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封信从西北来。
信使在伊普萨拉东门外换了第三匹马,两名匈牙利骑兵护送着国王的信随他入营。
卡西姆帕夏被俘的消息先一步传开。
菲利波波利斯落入北方军手中,他们在那座城里立起白鹰、双十字与匈雅提的旗帜后,正在重整队列,准备继续南下。
伊普萨拉城门附近的人群聚了起来。士兵敲盾欢呼,河岸工兵也停下手中的木料,听翻译把消息重复成几种语言。
这是整个十字军的胜利。哪怕北方军与西方军隔着数十日路程,营地里的欢呼照样响起。
希拉吉穿过欢呼的人群,伸手扶住那名几乎从马鞍上滑下来的信使。
“卡西姆还活着?”
“活着,将军。”信使喘息着说,“他负了伤。匈雅提大人不许人杀他。”
希拉吉握紧信使的手臂,随即松开。
“你把好消息带到了。”
信使看向赶来的贞德,挣扎着要重新站直。
“还有国王的信。”
欢呼尚未停下,人群继续追问战况与俘获卡西姆的经过。直到护送的骑兵把国王的信交给布鲁内尔,四周才渐渐安静。
贞德将信带进军议帐。
她先让人把三名信使送去喝水、洗伤,随后召集留在伊普萨拉的各军指挥官和代表,传令兵散向河岸、各城门与营地外缘。
布鲁内尔把地图展开,埃尔盖内河横在道路中段。
埃尔盖内聚落位于长桥南面。石桥跨过河流、旧汊和低湿地,是大军、粮车与火炮通往埃迪尔内的唯一稳定道路。
乌尔里希佩剑入帐,德·索米尔与意大利军官已在地图旁等候。威尼斯和热那亚代理人各带书记,彼此隔开站着。科尔最后抱着粮道账本赶来,国王的信刚刚拆开。
信的开头称颂北方与西方两军分别取得的胜利,也称贞德为上帝在这场远征中赐下的帮助。瓦迪斯瓦夫向她问安,向西方军死伤者致哀,随后写到埃迪尔内。
国王要求西方军暂缓对埃迪尔内的正式围攻。
北方军完成菲利波波利斯的整顿后将立即南下。两支大军应在埃迪尔内城外会合,由共同军议划分营地、围城方向和攻城职责。任何一方都不应在另一方抵达以前单独受降、决定城门归属,或者开始可能改变战后处置的全面攻城。
佩里在信末又添了一段解释。
奥斯曼的首都应由全体基督徒共同解放。北方军牵制并击败卡西姆帕夏,西方军则从海岸和河道向前,两条道路同样流过血,不应让最后一座大城成为彼此争功的理由。
布鲁内尔读完以后,帐中一时沉默。
外面的欢呼尚未停下,声音隔着帐布传进来,具体词句化成一阵阵起落的声浪。
贞德把信放回桌上。
“从菲利波波利斯到这里,信使用了多久?”
“六日。”希拉吉说,“途中换马。国王写下这封信时,城内整顿应当才开始。”
“北方军最快什么时候能到埃迪尔内?”
希拉吉看着地图估算了片刻。
“若只算前锋,十日至十二日。大军、火炮和粮车都到,要更久。菲利波波利斯不能只留一面旗,他们也必须处理伤者和俘虏。”
一名军官问:“我们需要多久抵达埃迪尔内?”
