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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拉丁帝国(下)

    侍从搬进按撤退道路分好的第二叠报告。

    报告来自修院、商人、逃民与帝国仍能联系到的色雷斯官员,既有具名申诉,也有抄件与口述记录。从埃迪尔内向佩里特奥里翁退却的混乱时期,准备离开的队伍和打算留下守地的队伍都曾取粮、夺畜、占屋。过了佩里特奥里翁,向萨洛尼卡和海港继续西撤的人拿走能够携带的东西,留下者则数次试图拦截。至少三场冲突发生在十字军自己之间。

    约翰八世把最上面几份推给贞德。

    第一份来自埃迪尔内以西的一座希腊修院。

    一支撤退队伍索要驮马、酒、麦子和包扎伤口的布。修院交出了两匹骡子和一半存粮,军士依然闯进祭坛与病舍,把银灯、圣爵和剩余粮食一并搬走。老管事抓住圣爵不肯松手,被人用剑鞘和靴跟反复殴打,当夜死去。病舍里的火盆在争抢中打翻,一名无法自行行走的老妇没被及时拖出。报告后附着修院的安葬记录和三名伤者的证词。

    第二份来自一座拒绝交出最后两辆牛车的村庄。两名男子在谷场上被刺死,粮仓被点燃,火势随后吞掉六间房屋。一个躲在储粮坑里的孩子死于浓烟。三名妇女分别向教士与当地长老作证,说她们被拖进空屋;其中一人当时有孕,数日后失去了孩子。证词只记下盾牌颜色、队伍旗号和他们离开村庄的方向,施害者姓名不详。

    第三份是失踪者名单。

    一支向西撤退的队伍以带路、服役和防止村民向奥斯曼通报为由,捆走十二名居民。最小的孩子九岁,最大的也只有十六岁。两人在夜里逃回,一人被发现死在路沟里,其余九人从十字军公开登记的营地中失去了踪迹。名单旁边写着他们父母、兄弟和受洗时的名字。一名母亲在口述末尾请求:若圣女还活着,请她不要只寻找被苏丹抓走的基督徒,也寻找被十字架旗帜带走的孩子。

    下一份来自一座清真寺附近。准备回国的人拆走外院铅皮、门板和木梁,又砸开两间穆斯林铺屋。看守清真寺的老人试图阻止,被短斧击中头部。留下守路的一名西方军官带人赶到,命令归还财物,双方却在院中拔出武器。那名军官和两名士兵受了重伤,其中一人次日死亡。拆料的人最终带走大半铅皮,还把阻拦自己的同袍写成帮助异教徒的叛徒。

    另一户逃民回到佩里特奥里翁以西的村庄时,发现房屋被一名留下守路的西方军士和家属占用。军士说自己接到过口头分配,屋主拿着奥斯曼统治以前便存在的继承文书。双方都无处可去。

    还有一件事比占屋更难说清。

    一名来自香槟的弩手没有参加最初的抢掠。他在佩里特奥里翁外用自己两年的欠饷凭据和一匹伤马,从一名准备回国的队长手里换得一座磨坊的占有文书。文书盖着十字军营务官的印,写明那是战时无人认领的产业。弩手留下修好了水轮,收留妹妹和两名阵亡同伴的孩子,还替守桥队磨过半年军粮。

    如今磨坊原来的希腊主人回来了。

    他带着帝国时期的旧契,也带着奥斯曼税吏后来登记过的缴纳记录。附近修院又拿出更早的抄件,声称磨坊原本属于修院地产,只是租给那户人家经营,热那亚商人则持有主人逃亡前以磨坊收入担保的一笔债。四份纸都不是凭空伪造,四方也都能说自己为那座水轮付过东西。

    “现在住在那里的人不是抢匪。”德米特里奥斯说,“回来的人也不因为回来得晚,便失去祖业。”

    贞德盯着那四份纸。她知道这件事不会因为抓住最初伪造分配权的人便结束。那个队长可能早已坐上回西方的船,弩手交出去的伤马早已死去,欠饷凭据也被营务官销掉。若仅恢复最早的文书,修好磨坊的人和几个孩子便无处可去。若承认最后一次交易,逃亡者会因没有留在战火里等死便永远失去家产。

    失踪孩子的去向也开始出现零碎消息。有人可能被编入搬运队,有人跟随回国队伍去了海港,还有两人的名字疑似出现在一份以“自愿学徒”名义订立的转让契约里。即使把契约宣布无效,也要先找到已经被带上海船的孩子。

    报告越往后,事情越多。

    贞德起初读得很快。看到修院老管事的名字时,她停了一下。看到谷场上死去的两名男子和储粮坑里的孩子,她从页首又读了一遍。失踪者名单上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她读到第七个时,纸张边缘开始发出轻微的响声。

