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假如贞德在死后第三天复活 > 第2章 赫拉克略
    瓦迪斯瓦夫最先听见的是两个女人的声音。

    一道隔着门板,低而苍老,他从未听过。另一道更轻,说出的每个希腊词之间都有短暂的停顿,像是在一条并不熟悉的路上小心落脚。

    “彼得……醒了吗?”

    瓦迪斯瓦夫想睁开眼,眼皮却像被什么压住。门外的老妇人回答了一长串话,他只分辨出“不”和“早晨”。年轻女人用同样简短的希腊语向她道谢,又慢慢补了一句:倘若彼得醒来,而她恰好不在,请先来告诉她。

    彼得是谁?

    这个念头刚刚浮上来,门轴轻轻呻吟一声。

    脚步进入房间,门随即合拢。

    瓦迪斯瓦夫终于睁开眼。低矮的房梁上留着几处修补木条,蜡布窗卷起一角,灰白天光落进来,屋里混着草药、湿灰和酸酒的气味。

    贞德走到床边。头发挽在脑后,用一条普通布巾束住,身上是本地村妇常穿的长裙和罩衣,腰间束着一条粗编布带。她看起来还是她本人,却让瓦迪斯瓦夫一时无法把眼前的人同军旗、炮声和军议帐联系起来。

    “女士——”

    贞德从门口几步便到了床前。她俯下身,一只手捂住他的嘴。

    “玛丽。”她用拉丁语低声说,“我是玛丽。”

    瓦迪斯瓦夫看着她。

    她的手掌轻贴着他的唇,另一只手按在右肩上,阻止他因惊醒而起身。她朝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点头,贞德稍稍松开手。

    “玛丽。”瓦迪斯瓦夫重复。

    声音从干裂的喉咙里挤出来,轻得几乎不像他的。

    她这才把手移开,将床边的木碗端起来。瓦迪斯瓦夫喝了几口,左髋骤然抽痛,牵得腰腹和右侧肋骨同时收紧。

    贞德立刻托住他的后颈,让他重新躺平。

    “不要动左腿。”

    他等疼痛稍微退下去,才想起刚才那个名字。

    “彼得是谁?”

    “你。”

    瓦迪斯瓦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毯下只有一件不合身的农夫衬衣。他摸向胸前,甲片、王冠饰物和印戒都已不在。

    “这里是什么地方?”

    “克莱里德斯家的宅邸。”贞德说,“离战场已经有一段路。这里的女主人是多布拉,一位寡妇。刚才说话的是拉达,她的老女佣。宅子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为什么——”瓦迪斯瓦夫的呼吸又乱了,“为什么要用化名?”

    贞德把耳朵贴近他的唇,像是为了听清,开口时,她的声音只够床边的人听见。

    “我们是逃难的兄妹。你是我的兄长彼得,在路上受了伤。我叫玛丽。”

    “谁在找我们?”

    “奥斯曼人没有在战场上找到我们的尸体。等他们确认我们也没有回到十字军,就会沿战场附近的道路和村庄搜查。”

    “他们找的是波兰与匈牙利的国王,还有贞德。他们不会留意一个受伤的农夫和照顾他的妹妹,除非我们先让他们留意。”

    瓦迪斯瓦夫盯着她,像是需要从她脸上辨认这几句话背后的那段空白。

    最后的记忆是一片被马蹄踏烂的草地。

    王旗在身边,苏丹的旗在前方。马忽然慢下来,后面的马不断撞上来。他听见有人喊地面不对,又听见自己的号手催促中军继续向前。他的坐骑终于从泥里拔出前蹄,重新冲了起来。

    再往后,只剩一片空白。

    “我怎么了?”他问。

    “你的头受了伤,肋骨也伤了。左腿附近最重。你还不能坐起来,更不能下地。”

    “我失败了吗?”

    贞德沉默片刻,这片短暂的沉默足够说明答案。

    “你倒下以后,前面的旗也倒了。”她说,“十字军随后崩溃。”

    窗外有一只鸡从泥地上跑过,翅膀扑打了几下。屋里安静下来。

    瓦迪斯瓦夫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到房梁的一处黑斑上。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收到你越过界线的消息后,带人赶去战场。你的近卫后来把你带到我面前,我把你救了出来。”

    “你带了多少人?”

