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假如贞德在死后第三天复活 > 第13章 以利亚
    西方军截住埃迪尔内各条外路后的第十三日黄昏,东面的运粮路上又烧了一批车。

    焦黑车梁陷在泥里,军士筛拣散粮,车夫用麻绳缠住裂轴。

    见贞德走来,军官正要行礼。

    “继续。车还能走吗?”

    “换一根轴,明早能走。”

    “人呢?”

    “死了几个。三个被带走了。”

    最后一句说得很低。

    贞德看向东路。旧城墙横在东营前方,墙外的市场、清真寺、作坊与住屋沿道路散开。十字军只能以营垒、桥头哨和截道壕控制出入口,把旧城与外部据点逐一隔开。围线未合拢时,穆拉德的骑兵避开截道营垒,烧草、截信,总在护送队赶到前消失。围线合拢时,他们早已摸清各营之间的薄弱处。

    这些日子里,西方军没有哪一面真的被攻破,也没有哪一面可以安睡。

    “被带走的是谁?”

    “都是赶副车的孩子。十七岁,也许十八。”

    “名字报给布鲁内尔。告诉东路巡骑,明天换岗以前,我要知道附近所有俘虏去了哪里。”

    军官点头。

    贞德沿东营向北,查过夜间口令,又命人分开两盏过近的号灯。

    两片营区之间立着一座无旗的小帐。贞德本要经过,听见帐中提到“新王冠”,停了下来。

    “不能拿哪一位旧王的冠冕熔掉,再在上面添一圈新的花叶。”纹章官道,“东方的新国若由这场圣战建立,第一顶王冠就不能像是从某个家族的嫁妆箱里翻出来的继承物。”

    “不用旧冠,可以新铸。”另一个人说,“可王冠上总得有标记。百合、鹰、匈牙利条纹都不用,难道只留一圈空金?”

    “十字、珍珠和叶形足够。疆界、都城和第一位君主尚未确定,现在把哪一国的徽号嵌上去,礼器便先替新国选了主人。”

    有人笑道,“那就把奥斯曼高官的金银熔进去。至少所有人都能分到一点战胜异教徒的荣耀。”

    “不行。”教会法学者立刻压住了笑声,“若王冠从战利品铸起,后来每个戴上它的人,首先继承的便不是保护东方基督徒的责任,而是一次分赃。教堂、清真寺和居民财物中的金银更不能碰。冠冕若从抢掠开始,上面再放多少十字也不会变得干净。”

    “王剑呢?”

    纹章官回答,“也新铸。不要拿一柄因某人而成名的旧剑。旧剑属于一个人,也会把一支军队的功绩压到所有人之上。让主要参战方各出一部分材料,剑身不刻诸侯姓名,只刻君主受剑时必须承担的誓言。”

    “保护教会?”

    “保护教会、居民和道路。”

    “权杖、宝球照旧制。王印和王旗暂缓。”书记一边写一边复述,“因为那两件东西一旦造出来,就等于提前回答谁有权发令、征税和任命城守。加冕时由谁傅油、谁授剑、君主向谁起誓,也留到君主人选确定以后。”

    他抬起头,“还有吗?”

    无人再提出新的徽号,书记把礼器清单翻到背面。

    帐里安静了片刻。

    “礼器可以让金匠制造。”年长教士道,“可一个新国家若只有几件新造的金银,仍然缺少同基督教世界历史记忆相连的东西。”

    “从巴尔干请一位希腊人与斯拉夫人都敬礼的圣者。”有人接道,“新国为他修建加冕圣堂。以后每位君主都在他的祭坛前宣誓。这样总比去巴黎或罗马讨受难圣物容易。”

    教会法学者道,“先别把‘请一位圣者’说得像从箱子里挑一件合适的器物。你要请的是遗骨,还是他的衣物、器具?若只是一块覆过圣髑、接触过墓穴的布,又是另一回事。”

    “有多大区别?”

    “若只请求接触过圣髑的布帛,原圣堂或许愿意赠送。若要移动圣人的骨骸,就要主教与保管圣堂同意,开匣时要有见证,旧封印、转移文书和沿途交接一项也不能断。尤其不能从刚归顺的修院里强取他们的主保圣人。那不会使新王权扎进本地,只会使人想起1204年拉丁人怎样搬空君士坦丁堡的祭坛。”

    纹章官摇了摇头,“即使一切都照规矩办,选希腊圣人,斯拉夫人会问自己的使徒在哪里。选斯拉夫圣人,希腊主教会说新国等于选择了归属。跟随圣女流血的拉丁军队,也不会愿意看着新王只在一场他们听不懂的礼仪中加冕。”

    “所以你要的,不是普通圣人的圣髑。”

    “我要一件不先属于希腊人、斯拉夫人、法兰西人或帝国人的东西。”

    “那就只剩下主的受难。”

    这句话使帐中沉默了片刻。

    教会法学者先开口,“真十字架的圣木、圣钉、荆棘冠冕、刺入肋旁的枪、士兵抽签的长衣、裹尸布,还有钉在十字架上的罪状牌,都因直接联系受难而有普世意义。可意义越高,认错的代价也越大。一位地方圣人的指骨认错了,受伤的是一座圣堂。一件假的受难圣物若被放到新王冠旁,受疑的会是整个国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又提醒众人,真十字架经过几个世纪的分割与转赠,随军出战的通常是封有圣木的十字圣髑匣,由专人守护,不会让圣木裸露在战场的雨水和尘土里。

    贞德停在帐外静静地听着。

    “那就把知道下落的先列出来。”书记说。

    “巴黎的荆棘冠冕不必列。”有人道,“法兰西王冠为迎取它付出的钱足以买下大片领地,又专门建造圣礼拜堂。即使圣女亲自写信,法兰西国王至多赠一块接触过圣匣的布,不会把冠冕交给另一个国家。”

    “帝国圣枪也一样。”另一人说,“它与帝国礼器同在纽伦堡。皇帝、选侯和保管礼器的城市只要有一方反对,它就不能离开,更不能替另一个新国家证明王统。”

    “特里尔圣衣呢?”