    她握住纸页的手正在发抖。

    她在杜拉佐以后不断给军队画边界。不能把居民的屋梁直接拆成炮架,不能把修院粮仓称作战利品,不能因为对方是穆斯林便拿走他的船、房屋和牲畜。那些命令从来不能使抢掠完全消失,却至少让受害者知道可以去哪里申诉,也让军官知道贞德会站在哪一边。

    她失踪以后,纸上的军令还在,人不在。

    银灯、粮食和木梁,那些东西至少能够追回、补偿、重新核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眼前的几页不能。死者不会因为新国承认债务便回来,失去的孩子也不会因一张军令重新进入母亲怀里。

    瓦迪斯瓦夫看见了。他从她手中抽走报告,动作快得像替她挡开一件武器。

    “他们怎么敢?”

    他当然知道他们为什么敢。

    共同命令断裂,军饷拖欠,许多人认定远征失败,离开以前能拿走的便是最后报酬。瓦迪斯瓦夫的愤怒首先不是因为他无法理解,是因为他看见贞德为这些报告发抖。

    “把东西给我。”贞德说。

    瓦迪斯瓦夫握着报告没动。

    “我能看。”

    他才把报告放回桌上。

    贞德逐页检查。她在逃亡途中并非完全与外界隔绝,旅人和商人讲过抢掠,也讲过一些十字军士兵保护村庄、阻止同伴拆屋的事。那些零散传闻远不及眼前密集。

    消息通常会在传递中变得更可怕。若连旅人都未说到这种程度,可能是他们不知道,也可能是皇帝从大量材料中挑出了最适合此刻出现的部分。

    她抬头问:“为什么这些消息不在最开始给我?”

    约翰八世避开了是否特意安排顺序的问题。

    “开始时,我们谈的是十字军有没有资格建立国家。”他说,“现在谈的是它若建立,准备继承什么。到了这个问题上,这些报告便不能继续留在第二叠。”

    “这些事情都查验过吗?”

    “有些有两份证词,有些只有申诉。修院的死亡有安葬记录和证人,村庄的尸体、火场与流产能够确认,侵害妇女的证词还没有逐一找到第二名见证者。被带走者的姓名与人数有两份名单,去向尚未查明。清真寺的冲突至少有三份来源。占屋的两方都有人作证。”

    贞德将报告叠齐。

    “这些是君士坦丁堡收到的全部报告,还是今日挑出来给我看的报告?”

    房里安静了一瞬。

    “是同今日问题最有关的一部分。”约翰八世说。

    “还有没有别的?”

    “当然有。”

    “有没有军官成功拦住抢掠,把已经拿走的东西送回去?有没有留下的人阻止准备回国的人带走仓粮?有没有城镇在西方军撤入以后仍愿意供给他们,因为有人守过道路、保护过居民?”

    约翰八世看着她。

    “有。”

    “为什么不在这里?”

    “因为我们正在谈新国家必须承担什么,不是在替十字军写一部完整的编年史。”

    这句话同样成立。

    皇帝挑选了材料,也挑选了它们出现的时机。若只看桌上这一叠纸,一个人很容易从“十字军中有人犯下这些事”走到“留下来的十字军就是这样的人”,再从那里走到“他们没有资格建立任何东西”。其中不需要伪造一具尸体,也不需要虚构一个失踪的孩子。

    发现这一点,贞德心里反而更沉。

    挑选出来的真相仍然是真相,但也依然是经过挑选的真相。选择不能让人活过来,不能使死者起身,也不能把被带走的孩子送回母亲身边。同样,真实的罪行也不能替所有留下的人决定他们是什么。

    “把其余报告也给我副本。”她说,“今天这些我会带回去,别的也要带回去。有人阻止过抢掠,不能替抢掠者赎罪。有人抢过,也不能因此把没有抢的人一起写进同一句判词。”

    约翰八世点头。

    “我不会因为这些报告放弃建国。”贞德说。

    约翰八世看着她。

    “我也不会说它们不重要。真实发生的抢掠必须归还、赔偿或审断。无法证明的,不能因为写在皇帝递来的纸上便自动算成十字军的罪。”

    “你管不到所有地方。”皇帝说。

    “是。”

    “我不在时,他们失去了约束。可就算我在那里,也不可能看住每一只手。一个国家若只能在我看见时不抢人,它就不配存在。”

    约翰八世把手按在色雷斯地图上。

    “那么帝国不再要求你此刻答应归还全部土地。”

