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场胜利的消息,是在次日黄昏送回埃迪尔内的。
来人骑的是国王近卫的马。骑手翻身时右腿一软,跪进泥里,仍把蜡封完好的短函举过头顶。
贞德刚从旧城东南段的炮位回来,她先问骑手的伤。
“伤在哪里?”
骑手愣了一下,才明白她问的是他。
“小腿挨了一刀,不深。”
“先坐下。”
“国王的信——”
“你坐下,我也能看。”
玛格丽特让护卫把人扶到一只倒扣的木桶上,又叫医护来。贞德这才接过信,封蜡未裂,上面是两顶王冠共用的印。
信很短。
穆拉德的后卫在第二次接战中败了一阵,丢下数十辆车和一批伤马。俘虏说,苏丹从安纳托利亚带来的后续部队尚未全部合拢,驮炮仍在东面道路上。瓦迪斯瓦夫认为,若此刻回到埃迪尔内,那支军队数日后便会重新贴近围线,先前两场胜利只替粮车买来几夜安宁。
信的最后写道:
我没有忘记答应过你回来,也知道今日所作的决定越过了前日划定的界线。可是停止不会消除眼前的危险,只会把选择下一次战场的权力还给穆拉德。我将继续向东,逼他在兵力完全合拢以前作战。此信不是请你替我的王冠作出决定,是让你知道,我已经作出了决定。
“他什么时候越过去的?”
“正午以前。”骑手说,“陛下在界线旁停过。匈牙利前队照前夜的命令收住了,几位领主也劝他等新的回报。后来从俘虏身上搜出一张没有写完的军令,说苏丹的后队还要两日才能到。陛下于是命王冠旗继续走。”
“有多少人跟着?”
“约一万人。波兰王冠军、匈牙利领主的旗队,还有从西方军随去的几支骑队和步兵。有人留在界线处,也有人先停下,后来追了上去。”
“他们现在在哪里?”
骑手说出一处道路和一条浅河的名字。那里越过了贞德画出的线。
她抬头看向营帐外。
城墙上正在换火把。帝国军炮手用木杠移动火炮,车轮碾过湿土发出吱响。埃迪尔内不会因为国王越过地图上的一条线便消失,城中守军也不会等待他们把争论说完。
“准备两名传令骑兵。”贞德说。
玛格丽特站在原地,“写什么?”
“以共同军令命令他停止前进,退回——”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
骑手还坐在木桶上。医护剪开他小腿上的裤布,伤口不深,血却把靴筒浸透了一圈。他一路赶回来,只为送一封不是请求的信。
再送一封信过去,最快也要到明天后半夜。瓦迪斯瓦夫读信时,王冠旗会走得更远。他若服从,跟随他的领主未必一同服从。他若拒绝,那封公开的共同军令便会在敌人面前把军队分成两种人。有人会以圣女之命停下,有人会以国王之命前进。穆拉德甚至不需要回头。
“退回哪里?”玛格丽特问。
贞德沉默下来。
她走进帐内,把信放到围城图旁。国王越过了界线,她可以在纸上再画一条,也可以用更重的印、更严厉的话把它重新写一遍。可纸不会自己追上王旗,也不会在一万人决定继续前进以后,把他们带回来。
她不能因为只有自己听见过一个黑衣老人的故事,便调走埃迪尔内城下数万人的军队,也不能因为无法证明,便假装胸口那阵不断收紧的不安不存在。
“把乌尔里希和匈雅提请来。”她说,“再叫三百名有备用马的骑兵准备。只带三日干粮,不带帐篷,不带重车。”
玛格丽特看着她。
“你要亲自去。”
“是。”
“你前天才说,界线不是为了证明谁比谁更有判断。”
“所以我不是去惩罚他。”
“你准备怎么把一位带着一万人的国王带回来?”
“先追上他。”
这不是回答,两个人都知道。
玛格丽特转身去传话,走到帐门前又停下。
“我跟你去。”
“不。”
“贞德。”
“我不知道那边会发生什么。这里必须有人知道我留下的每一道命令,也必须有人在别人拿着我的名字回来时,认出哪些话不是我说的。”贞德放低声音,“我需要你留在这里。”
玛格丽特背对她站了一会儿。
“你每次说需要我,意思都不一样。”
“这次的意思是,我若不能回来,你要让他们继续做该做的事。”
玛格丽特猛地转过身。
贞德迎着她的目光。
“别这样同我说话。”玛格丽特道。
“对不起。”
“我不要这个。”她走回来,伸手替贞德把肩带上翘起的一角压平,动作很重,“你带三百人去,就带三百人回来。国王若不肯听,你把他绑在马上。”
“他是国王。”
“那就用好一点的绳子。”
贞德嘴角动了一下,终究没笑出来。
乌尔里希和匈雅提很快到了。
匈雅提先看见桌上的信。他读得比贞德快,读完以后把纸按回原处。“我的前队在界线处停下了。”他说,“他们会陆续回来。我支持陛下把苏丹赶离粮道,不支持他带着一万人去找穆拉德选好的战场。”
乌尔里希只问:“你准备带多少人?”