    “若传承无误,那就是士兵在十字架下抽签取得的无缝长衣。它不像圣钉或圣木只是碎片,也更适合在加冕日展示。”

    法兰西教士立刻道,“阿让特伊也保存着一件圣衣。”

    “两件?”

    “两座圣堂各有自己的传承。有人说阿让特伊保存的是贴身长衣,特里尔的是外衣。也有人坚持福音书中的无缝长衣只能有一件。那些解释能让朝圣者各自敬礼,却经不起一个新王国公开挑选其中一件。”

    “若我们选择特里尔呢?”

    “就要请特里尔大主教和整座主教城放弃他们最重要的圣物传统。圣衣很少离开封闭的保管处,谈都未必肯谈。阿让特伊离我们更近些,却要经过法兰西国王、主教和修院。圣女的名字能让他们愿意听完请求,也会把新国的建国圣物重新系回法兰西王权。”

    教会法学者道,“而无论选哪一件,另一座圣堂都会被迫回答,自己敬礼了几百年的究竟是什么。我们请来的不会只有一件圣衣,还有两套互相竞争的传承。”

    “圣钉和圣木容易一些。”有人把手指移到桌上的名单,“米兰、罗马和其他古老圣堂保存着圣钉或圣钉的一部分。威尼斯、罗马与许多修院也有带旧封印和文书的真十字架圣木。请求分出一部分,总比搬走整件圣衣可能。”

    纹章官并不满意,“一个新国家若只能得到旧王国愿意分出的一小屑木头,神圣仍是借来的,我们可是圣女建立的国家。”

    “圣物的真实不由大小决定。”教会法学者说,“而且你也不会白白得到那一小屑。新国要另建祭坛,供给长明灯、周年弥撒和守护圣职,还要保护原圣堂的地产与朝圣道路。赠予的君主或主教甚至会要求军事援助、婚约,或者对新王位的发言权。钱只是最容易偿还的部分。”

    海商代理人笑了一声,“共和国若参与转移,索取的不会是婚约。港口、商路、关税和舰队停泊权,更适合写进文书。圣物放进新国的祭坛以后,赠予者会让每一代国王都记得,王冠旁那一点神圣来自谁。”

    “君士坦丁堡也许肯给。”有人说,“皇帝需要这支军队。等救援成功,他或许愿意从帝都尚存的受难圣物中转出一部分。”

    “可以问,但不能现在问。”教会法学者道,“1204年的记忆压在那里。拉丁使者若在救援以前便打听圣匣,东方人听见的不会是敬礼,只会是我们又在计算哪座祭坛可以撬开。必须等皇帝与保管圣物的教会主动同意。”

    “皇帝也不会白给。”海商代理人说,“新王接过圣匣时,也就接下了君士坦丁堡下一次受围时必须出兵的义务。”

    “这本来就是新国应尽的责任。”

    “我承认该接。我说的是,每一件有主人的圣物,都会把主人的手一同带进王宫。”

    书记看了看写满半页的名单,“知道下落的,都有主人。主人越清楚,代价越清楚。”

    纹章官道,“那就找失落的。失落圣物免去了同现任保管者谈判,也免去向另一个王国乞求。”

    “也没有人能替它证明失踪的几百年。”教会法学者说,“要找,便先找那些有独特形制或文字记载的东西。”

    “十字架罪状牌。”

    “福音书说,牌上用希伯来、希腊和拉丁三种文字写着罪名。旧传认为圣海伦纳发现真十字架时也发现了它,其中一部分后来送到罗马。早年的目录仍有记载,近世下落已经中断。”

    “也许毁于火灾。”

    “也许仍藏在圣堂里。”书记道,“圣堂改建时,旧祭坛和圣匣常被移入地下、侧室或新墙。若它仍在罗马,最该查的不是诸国宝库,而是修墙、封坛和迁移旧物的记录。”

    贞德的手停在帐帘前。

    有什么从她身体深处掠了过去,突兀得像一块埋在泥里的石头忽然硌住脚底。

    在墙里。

    她不知道是哪一堵墙,也不知道这究竟是在回答帐中人的话,还是毫无来由的错觉。

    “罪状牌很适合一个横跨东西教会、使用多种语言的国家。”纹章官说,“可它从未成为东方十字军自己的圣物。若要承接十字军失去的历史记忆,还有两件东西比它更有力量。”他顿了顿。

    “哈丁失落的真十字架。”

    又一个名字从贞德身体深处浮了上来。

    大马士革。

    这个名字沉入她心里,落到伸手无法触及的地方。

    她的心跳骤然加快。

    “它为什么比其他圣木重要?”有人问。

    “因为它曾由耶路撒冷王国的教会守护,随王国军队出战。”东方史料官回答,“在阵前,它既是受难圣物,也是所有旗帜共同跟随的标志。它又随王国最惨重的失败一同失落。若新国找回它,人们不会只说我们得到了一件圣物。他们会说,哈丁失去的东西终于被新的东方基督教军队迎了回来。”

    “它最后出现在哪里?”