    这是他第一次从最初的要求后退,也是第一次打开缺口。

    “但至少要有一部分归还。哪些城镇、道路和直属收入必须交回,哪些可以由新国暂时控制,可以谈。作为交换,帝国也可以不再要求留下的十字军立刻撤走,可以开放港口、提供粮食与文书,甚至在条件成立时承认他们建立财政、军队和法院。”

    “这些条件必须写出来。”贞德说。

    “会写。不是在这张桌上一次写完。”

    德米特里奥斯从那叠报告里取出逃民房屋的一份,放到地图中央。

    “那么谈继承。”他说,“这名军士说,房屋所在的城镇是十字军打下来的,所以新国有权把房屋分给守军。”

    他又把屋主的旧文书放在旁边。

    “屋主则会说,既然新国自称来自那支十字军,他的损失也应由新国回答。如果新国家说‘堡垒是我们打下的,所以属于我们’,它是否也能说‘屋子是另一支已经回国的队伍抢的,与我们无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贞德看着并排的两份纸。

    “不能。”

    “那么它继承十字军的债务?”

    “继承与它取得土地同一场战争产生、能够查清的责任。”

    瓦迪斯瓦夫转头看她。这个回答可能使一个尚未出现的国家一出生就背上巨额债务。

    “即使抢东西的人已经回国?”诺塔拉斯问。

    “受害者不能跟着他们回法国、德意志、意大利或者波兰,一家一家找。”贞德说,“国家先返还能够确认的财物,或者给出赔偿,再向真正拿走东西的人、他们的领主和欠款中追索。”

    “若国库没有钱?”约翰八世问。

    “那就承认欠着,不能把没有钱写成不曾发生。”

    她把磨坊的四份权利凭据拉到一起。

    “这件也不能只问哪张纸最早。先确认谁被强迫失去,谁在不知情时付了代价,谁靠它生活,谁只有债权。原主人若能恢复经营,应当恢复;现在的守军家庭不能直接被赶到路上,修缮费用与欠饷也要承认。修院和商人的主张另行审查。国家不能靠宣布其中三个人从未存在,替自己省事。”

    “你需要法官、译员、测量员、旧档案和钱。”德米特里奥斯说。

    “还需要时间。”

    “而每一个人都会说自己已经等得够久。”

    “所以这才是国家要承担的事。”贞德说,“若只在分配战利品时称自己是国家,轮到归还和赔偿便说军队已经散了,那只是给抢掠换了一个更大的印。”

    她指向那户房屋。

    “但屋主有文书,也不等于可以立刻把住在里面的军士一家赶到街上。先确认权利,再给占住的人别的住处。守城不是取得别人房屋的凭据,守城的人也不能在履行命令以后忽然无处可去。”

    德米特里奥斯点了一下头。

    “所以新国不只继承债务,也可以要求帝国承认他们守住土地造成的新事实。”

    “是。”

    “你仍不承认旧地图自动恢复。”约翰八世说。

    “我承认帝国有权提出请求,有权拿出旧文书,有权要求归还一部分土地。”贞德回答,“不承认请求本身已经是结果。”

    皇帝看了诺塔拉斯一下。

    “那么我们至少同意了一件事。”他说,“这个国家若建立,必须同帝国谈。土地、债务、教会、房屋与边界,没有哪一样能靠胜利者自己宣布结束。”

    “我同意。”

    会见既未划出边界,也未决定哪座城归谁。

    可当他们从桌边站起来时,最初那个问题消失了。再没人等待贞德亲口否定新国。帝国也不再只把佩里特奥里翁的残军称作早晚必须离开的临时援军。

    他们开始谈一个尚未诞生,却不得不被认真对待的国家。

    ——

    午后,贞德被带到基拉·玛尔塔修院。

    曼努埃尔二世去世后,海伦娜·德拉加什脱去宫廷衣饰,取修名伊波莫尼,意为忍耐。她不再主持会议或署名文书,但还是约翰八世与兄弟们处理棘手问题时会来请教的母亲。

    伊波莫尼让诺塔拉斯、书记和军官全部退了出去。她穿着深色修女衣,头发全部藏在头巾下面。房间墙面素净,仅有圣像、经架和一只装针线的旧木盒,桌上放着蜂蜜点心、果脯和一壶掺了香草的热饮。窗边帘子全部拉开,修院内一小片种着药草的庭院在日光下与上午半闭窗板的会见像是两个世界。

    贞德向她行礼。

    伊波莫尼让她坐到自己对面,先看了她好一会儿。

    “我听过许多关于你的描述。”老妇人说,“还没有一份告诉我,亲眼看见会这样奇怪。”

    “哪里奇怪?”