    贞德停了一下,“现在不重要。”

    “他们呢?”

    “彼得。”

    她第一次用那个化名叫他。语气压得很轻,却是在阻止他继续追问。

    瓦迪斯瓦夫听懂了。

    他想问自己昏迷了多久,想问埃迪尔内,想问匈雅提,也想问王旗倒下以后还有多少人逃了出来。可头顶的房梁忽然向一侧倾斜,贞德的脸随晨光一起变得模糊。

    “玛丽。”他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不像确认暗号,更像是在确认她还在房间里。

    “我在。”

    瓦迪斯瓦夫闭上眼。

    他再次沉进昏睡时,仍能感觉到贞德的手托着他的后颈,直到木碗离开他的嘴边。

    接下来的时间断断续续。

    他有时在天亮时醒来,有时睁开眼,只见窗上的蜡布变成深灰色。拉达的脚步总是轻拖着。多布拉的脚步更慢,经过门外时偶尔停住,用瓦迪斯瓦夫听不懂的希腊语向贞德询问什么。这座宅邸还留着小地主祖宅的轮廓,却早已养不起那样的人手。窗外有菜地、老果树和荒下一半的祖田,葡萄园还勉强结果,院后养着几头牲口。所有能够证明克莱里德斯家族从前高于普通农户的东西,都还剩下一点。每一样都只剩下一点。

    瓦迪斯瓦夫在昏醒之间听见两个老妇人为水、肉汤和伤药来回奔忙,宅中的日常与守门全落在多布拉和拉达身上。

    贞德同样帮着做这些事。

    有一次瓦迪斯瓦夫短暂睁眼,看见她端着一盆水进门。她的袖子挽到手肘,手背上沾着灰,像刚替拉达清过炉膛。另一次,她伏在床边睡着了,额头枕在交叠的手臂上。头发从布巾旁散下一缕,落在他盖着的粗毯上。

    等他下一次长久清醒,窗外又亮了。

    一块湿布覆在额头上。贞德坐在床边,正把另一块布浸进水盆。她听见他的呼吸改变,立刻抬起头。

    “玛丽。”

    “是我。”

    她取下被体温焐热的布,换上新的。凉意压住头部一阵阵搏动的疼,瓦迪斯瓦夫却想起了第一次醒来时未问完的话。

    “我失败了。”

    贞德的手停在他额前,“你需要休息。”

    “我把十字军带进了穆拉德选好的战场。”他的声音很慢,每说一句都要重新积攒力气,“我越过你划的界线。我说我会回来。”

    “现在不要——”

    “我没有回来。”

    他说这句话时,目光停在房梁上,仿佛那里早已写好了战场以后发生的一切。

    “主把两顶王冠交给我,让我率领基督徒作战。我却让十字军输给异教徒。那些人跟着我的旗。他们相信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贞德把湿布放回水盆,“你受了很重的伤。等你能坐起来,我们再谈战场。”

    “不用等。”瓦迪斯瓦夫说,“我应该死在那里。”

    贞德看向他。

    他的语气只剩一种可怕的平静,像在昏睡中反复说服了自己。

    “若我没有死,”他继续道,“只是因为别人替我承受了本该属于我的结局。等我能动,我会把它还回去。”

    “还给谁?”

    “主。”

    贞德胸口的怒火一下涌了上来。

    她想起坡顶倒下的两面旗,想起那些留下来挡住追兵的人,以及最后一名近卫转身前说的“照顾陛下”。她从埃迪尔内带去的人不断死去、失散、留下阻敌,最后只剩她拖着他穿过山林。

    她和他们做了这么多,不是为了让他在一座无人知道的破宅里,用自杀把这一切结束。

    她几乎抬起手。

    “你这样还算是国王吗?”