    “哈丁以后,萨拉丁曾把它作为最重要的战利品示人。基督徒使节也试图赎回,最终失败。随后可靠记录逐渐中断。”

    纹章官道,“至少萨拉丁在战后还展示过它。”

    “只能证明它活过了哈丁那一天。”教会法学者说,“两百多年足以让外层金银被拆走,让圣木与圣匣分离,也足以让十个商人各自拿出一块木头,声称来自萨拉丁的宝库。”

    东方史料官道,“要查,就不能从哈丁战场乱挖。应当先追萨拉丁死后的战利品分配。它可能进入埃及,也可能随某位继承者进入叙利亚宫廷。若仍被当作战胜基督徒的证明,或许留在王室宝库,若只剩材料价值,外匣早已被熔掉。圣木也可能被重新封入无基督教铭文的匣子,保管人只知道它来自一场古老胜利。”

    “需要什么人?”书记问。

    “能读拉丁文、希腊文和阿拉伯文的人。还要能付钱给穆斯林书记、犹太中间人和往来埃及、叙利亚的商人。消息一旦泄露,假圣木会比线索来得更快。”

    海商代理人道,“谁掌握线索,谁就能把十字军引去他希望我们去的地方。找一件无主圣物,付出的未必比向一座圣堂请求更少。”

    贞德很想掀开帐帘,问他们为何漏掉那个名字。又很想立刻离开埃迪尔内,挑最快的马,带着向导向南走。她无法判断那是圣物下落,还是一个与哈丁毫无关系的地名。这种不确定反而使急切失去边界。

    “另一件呢?”

    “安条克圣枪。”

    东方史料官先讲起它怎样进入十字军的记忆。

    “第一次十字军占领安条克以后,反而被科尔布哈的大军围在城中。粮食耗尽,马匹死去,不断有人翻墙逃走。普罗旺斯人伯多禄·巴多罗买就在那时声称圣安德肋多次向他显现,告诉他,刺入基督肋旁的圣枪埋在圣伯多禄大教堂地下。”

    “教宗使节信了吗?”

    “勒皮的阿德马尔不信。他在君士坦丁堡见过另一柄被称为圣枪的圣物,也不愿让一个籍籍无名的随军者凭私人显现支配整支军队。图卢兹的雷蒙却准许发掘。人们在教堂地下挖了很久,最初一无所获,最后由伯多禄自己从坑中取出一段铁器。”

    纹章官说,“军队相信了。他们带着圣枪出城,击败围城军。对那些士兵而言,胜利就是查验。”

    “也正因此危险。”教会法学者道,“圣枪不是由皇帝、国王或古老圣堂交给十字军的。它通过一个普通人的显现,在饥饿和恐惧中进入军队。伯多禄后来又为证明显现走过火中,身受重伤,不久死去。支持者说他穿过火焰时仍受保护,是拥挤的人群伤了他。怀疑者说他的死已经证明圣枪是骗局。火没有替任何一方结束争论。”

    “可那场胜利是真的。”

    “胜利是真的,不等于铁器便是真的。”

    “一件受到质疑的圣物,竟使一支快要崩溃的军队走出了城门。”纹章官道,“新国若要记住上帝选择的不只王侯与主教,它再合适不过。”

    教会法学者的声音冷了下来,“它也最容易被拿来攻击圣女。反对这个国家的人会把伯多禄的显现与火中考验全部翻出来,再问我们今日为何听从另一个见过显现的人。”

    帐中短暂地静了。

    没有人需要他说出贞德的名字。

    “那么下落呢?”书记问。

    “图卢兹的雷蒙一直把它留在身边,也把它当作自己在十字军中的权威来源。它随他离开圣地,在1101年的远征中再次出现在军队前方,后来随着小亚细亚的一场败仗失去踪迹。可以查普罗旺斯与图卢兹的随军记录,查幸存者是否声称有人把它带走,也可以查亚美尼亚后来出现的圣枪传统。它甚至可能被送回君士坦丁堡,同原有的圣枪混在一起。”

    “即使找到,谁证明那是伯多禄从坑里取出的铁?又有谁证明坑里的铁刺入过主的肋旁?”

    纹章官沉默片刻,才说,“也许没人能证明。可十字军确实带着它取得过胜利。那段历史不会因为铁器可疑就变成假的。”

    争论第一次停在一个无法靠封印解决的问题上。圣物是否必须先被证明为真,才能承载一场真实的胜利。

    贞德等着身体深处再浮出什么。没有。

    他们又提到君士坦丁堡早期目录中一只失落的金匣。有人认为它在1204年后进入威尼斯、法兰西或某座不肯公开来历的修院,也有人认为圣匣仍可能留在君士坦丁堡某处被遗忘的内库。

    贞德忽然很想越过奥斯曼控制的道路,去那个她甚至不知该从哪一座城门进入的地方,比先前更强烈。

    “失落圣物可以找几年。”书记说,“新国的第一场加冕未必肯等几年。眼下是否有持有人明确、又可能谈得动的东西?”

    “利雷裹尸布。”

    “现由玛格丽特·德·沙尔尼持有。”法兰西教士说,“沙尔尼家族公开展示过它,也愿意用家族名誉担保来历。当地教会过去曾质疑展示方式与真实性。”

    “她不是国王,裹尸布也不由一座靠圣物维持地位的主教座堂保管。”纹章官道,“新国可以为裹尸布建一座专门圣堂,承认沙尔尼家族是旧守护者,为他们保留纪念、祈祷和一部分圣堂收入。不要说购买,要说由家族把圣物托付给新的东方基督教国家。”

    教会法学者看向他,“换一个词,不会使买卖消失。第一封信应当先询问旧证书、封印与历次展示记录,请双方教士共同查验。持有人若拒绝,不能以圣战名义强取。教会若认为证据不足,也不能因为新国急需一件圣物,就先宣布它是真的。”

    “新圣堂、家族纪念、长期供养,再加上替玛格丽特承担同当地教会争论的代价。”海商代理人道,“不会便宜。但至少不必派人去几百年前的战场和异教宫廷追逐一段传闻。”

    年长教士再次开口。

    “诸位是不是忘了,我们并非一定要从外面取得一件足以为新国作证的圣物?”