    “你的眼睛不像十八岁,脸却不肯承认。”

    贞德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这种话。

    伊波莫尼问她用什么油保养头发,长途行军以后怎样不让皮肤被风吹坏,又问她是否真的从不生皱纹。她问得像一位看着数代年轻人长大、变老和死去的母亲。贞德逐一回答自己只用能够找到的水和肥皂,行军时也会被晒伤,只是伤痕很快消失。

    “所以你什么也没做。”伊波莫尼说。

    “我也没办法让它停止。”

    老妇人摸了摸自己手背上的皱纹。

    “人们一定很羡慕你。”

    “是。”

    “你呢?”

    贞德想了想。

    “有时我也想知道,自己本来会变成什么样。”

    伊波莫尼就此停住。她把点心推近一些,像是这场谈话真的只为满足一位老妇人对永葆青春的好奇。

    “尝一块。修院的蜂蜜比宫里的好。”

    贞德拿起一块。伊波莫尼等她吃过以后问。

    “上午,你答应保护东正教主教与修院。”

    “是。”

    “若罗马告诉你,佛罗伦萨已经使教会合一,拒绝合一的主教才是破坏教会的人呢?”

    贞德想了片刻。

    这不是一句凭空设下的难题。约翰八世带回合一法令以后,城中有人称那是恢复教会完整的道路,也有人拒绝在礼仪中纪念接受合一的人。皇帝不能强迫整座城相信同一件事,反对者也未忘记西方援助与合一曾被放在同一张桌上交换。一个由拉丁军队建立的新国家若宣称保护东正教,很快便会被追问:保护的是哪一位主教,哪一种服从,又由谁决定谁仍有资格留在教座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不能替教会审断教义。”贞德最后说,“也不会命士兵闯进圣堂,逼一位主教在刀前念出他不相信的话。”

    “若罗马因此拒绝承认你们的新国家?”

    “那就继续谈。不能为了得到一张承认,把受保护的人先变成交换条件。”

    “若反对合一的教士煽动居民驱逐拉丁教徒?”

    “保护礼仪不等于允许杀人,也不等于任何教士都能免于国家法律。拉丁教徒可以有自己的教堂,东正教徒也保有自己的教座。至于两边的教会究竟是不是已经合一,不能由占领一条街的士兵替他们回答。”

    伊波莫尼既不称赞,也不交出自己对佛罗伦萨的判断。片刻后,她换了问题。

    “你准备拿什么给那些跟随你的人?”

    贞德抬起头。

    “上午你说,他们为土地付过血。几千名士兵、军官、工匠、车夫和随军家属若留下来,都会要求看得见的回报。军饷、土地、房屋、职位、抚恤、免税、贸易权。”

    伊波莫尼望向窗外层叠的屋顶。

    “假设城里一座大宅的主人逃走了。你的一个士兵在那里住了一年,守住城门,也修过屋顶。你建立国家以后,要给他一间屋子。是给那一间吗?”

    “不是。”

    “因为主人是贵族?”

    “因为它有主人。私人住宅不能因主人逃难便变成军功封赏。”

    “如果主人十年不回来?”

    “可以代管,可以暂住,可以收取维持房屋所需的一部分收益。不能因为等得久便伪造出新的所有权。”

    伊波莫尼拿起茶杯。

    “那么修院的土地呢?许多修院没有足够的人耕种。士兵会说,修士不拿剑,土地却很多。”

    “修院土地也不会因为曾被奥斯曼统治就自动变成十字军封地。教会财物若被抢走,能认出的应当返还。”

    “你把最容易分配的东西都排除了。”

    伊波莫尼的语气依旧温和。

    “士兵不会因为你保护了一份旧文书便停止饥饿。”

    “所以不能只靠分房屋和土地奖赏他们。”

    贞德把没吃完的点心放回小碟。

    “奥斯曼官府直接控制的土地、军役土地和苏丹收入可以先转为国家收入。战争留下的军仓、无人主张并经过查验的弃置资产,也可以用于安置。还有未来的税、海关、新开垦土地与官职收入。”

    “未来的税还没收到。”

    “所以不能把所有许诺都写成立刻兑现的土地。”

    伊波莫尼问:“一个跟随你打了两年的骑士,会接受一张每年才能领钱的纸,而不是一座庄园吗?”

    “有些人不会。有些人宁愿要能传给孩子的年金,有些人要城堡驻守收入,有些商人只要贸易许可和税收份额。愿意真正成为当地居民、带着家属留下的人,才适合进入土地安置。”

    “雇佣兵呢?”

    “结清军饷,或者按契约继续服役。他们不能因为来得早便得到一户逃民的葡萄园。”

    “贵族会说,自己带来的不是一把剑,是几十名骑士和几百名士兵。”

    “那就给与他承担的责任相称的职位、收入和荣誉。仍然不能把别人的家当作没有主人的奖品。”

    伊波莫尼听完,安静了一会儿。

    “你知道每一样国家资源原先都在某个人手里。”

    “我学得很慢。”贞德说,“所以记得比较清楚。”

    “谁教你的?”