“三百骑兵。”
“三百人拦不住一万。”
“三百人能比一万人的队伍走得快。”
“也能比一万人死得快。”
贞德略过这句话。
她把埃迪尔内的围城交接压到最短。帝国军继续攻城东南段,匈雅提收拢北方军前队守住通卡河桥和北路。围城炮位、粮路和外圈警戒照旧,不因她离开提前总攻,也不因苏丹主旗东移而松动。
乌尔里希听完。
“你回来以前,我不会替你攻进城。”他说,“但墙若自己裂开,我也不会等你。”
“不用等。”
“很好。”
匈雅提道:“我带人去。”
“不。”贞德说,“北方军刚因遵守界线分开,国王又带走了愿意继续走的人。你现在离开,剩下的人会不知道自己该等谁回来。”
“他是我的国王。”
“所以你必须替他守住还没有丢掉的军队。”
匈雅提的下颌绷紧了。他望向帐外,那里有人正在牵备用马。
“若你追上他,”他说,“告诉他,我停下不是因为怕穆拉德。我停下,是因为前夜我答应过北方军的旗不会越线。”
“我会告诉他。”
“也告诉他,若他还肯回来,我仍会去接他。”
乌尔里希看了匈雅提一眼,转回地图。
“还有别的?”他问。
“有。”贞德说,“我离开以后,不准任何人说我带主力去支援国王。三百人就是三百人。围城军没有解除,埃迪尔内也没有被放弃。”
“这个不用你教。”乌尔里希道,“我不会替瓦迪斯瓦夫的选择制造一场全军追逐。”
交接结束时,天全黑了。
三百名骑兵在东营外列成六队,全部备有换马。
贞德从队列前经过。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带着备用马站到这里的人,已用行动回答过。于是她只说:“我们去追国王,不去追穆拉德。路上不为俘虏、战利品和落单敌骑停下。有人落马,最近两人救他。马不能走,换马。两匹马都不能走,进后队。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因为前面出现王旗就离开队列。”
有人问:“追上以后呢?”
“追上以后再听命令。”
这回答并不使人安心,队列随即沉默下来。
玛格丽特把一只新的水囊递给贞德,又检查她的剑带,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做。
“三百人。”她说。
“三百人。”
“把数目记住。”
贞德点头。
东营的栅门打开。骑兵没有吹号,马蹄沿国王军白日走过的道路向东延伸。埃迪尔内的火光渐渐混进围城营地的灯火,最终无法分辨。
第一夜,他们只在换马时停了两次。
国王大军留下的痕迹宽得不需要向导,路边有弃车和熄灭的火堆。贞德一路问清前军离开多久,答案从两天变成一日,又在天亮以后重新拉远。
第二次战场在一条浅河以东。十字军死者被带走,奥斯曼人的尸体和几面折断的旗留在地上。草上压出两条马队痕迹,一条向东退,一条紧紧跟上。
一名受伤后被留在村边的波兰士兵告诉她,国王在这里取得了胜利。奥斯曼后卫失去十多辆驮炮车,退得很快。有人在弃车里找到尚未发完的粮袋,也找到一份关于后续部队的军令。
“陛下说,再走一天就能逼苏丹停下来。”士兵道。
“他离开多久?”
“昨日头升起来以前。”
贞德看向东方,此时太阳越过头顶。
他们给伤兵留下水和一匹能慢走的马,继续前进。
白日的路比夜里更难赶。备用马逐渐掉队,有人在疾驰中睡着,被同伴惊醒。贞德也有几次听不见周围的马蹄,只觉得自己仍坐在营帐里,黑衣老人站在火光外说话。
她勒缰换马时,手指已握不拢。
一名军士替她解开鞍后的水囊。
“女士,停一刻。”
“后队还剩多少匹备用马?”