    话一出口,贞德便看见瓦迪斯瓦夫脸上仅剩的抵抗消失了。

    她想用羞耻把他从死亡面前拽回来,他却把这句话当成了判决。

    “我不是国王了。”瓦迪斯瓦夫说,“波兰会找卡齐米日。匈牙利会找遗腹子。”

    贞德抓着毯子。

    她慢慢松开。

    “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你还活着。”

    她换了语气,把刚才的锋利全部压下去,只留下清楚而柔和的陈述。

    “他们很快会知道我败了,也会知道我没有回去。”瓦迪斯瓦夫道,“他们一定已经在选新的国王。若我死了,事情反而简单些。”

    贞德差点被这句话堵得喘不过气。

    她把斥责的话强行压住,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好吧。”她说,“那我就当国王已经死了。”

    瓦迪斯瓦夫终于转头看她。

    蜡布窗透进一层清冷的晨光,光线集中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请瓦迪斯瓦夫先生告诉我,”贞德压低声音,“卡齐米日和遗腹子什么时候可以正式成为波兰和匈牙利的国王?”

    这个问题使他怔了一下。

    多年宫廷生活养成的判断先于绝望作出了反应。

    “不会立刻。”他说。

    “为什么?”

    “波兰必须先确认王位空缺。不能因为几名逃兵说国王倒在战场上,克拉科夫便在第二天把王冠交给另一个人。各地贵族和主教要会合,要查问消息,也要派人去见卡齐米日。他在立陶宛有自己的权力,不会像一个等在门外的次子那样,听见兄长死去就立刻回来接受一切条件。”

    瓦迪斯瓦夫说到这里停了停。

    这些话使他听起来比刚才清醒了一些,同时更疲惫。

    “匈牙利更麻烦。遗腹子有王位权利,也有拥护者,可他在腓特烈手中。承认他的权利、把他真正接回王国、让他的监护人与匈牙利贵族接受同一套条件,不是一天能做完的事。有人会要求先确认我死了,有人会要求先保护自己的职位,也有人会以没有国王为理由扩大手里的权力。”

    贞德认真听完,像她真的只是一个不懂两国继承问题、前来向他请教的人。

    “那么在新国王出现以前,”她问,“我该找谁维持十字军呢?瓦迪斯瓦夫先生,你有什么办法吗?”

    瓦迪斯瓦夫几乎下意识要回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匈雅提能够收拢北方军。各地军约不会因王旗倒下便同一天失效。波兰领主会保护自己带来的士兵,主教和教士会阻止军队在一场败仗后立刻散成逃亡者。埃迪尔内城下还有帝国军和西方各旗,围城不会因为他闭上眼便从地图上消失。

    这些答案依次从他的思绪中站起来。

    但对着贞德的眼睛,他无法把“我不行”三个字说出口。

    他避开了贞德的目光。

    “我没有资格再做波兰和匈牙利的国王,也没有资格留在十字军里。”

    贞德听见他自杀的念头暂时退了下去,留下来的虽然不是希望,只是一个开始计算自己活着会面对什么的人。

    但这足够让她继续。

    “是谁说你没有资格?”她问,“上帝告诉你了吗?是拉斯洛、腓特烈、卡齐米日、匈雅提还是克拉科夫或者布达的某位贵族或者某个主教?”

    瓦迪斯瓦夫沉默。

    贞德微微偏过头,语气里带着疑惑。

    “我怎么不知道他们来过这里?难道说,是主让你们在梦中见面吗?”

    瓦迪斯瓦夫的嘴唇动了一下。

    若是在军议帐中,这种故意装出来的困惑会让他恼怒。此刻他却无法生气。多布拉的床、补过的毯子和贞德不同以往的衣服,把所有远在克拉科夫、布达与皇帝宫廷里的判决都隔在了门外。

    没有任何人来过。

    没有任何人当面废黜他。

    在这间房里,唯一宣布他不再是国王的人,只有他自己。

    “你的士兵、你的近卫,还有我,都没有说瓦迪斯瓦夫不能继续。”贞德道,“他们未必替你判断过王位该属于谁,也未必每个人都赞成你最后的命令。可是他们拼死把你带到我面前,是因为他们相信你的生命还没有结束,你还能够回答自己做过的事。”

    “不要让别人决定你是谁。更不要借别人的名字,替自己作出他们尚未作出的决定。”

    瓦迪斯瓦夫沉默了很久。

    “可我越过了你的界线。”他说,“也许这就是上帝的惩罚。”

    “我不是上主。”贞德回答,“我划下的界线,不算主划下的界线。”

    “你曾经警告我。”

    “我警告你,是因为我认为继续追击会把军队带到穆拉德选择的战场。这是我的军事判断,不是我从天上带回来的判词。”

    “可你是对的。”

    “我在这件事上判断得比你对,不等于我因此成了上帝。”

    她停了一下。

    “这是不是惩罚,我不知道。主有时会试炼人。人也会因自己的错误承受后果。有时两者之间的意义,不会在事情发生以后立刻向我们显明。”

    瓦迪斯瓦夫垂下眼。

    “那么,主没有抛弃我?”