    “约兰德夫人。”

    伊波莫尼脸上原先试探客人的笑意淡了一点,留下更真实的温和。

    “有人告诉我,你在她身边很多年。”

    “她教了我很多。也常常让我先说错,再告诉我错在哪里。”

    “这是很昂贵的教法。”

    “对她来说是。”贞德也笑了一下,“对我不是。”

    伊波莫尼又看向她那张年轻得异常的脸。上午的皇帝也许曾短暂地把这种年轻误认成无知,她不会。

    “希望你记住今天说的话。”

    “我会。”

    “不能只记住私人房屋不能分。”伊波莫尼说,“也记住那些跟随你的人确实需要回报。一个人若只保护原来的主人,可能让新来的人永远流血;若只奖赏新来的人,便会把别人的生活当作空地。两边都会用正义的名字逼你。”

    贞德点头。

    “我知道。”

    “不。”老妇人说,“你现在只是知道这句话。等他们都站在你面前时,你才会知道它有多重。”

    ——

    诺塔拉斯在傍晚请贞德进入一间存放海图和外交文书的小室。桌面狭长,正好使坐在两侧的人无法装作只是闲谈。

    “你准备拿什么换我们的承认?”他问。

    贞德刚坐下就听见这个问题。

    “上午的会见只决定继续谈。”

    “所以现在谈价格。”

    “皇帝已经决定承认新国?”

    “没有。”诺塔拉斯说,“你也没有权代表一个尚未建立的国家接受承认。我们谈的是,什么条件能使双方以后少浪费一些时间。”他把一张条件草案放到桌面。

    “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等罗马承认,威尼斯承认,匈牙利承认,萨洛尼卡开始向新国交税以后,你们还会回来问君士坦丁堡是否承认吗?”

    “会送一名使者通知。”

    “也许还会带一份措辞优美的友好条约。”

    诺塔拉斯神色不变。

    “所以帝国的承认现在很贵。再过两年,可能只值一次礼节性的访问。”

    “您希望在它还贵的时候卖掉。”

    “我希望在我们仍有东西可交换时使用它。”

    贞德低头看向第一条。

    “君士坦丁堡与直接腹地不得纳入新国。”她读道。

    “这应当最容易同意。”

    “我同意把它作为我支持的条件,但我不能替尚未成立的议事机构签字。”

    “写成你将向西方军提出并支持。”

    贞德点头。

    第二条禁止新国使用“罗马皇帝”“罗马人的帝国”以及任何宣称继承君士坦丁堡帝位的称号。

    “他们准备建立的是十字军国家,不是另一座罗马。”贞德说。

    “今天如此。王冠戴到某个人头上以后,他身边的书记可能会发现更古老的名字更值钱。”

    “保留这一条。”

    第三条涉及东正教主教、修院与礼仪秩序。诺塔拉斯要求新国明确保护既有教座,不得以拉丁教会接管为由驱逐主教,不得强迫修院改变礼仪。

    “也要写明拉丁教徒能够建立自己的教堂。”贞德说。

    “可以。不能把保护东正教写成禁止拉丁礼。”

    “也不能让任何一方借保护礼仪拒绝国家法律。”

    诺塔拉斯在旁边添了一行。

    谈到被抢的教会财物时,贞德同意设立返还与赔偿办法,拒绝把每一份来自君士坦丁堡的清单视作查明。

    “你不信帝国的文书?”

    “我信文书需要核对。威尼斯也有1204年的清单,他们会用同一份历史证明东西现在属于自己。”

    诺塔拉斯看着她。

    “很好。写共同查验。”

    真正困难的是旧地产。

    帝国流亡家族、修院和官员保存着大量权利主张。有些地产换过数次持有人,有些村庄的居民甚至不知道几代以前曾向谁纳税。

    “我们要求旧权利能够提出申诉。”诺塔拉斯说。

    “可以提出,不保证自动恢复。”

    “若有金印诏书呢?”

    “证明它曾经属于谁。还要看后来有没有合法转让、现在谁在使用,以及恢复会不会把无罪的人赶走。”

    “你把皇帝的金印同普通契据放到一起审查。”

    “我把过去的权利与现在的人放到同一张桌上。”

    两人对视。

    诺塔拉斯不再要求“自动恢复”。他把那两个词划掉,改为可以申诉、审查与协商补偿。

    海峡、防务和贸易被移到另一份未来条约。永久边界也不在这间小室里决定。帝国要求保留提出边界主张的权利,新国则不能因为接受承认,就被解释成放弃全部争议地区。

    诺塔拉斯把涉及埃诺斯、萨莫色雷斯和马里查河口港务的一页单独抽了出来。

    “这一页不由我同你定。”他说。

    “为什么?”