“能快跑的不到一半。”
“把最好的一批换到最前。再走一程便停。”
“您从昨夜到现在只吃了半块饼。”
“我会吃。”
她在马上把饼含进嘴里,几乎没有咀嚼便咽下。
第二个夜晚降下时,国王军当日留下的东西越来越多,最前方一匹伤马腹部仍在起伏。贞德下马结束了它的痛苦,血溅在靴面上。
一万人的军队正在前方越走越轻,也越走越远。
后半夜,他们遇见三个向西逃的商贩。三人说,王冠旗白日经过一座有许多教堂的聚落,没有停留。奥斯曼轻骑始终在前面出现,射几箭便退。还有人说苏丹就在珀纳尔希萨尔附近,大批军队正从南面和东面汇合。
“多少人?”贞德问。
商贩不断摇头。他们只看见道路上全是马和尘土,无法数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三百骑兵在一处干涸水沟旁停了不到一个钟。众人靠着马鞍睡下,手里还握着缰绳。负责守时的人把他们叫醒时,东方尚未发白。
贞德换上最后一匹没有长途骑过的马。
第三次天亮以前,地势渐渐起伏。平缓田野被低岭和林带切开,道路在坡间反复转折。前方不断出现新鲜蹄印,步兵的脚印却越来越少。瓦迪斯瓦夫把走不快的人留在后面,只带还能跟上王旗的队伍继续前进。
日光越过林梢时,东南面远远传来一声号角,随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前队军士回头看贞德。
“不是行军号。”
“我听见了。”
她催马登上道路西北侧的一道高地。坡顶只有齐膝的枯草和几块裸露的石头。越过最高处以后,珀纳尔希萨尔附近的山前地带在下方展开。
双方列阵完毕。
瓦迪斯瓦夫的一万人背向西北,阵线在两道浅坡之间铺开。步兵居中,骑兵分在两翼,王冠旗与白鹰旗都在中军前部。一路追来的队伍没有完全散乱,旗与旗之间仍留着能够传递命令的距离,后队也没有全部挤进前锋。
奥斯曼军约有他们两倍。
苏丹的大旗立在更深处。它前方是数层步兵和盾牌,两翼骑兵沿低坡拉开,边缘一部分藏在林线与起伏地面后。两军之间是一片足以让骑兵展开的缓坡地。
贞德的心跳稍稍慢了一点。
瓦迪斯瓦夫的正面足够开阔,身后的退路畅通。他没有因为两场胜利便丧失全部判断。
“升旗,让他们知道我们到了?”身边的军士问。
贞德看见十字军前列动了。
“不。”
“国王若看见您的旗——”
“他正在下令。”
鼓声从低处传来。十字军中军的长矛向前倾斜,两翼骑队也放下枪。此时从西北高地突然升起她的旗,前军可能以为出现新的进攻方向,后队也可能回头寻找号令。她只有三百名连夜赶来的骑兵,来不及穿过整支军队找到国王,更不能在冲锋发动时用自己的旗号把一万人的目光从前方拉走。
“沿坡列开。”贞德说,“不下去。留出中间道路。”
三百骑兵在她身后展开。有人因为疲惫,第一次没有听清命令,旁边军士重复了一遍。备用马被牵到坡后。
下方的十字军加快速度。
最先接触的是两翼。奥斯曼轻骑向两侧散开,在奔驰中回身放箭。十字军骑兵没有被全部带走,继续向中央推进。步兵在后方保持着较慢的速度,弩手与火门枪手停下射击,烟在阵前散成断续的灰带。
王旗一直在中军前锋。
贞德看不见瓦迪斯瓦夫。国王没有穿能从远处辨认的特殊甲胄,跟随他的骑士也有相近的盾和头盔,那里的每一个人都只是甲片上的一点亮光。她只能认那面旗。
王旗越过战场中央。
奥斯曼中军前列向后收了一段。十字军的呼喊声沿坡面传上来。贞德身后的骑兵也有人低声喊了一句“再向前”。王旗正逼向苏丹大旗,两面旗之间的距离迅速缩短。
然后,王旗慢了下来。
它仍在前进,却像有人突然从后面抓住了整支队伍。旗旁原本连成一线的骑兵出现参差,最前面几匹马的头向上抬起,后面的马仍在推。尘土从那里升起来,遮住了地面。
“下面是什么?”军士问。
没有人能回答。
从高处看,那一段同其他地方没有区别。也许有一道被草盖住的浅沟,也许连续奔驰的马正陷进松软地面,也许奥斯曼人留下的障碍低得无法从这里看见。贞德只能看见速度消失了。
奥斯曼两翼继续向外展开。
“让旗手准备。”她说。
“现在升?”