    贞德原本已被大马士革攫住的注意,忽然被拉回帐门。

    “营中还有什么能同受难圣物相比?”

    “不是还有什么。”老人说,“是还有谁。圣女本人。”

    帐中一片肃静。

    教会法学者立即道,“她还活着。活人不是圣髑,也不能被当作圣髑敬礼。她能为自己的身体作主,也能拒绝任何仪式。别因她容颜未老,就说得像她躺进圣匣。”

    “我不是要把她装进匣子。”老人说,“第一位君主可以在她面前起誓,第一柄王剑可以由她交给一个承诺继续保护东方基督徒的人。王权不是从某个家族手中取得武力,而是从保护者手中接过责任。”

    纹章官立刻接道,“君主先向祭坛和十字架起誓,再转向她,重述对居民、教会和各族军队的承诺。以后即使她不在,加冕礼也保留那个转身。”

    “你们正在替她决定站在哪里了。”

    “当然要先取得她同意。”老人说,“但她的临在本身就是这个国家最有力的建国见证。”

    另一名随军教士说道,“不只是临在。她的身体比诸位设想的更适合抵抗质疑。”

    教会法学者问,“你想把话说到哪里?”

    “神圣也不能阻止圣物朽坏。骨会碎,木会裂,布会被虫咬,也会在展示、迁移和火灾中受损。修补一旦缺少清楚记录,一百年后便无人知道眼前所见是原物,还是后人为了托住原物而增加的材料。”

    那名教士停了一下,继续道,“特里尔圣衣据说经过不止一次加固。保管者相信里面仍是那件无缝长衣,可从外面很难分清哪些布属于原衣,哪些只是后来防止它散开的衬层。阿让特伊又有另一件圣衣。即使两边都诚实,人们也必须解释,它们是两件不同的衣物,还是两套互相竞争的传承。”

    “圣女不需要修补。”他的声音压低了,反而使每个字都更加清楚,“她的身体自己保持完整。伤口会合拢,烈火留下的毁坏也被上帝除去。过了这么多年,她的肌肤、面容和身形仍像十八岁的少女。我们不必靠一张几百年前的转移文书证明她是谁。军中有成千上万的人在不同年月见过她,可以彼此证明眼前始终是同一个人。”

    贞德的手指骤然收紧。

    “够了。”教会法学者说,“你在拿一个活人同需要保养的器物比较。”

    “我是在说明,她为什么比一件不断修补、来历有争议的圣物更能抵抗质疑。利雷裹尸布不能自己回答主教。哈丁真十字架即使找到,也不能自己叙述失踪的两百年,圣女却能回答。圣物只能被带到君主面前,她还能够要求君主怎样使用权力。”

    年长教士试图把这番比较重新放回虔敬之中,“她当然不是基督的身体,也不能同主的受难等同。可圣者遗体之所以受敬礼,是因为肉身曾承担圣德、苦难,也曾成为上帝工作的器皿。她经过烈火,又被原样交还,年月不能使她衰败。若说基督教世界中还有哪一副人的身体更接近由上帝亲自保全的圣髑,我想不出来。”

    “那也该等教会裁断,不该由一座军议帐替她预备。”

    “将来怎样敬礼、安放在哪里、由谁守护,自然由教会裁断。今日不必决定。”老人说,“可新王国不能假装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你们是不是忘了比托拉还有圣乔治之枪、萨洛尼卡有圣女的甲、剑?”

    “可以列入。但比托拉未必愿意交出枪,圣女也未必肯为新国去取甲和剑。”

    “至少容易获取。只是层级和历史不太够,也尚未得到广泛认可。还是圣女本身最好。“

    贞德胃里忽然翻了一下。

    他们并非出于恶意。

    谁都不想伤害她。甚至有人反复提醒,她还活着,她有权拒绝。可她还是听见了同一种声音。

    她的血可以被卖。她的头发可以被缝进衣领。她身上拔出的箭头可以装进小匣。现在,她未经修补的皮肤、停在十八岁的脸和能够愈合的伤口,也被拿来同虫蛀的圣衣、失踪的铁器和失去封印的圣匣比较。

    无论他们叫她圣物、旗帜、荣耀之躯,还是上帝保全的见证,最后都先把她从自己的身体里取了出去。

    好像那副身体不是她。

    好像她只是暂时住在里面,等别人决定它应当替谁证明什么。

    贞德向帐门迈了一步。守在旁边的侍从低下头,以为她终于要进去。她想掀开帘子,告诉他们,她还活着。她不会站在任何王冠旁边任人起誓,也不会允许任何人把她同基督的受难放在一起。

    帐内的书记先开口收束争论。

    “没有一条路能保证成功,就不要只押一条。”他说,“第一路,查失落圣物。派懂拉丁文、希腊文和阿拉伯文的人查罗马修墙记录、哈丁战后使节副本、阿尤布宫廷账目、1101年远征与亚美尼亚修院记录。”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路,试探罗马、君士坦丁堡和其他可能愿意转移圣木、圣钉或接触圣物的教会。先问查验条件和政治代价,不许使者擅自承诺领土、港口或王位。”

    “第三路去利雷。”法兰西教士道,“同玛格丽特·德·沙尔尼谈查验、家族纪念、新圣堂和长期供养。”

    “还有圣女。”纹章官说。

    教会法学者冷冷看向他,“你打算怎样问?直接告诉她,诸位讨论过她的身体比特里尔圣衣更不容易损坏?”