“不在这里停留,先遣数日便能摸到埃迪尔内外线。”希拉吉说,“主力要过埃尔盖内长桥。桥若完整,快得多。桥若被堵住或者打坏,谁也说不准。”
“那便不必再讨论了。”乌尔里希说。
他伸手按住国王的信,指节正落在共同围城那一行。
“女士,我承认瓦迪斯瓦夫在北方打了一场好仗。不过他的王命可以约束他的军队,不能让帝国人在埃迪尔内南边等十几日。”
“这不是一道给帝国人的王命。”贞德说,“他把信送给我,是要共同军令停下来。”
“所以我在和你说。”
“什昆宾河谷以后,你答应过我们。共同军令决定军队往哪里走,功劳、荣耀和所得归真正出兵、流血和夺取它的人。帝国人走了这条路,也付了钱。现在北方军拿下自己的城,又要求我们把埃迪尔内留到他们抵达。”
“佩里在信里说,两条道路同样流过血。”一名教会使者道。
“所以菲利波波利斯是他们的。”乌尔里希看了他一眼,“我没有要求匈雅提把城门重新关上,等我们过去共同打开。”
马拉泰斯塔笑了一声,“若那座城里还有一位帕夏等着交赎金,他们也不会把他留给我们。”
帐中的低语持续了一阵,贞德任他们说完。
西方各旗从杜拉佐一路向东,第一次在同一件事上近乎一致。不是因为他们忽然忘记彼此争夺过船、粮、旗位和战利品,而是因为埃迪尔内足够大,大到每个人都能看见自己将失去什么。
最先抵达的人可以选择营地,标出攻城地段,截住城门和道路。若城中议降,降使会先走进他们的帐篷。第一面靠近城墙的旗、第一支进入城门的队伍、城中重武器由谁收缴,都会成为日后反复讲述的证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荣耀并不只存在于歌里。
它会变成国王给出的封地,城镇议会下一笔军费,年轻贵族的婚姻,次子在异乡能够得到的位置,也会决定一支军队回国以后是否还有人愿意再次替它筹粮。
“勃艮第人守过山口、粮仓和后路。”德·索米尔说,“我们没有把这些地方看成羞辱。但若北方军来时,我们仍站在南边替他们守桥,他们会在埃迪尔内把我们写成什么?”
他的语气不如乌尔里希锋利,每个字却说得很稳。
“我服从你的共同军令,圣女。可共同军令不能总把同一批人放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意大利人的军契也没有写替匈牙利国王等候。”皮奇尼诺说,“马匹吃草,士兵领饷。停十日,钱照付。到城下以后,首攻的位置却要分给刚到的人。谁替这十日和那个位置付钱?”
科尔翻开账本,“伊普萨拉只能支撑现有马匹三日。更远的草场尚未纳入外哨。若大军不动,只能把马重新分回河西,或者提前割东面的民草。”
“不割民草。”贞德说。
“那就不能在这里等。”科尔合上账本,“不是十日的问题。大军挤在马里查河和埃尔盖内之间,粮车会先替我们决定谁能走。”
威尼斯代理人这才开口。
“共和国的船把粮送到海岸,又沿河与陆路转到这里。我们不反对共同围城。但若西方军停下,北方军先派轻骑抵近埃迪尔内,再以国王名义接管受降,威尼斯此前的支出不能只换来一句全体基督徒的胜利。”
热那亚人侧过脸,“也不能让威尼斯用此前的支出独占市场、仓栈和城中商路。”
“至少我们承认自己要什么。”威尼斯人说。
“我们也承认。”
两边的书记都在低头记录。
贞德看见他们所写的并不一定是刚才那些话。共和国的正式信件会比帐中的争执更整齐。他们会写航路、安全、债权和公共利益,不会写谁想先在埃迪尔内的市场旁钉下一块属于自己的木牌。
可那块木牌真实存在。
教会使者把手压在胸前的十字上。
“埃迪尔内不仅是一座可以分市场和赎金的城。它是奥斯曼在欧洲的王座。西方诸国与教会在海岸、湖区和山路上付出的代价,不能在最后被改写成某一位国王独自完成的圣战。”
“我的马在河东。国王的信还在路上走了六日。再等十二日,埃迪尔内的人也会知道我们准备怎样围它。”
“他们现在也知道我们要去。”贞德说。
“知道有人要来,和知道所有人会在哪一天来,不是一回事。”
希拉吉等帐中稍稍安静,才开口:“你们不能把这封信只解释成夺走西方军的功劳。北方军损失了人,国王也必须对自己的诸侯和城市解释,为什么他们击败卡西姆以后,埃迪尔内却只升起西方诸旗。”
乌尔里希看向他,“那是他的困难。”
“也是整个十字军的困难。”希拉吉说,“若两军在埃迪尔内城下争营地和城门,穆拉德不需要出兵便能得到帮助。”
“所以让我们先拿住道路。”乌尔里希说,“等他们来时,不必再争一座仍能向外放骑兵的城。”
“你说的是先拿住道路,还是先决定城的归属?”