“还不。”
王旗重新加速。
十字军中军从拥塞里挣脱出来,剩下的骑兵聚向旗帜。那一次加速不再像最初那样整齐,也没有原来的速度,可它确实再次向苏丹旗冲去。两面旗越来越近,近到贞德能够看见苏丹旗前的步兵向两侧倾斜,近到山坡上的三百人一齐屏住了呼吸。
有人笑了,有人低声祈祷。
贞德抓紧缰绳。她几乎相信瓦迪斯瓦夫做到了。他越过了她的界线,逼穆拉德在主力尚未完全展开时列阵,又亲自把王旗送到苏丹面前。错误的决定并不保证得到错误的结果。也许她胸口的不安、瓦尔纳、黑衣老人的话,都只是她把无法理解的东西强加在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
王旗在苏丹旗前方最后一次晃动。
旗杆向左倾斜,它没有重新立起来。
白鹰从人群上方消失了。
最初没有人溃逃,中军继续向前挤。前列后面的骑兵不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继续把马催向已经拥塞的地方。更远处的步兵继续前进,号角甚至又响了一次,像是要从人群里重新叫出一个方向。
然后中军前部回头了。
中军最前面的几队骑兵同时向后寻找道路。有人高举一面小旗,试图重新聚拢他们。那面旗很快也被人马遮住。原本向两侧让开的奥斯曼步兵重新合上,骑兵从两翼压了回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条混乱先从中央向后传。后队看不见前面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前队逆着自己冲来。有人让路,有人停马,有人还想继续向前,三种动作在同一片地上撞到一起。
十字军左翼维持阵形片刻。右翼也有几面旗转向,试图攻击正在包抄的奥斯曼骑兵。可中军已经没有共同前方。最先传回来的话只有“前旗倒了”,从一张嘴跑进另一张嘴时,已经变成中军尽失、前锋全灭、后路也被截断。
第一批逃兵离开阵线。
接着是第二批。
山下那一万人像一块从中间裂开的冰,裂纹向两边迅速爬开。仍在抵抗的人被正在逃跑的人撞散,仍在服从号声的人忽然发现号手已经转身。十字军向西、西北和西南三个方向涌去。
“两面旗都升起来。”贞德说。
两面卷起的旗同时被解开。一面是贞德自己的无纹三角白旗,一面是她的十字军旗。两根旗杆在高地风中立起,坡下立刻有人看见了。
“不要向前!”贞德提高声音,“所有人留在坡上!”
几名骑士把长枪放低,听见命令后又硬生生抬起。
“前列横过来。中间封住,两侧各留一条路。后列分成三队,谁也不准追下坡。会说匈牙利语和波兰语的人到两边去!”
命令沿队列传开。
三百骑兵转向山下。前列在坡肩合成一道不算长的横线,后列留下间隔。两侧的骑手向外斜出,让逃兵能够从阵地边缘绕过,不必撞进中央旗位。
“他们停不下来。”军士说。
“所以别叫他们停。叫他们向两边走。”
第一批溃兵冲上坡脚。
他们没有队形,也不再看旗号。有人丢了盾,有人还握着折断的长枪,有人的马鞍后横着一名伤员。最前面几匹马看见高地上的横队,反而向中央挤来,以为那是唯一还未被奥斯曼人占住的道路。
贞德策马离开自己的队列,向前走了十余步。
“向两边!”
她先用法语喊,又用军中最常用的几句德语重复。身后骑兵随即一齐喊起来。匈牙利语、波兰语、意大利语从两翼同时爆发。
“两边走!”
“不要撞旗!”
“后面还有路!”
“从旗两侧过去!”
几百人的呼喊盖不过整片战场,却足以让最前面的人听见。第一名骑手猛拉缰绳,险些撞上贞德的马。他认出她,脸上的神情没有立刻变成镇定,只像一个快要溺死的人忽然碰到一块坚硬的木头。
“圣女——”
“向左走。不要停。”
他从她身边过去。
后面的人跟着他偏转。另一股溃兵从旗阵右侧绕开。有人经过时喊起“圣女在这里”,这句话很快顺着逃亡的人群向后传,却没有让他们停下。
贞德也不需要他们立刻停下。
奥斯曼追骑出现在逃兵身后。
最前面的追兵数量不多。他们为了追上溃兵,把原来的队列拉成了一串,马也跑得过快。几名弓骑在坡下放箭,箭从逃兵头顶越过,落进贞德的横队。一匹马中箭扬起前蹄,把骑手掀到地上。
“前列不动!”