    他的声音轻得近乎气声。那不是国王向神学家索取一个答案,只像一个受伤的年轻人在确认自己是否被留在了所有道路之外。

    贞德想给他一个肯定的答案。

    她不能。

    “我不知道。”她说。

    瓦迪斯瓦夫的手在她掌中微微一缩。

    “我不能替主回答祂没有说给我的事。可你也不可以试探祂的意思,不可以因为自己羞愧,便宣称主一定抛弃了你。那仍然是在替上帝说话。”

    她拒绝替上帝许给他赦免,也拒绝把失败包装成受到拣选的证明。房中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水盆中湿布滴落的声音。

    瓦迪斯瓦夫不再谈死亡。

    过了一会儿,他说道:“即使我回去,他们也只会把我当成笑柄。”

    依旧沮丧,但贞德听出这句话同先前不一样。

    他开始想象回去。

    “波兰人会说,我把本来不属于他们的战争看得比王国更重。匈牙利人会说,我把他们带到一场失败里,又让穆拉德重新有机会夺回已经失去的土地。卡齐米日的拥护者会说,波兰需要一个留在北方、知道怎样治理的人。遗腹子的拥护者会说,我从一开始便不该戴上匈牙利王冠。”

    他望向窗外那一角天光。

    “即使他们把王冠还给我,史书也会记住这一仗。他们会写我不听劝告,为了证明自己便追逐苏丹,最后丢掉旗帜和军队。活着回去,也不过让一个战死的失败者变成一个亲自站在宫廷里供人观看的失败者。”

    这些话不再是混乱的绝望。正因每一项都有现实依据,它们比“我该死”更难用一句话驱散。

    贞德既不许诺所有人都会原谅,也不保证两顶王冠仍在原处等待。

    “他们可能这样说。”她道,“有人也许已经这样说了。”

    瓦迪斯瓦夫抬眼看她。

    “一次失败不等于永远失败,却也不会因为你活下来便自动消失。你必须回去面对它。波兰若不要你,让他们当面对你说。匈牙利若选择别人,也让他们把理由交给仍然活着的国王,而不是交给一具没有找到的尸体。”

    “如果他们真的都不要我呢?”

    “那时你再回答失去王冠以后应当成为什么人。”贞德说,“你不能在他们作出选择以前先替他们选择,更不能让那些为你而死的人,只换来你躲在这里替自己写好结局。”瓦迪斯瓦夫的目光停在她脸上。

    晨光渐亮。贞德脸上有几缕照料伤者数日后无法遮掩的疲惫。她既不用圣女的名义宽恕他,也不用统帅的身份命令他振作。她拒绝让他在所有人开口以前,先把自己从活人的世界中删去。

    “你能和我一起吗?”瓦迪斯瓦夫忽然问。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觉出其中暴露了什么。

    “我是说,”他立刻补充,“在你面前,他们也许会说真话。”

    贞德看着他。

    她知道一句“可以”会让他更容易从这张床上重新站起来。但她知道,自己的名字一旦出现在克拉科夫或布达的王位争论中,便不再只是陪一个受伤的人回去。

    “可以。”她说,“但要看那时我有没有时间。你也必须先证明,即使我不在身边,你仍能独自面对他们。”

    瓦迪斯瓦夫眼中终于有了不属于病痛的神采。

    “当然。”

    “若我没有时间,我会写信。”贞德继续道,“只以私人身份写。不要想用我压他们,也不要说圣女已经替波兰和匈牙利决定了谁应当做国王。”

    “不会。”

    他答得太快,又放慢声音重复了一次。

    “不会。我只要他们知道你认为我应当活着回去回答。”

    贞德让这句话停在那里。

    他至少从寻死的地方退开了一步。尽管这不等于重新戴上王冠,死者便会从泥里站起来。

    她松开一只手,把床边的水碗递给他。等他喝过,呼吸重新平稳下来,才问道:“你的骑兵为什么会突然减速?”