“两件事并不冲突。”
贞德暂时搁下裁断。
瓦迪斯瓦夫的要求并不荒谬。若南北两军分别抵达埃迪尔内,在城下为首攻、降使和旗位争执,过去勉强接起来的共同军令可能在那里裂开。可停在南边也有代价,西方诸军走完的道路,会被折成等待。
她曾经答应过,功劳不能只归拥有最高头衔的人。
如今这句话被放回她面前。
马蹄声直冲入营。片刻后,护卫扶进一名满身尘土的骑手。
他举起油布信筒,“君士坦丁堡急报。”
帐中所有争论同时停住。
“你确定是君士坦丁堡?”一名队头问。
“是,信从君士坦丁堡出海,到埃内兹,我在埃内兹接信,沿陆路北上。”
“什么时候离开埃内兹?”
“昨日黄昏。”
他的嗓音嘶哑。护卫要扶他坐下,他摇头,坚持等布鲁内尔验过封蜡。
封蜡同时带着君士坦丁堡宫廷与海路代理人的印记。油布里装着希腊文原件、拉丁文抄本和一张标有日期与港口的简表。
布鲁内尔读到第二行,抬头看向贞德。
“读。”她说。
穆拉德二世已经越过海峡。
他避开西方舰队重点监视的几处渡口,改用分散登船。詹达尔侯国提供船只、领航人和远离主要封锁线的停泊处。安纳托利亚军队分批离岸,一部分在夜里渡过,一部分沿海岸转移以后再登船。君士坦丁堡的了望者最初只看见零散船队,直到欧洲一侧连续出现旗队、马群和新的营火,才确认是一支正在重新合拢的大军。
信中无法确认全部人数,也无法确认重炮是否渡完。至少数支安纳托利亚骑兵、步兵和宫廷军旗得到辨认。欧洲一侧的奥斯曼官员正沿道路征集马匹、车和粮食。他们的方向是色雷斯内陆。
最后一行是君士坦丁堡方面的判断,若无人阻挡,苏丹可能在十五日内返回埃迪尔内。
乌尔里希伸手拿过那张薄纸,目光在几个日期之间移动。
“你们说海峡被封住了。”
他径直转向威尼斯和热那亚代表。
“从杜拉佐开始,你们用每一条船计算报酬。船费、护航费、港口、仓栈、市场、战后的海上权利。之前有奥尔马,现在又有穆拉德带着安纳托利亚军队从你们的封锁里走了出来。”
威尼斯代理人神色不动,“舰队封锁的是主要航道和已知渡口,不是一道横在每处海岸前的石墙。”
“那你们收取的也不是石墙的钱?”德·索米尔问。
“我们从未承诺海上不会漏过一条船。”
“这不是一条船。”
热那亚代表将抄本拉近,“这些日期相隔数日。他不是带着整支大军同时穿过封锁,而是在不同海岸、不同夜晚分开渡运。西方舰队从未设立共同的海上统帅。每支船队受自己的契约、港口和政府命令约束。我们守住一处,另一处未必有船。”
威尼斯代理人道:“热那亚船若按约出现在预定的监视线上,也许能早两日看见詹达尔的船。”
“威尼斯若没有把最好的桨帆船留在自己的商路上,也许不需要我们替你看。”
乌尔里希冷笑,“穆拉德过海了。你们还准备在这里争是哪一面旗漏了他?”
两名代理人同时转向他。
“够了。”贞德说。
帐中安静下来。
她指向那张薄纸,“最后一次确认穆拉德的位置,是什么时候?”
君士坦丁堡信使回答:“原件写成于四日前。那时他仍在欧洲岸边收拢后队。”
“能确认多少人马和重炮?”
“人数不明。有人看见大批马随军渡海,也有人看见他们在欧洲岸征马,我们只见过装火药的车,无法证明重炮全部过海。”
“登陆以后走哪条路?”