贞德退回旗旁。
第一批奥斯曼骑兵跟着逃兵冲向阵地中央,直到坡势抬高,才看清前方不是另一群正在逃跑的人。十字军长枪同时放低。最前一匹马试图转向,被后马撞中侧腹。枪尖从马颈和盾缘之间刺进去,后面的骑手从两侧散开,又撞上顺坡射下的弩矢。
他们退了。
贞德把人全部压在坡上。
“把伤者拖到后列。空出来的位置补上。”
更多溃兵从两侧经过。有人跑过旗阵后,听见身后的撞击声又回头。他们看见旗还在,坡上骑兵也没有被第一批追兵冲散,贞德本人就在旗下。
最先停下的是十几名失去军官的弩手。
他们的弩大多还在,只是没有人知道该往哪里去。一名军士把他们带到坡后,贞德命下马的骑兵让出箭袋,又让弩手伏到横队间隙。
“只射追到坡脚的人。”
随后停下的是一面旗。
那面旗只剩半幅,旗手肩上插着箭,身边跟着三十余骑。他们从右侧绕回,贞德没有问属于谁。
“接右侧。”
“我们还能冲下去。”旗手说。
“不能。守住右侧,让别人过去。”
他看了一眼山下,咬着牙把旗转向坡脚。
奥斯曼人的第二次冲击更重。追兵认出高地上的旗,箭雨之后分三股飞上来,一股撞正面,两股沿坡包抄。
贞德把后列推向两翼,自己留在中央。
“旗不退!”
她的声音嘶哑,身边的人替她重复。
骑兵在坡面打成一团。右侧刚归队的三十余骑迎上包抄者,半幅旗在碰撞中险些落地。
左侧忽然响起短号。一队原本逃过高地的匈牙利骑兵从坡后回冲,迫使奥斯曼骑兵转身,横队得到片刻喘息。
“不要追!”贞德再次喊,“回来守坡!”
那队人闻声收回。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们回来以后,各旗都把这里当作自己的阵地。各色残旗逐渐聚到高地上,能拉弩的人蹲下装填,还能握枪的人补进前列,失去马匹的人把伤者送向西面道路。
阵地变厚了。
溃败继续向外扩散。
山下更远处,十字军最后几处抵抗队形正被逐一分开。奥斯曼军没有把全部两万人压向高地。他们一部分追向西南,一部分截断西路,另一部分在中军崩裂处分割尚未逃出的队伍。尘土、马匹与不断移动的人墙吞没了那里的一切。
她只能继续接住来到自己面前的人。
第三次冲击以前,她把恢复队形的几百名骑兵向后送走。
“沿西面路退到第二道坡。到那里重新列阵,接应这里的人。”
“我们可以留下。”
“留下的人够了。把伤兵带走。”
那支临时拼出的队伍向后撤去。又有一批溃兵从旗旁通过。高地上的人越来越少,又不断有人从逃兵中转身补回来。
贞德不知自己守了多久。
太阳的位置只移动了一点,战场却像过去了整整一天。她的第一匹马被箭射死,第二匹马的胸前全是血。三百名随她赶来的骑兵早已无法按原来的六队辨认。有人死在坡脚,有人护送重伤者离开,有人追赶绕向两翼的敌骑后没有回来。
每当旗阵快要只剩下骨架,便又有一小队从溃军里停下。
他们不是因为恐惧消失了。许多人的手还在抖,马也不肯重新面向战场。他们只是看见仍有一个地方没有逃,于是愿意在逃走以前,再替后面的人站一会儿。
奥斯曼军终于从更远处合拢。
西面的道路上围满了他们的旗,西南低地也有大批骑兵越过。通往埃迪尔内的直接退路正在关闭。贞德看见以后,便让新停下的人向西北撤。
“所有经过旗阵的人继续向西北,不要走西路。第二道坡的人分批后撤,向北面的林线靠。”
军士望了一眼周围。
“我们还剩不到百人。”
“溃兵过去多少?”
“数不清。至少几千。还有成队的人已经在第二道坡后重新合上。”
“那就够了。”
这句话听起来像胜利,可他们脚下全是死人,山下的崩溃也仍没有结束。
贞德让最后一批弩手先退。旗阵一段段收缩,先退两翼,再退横队。奥斯曼人发现他们要走,立刻向坡上压来。贞德带着剩余骑兵反冲了一次,只到坡肩便停,将追得最快的一股骑兵逼回下方。
“撤!”
他们转向北面。
就在这时,一小队骑兵从山下斜着冲来。
只剩七个人。
七人满身血泥,为首者连头盔都丢了,额角到脸颊带伤。他看见高地上的旗,险些从马上摔下来。
“女士!”
那人冲到旗旁,翻身失足,单膝重重跪进泥里。
“陛下还活着。”
贞德一时怔住。
其余六骑向两侧让开,露出并行的两匹马。断枪与斗篷架在两马之间,上面躺着一个人。头盔已经取下,头发被血粘在额边,身上再看不见国王的装饰。贞德这才认出七人被血污遮住的白鹰窄饰,那是随国王冲入中军的人。
“陛下还活着。”为首的骑兵又说了一遍,“他的马在苏丹旗前倒了。后面的马撞上来,把他压在下面。旗手死了。我们把陛下从马腹下拖出来。他醒过一次,没认出我,随后又昏过去。”
贞德下马走到斗篷旁。
瓦迪斯瓦夫右侧头皮裂开一道口子,血已经少了,呼吸却浅得几乎看不见。贞德把手放到他鼻下,又触到颈侧。
“他还有别的伤吗?”