    瓦迪斯瓦夫闭上眼,战场重新回到他面前。

    “地面从远处看是干的。”他说,“草很短,也没有水面。最前面的马过去时,只留下比其他地方深一点的蹄印。我以为那只是昨夜的雨。”

    “第一列冲进去以后,马蹄把上面的草皮踏穿了。下面是黑泥和积水。不是能把整匹马吞掉的沼泽,可足够让马的前蹄陷到球节,有些地方更深。前面的人减速,后面还在冲,几列骑兵便压到了一起。”

    “有人回报吗?”

    “有人喊地面不对。那时奥斯曼中军已经在后退,苏丹旗就在前面。我若命全军停下,后列仍会撞上来,我们会在弓箭下挤成一团。若向两边改道,两翼又已经接战,命令不可能及时传到所有人。我命他们继续向前,先穿过那一段。”

    “你们穿过去了。”

    “是。可是马已经失去速度,队列也散了。旗旁的人重新聚拢以后,我们又开始冲。我看见苏丹旗越来越近。”

    “我当时仍然相信能赢。”

    “这个判断并非毫无理由。”贞德说。

    “穆拉德的前队确实被你连续击败。他的主力也没有选择狭谷或不能展开的山地。你在正面列阵时没有丢掉两翼,步兵也仍在跟进。从我所在的高地看,你的军队进入那片地面以前,阵形并没有崩坏。”

    “你在高地上?”

    “我赶到时已经来不及进入你的军阵。若在那里升旗或强行传令,只会让已经开始进攻的人不知道该听谁。我只能留在后面。”

    这是瓦迪斯瓦夫第一次从她口中知道,她曾在自己最后一次冲锋时看着那面旗。

    “你看见旗倒下了。”

    “是。”

    隔了片刻。

    “我原本可以停在你划的界线以内。”他说,“第二场胜利以后,我也可以回来。那时穆拉德的后队还没有合拢,他的驮炮还在路上。我告诉自己,再逼他走一天,埃迪尔内的粮道便会真正安全。”

    “这也是理由。”

    “不只是这个。”

    瓦迪斯瓦夫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想证明,没有你和匈雅提,我也能赢。”

    他说完以后,房间似乎比方才更安静。

    “从匈牙利到埃迪尔内,所有人都在谈圣女怎样作战,匈雅提怎样看穿奥斯曼骑兵。有人称赞我时,也会说我年轻、勇敢,愿意听从更有经验的人。仿佛我的胜利首先证明的是我知道该站在谁身边。”

    这一次,他迎着她的目光。

    “我害怕被你们盖住。我想得到别人给你们两个人的那种称赞。不是因为我跟随了谁,而是因为我自己看见了机会,自己带人取胜。”

    贞德听完,先承认他的能力。

    “是。”她说,“你确实能赢。”

    “从匈牙利一路走来,你不止一次自己作出决定,也不止一次取得胜利。你认为自己能够独立击败穆拉德,不是凭空幻想。”

    她把水碗放回床边。

    “可先前赢过,不保证下一次也会赢。你越过界线时有军事理由,也有想证明自己的愿望。到了战场上,这两样东西已经混在一起,你仍把它们都当成了必须继续前进的理由。”

    瓦迪斯瓦夫沉默下来。

    “这一仗证明你会失败,”贞德道,“不证明你只能失败。你的失败是因为你没有考虑周全,不是因为你永远赢不了。”

    瓦迪斯瓦夫沉默了一会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以后我会听你的。”

    “听。”贞德说,“但不能只是听。你要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判断,也要自己判断我说得对不对。我也会犯错。”

    瓦迪斯瓦夫望着她。

    “如果你只是因为害怕再违背我,便把每一道决定都交给我,那也不是承担责任。今天你把判断交给了自己想要的荣耀;以后也不能把它交给我。”

    她停了一下。

    “我来到这里,是为了帮助这里的人,不是为了得到一个属于我的国王。”

    瓦迪斯瓦夫握住毯子的手慢慢松开。

    “那么,我若认为你错了呢?”