    无人回答。

    过了一会儿,年长教士道,“先谈建国见证,不谈圣物。让随军教士向她说明王权需要约束,让她信任的军官说明,各国军队为何需要新君在她面前共同宣誓。等她愿意出现在加冕礼上,再谈她站在哪里。”

    “这照样是贴耳低语。”教会法学者说,“只是把目的拆成几次。”

    “是。”老人承认,“可最终若她拒绝,便必须尊重。没有人能以圣战、新国或教会未来的名义强迫她。”

    最后决定的不是一件圣物,是四条同时伸出去的手。

    她转身离开帐门,脚步快得几乎像在逃。玛格丽特原本站在几步以外,同巡营的护卫确认下一段路线,抬头便看见她脸色不对。

    “贞德。”

    贞德继续走了几步。

    “停下来。”

    玛格丽特追上去,握住她的手臂。贞德反射般挣了一下,肩甲撞在她手腕上,随即才认出是谁。

    “抱歉。”

    “看着我。”

    “我没事。”

    “你每次说这句话时,通常都不是。”

    贞德想告诉她,自己必须去大马士革。话到了舌尖,又被她咬住了。

    玛格丽特把她带到粮车后的暗处,把手掌放到她背上,等她自己开口。

    “先呼吸。”

    贞德吸了一口气。太浅。

    “再来。”

    第二次呼吸同样凌乱。

    “别管他们在帐里说了什么。这里只有我。再来一次。”

    贞德闭上眼睛。第三次,她终于把气吸到底,又慢慢吐出来。胸口发紧,心跳却不再一下下顶住喉咙。

    “他们在给新国选圣物。”她说。

    “我听见了一点。”

    “他们选了我。”

    玛格丽特的手停了一瞬。

    “你还活着。”

    “这似乎并不妨碍他们。”

    玛格丽特回头看向那座小帐。帐帘合着,里面的谈话还在继续,声音听不清了。

    “我现在进去告诉他们,圣物今晚脾气不好。谁再替她安排身后事,她会亲自把谁塞进匣子。”

    贞德神情未动。她本来应当制止玛格丽特这样说一群教士与诸侯代表,却只低声道,“他们把我同基督的受难放在一起。”

    玛格丽特脸上的怒意慢慢压了下去。

    “那就该由你亲自告诉他们,不能这样做。”

    “我会说。但不是现在。”贞德睁开眼,“我刚才还听见了别的东西。”

    “他们提到十字架上的罪状牌时,我知道它在墙里。他们提到哈丁失落的圣十字架时,我听见了大马士革。”

    她也承认自己不知它们意味着什么。

    玛格丽特听完道,“那就先让它们只是一句话和一个地名。”

    贞德望向她。

    “如果圣十字架在那里呢?”

    “也在那里等了两百多年。”玛格丽特说,“它不会因你今晚留在营中,便在明早消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不知道。”

    “是,我不知道。”玛格丽特说,“你也不知道。”

    这句话算不上安慰,却使她终于能够抓住一件确实的事。

    她不知道。

    那不是命令。至少她没有听见任何命令。去大马士革的急切来自她自己,来自一个失落圣物可能仍然存在的念头,也来自她刚才恨不得立刻逃离那座帐篷的愤怒。

    她又做了一次缓慢的呼吸。

    “继续巡营。”她说,“如果现在回帐,我会看地图,然后挑一条去大马士革的路。”

    玛格丽特这次笑了一下,“那就继续走。”

    “好。”

    她们离开粮车之间的阴影。

    贞德问过两处岗哨,又在医帐外确认白日伤员都有铺位。

    走到北营与东营交界处时,她听见有人在讲经。

    几名士兵和伤兵围着火堆听经。一个黑衣老人托着书站在火旁,火光照亮书页,却始终照不清他的眼睛。

    贞德原本不想再停。

    老人正说到以色列人抵达约旦河边。河水涨过两岸,前方是奔流,身后则是他们走了四十年的旷野。抬约柜的祭司先把脚踏进水里,奔流便在上游止住,众人于是从干地走向另一岸。老人、孩子、牲畜,还有从旷野里一路带来的东西,全都跟在约柜后面过去了。

    这是贞德熟悉的故事。她放慢脚步,停在人群外缘。

    “可渡河并非终点。”老人对火边的人说,“河后还有城,城后还有应许之地。在众人离开河床以前,约书亚从十二个支派中各选一人,叫他们回到约柜旁边,每个人都从那里背起一块石头。”

    一个士兵低声接道,“十二块纪念石。”

    “是,十二块,一块记着一个支派。后来他们的孩子若问,为什么这些石头立在这里,做父亲的便可以回答,因为主曾使约旦河在约柜前止住,我们的祖先从干地走了过来。”

    贞德仿佛看见湿润的河床,以及背着石头走上岸的人。

    “十二块石头,照着雅各子孙支派的数目。”老人继续讲下去,“那座祭坛原已被推倒,石头散在地上。先知把它们一块一块重新垒起,又在祭坛周围挖沟,将木柴摆好,把祭牲切开,放在木柴上。”

    故事就在这几句话间变了。

    贞德起初未察觉。十二块纪念石留在她心里,约旦河也仿佛还在老人身后流着。直到老人说先知命人把水一桶桶浇在祭物和木柴上,让水从石缝流下来,填满祭坛四周的沟,她才轻轻皱起眉。

    “为什么还要浇水?”火边有人问。

    “因为从清晨到正午,侍奉巴力的人呼喊多时。”老人说,“他们绕着自己的坛跳跃,又用刀割伤自己,直到血流在身上。可是没有声音,没有回答,也没有任何神来理会他们。到了献晚祭的时候,以利亚才走近那座湿透的祭坛。他所求的不是众人记住自己的名字,是上主使百姓知道谁是真正的主,也知道是主使人的心回转。”

    远处传来一声号响。火边的人继续望着教士。

    “祷告说完,火便从天而降。祭物和木柴先被吞没,连石头、尘土与沟里的水也都被火烧尽。众人看见,便俯伏在地。后来,以利亚上到迦密山顶,把脸伏在双膝之间,叫仆人一次又一次去看海。前六次,海上什么也没有。第七次,仆人才看见一小片云从海里升起来,不过像人的手掌。那一点云很快铺满天空,风起来,大雨终于落下。”

    士兵们爆出喝彩。有人朝城墙挥拳,还有一个年轻弩手喊了句什么,引得同伴笑着推他。贞德以为他们也听见了迦密山上的火,以为他们正在把那场胜负看成眼前的围城。

    黑衣老人却没有在大雨落下的地方合上书。

    他翻过一页,离开火堆,走入帐篷间的暗路。

    贞德跟了上去,“神父。”

    老人走到木料旁停下。

    “后面是什么?”贞德问,“火降下来了,雨也来了。先知后来怎样?”