“有队伍向西,也有队伍沿海岸走。君士坦丁堡认为沿海岸走的是掩护或征粮,苏丹主队正在向埃迪尔内前进。”
威尼斯代理人随即说明,舰队还能截断后续船只,阻止更多马匹、火药和重炮过海,并追查詹达尔提供的停泊处。
“能把渡过海的人送回去吗?”乌尔里希问。
“不能。”
“那便先谈渡过海的人。”贞德说。
她把君士坦丁堡的薄纸放在国王来信旁。
两封信相差几日,却像来自两个不同的战场。瓦迪斯瓦夫不知道苏丹何时开始渡运第一批人,这封信里的等待可以被写成共同荣耀与共同围城,但如今再照原意执行,每一日都可能把穆拉德送得更接近埃迪尔内。
“若我们今天前进,”希拉吉说,“可以在穆拉德主队以前抵达埃迪尔内,不过也有拉长在伊普萨拉、埃尔盖内与城下之间的风险。穆拉德若从东面或东南面靠近,城中守军再同时出击,我们会被夹在两支军队之间。”
乌尔里希沉默下来。
这一次,帐中的沉默不再是礼貌。
贞德把几枚代表各军的木块放上地图。
“若等国王呢?”她问。
“穆拉德可能先入城。”希拉吉说,“他会带来新的军官、近卫与安纳托利亚兵。埃迪尔内原有守军得到苏丹,城就不再只是一座等援的城。”
“也可能在城外合兵。”德·索米尔说。
“那比让他进城好。”希拉吉道,“可我们若仍在南边,他为什么要在城外等我们?”
布鲁内尔估算了伊普萨拉、长桥与埃迪尔内之间的行程。
“快速纵队今日出发,强行军至长桥需要一夜。桥无损,前锋再用两日可以抵近埃迪尔内。主力步兵和粮队至少慢一日,轻炮更慢。重炮不能这样走。”
“不用重炮也能先围。”皮奇尼诺说,“先截道路、桥、磨坊和城门外的马场。等炮到了再谈破城。”
“若长桥已经被堵需要多久?”贞德问。
莱卡说,“桥一定会被堵,他们只要推几辆装石车上桥,每隔一段横起车身、梁木和拒马,几百人便能把几千人压在南端。再给他们一夜,埃尔盖内的街口、屋顶射位和桥南入口就会接成一处。若我们先逐街争夺,守桥的人会得到整整一日堵桥。”
“所以不能夺城以后再过桥。”贞德说。
“必须分开。”莱卡道,“一队压住通往镇中的街口和屋顶,让驻军不能全去增援,另一队沿聚落外的低地抢桥南口。长桥先开,镇里的守军才会失去向北的路。”
“能绕吗?”
“轻骑可以找浅处。马群、步兵、粮车和炮不行。这里是河、旧汊和湿地连在一起,它不是方便的路,它就是这条路。”
萨拉扎尔靠近地图,“我的人可以先过浅水,从北面截桥。”
“带多少人?”
“能快走的都带。”
“你的马过得去,弩手、工兵和后续队伍过不去。”莱卡说,“你即使摸到北端,也会和主力隔着整座长桥。桥上的人向北压,埃迪尔内方向再来一支小队,你便先被夹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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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尔将粮道账本摊开。
“伊普萨拉今天开始削减马料,仍只能多撑两日。大军若向埃尔盖内移动,沿途至少有三处分散草场,车队也能从渡口继续东送。留在南边等北方军,粮和草会从同一条河道挤进来,两支军队尚未会合,车夫先会为道路打起来。”
“北方军可以从菲利波波利斯直接转向埃迪尔内。”一名教会使者说。
“所以更不能等。”乌尔里希回答,“他们不需要来埃尔盖内河接我们。他们会从北面到城下,我们从西南面到。谁先到,谁先封门。有什么不清楚?”
“清楚的是,你仍在谈谁先到。”教会使者说。
“我从未说自己不谈。”
乌尔里希看向贞德。
“穆拉德越海以前,我不愿意等,是因为帝国人不该把自己的功劳让给瓦迪斯瓦夫。穆拉德越海以后,我仍不愿意等,因为我们若等,他会回到自己的王座。”
德·索米尔指向埃迪尔内城南。
“最大的危险仍是这里。我们先围城,穆拉德从外面来。城中人向外,他从外向内。我们必须同时对付两边。”
“若不围紧,只压西、南道路呢?”贞德问。
“那不是围城。”威尼斯代理人说。
“军事上不是。”德·索米尔道,“对城里却已经足够像。守军会试探,也会催穆拉德快走。我们可以先立外线,再等主力和炮。”
希拉吉将代表穆拉德的木块向埃迪尔内推近,“苏丹的军队刚分批过海。人、马、车不在同一处,欧洲一侧又临时征粮。他现在最弱的不是人数,是队列尚未合拢。再给他数日,他会恢复行军速度。”
“国王的信过时了。”萨拉扎尔说。
希拉吉抬眼看他,“国王的信依据的是写信当日的战场。南方消息改变了它的军事前提。我会把这句话亲自写给他。”
“若出发,”贞德问,“今天走多少人?”