    “我的女儿与统治埃诺斯的加蒂卢西奥家族已有婚姻安排。帝国、热那亚人、当地领主与你们的新国家将来都会对那一带的港口、盐场、渔业和河口航运提出要求。无论我说哪一项最符合帝国利益,都会有人问我是不是也在替这门姻亲保存收入。”

    “您认为自己不能谈?”

    “我可以提供地图、税额和既有条约,也可以代表皇帝提出要求。最后条件必须让这层姻亲关系之外的人共同审看。”

    “那就把这句话也写进记录。”

    诺塔拉斯看向她。

    “你担心我以后否认?”

    “我担心以后有人发现关系,再把今天所有合理的条件一起说成私下交易。公开它,反而不必假装您对那里一无所知。”

    诺塔拉斯叫来亚加里斯,把利益关系与回避范围写进草案旁页。他谈足埃诺斯的价值,也不允许贞德把它预先算进新国。姻亲关系未使他的知识失效,只使那份知识不能独自成为裁决。

    “你们能给的也应当写清。”贞德说。

    诺塔拉斯翻过草案。

    帝国可以不再把留下来的十字军一概称作必须立即撤出的临时占领军。在协议成立后,承认他们建立财政、军队、法院和行政机构。不要求在新秩序出现以前立刻交出所有旧帝国土地。最终也不排除承认一顶不与罗马皇位竞争的新王冠。

    “最终、不排除。”贞德重复。

    “承认很贵。”

    “模糊也很便宜。”

    诺塔拉斯看了她一会儿,把句子改成:各项条件履行并完成边界条约后,帝国将正式讨论并以善意推动王冠承认。

    “仍旧不是保证。”贞德说。

    “因为你也没带来一个能够接受保证的国家。”

    这一次她收住了争论。桌上的草案布满修改的小字。诺塔拉斯把原件和修改稿分开,准备各抄一份。

    “你谈得像它已经存在。”他说。

    “您定价也像它一定会存在。”

    “它是否存在,取决于佩里特奥里翁那些人还能不能活过下一个冬天。”

    “所以我必须回去。”

    “我知道。”

    诺塔拉斯把两份纸推到她面前。

    贞德收起来。

    “我答应我认为合理的部分,也会说明我反对和修改了什么。原条件与修改稿,我都会带回去。但我不能替他们作最后决定。”

    “你不怕他们拒绝以后,帝国撤回今天的条件?”

    “怕。”贞德说,“也不能因为怕失去便拿走不属于我的决定。”

    诺塔拉斯收回草案。

    “那么请他们不要太迟。”

    ——

    贞德回到秘密住所时,瓦迪斯瓦夫还醒着。

    他坐在窗边,左腿架在矮凳上,膝旁是一封未写完的信。门响后,他先看她手里的文书,才看向她。

    “他们让你答应了什么?”

    “没让我替别人答应。”

    贞德把草案放到桌上,简略说了诺塔拉斯提出的条件。

    瓦迪斯瓦夫听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上午是我失礼。”

    “你急着回去。”

    “不是理由。”

    他的视线落在自己的左腿上。

    “如果我没越过你的界线,十字军不会失去你。匈雅提也不会在一支已经溃败的军队里失踪。”

    “我们还不知道他失踪的原因。”

    “但我知道最开始的原因。”

    贞德不说这与他无关。那会使数千人的死亡变成一句安慰。

    “等回去以后,你可以承担国王应当承担的部分。”她说,“不要把所有结果都变成你一个人的罪,也不要假装它与你无关。”

    瓦迪斯瓦夫点了一下头。

    他看向那份谈论新国的草案。

    “如果他们真的建立国家,你会是什么?”

    贞德的目光落在草案上。

    她想起埃迪尔内城外那座小军议帐。那些人讨论新国的王权礼器,讨论真十字架、圣枪与裹尸布,最后讨论她的身体。不会腐坏,不需修补,永远年轻的面容,比难辨真伪、会在战争中破损的圣物更适合被一顶新王冠占有。

    厌恶来得太快。

    她强行停止思考,不让自己沿着王冠、婚姻、圣物和身体继续走下去。

    “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考虑。”她说。

    瓦迪斯瓦夫听出她不愿谈,但不知道是哪一个词碰到了伤处。

    “我不是要替你决定。”

    “我知道。”

    瓦迪斯瓦夫把追问压了回去。他看见她的肩背在那一瞬间变得僵硬,像有人从身后把一件看不见的东西披到她身上。

    “我只是想到,他们会给每个人安排一个位置。”他说,“也一定会替你准备一个。”