    “先听明白,再告诉我哪里错了。”贞德说,“若最后仍不能同意,你就作出属于你的决定,也承担它的后果。不要因为害怕再次失败,便把服从我当成永远不会犯错的办法。”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下一句话却比任何斥责都重。

    “现在你要做的第一件事,是记住那些为你而死、因你而死的人。”

    “有区别吗?”

    “有。”

    贞德想起那些来不及留下姓名的人。

    “有人为保护自己的国王而死,有人为共同的信仰和军誓而死,也有人只是因为身边的人没有退,便留下来多站了一会儿。你不能把他们全部算成献给王冠的忠诚,好让他们的死证明你值得继续做国王。”

    瓦迪斯瓦夫的脸色更白了。

    “也有人因你的命令、你的越界和你想得到的荣耀而死。你不能说自己也死掉便算偿还。那只会让他们的家人得到又一具尸体,得不到答案。”

    “那我要怎么偿还?”

    “先查清他们是谁。把活下来的人带回去,把伤者照顾好,把应当给家属的东西送到。承认哪些命令是你下的。以后再有人用今天的胜利催你多走一里时,记住这一次。”

    她停顿。

    “不是为了让你永远不再作战。是为了让你知道,一位国王想证明自己时,付钱的人从来不只是一位国王。”

    瓦迪斯瓦夫望着窗外。

    荒田尽头有一株被风吹歪的果树。树枝越过篱笆,还结着几个很小的果子。

    “我要给匈雅提写信。”他说。

    “写什么?”

    “告诉他我还活着。让他不要为了找我继续把人送进穆拉德控制的道路。”瓦迪斯瓦夫说得很慢,却一路说完,不再等她替自己决定,“他应当自行指挥北方军。若因为国王的失败,埃迪尔内已经失去攻克机会,就退向北方,经过菲利波波利斯、特拉扬门、索菲亚,尽可能保留十字军已经取得的战果。”

    “还有呢?”

    瓦迪斯瓦夫想了一会儿。

    “告诉他,不必为我守住一座已经守不住的城,也不必为了证明没有抛弃国王再打一场仗。活着的人比我的名声重要。”

    贞德这才点头。

    她起身去找拉达,用几个希腊词和手势说明要写信。拉达很快带回一张背面留着淡淡账线的文书余页和陈墨。

    瓦迪斯瓦夫不能坐,贞德把一块木板横在膝上,坐到窗边代他落笔。

    他先报出给匈雅提的称呼。

    写到“我仍活着”时,他停了片刻,仿佛这四个字比承认战败更加困难。

    贞德等着他。

    接下来的话比最初准备的更短。他略过自己为何越界,不要求匈雅提替他保存王位。只承认追击与战败出自国王的决定,准许匈雅提在无法继续围攻时自行撤退,并把菲利波波利斯、特拉扬门、索菲亚逐一写清。

    “尽可能保留十字军的战果。”瓦迪斯瓦夫说道。

    贞德写完,回到床边,将纸从头读给他听。

    “地点不能写。”他说,“若信被截住,他们会沿送信人的道路寻找。”

    “不写。”

    “匈雅提必须知道不是别人替我写的。”

    贞德伸手摸向外衣内侧,取出一枚用布包着的戒指。

    白鹰与双重王权的细小印纹出现在她掌心。

    瓦迪斯瓦夫看着自己的印戒。

    “你取下来的?”

    “你的甲、剑和所有容易辨认身份的东西,都不能留在你身上。”

    瓦迪斯瓦夫伸手想接。手指触到戒指以前,他又停住了。

    “先由你保管。”他说,“若有人搜到这里,我连藏住它都做不到。”

    贞德把蜡滴在折好的纸上,将戒指交给他。

    瓦迪斯瓦夫的手发着抖。他用两只手压住印戒,直到蜡稍微冷却,才慢慢抬起来。印纹边缘不如平时清楚,却足够让匈雅提认出。

    他把戒指放回贞德掌中。

    信写完了。

    从第一句话到最后一道封蜡,没人宣布瓦迪斯瓦夫重新成为国王。可他重新开始考虑一支军队应该往哪里走、谁不必为他的名声送命,以及自己必须承担哪一道命令。

    太阳升高后,较暖的日光越过屋檐,落在贞德身上。

    她坐在床边收好印戒,低头用布擦去指尖的墨。头发在脑后挽得并不整齐,有几缕从布巾下散出来。阳光沿发丝边缘亮起,照亮她额角极细的绒毛、近乎透明的耳廓和始终不随年月改变的面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瓦迪斯瓦夫过去见过她无数次。