    “先知逃命。”

    她怔住了,“他刚刚胜了。”

    “人们总喜欢在火降下来的地方合上书。”老人说,“可经书没有在那里结束。”

    他告诉贞德,大雨落下以后,以利亚束起衣服,在亚哈王的车前一路奔往耶斯列。到城中时,亚哈把迦密山上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耶洗别,也告诉她巴力的先知已经死去。第二天等来的不是民众拥戴,是王后使者传一句很短的话,明日此时,先知也要像那些人一样死去。

    “于是他害怕了。”老人说,“昨日还敢独自站在众人面前的人,今日便起来逃命。他一直逃到别是巴,把仆人留在那里,自己又向旷野走了一日。太阳在头顶上,身边只剩旷野与烈日,民众、火和那场证明他正确的大雨都远在身后。最后,他在一棵罗腾树下坐下来,向主求死。他说,已经够了,求你取走我的性命吧,因为我并不比我的祖先更好。”

    刚才的欢呼从火堆那边传来,听上去却忽然远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贞德低声问,“主责备他了吗?”

    “他睡着了。”老人说,“他精疲力竭,便在树下睡去。天使第一次碰醒他时,只说,起来吃吧。他睁开眼,看见头旁有一块在炭火上烤好的饼,也有一罐水。他吃了,喝了,又躺下。天使第二次来,依然不问他为什么逃跑,也不命他立刻回去证明勇气。天使只说,再起来吃一些,因为你要走的路太远。”

    贞德胸口那股尚未退尽的紧迫,忽然松开了一点。

    没有军队,也没有新的烈火。先知最疲惫的时候,上帝给他的只是饼和水。

    “他靠着那食物走了四十昼夜,到了何烈山,在山洞里过夜。主的话临到他,问,以利亚,你在这里做什么?”

    老人望着她。贞德一时几乎以为,这个问题是向她问的。

    她站在尚未攻克的埃迪尔内城下,穆拉德在围线外移动,帐中人想把她放到王冠旁,大马士革的名字则埋在她身体深处。她想回答,却不知道该从哪一件事说起。

    老人继续讲道,“以利亚回答,他为主大发热心,因为以色列人背弃盟约、拆毁祭坛、杀死先知,只剩他一人,他们还要寻索他的命。主便叫他从洞里出来,站在山上。”

    夜风穿过帐篷之间,一块松动的帆布拍响。老人仿佛听不见,只把何烈山上的景象缓缓讲给她。

    狂风先从山前经过,裂山碎石,可主不在狂风中。狂风过后,大地震动,主也不在地震中。地震以后又有火,可主仍不在火中。

    老人说到这里,停了很久。

    贞德想起鲁昂的烈火,也想起世人怎样把那场火当成她一生最清楚的证明。刚才帐里的人同样需要火,需要不朽的身体,需要一件足以压过所有王冠的圣物。

    “火过去以后,”老人终于说,“以利亚听见了一个极其微细的声音。”

    营地并未寂静,马在棚中刨地,城墙方向传来响声。可那些声音仿佛退到了薄帘后。

    “先知听见那声音,便用外衣蒙住脸,走到洞口。声音再次问他,以利亚,你在这里做什么?他把先前的话又说了一遍。主给了他一条新路,不是留在山洞,也不是回到迦密山守着那场胜利。”

    老人向前走了一步。

    “主说,回去,从你来的路回去,往大马士革的旷野去。”

    贞德整个人僵住了。

    大马士革。

    第二次。

    这一次有了来处。它从经文里出来,接在火、逃亡、饼与水、何烈山和极其微细的声音之后。

    老人继续讲。以利亚要膏哈薛作亚兰王,膏耶户作以色列王,也要膏以利沙接续自己作先知。他以为世上只剩下自己,上帝却告诉他,以色列中还留下七千人,从未向巴力屈膝。

    “大马士革是什么意思?”贞德打断了他,“哈丁失落的圣十字架在那里吗?还是您要我去那里?”

    老人沉默。

    “您是谁?”

    “贞德。”

    有人从后面叫她。

    她回过头。玛格丽特沿小径快步赶来,恼怒里压着惊慌。

    “你为什么一个人走到这里?”

    “我不是一个人。”

    贞德转回去。

    木料旁只剩一段空路,夜风吹过草尖,不见人影。

    “那个教士呢?”她问。

    玛格丽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哪个教士?”