    “所以我才不能现在回答。”

    贞德把诺塔拉斯的草案折好。

    “等我见到留下的人,先听他们准备建立什么。”她说,“然后再决定我能为它做什么,不能让它对我做什么。”

    瓦迪斯瓦夫缓慢地点头。

    “这一次,我不会替你回答。”

    “你以前也不曾替我回答。”

    “我以前替很多人作过太快的决定。”

    他看向自己尚未写完的信,把后话留在那里。

    门外很快响起轻叩。皇帝的使者带来消息,前往萨洛尼卡的船还需几日准备。作为离开前的礼遇,约翰八世邀请贞德次日查看君士坦丁堡保存的圣物。

    使者离开以后,瓦迪斯瓦夫问:“只是礼遇?”

    “当然不是。”贞德说。

    “你要去吗?”

    “当然。”

    ——

    第二日,贞德被带进宫廷保存圣物与礼器的内室。

    诺塔拉斯在最初露面,把她交给负责保管的年老教士以后便离开。

    他们先经过非受难圣物。

    圣人遗骨、使徒遗物、皇帝赠给圣堂的礼器和被认为与圣母有关的织物分别收在不同匣中。保管人逐一说明传统与迁移记录,也坦白一些物件只有较晚的目录能够证明。

    银器比旧账册记载的少。

    有些在1204年失踪,有些在帝国复国以后始终未能寻回。后来又有圣物或圣物碎片被赠送给西方君主,以换取金钱、船只、军队或一次未曾持续太久的友谊。曼努埃尔二世在西方宫廷之间奔走时,也曾让帝国仅存的神圣收藏承担外交使命。

    一只旧柜里有三个空格。

    空格前还放着标签。羊皮纸已发黄,褪去的字又被后来的保管人抄在较新的纸片上。东西不在了,名称、尺寸、最后记录的年份和可能去向都留在标签上。

    “为什么不把空标签撤掉?”贞德问。

    “撤掉以后,下一代人只会看见一个可以放新东西的位置。”年老的保管人说,“留着,他们便知道这里少了什么。”

    附近的圣匣同样承受着年月。有的留下银饰被剥去的小孔,铰链换过,象牙牌也被后来加框固定。受潮目录重抄,旧页与新页并存,碎裂的原封印则装袋保存,与新封印一并登记。保管处里最难忽视的并非金银,而是修补。

    墙角有一道早年渗水留下的深色痕迹,恰好停在最低一层柜架下方。柜脚因此被后来加上的木块垫高,木料的颜色明显比柜身年轻。

    “那一年屋顶漏雨?”

    “漏得很厉害。”老人说,“没有钱全部重修,只先换了这一段。后来又修过两次。”

    “不把圣物移到更好的宫室吗?”

    “更好的宫室也会漏雨。”

    他说得平淡,既不像抱怨,也不像要求她怜悯一座衰败的帝国。匣子坏了便修,目录湿了便抄,封印断了便留下旧印再加新印,保存下来的并不是一座从未受损的宝库,是一条不断有人接手、不断有人补上的道路。

    一册旧目录中,更多名称旁已找不到对应圣匣。保管人把每一处缺失都按记录解释,而非一概归为近来的偷盗。他逐项说明,有的去向不明,有的在拉丁人统治期间被送往西方,有的则有公开转移和安置记录。

    荆棘冠冕的名字旁写着巴黎。

    拉丁皇帝鲍德温二世将它转给法兰西国王路易,法兰西后来为它建起一座新的圣堂。

    “这不算夜里的盗窃。”老人说,“有交涉,有债务,有使者,也有把转移写成合法行为的文书。可东西还是离开了这里。”

    贞德看着那行去向。巴黎因来自君士坦丁堡的冠冕得到新的光荣,君士坦丁堡的目录则必须靠一个地名保存自己曾经拥有过它的事实。

    许多圣物流入法兰西、佛兰德、意大利与德意志的圣堂。有些确实出自抢夺,有些由占领者公开赠送,有些附着鉴定书和转移文书。合法的形式未能使帝国忘记它们是在什么秩序下离开的,敬奉它们的西方教堂也不会把自己理解成收藏赃物的仓库。

    贞德在那些空格与旧标签前停了很久。

    她终于明白皇帝为什么不来。

    昨日他用旧敕书、地图和拉丁帝国说明帝国为什么仍有资格开口,今日这些空格、旧标签和反复修补的匣子把同一句话换成了另一种样子。

    失去,不等于从未拥有。连续,也不等于从未断裂。

    这里的东西不替帝国证明每一项旧权利今日都应当怎样兑现,更不替每一件圣物证明真伪。它们只拒绝一种最简单的说法,因为东西现在不在手里,便把它过去存在过的位置也一并抹去。