    在军议帐里,她是所有人都要等待回答的统帅;在阵前,她身后总有白旗、十字旗和成千上万双眼睛;在礼仪与使节之间,她的年轻外貌本身便是一种无法避开的政治力量。

    此刻屋里只有他们两人。

    她穿着一件老旧的村妇罩衣,眼下有连日未曾安睡留下的淡青。她曾在战场后把他救出来,又在这间房屋里替他换水、磨墨,听完他最不愿承认的嫉妒,也始终把他的软弱留在这间屋里。

    瓦迪斯瓦夫第一次不必透过王冠、军旗和众人的敬意看她。

    那张永远停在十八岁左右的脸近得几乎不真实。疲惫反而让那份美丽第一次显得可以接近。他想起她握住自己的手时,既不承诺上帝必然宽恕,也不保证王国仍会接受他。那份温柔并不替他拿走责任,只使他有力气重新承担。

    阳光忽然变了。

    贞德低垂的头发从深色逐渐变浅,像晨雾后的麦穗,又比麦穗更淡。渐渐成了接近白色的浅金,光从每一缕发丝之间透过去,将她的面容围在一种瓦迪斯瓦夫无法解释的明亮里。

    他屏住呼吸。

    贞德抬起头。

    那一瞬过去了。她的头发仍是原来的深色,窗外不见云影掠过。

    “怎么了?”她问。

    瓦迪斯瓦夫意识到自己盯着她看了太久。

    “你应该先回去。”他说。

    这句话确实是在遮掩方才的失态,却不全是遮掩。

    信写成以后,他第一次想到,十字军失去的不只有国王。他们同样不知道贞德在哪里。她留在这里多一日,埃迪尔内城下便多一日失去共同军令中最重要的那个人。

    “我想过。”贞德说。

    “匈雅提需要知道你活着。其他人也——”

    “我知道。”

    她听出了那是关心,却先衡量返回埃迪尔内的风险。

    “我一个人穿过奥斯曼控制的地方,并不比带着你走安全多少。我不会说土耳其语,希腊语也只够同拉达说几句短话。没有可信的身份、通行文书和安全道路,急着上路只会更容易被抓住。”

    她看了一眼门外。

    “我也不能离开以后,把所有危险留给多布拉女士和拉达。若追兵循着我找到这里,你既不能走,她们也无法保护自己。倘若我被抓住,事情会比暂时失踪更坏。有人会为了救我改变整个十字军的行动,也有人会拿我要求他们退兵。”

    瓦迪斯瓦夫默然。

    “我在出发追你以前,已经把埃迪尔内那边能够交接的事情交接了。乌尔里希与匈雅提知道各自要守什么,玛格丽特也知道我留下的命令。”

    贞德把封好的信放到枕边。

    “现在没有安全的回去方法。只能慢慢找。”

    她用拉丁语说:“Festina lente。”

    缓慢地赶快。

    瓦迪斯瓦夫听懂了。那不是让军队等待她的理由,也不是她准备永远躲在这里的借口,她拒绝把冒险本身当成勇气的证明。

    门外传来拉达的声音。

    老妇人叫的是“玛丽小姐”。后面又跟着几个短词:多布拉女士,请她过去。

    贞德站起身。

    “休息。不要自己坐起来。”

    “我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见这句话了。”

    “你也还没有第一次真正服从。”

    瓦迪斯瓦夫想反驳,还是重新靠回枕头。

    贞德端起水盆,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确认了一次。瓦迪斯瓦夫闭上眼,表示自己不会在她离开后尝试下床。

    她这才出去。

    多布拉的房间在宅邸另一端。

    走廊几块石砖陷下,墙上曾挂画像的位置只剩浅色轮廓。房内堆着几只发黑的文书箱,祖田、葡萄园、草甸和早已失去收益的水磨权益,都压在旧印、继承书和抵押文书里。克莱里德斯家族失去的东西远比剩下的多,多布拉宁可留着这些纸,也不拿来取暖。