“左边髋部。我们抬他时,他醒过来喊了一声。左腿没有断,脚也会动,可他不能坐,不能上马。胸口可能也被压伤了,每次颠簸都喘不上气。”
奥斯曼人的号声从坡下接近。
贞德抬头,奥斯曼军已经从东、南、西三个方向向坡逼近,只有北面林地之间还没有出现连续的敌旗。
她转身走向两名旗手。
“给我。”
两名旗手怔了一下。贞德伸出手,先接过白旗,又从另一人手中取走十字旗。
两面旗救回了溃兵,也把追兵的目光钉在这里。带着它们北撤,只会暴露他们的去路,留下它们,反而能掩护他们离开,也许奥斯曼士兵看到旗帜会认为她已死,先去翻战场上的尸体。
贞德亲手放倒两根旗杆,把旗丢在坡顶的断枪、破盾和尸体之间。风掀起旗角,又将它们压回染血的草上。
“从现在起,不准再举我的旗。”
没有人出声。
“所有人换掉带纹章的外罩。”贞德回到承载伤者的两匹马旁,“向北。带他进山。”
一名随国王冲出的骑兵望向西面。
“埃迪尔内在那里。”
“西面已经过不去了。”贞德说,“走。”
他们离开坡顶的旗,向北面下坡。
最初还有六十余骑。
两名骑兵牵着承载国王的斗篷架,其他人分在前后。山地很快吞没战场。林线后的道路不再是路,是烧炭人和猎户踩出的窄径。马必须收起速度绕过树根和岩石。身后的号角被树干挡住,时远时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第一股追兵在进入林地以前追上来。
贞德留下十余骑守一道只能容三匹马并行的坡口。她把选择留给队尾的人。队伍中最靠后的军士先勒住马,另外几个人也跟着停下。
“挡一阵就走。”贞德说。
“会走的。”军士回答。
他既未保证走哪一条路,也没请她记住名字。贞德带国王继续向北。很快,后面传来马匹嘶鸣和兵器相撞的声音,随后只剩零散的喊声。
没有人追上来。
再往前,林地分出三条兽径。贞德把剩余骑兵拆成三股,让两股留下明显马蹄,分别向西北与东北走。有人立刻明白,那两条路是在替中间的伤员引开追兵。
“女士,哪一队以后回来找您?”
“谁先摆脱追兵,谁就回埃迪尔内报信。不要回来找我。”
“可您——”
“告诉乌尔里希和匈雅提,国王活着。告诉玛格丽特,我没有带三百人回来。”
骑兵们沉默了。
“走。”贞德说。
两股马队从林间分开。枝叶很快遮住他们。中间只剩二十余骑,随后又因为一匹承载斗篷架的马折伤前腿被迫停下。
他们重新捆扎拖架,把国王移到另一匹马旁。瓦迪斯瓦夫在移动中醒了片刻。
他闭着眼,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的呻吟。贞德扶住他的肩,近卫刚抬起左侧,国王整个人便因疼痛绷紧,呼吸像被截断。
“慢一点。”贞德说。
“追兵不会慢。”近卫道。
“我知道。还是慢一点。”
他们把斗篷重新系好。
午后的光逐渐偏斜。队伍里最后几匹备用马也口吐白沫。又有骑兵在岔路留下,抹去中间道路的蹄印。再后来,一名近卫的马倒下,他不肯共乘,带着另一人向东走,说会在下一条溪旁重新会合。
他们没有回来。
天色变暗以前,贞德身边只剩国王、三名近卫和四名随她从埃迪尔内赶来的骑兵。
追兵还在。他们听不见大队马蹄,却几次在林隙看见人影。奥斯曼人也分散开来。有人追逐诱开的蹄印,有人返回战场,还有少数人认准了这条最安静的路。
三名近卫不肯让追兵接近国王。第一人在一条溪沟后留下,第二人与第三人带着四名骑兵在另一处坡地突然转向,把追来的几个人引向西面。
“照顾陛下。”最后一名近卫只说了这一句。
“活着回来。”贞德说。
他沉默着,马蹄声向西远去。
林中终于只剩下两匹马、贞德和瓦迪斯瓦夫。
她骑一匹,牵另一匹。国王被固定在第二匹马鞍旁,身体尽量平放,可每越过一处树根,他的呼吸都会发生变化。贞德数他的呼吸,以此确认他还活着。
她不知道北面有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已经走了多久。
太阳被树冠遮住,林中所有方向都像一样,她只能沿着路不断向前。
第一声马蹄从后面传来时,她以为是近卫回来了。
两名奥斯曼骑兵出现在树间。
他们也已脱离大队,甲上沾着血,马匹喘得很重。看见只有一个女人和一个昏迷伤员以后,两人没有吹哨召人,只一前一后催马逼近。
贞德把牵马绳绕在手腕上,拔剑回身。