    我们不是昨天才来到这里。

    贞德第一次理解,为什么这句话足以使一个失去大部分土地的帝国依然坚持坐在谈判桌前。可理解并不等于把答案一并交给它。旧位置应当被记住,今天站在那里的人也仍然存在,断裂不能被说成从未有过,记录也不能因为古老便免于查验。

    保管人随后开启受难圣物所在的内室。

    他先展示被称作刺入基督肋旁之枪的一段枪刃。君士坦丁堡的传统不否认其他地方也保存着被称作圣枪的物件,仅说明这段铁器何时进入宫廷目录,又在哪几次迁移中得到确认。

    圣钉封在十字形圣髑匣中,旁边还有真十字架木片、荆棘冠剩下的荆棘、海绵和鞭笞柱残片。

    每一件都远不如传说中完整。

    保管人讲到真十字圣木时,提起皇帝、将领与外来军队曾在圣木前立誓。

    “第一次从西方来的军队经过这座城时,”他说,“他们也曾在圣物前起誓。”

    贞德停住脚步。

    “他们起了什么誓?”

    “十字军领袖承诺,把从异教徒手中夺回、过去属于帝国的城镇与土地交还皇帝。皇帝则承诺提供向导、粮食、船只和援助。”

    “后来呢?”

    “后来每一方都有自己关于另一方先违约的记录。”老人说,“十字军中有人说皇帝没在安条克最危险时履行援助,因此誓约已经解除。帝国说他们不肯交还安条克,只是在需要理由时才宣布皇帝失约。”

    “之后有再谈吗?”

    “谈过,也打过。安条克的博希蒙德后来进攻帝国,战败以后同阿莱克修斯皇帝订立条约。按帝国保存的说法,他承认皇帝的宗主权,但不能成为帝国的征服物。”

    “条约实行了吗?”

    “未完全实行。纸上存在过一种安排,不等于道路、城墙和继承人都会服从它。”

    “第一次十字军以后,安条克成了拉丁人的公国。一百多年后,另一支十字军建立了拉丁帝国。昨天诸位谈论的事情,并不是第一次发生。”

    内室最后还有一只长匣。

    保管人检查封印后让侍从抬开外盖。衣物藏在层层包布之下,旁边放着旧目录与历代封记。

    “无缝长衣。”他说。

    贞德停在原处。

    她想到多布拉的木匣。眼前这只匣子同样有自己的传统、文书与中断。

    “最后一次完整展开是什么时候?”她问。

    保管人怔了一下。

    “完整展开?”

    “把整件衣服从包布中取出,查看领口、下摆、织法和修补。”

    老人转向目录。“复国以后曾经检视。后来担心衣料损坏,只有几次开启局部。”

    “具体是哪一年?”

    保管人翻了两页,指出一条不完整的记录。那次检视确认匣中有长衣,不过未写明是否全部展开。

    贞德看向外层封印。

    “这些封印是哪一代换的?”

    “最旧的在1261年复国后重新封存时加上,另一些属于后来的皇帝与保管人。曼努埃尔陛下在位时也换过外封。”

    “1204年以后,是谁重新确认它就是原来那一件?”

    “回到城中的教士、旧宫廷保管人的后代,以及复国后整理圣物目录的人。”

    “他们中有人亲眼看过1204年以前的衣服吗?”

    老人神色平静。

    “记录说,有人依据旧封记和藏匿清单确认。是否有人在洗劫以前亲眼完整见过,目录没写。”

    贞德沉默下来。

    保管人以为她在怀疑君士坦丁堡的圣物,补充说传统的中断并不自动证明圣物为假,正如连续的传说也不能替代查验。教会保存它、敬礼它,同时承认1204年给许多圣物留下了无法填补的空白。

    她翻到一条后来补进目录的注记。

    “这份后来抄入的记录说,皇帝曾把基督衣袍的一部分赠给西方。”

    “文书确实这样称呼。”老人说。

    “是从这件无缝长衣上取下的吗?”

    保管人低头看向目录。

    “有些记述把它们当作同一件。另一些记录只写基督衣袍,或者写另一件与主相关的衣物,未明确说是这件无缝长衣。宫廷过去也保存不止一件被称作基督衣袍的圣物。我们能够确认皇帝曾以衣袍圣物联络西方,不能仅凭那几个字确认碎片一定从眼前这件衣服上割下。”

    “这件本身有被切开的记录吗?”

    “不曾有一条足以让我这样断言。它有缺损,也有只展示一部分的记录。缺损发生在何时、因何发生,目录并不完整。”

    “我明白。”贞德说。

    她伸手停在匣缘之外。

    “有人记录过尺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