。有人试图去碰贞德垂下的甲裙,有人伸手够肩后披带,守卫连忙将那些手臂隔开。
一名老妇人跪得太急,膝盖重重撞在石地上。
贞德俯身去扶,礼仪甲裙拦住了腰腿,她弯不下去,银叶在腹前彼此抵住。玛格丽特从旁托起老妇人的胳膊,贞德才握住她的手,把她拉起来。
“不要跪在路中间。”贞德说,“会被踩到。”
老妇人听不懂法语。翻译还未挤过来,她似乎已明白了贞德的动作,抓着胸前的十字不停点头。
“手呢?”玛格丽特在她身后低声问。
贞德看了一眼那只接过花、画过十字、扶起老妇人的手。“还是我的。”
玛格丽特这才松开她的手肘。
道路开始上升。
钟声也在向上延伸。靠海的钟响过之后,坡道中段的教堂接住节奏,再由上城的钟楼把声音送回来。每当高举的十字架经过一处街口,守在那里的神父便挥动香炉。每当圣德米特里的圣像出现,窗边的油灯便被举高。香烟一缕缕从街口加入,沾过贞德的甲片,又消散在屋檐上方。
行进的队伍也越来越长。
港口的工人跟在最后,接着是鱼贩、船主、修船匠和水手。铁匠行会站在一处石阶上,锤子压在肩下,以柄端点地。木匠把斧与凿收在身后,每个人手里都持着白蜡。歌声到达他们面前时,他们没唱灰烬与河流,唱的是自己熟悉的两句:
“工匠保住了锤与炉,
母亲保住了箱中的衣物。”
街道另一边的人应答:
“她的公义临到每一扇门,
她的慈悲越过每一种语言。”
一个年老铁匠低下头,把锤柄抵在额前。
几名穿着穆斯林衣饰的工匠站在他身后。他们安静守在工具旁,身边的基督徒同行既不催促,也不把他们从行列中分出去。
歌声从所有工匠面前经过。
队伍来到港区通向主路的宽阔地带时,一匹白马正在等待。
牵马的年轻人眼圈发红。他想行礼,又不敢放开缰绳,最后僵硬地低下头。马被钟声、烛火和不断靠近的人群惊得转动耳朵,前蹄在石地上刨了一下,银甲的光从它眼中一闪而过。
贞德停下来,看着白马,再低头看向腰间那层漂亮而碍事的甲裙。
玛格丽特也看着。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你明知道来不及。”
“我只是想听你承认。”
贞德把左手伸向鞍桥。右手的礼仪甲手套几乎不能抓握,腰下的甲叶也不肯为骑马让开。玛格丽特托住她的手肘,布鲁内尔从另一侧按住鞍具。贞德第一次抬腿被甲叶挡了回来,银白甲叶撞在一起,在骤然安静的人群前发出一串清脆声响。
玛格丽特贴近她耳边。
“圣像不会自己上马。”
贞德险些笑出来。
那点笑意让胸口松开了一线。她调整角度,踩住马镫,借两人的力量跨上马背。玛格丽特逐片理顺甲裙,让四条窄长垂带从腰间落下。深蓝内衬与银白甲叶贴在马侧,肩后两条外白内金的披带被晨风扬起。
她坐稳以后,白马反而安静下来。
瓦迪斯瓦夫来到马侧。头盔的白羽与浅金羽几乎抵到贞德腿旁。他抬头看她,目光停了一瞬,随即退回适合让所有人看见的位置。
十字架再次前行。
这一次,拉丁唱诗人先高声唱出:
“基督得胜。”
希腊教士以“求主怜悯”应答。
港口与坡道之间的众人则唱:
“她的旗聚拢军队,
她的爱德聚拢破碎的人。”
贞德骑马进入主路。
钟声、圣歌、白蜡、香烟、白马、银甲与旗帜,在坡道上组成一条向上移动的礼仪。
道路两侧的人自动退开。
楼上有人铺下绣毯,有人把节日才用的床幔挂到窗外。亚麻布越过旧木栏杆,在风中如同帆一样鼓起。孩童们站在台阶与窗沿上,手里举着橄榄枝、月桂叶与尚未熄灭的细烛。有人撒下花瓣,也有人只能从香草束上扯下几片叶子。迷迭香、百里香和被踩碎的花落在白马蹄前,香气从石缝里升起来,与乳香混在一起。
主路第一处转折旁,一群从前线撤回的士兵列队等候。
他们中有人缺甲,有人用布带吊着手臂,有人的旗只剩一半。整列人都试图站直,可疲惫留在脸上,如同擦不掉的烟灰。圣德米特里的圣像经过时,他们先向圣像低头。贞德来到他们面前,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了下去。
整列人随之跪倒。
唱诗人正唱到:
“她越过奥赫里德的湖水,
山道承受炮车与伤兵;
她把追击的马勒回道路,
把胜利的刀收在命令之内。”
另一列人应答:
“她的旗聚拢军队,
她的爱德聚拢破碎的人。”
贞德勒住白马。
“起来。”
翻译把她的话高声传开。
整列人纹丝未动。
“都起来。”
离她最近的一名军士仰起头。他左眉到颧骨留着一道新伤。
“我们以为您死了。”
贞德握紧缰绳。远处歌声继续,眼前这句话却比整条街的声音更清楚。
“我回来了。”
那名军士的嘴唇颤了一下。
贞德看着整列跪下的人。
“你们也要回来。能站起来的,站起来。不能站的,让身边的人扶。主让我回来,不是让你们跪在路边等我经过。”
翻译尚未说完,最前面的士兵便彼此搀扶。破损的旗先直立起来,随后是持旗的人。有人哭得低下头,也有人抬手抹过脸,试图找回军队的样子。
贞德勒马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