    “刚才讲以利亚的老人。他从火边走过来。我一直在同他说话。”

    “没有人从火边走过来。”玛格丽特说,“我只看见你忽然离开人群,走到这里,然后对着空处说话。”

    贞德转头望去。火堆旁站着一名教士,不过是褐袍。

    “他讲了什么?”贞德问。

    “约书亚。”玛格丽特说,“他讲百姓渡过约旦河,十二个支派各取一块纪念石。后来七位祭司绕耶利哥吹号,百姓呼喊,城墙便倒了。”

    贞德望着那堆火。

    她和他们听见的不一样,她无法指出普通的布道究竟从哪一个字开始离开众人的耳朵,只进入她一个人的耳朵。

    “我听见的不是耶利哥。”贞德说,“那老人讲以利亚。火与雨之后,他逃进旷野。上帝先给他饼和水,后来在何烈山的微声中命他回去,往大马士革走,也告诉他,他并非仅剩的一个人。”

    玛格丽特看了她许久。

    “那是给以利亚的路。”她说,“不是给你的命令。”

    “我也问过那个人,他沉默了。”贞德停了一下,“今晚我留在埃迪尔内。”

    贞德说出这个字时,营地东面突然响起一阵呼喊。

    呼喊很快传过东营,敲盾与号声接连响起,欢呼越过土垒传向各处。

    “不是敌袭。”玛格丽特说。

    一名满身汗血的骑兵从岔路冲来,翻身下马。

    “女士,国王胜了!”

    骑兵一口气报完。苏丹的人试图截住东面归营的粮队,国王从外垒带兵迎击,把他们赶过了几道沟。西方军夺得十多面旗,抓到二百多名俘虏,国王停止追击,正在带兵回营。人群围了上来。

    “苏丹呢?”有人大喊。

    骑兵喘着气,“有人看见他!有人说苏丹也在那里。他受伤了!”

    欢呼猛然高了一层。

    “敌人是逃散,还是整队退走?”

    骑兵脸上的兴奋稍稍收住。

    “前面两队散过,后队还在放箭。他们带走了大半伤员,也带走了中军的旗。我们夺到的是前面几队的。至于苏丹受伤,是一个俘虏说,他看见苏丹身边的人护着一名流血的军官退走。他是否真认得穆拉德,我不知道。”

    不是溃败,但确实是胜利。

    贞德让人先送这名骑兵去喝水,又命东营继续守住原位,不准因为欢呼撤掉夜哨。消息转过几座营地,便从“有人看见苏丹”变成“苏丹重伤、全军向海峡溃逃”。

    没有人知道真假,人人都愿意相信最大的一句。

    瓦迪斯瓦夫回营时,夜色已深。

    举着缴获旗帜的骑兵最先入营,俘虏、伤兵与空鞍战马跟在后面,瓦迪斯瓦夫骑在队伍中央。

    他径直回营,任欢呼跟在身后,那些士兵是跟着他出营、同他一起在沟渠和灌木间作战的人。他们需要看见自己的国王接受这场胜利。

    贞德站在东营入口等他。

    瓦迪斯瓦夫远远看见她,勒住马。他下鞍时腿有些僵,落地以后先向她行了一礼。

    “女士。”

    “陛下。”

    “东路今晚可以安静一些了。”

    “只会安静一晚。”

    瓦迪斯瓦夫看了她一眼,随后笑了。

    “你总能在庆祝开始以前找到明天的敌人。”

    “因为明天的敌人通常不会等庆祝结束。”

    他摘下染血的手套,交给侍从。

    “穆拉德在那里。”

    “你亲眼看见了?”

    “我看见他的近卫旗,也看见有人在退兵以前从中军带走一匹蒙着甲衣的马。他是否受伤,我不能确认。”

    “他们退得很整齐。”

    “最后一段很整齐。前面两队被我撞散了。”

    国王语气平静,眼睛却发亮。他清楚自己打败了什么,也清楚什么仍在穆拉德手里。贞德心里的不安并未减轻。

    “我已叫人准备军议。”他说,“请你来。”

    “现在?”

    “现在。”

    贞德望向他身后的士兵。有人正在用一条布带缠住同伴的头,有人抱着缴获的旗不肯交给书记,还有人伏在马颈上,像是睡着了。

    “先让出战的人吃饭,照看伤员。”

    “都吩咐了。”瓦迪斯瓦夫说,“我也会先洗掉手上的血。半个钟以后。”

    他向她点头,带着侍从往自己的营帐走去。

    欢呼一路跟着他。

    贞德站在原地,看见白鹰旗从火光里穿过。想起约兰德最初提到远方时她说过的。

    一个年轻的国王,一次错误的勇气,一场无法挽回的失败。

    此刻站在她眼前的国王刚刚取得真实的胜利。他克制住追击,也把人带回营地。他亲自看见敌军退走的秩序,回来以后仍记得先让士兵吃饭。

    没有来源的确信不能把他判成一个注定失败的人。

    可黑衣老人刚刚说过,人们总喜欢在火降下来的地方合上书。

    经书没有在那里结束。

    半个钟以后,军议帐里挤满了人。

    围城图摊在长桌上。城墙、墙外街区、通卡河和几条外路把各营切成数段,旗标压在桥头、路口、外部据点与城墙前。瓦迪斯瓦夫站在桌边。

    “穆拉德的前队退到这里。”

    他指出东面两条路之间的位置,将斥候与追兵带回来的消息一并说完。

    奥斯曼人至少显露了六面大旗,更多兵力停在林线之后。前队确实被撞散过,中军也向东移动了,可撤退后半段由骑射掩护。守军带走了大部分伤员、重炮、驮炮与火门枪。被西方军夺得的车辆和牲口远少于一支溃军应当抛弃的数量。

    “我没有把它称作溃败。”瓦迪斯瓦夫说,“穆拉德还保有行军和作战的能力,这正是明日必须继续逼迫他的原因。今夜让他安稳收拢,换过马,补进未参战的队伍,他明日便能换一条路再来。东面的粮车、南面的炮营、北面通菲利波波利斯的道路,总有一处必须从围城兵力里抽人保护。”

    “这二十多日,我们每送十辆粮车,便要用足够护送三十辆车的人守着。每修一座炮台,都要在背后留一队骑兵。每准备一次攻城,都先猜苏丹会咬哪一处。我们围住了埃迪尔内,他却在围线外面牵着我们转。今日是第一次有机会迫使他离开这些道路。我不动围城重炮,也不带走守北线的多数步兵,只带骑兵和能快速行军的步兵。我们把他的活动范围向外推,埃迪尔内便会失去城外援军。”