林径太窄。前面的奥斯曼骑兵想从她左侧越过,直取载着瓦迪斯瓦夫的马。贞德横剑挡开他的刀,自己的马却踩上一截被苔藓盖住的倒木。马前腿一折,贞德从鞍上摔下来。
牵绳猛然绷紧。载着国王的马受惊侧撞,后蹄踩空,也带着斗篷和人摔进低坡。
追来的第一匹马来不及收住,撞上倒木。骑手从马颈上翻过。第二人强拉缰绳,马在湿土上侧滑,连人一起倒下。
四匹马在窄径间挣扎,所有人都失去了坐骑优势。
贞德先爬起来。
她的左肩撞得发麻,剑还在手里。第一名骑兵站起,持弯刀扑来。两人在树与倒马之间交手,刀剑每一次相撞都被狭窄地形迫得离身体很近。贞德挡开一刀,用肩撞进对方胸前。那人后退半步,靴底踩到湿叶,又立刻稳住。
第二名骑兵从侧面过来。
贞德听见脚步,却来不及转身。
刀从她右侧甲片下缘与腰甲之间劈入。刀锋避开了最硬的铁片,深深砍进肋下。冲击把她推向前方,刀被血肉和甲片夹住,持刀者没有立刻拔出来。
他显然认为这一击足以结束战斗。
第一名骑兵也看见了。他举刀逼近,只等她倒下。
贞德没有倒。
疼痛从右侧贯穿胸腹,眼前一瞬间全黑。她仍向前踏了一步,剑尖从第一人的盾下送进去。对方的刀落在她肩甲上滑向一侧。他低头看着进入腹部的剑,像是不明白一个被砍中要害的人为什么还能用力。
贞德抽剑。
第一人倒下。
第二人仍握着嵌在她身体里的刀柄。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恐惧。贞德转身时,那柄刀跟着移动,疼得她腿上一软。他松开手向后退,想去捡自己的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贞德抢在他第二次出刀以前逼近。
她追出两步,一剑砍中他的颈侧。那人撞到树干,沿树皮滑下去。
林中安静下来。
贞德站在两具尸体之间,右侧还插着那把刀。
她伸手握住刀柄。
第一次,刀纹丝不动。手上全是血,握柄从掌心滑出去。她用两只手重新抓住,咬紧牙,把刀一点点从甲片和身体之间抽出来。
血一下涌出。
伤口随即收拢。断开的血肉贴合,疼痛没有消失,只从锋利变成深处持续的抽动。几息以后,肋下单剩甲内大片温热的血和一道正在变淡的痕迹。
贞德跪在地上好一会儿。
伤口愈合救了她的命,却补不回失血,也抹不掉连夜赶过八十余公里、高地阻击和山林逃亡积下的疲惫。她的手臂不断发抖,呼吸每深一点,右侧便像仍留着那把刀。
载着瓦迪斯瓦夫的马还倒在低坡。
“主啊。”她低声说。
不知道是在祈祷,还是在要求自己站起来。
她扶着树干起身,走向国王。
斗篷和鞍带托住瓦迪斯瓦夫,把他留在半坡。马再也站不起来。贞德割断绳带,把他从马旁慢慢移开。国王的眼睑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声音。
“别动。”贞德说。
他未必听见。
她先解开他的胸甲。扣带沾满血和泥,有两处变形。甲片取下以后,里面的武装衣湿透了一半。头皮伤口还在渗血,右侧肋骨下没有贯穿伤,却肿了起来,左髋附近一碰便使他全身绷紧。两条腿外表都没有折断,脚在昏迷中还会因疼痛收缩,可左腿不能被抬高,更不能让身体压上去。
这不是一夜便能重新上马的伤。即使他活下来,也可能几个月不能让左腿负重,更不能穿甲作战。
贞德把他的板甲、佩剑和带有王冠印记的饰物一件件取下。她摘下他手上的印戒,塞进自己武装衣最里面,又用泥抹去斗篷上还能辨认的白鹰。
她把两名追兵的水囊、短毯和一条较结实的马具带收集起来。随后将自己的斗篷铺在地上,把瓦迪斯瓦夫移上去,以马具带穿过斗篷两角,做成一副只能在林地里拖动的简陋拖具。
国王的甲留在树下。
不远处还有两匹能够勉强站立的马,可一匹前腿折断,另一匹侧腹被倒木划开。贞德结束了它们的痛苦,把能带走的水和布取下。
她抓住拖带。
第一步只让瓦迪斯瓦夫挪动一点。
她重新把带子绕过肩膀,身体向前倾。斗篷在湿叶上滑了一点。左髋受到牵动时,国王即使昏迷也发出低声呻吟。
“对不起。”贞德说。
她只能继续。
林地没有道路。遇到树根,她先停下,把国王的身体抬过障碍。遇到下坡,她又必须转身,用自己的重量挡住拖具。每走十几步,她眼前都会发黑。她不再数距离,只数瓦迪斯瓦夫的呼吸。
一。
二。
停顿。
然后第三次呼吸终于到来。
她再走几步。