    她坐在窗边,膝上放着一只古老木匣。

    木匣约有人的前臂长,木色近黑,边角包着失去光泽的金属。多布拉正慢慢擦去匣盖上的灰。

    拉达把贞德带到门边便退了出去。

    多布拉请她坐下。

    她比拉达懂得更多拉丁语。那些词来自年轻时听过的礼仪、家族过去同拉丁教士和商人的往来,以及丈夫生前留下的几本书,语法带着早年的习惯,发音夹着希腊口音。数日相处以后,贞德已能听懂大半,听不懂的地方,多布拉便换成简单希腊语,再用手势补足。

    今天她先讲起了赫拉克略。

    “你知道赫拉克略皇帝吗?”多布拉问。

    “知道一些。”

    “那我给你讲我们家里保存的故事。”

    “波斯人夺走圣城,也带走主的真十字架。赫拉克略经历许多年战争,终于打败他们,把圣木迎了回来。他回到耶路撒冷时,穿着皇帝最华丽的衣服,戴着冠冕,骑在马上。军队、贵族和教士跟在身后。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胜利者,是从异教人手中取回圣物的人。”多布拉讲得缓慢。每遇到不会的拉丁词,便以希腊语说出,再用手指向想象中的冠冕、马匹和城门。

    “皇帝来到主曾背负十字架经过的城门。城门却在他面前关闭了。”

    “石头自己合拢,入口也消失了。赫拉克略带着军队站在那里无法进入。随后,天使出现在城门上方,对他说:主走向受难时,没有穿皇帝的衣服,也没有骑马。祂贫穷、赤足,亲自背着使祂受死的木头。而你带着从胜利中取得的荣耀,要从祂谦卑走过的道路进入。”

    “赫拉克略听见以后便从马上下来。他脱去冠冕,脱去王服,也脱去鞋袜,只留下贴身的衣服。他不再让随从替自己举起十字架,而是亲自把它背到肩上。”

    “当他再次走向城门,封闭的石头便重新分开。皇帝没有以征服者的身份进入耶路撒冷。他像一个需要宽恕的人那样,赤足走过了主的道路。”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妇人把木匣从膝上托起。

    “玛丽小姐,”她说,“上帝让我把它交给你。”

    贞德看着木匣,“里面是什么?”

    “我只能把它交给你。”

    多布拉略过这个问题,也不用神秘的口吻催她相信,只把保存了不知多少年的东西平稳地递到两人之间。

    贞德伸出双手。

    指尖触到匣底的瞬间,一股不属于木匣本身的重量压进她身体深处。贞德双臂骤沉,膝盖直接撞在石砖上,疼痛来不及进入意识。

    房间消失了。

    她看见一片无边的光。

    光中站着一个牧羊人,他头戴花冠,身穿垂地长袍。

    牧羊人看着她。不催促,也不审问,像是等了许久,仿佛一个在黑暗里走错许多道路、又不肯承认自己迷失的人,终于在疲惫至极时来到他面前。

    牧羊人看着她,像她仍然是可以被找到的人。

    贞德的嘴唇动了一下。

    “主啊。”

    “玛丽小姐。”

    有人在叫她。

    多布拉的房间从光中一点点恢复,牧羊人的身影最后才退去。

    “玛丽小姐,你怎么了?”

    贞德跪在地上,木匣恢复了普通的重量,安稳地落在她两只手中。她想回答时,才发现泪水蓄满眼眶,一眨眼便沿脸颊落了下来。

    “我看见了。”她说。

    她没有说自己看见了谁。

    多布拉抬手画十字。她看着跪在面前的年轻女人,又看了被托住的古老木匣。

    “主让我把它交给您。”她再次说道,“这是主的意愿。”

    妇人的手从匣上缓缓移开。

    “也是我的意愿。”

    贞德低头看着怀中的木匣,泪水滴在深色匣盖上,留下两点转瞬便被旧木吸去的湿痕。

    她用拇指推开第一枚搭扣,金属发出很轻的脆响。

    第二枚比第一枚更紧。她用两只手才把它从锈痕中慢慢扳起。搭扣松开的刹那,木匣里仿佛有什么极轻地碰了一下匣壁,也可能只是旧木承受多年压力后发出的声音。

    贞德屏住呼吸,将手放到匣盖边缘。

    打开了木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