    这个计划有充分的军事理由。

    若穆拉德继续留在封锁线之外,埃迪尔内便永远有一支看不见的援军。城内守军和仍未拔除的外部据点可以在西方军攻墙时出击,城外骑兵则同时扑向炮场、桥头和粮路。即使旧城堡被攻破,苏丹的野战军也不会随那圈城墙一起消失。贞德等他说完,才指向城堡东南段一处被炮火削伤的墙面。

    “我主张先攻旧城。明日继续打东南段,北线把今日挪走的火炮复位。只要打开一个能够持续送入步兵的缺口,守军便失去最后一圈可以彼此接应的完整石墙。穆拉德必须选择,是看着都城的防御核心被我们切开,还是进入预先准备的炮位和壕沟之间救它。”

    她又指向奥斯曼人的退路。

    “今日回报说明苏丹仍能行军,也能在退却中维持口令。我们若离开封锁线追赶,城内和外部据点的守军会同时得到机会。眼下的胜利只保证东路畅通,穆拉德主力仍在他自己手里。”

    匈雅提这时才开口,“您说得对。他们的队列还在。”

    “可留在这里,穆拉德也不会走进壕沟。他今日走东路,明日便能换去南路。只要他的马还贴着围线,每一辆粮车后面都要跟着骑兵。”

    匈雅提抬起头,“我支持陛下出击,趁他的前队尚未收齐,把他从粮道上再推远一日。今夜不动,明日这些空处就会重新合上。”

    他停了一下,“追到哪里,什么时候回来,出发以前划线。该不该去,我的判断是去。”

    几名过去几日里反复护送粮车的北方军队长随即报出各自守过的道路、磨坊和水源。穆拉德不必来救埃迪尔内,只要迫使十字军不断把骑兵分散出去,围城便会越来越慢。匈雅提所说的空处不足以让他们歼灭苏丹,但足以使这些袭击暂时远离营垒。

    帐中一名随国王出战的教士听完,才把话说了出来。

    “击败苏丹与攻克埃迪尔内,是同样足以鼓舞基督教世界的功绩。这不是只有贵族才懂的虚名。今夜所有营地都在传苏丹受伤,因为士兵亲眼看见奥斯曼人可以被赶走。明早若每一面旗又缩回壕沟,他们只会以为将领害怕把到手的胜利取完。”

    一名马扎尔领主说道,“歌当然不能替人守粮车。但歌能让士兵明日仍愿意站到粮车前面。我们从多瑙河一路走来,靠的不只是军饷。一个相信自己正参与大事的人,比只知道下一顿面包在哪里的人走得更远。”

    这同样是真话。

    从杜拉佐、匈牙利一路来到埃迪尔内,军队靠的不只是粮、马和军饷。人们相信自己正在参与一场整个基督教世界都会记住的远征。荣耀既能让贵族争夺旗位,也能让一个几乎走不动的步兵再走一里。贞德不能一面借用它,一面假装它不在军帐里。

    可她也看得见赞同出战的人都站在哪里。

    北方军抵达较晚,分到的是通卡河桥、北路以及旧城堡西北侧之间的一段封锁区。他们大半时候在守桥、截路,防备城内守军借墙外街巷和河岸空处出击。水渠、房屋和曲折道路又把炮队拆开,很难形成持续的主攻正面。西方军来得更早,已经占住旧城堡南面和东面的开阔接近线,其中能够连续架炮、向同一段城墙送入步兵的最好位置又在帝国军手中。若城堡在数日内被攻破,最先登上那圈城墙的旗大概不会属于瓦迪斯瓦夫。

    站在国王身后的几名队长,有人的骑兵这些日子一直护路,有人的步兵只轮到填壕,从未靠近主攻缺口。他们谈穆拉德的威胁,也谈每一名军官都懂的道路、马力与时机。可当教士说到“同样的功绩”时,他们的眼睛都抬了起来。

    一名来自西方军的骑士径直宣布,若国王明早出营,他愿意带自己的旗队随行。他的部队被留在南面看守两处磨坊,至今从未参加过一次主攻。另一名轻骑队长也愿意去。他们可以留下步兵守原处,再请临近的意大利旗队临时补住南路。

    “我不反对。”

    乌尔里希从帐角走到地图旁,此时他看起来甚至比方才更轻松了一些。

    “苏丹离粮道越远,围城越省力。陛下出击,帝国军留下。”

    “但我的炮不去。你们想跟随陛下取得城外的功绩,就先补好自己留在南面的沟、磨坊和道路。我不会拿帝国步兵替你们守住荣耀留下的洞。”

    瓦迪斯瓦夫略过那句讥讽。

    “帝国军由你决定。我的王冠之兵也由我决定。”

    他转向贞德,语气保留着一贯的敬意,却不再给这份敬意留下可以被误认成服从的余地。

    “女士,我请你来,是因为我尊重你的判断,也因为远征军不能在两种命令之间裂开。但匈牙利人与波兰人随我的王冠来到这里。我不能在每一次决定里,都先确认自己是否越过了圣女准许的边界。今夜我亲自看见敌人的前队被打散,也亲自看见他们后来恢复秩序。正因为他们仍有秩序,我才不能让他们从容决定下一次袭击发生在哪里。”

    贞德听见这句话里不只有骄傲。

    他刚刚从战场回来。士兵向他欢呼,贵族在他身后要求把胜利继续下去。城墙下的主攻旗却几乎都不属于他。他若因为她反对便退回自己的封锁段,明日会有无数人说,这位国王即使打败苏丹,也要等另一个人准许他怎样使用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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