日光完全离开林间以后,温度开始下降。贞德不知道追兵是否还在附近。她已无力隐藏拖痕,更无力替两名死者掩埋尸体。她只向前走,离开倒马和血迹,离开自己的两面旗,离开那片吞下一万人号声的山前地带。
她想起瓦迪斯瓦夫在埃迪尔内外向她承诺“然后回来”。
他没有回来。
她也没有把他叫回来。
现在她只能把这个失去王旗、王冠军和甲胄的人一点点拖向一个自己也不知道的地方。
“主啊,求您不要让他死。”
她走了一段。
“不是因为他是国王。”
又走了一段。
“也不是因为我追了这么远。”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求您让他活着,使他还能回答自己作出的决定。”
前方出现一块比周围更黑的轮廓。
贞德最初以为是岩石。走近以后才看见一面倾斜的木墙。那是一间废弃的猎人小屋,屋顶塌了一角。她推门进去,火塘积满灰,墙边还堆着发霉的干草。
她费尽力气也无法把瓦迪斯瓦夫拖过门槛。
最后,她跪下来,用肩一点点把他顶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
屋内黑得看不清手。贞德摸索着找到燧石,连打几次,火星终于落进干草里点起微火。
她只维持一小簇火。追兵若仍在林中,烟与光都会暴露这里。
瓦迪斯瓦夫躺在火塘旁,脸在昏暗中显得没有一点血色。贞德用剩下的水清理他头上的血,把头皮裂口两侧压拢,以自己内衣撕下的布条扎紧。她不敢用力束住胸口,只在肋侧垫上折叠的布,让他每次呼吸时少受一点震动。左髋看不出脱臼般的明显错位,骨头也没有从皮肉中穿出,她却不敢再试着搬动。她只能把卷起的短毯和干草塞在身体两侧,阻止他翻身时牵动受伤的地方。
处理到一半,瓦迪斯瓦夫睁开眼睛。
他的目光涣散,落不到任何东西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是哪里?”他问。
声音轻得像从很远处传来。
“山里。”
“穆拉德呢?”
“不在这里。”
“旗……”
他试图抬头,立刻因眩晕闭上眼。身体稍一用力,左髋和肋侧的疼痛同时袭来。他吸进一口气,却没能顺畅呼出来。
贞德按住他的肩。
“不要动。”
瓦迪斯瓦夫看了她片刻,眼神依旧混沌。
“我答应过她回来。”他说。
“我知道。”
“她会生气。”
“会。”
他似乎想笑,嘴角只动了一下。
“别告诉她。”
眼睛再次闭上。
贞德的手仍停在他肩上。
“太迟了。”她轻声说。
瓦迪斯瓦夫毫无反应。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时而发冷,时而因头痛皱紧眉。每当意识稍微恢复,便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记得刚才问过什么。贞德不断确认他两脚仍有知觉,确认呼吸没有变得更浅,确认头上的布条没有再次被血浸透。
她能做的事越来越少。
最后,她坐到火塘旁,把剑横在伸手可及之处,双手合在一起。
“主啊,感谢您让我找到他。”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她沉默了很久。
山风从屋顶破口吹进来,火苗一次次压低。瓦迪斯瓦夫的呼吸断断续续。贞德自己的心跳还没有从赶路和战斗中慢下来,每一下都牵动肋下刚愈合的地方。
“求您宽恕我们。”
她不知道该先为谁求。
为越过界线的国王,为同意他出发的自己,为留在山坡上的三百人,为倒在王旗旁的人,为那些因看见白旗与十字旗转身再战、也可能因此没能离开的人。
“求您照看他们。”
屋里只剩瓦迪斯瓦夫的呼吸声和她极低的祈祷声。
门外忽然响了一声。
贞德睁开眼。
不是树枝刮过木板。
有人在敲门。
停了一会儿,又敲了两下。
她下意识想问“什么人”,也想去拿剑。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她的手离剑柄不过半臂,手臂却像不再属于自己,连抬起来都做不到。
门外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上帝派我来帮助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