布鲁内尔迅速回答:“萨拉扎尔的轻骑可以立即走。帝国与勃艮第各有一部分骑兵卸下了渡河后的多余负重。意大利人的马队也能走。再从各旗抽骑马弩手、火门枪手和能乘驮马的工兵。第一批只带能拆桥障的工具、两日口粮和驮运火药。”
乌尔里希道:“帝国前锋今日一定会走。”
帐中所有人都看向他。
“女士,若你命令共同军队前进,帝国旗帜按你的军令走。若你接受瓦迪斯瓦夫的要求,让全军停在南方,我的人仍会到埃迪尔内。”
“帝国人先走,意大利人不会留在这里替他们看背影。”马拉泰斯塔说。
“你的军契服从共同军令。”贞德说。
“也写了攻城所得按实际投入分配。”马拉泰斯塔道,“若共同军令让我们等,帝国军却自己夺桥,那份契约先被谁撕开?”
皮奇尼诺抱起双臂,“我不会让他的旗先占满桥北。”
德·索米尔看了乌尔里希片刻。
“勃艮第人不会擅自离开共同军队。”他说。
“但若帝国人与意大利人都走了,”德·索米尔继续道,“我也不会让我的人留在南边,等他们从埃迪尔内送回需要我们守哪一段后路的命令。”
萨拉扎尔说:“我的斥候在东面。若今晚收回来,明日再放出去,他们只会多跑一遍同样的路。”
威尼斯与热那亚代表不具备抢桥的陆军,也未威胁自行进军,但两边都拒绝承诺为停留的大军承担无限期运输。
共同军令没有被人公开拒绝,可它已经开始从边缘裂开。
贞德看着帐中的人。
他们尊重她,相信她能够把不同旗帜带到同一处,也愿意在她作出决定以后服从。可这份服从从来不是将自己的一切交给她。
她之所以能够命令他们,是因为共同军令曾给每个人留下位置。
现在,那些位置都通向埃迪尔内。
她若命令等待,乌尔里希很可能真的走。意大利人会跟,萨拉扎尔也会把轻骑压向前方。德·索米尔不会第一个离营,却不会在其他旗帜消失以后继续留下。到那时,所谓西方军不会停止前进,只会失去同一双眼睛和同一道号声,变成一场各自抢桥、各自占路的竞速。
他们正在把她架到唯一还能维持共同军令的位置上。
这令她不快,可不快不能使他们说错。
眼下无人确认埃迪尔内是否已将苏丹收进城门。等待会让西方军失去荣耀和利益,也可能失去战场上再也回不来的数日。
她不能因为别人的理由不够纯洁,便选择军事上错误的道路。
也不能把这次决定说成只有她一个人的判断。
贞德将瓦迪斯瓦夫的信折好,交给布鲁内尔。
“回信告诉国王,南方急报抵达。穆拉德越过海峡,正在向色雷斯内陆收拢。西方军不能在他抵达前等待。”
乌尔里希抬起头。
“什么时候走?”
“现在。”
帐中停了一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贞德转向布鲁内尔。
“快速纵队立即出营,只带两日口粮。工兵、骑马弩手和火门枪手随第一队,轻炮随第二队,重炮留下。主力今日分段跟进。”
她看向希拉吉。
“回报国王:穆拉德过海,我们先到埃迪尔内,请北方军立即南下。城门、受降和战后处置可留待共同商议,但道路不会等。”
“我亲自核对抄本。”希拉吉说。
贞德又命舰队截断后续渡海、追查詹达尔船队,所有发现直接送往埃尔盖内和前军。威尼斯与热那亚代表先后应下。
争论至此结束。
乌尔里希第一个掀开帐帘,阳光将他的影子横过地图。
“既然命令已经下了。”他说,“帝国人按共同军令走。”
“约束你的人。”贞德说,“别让他们为了抢第一面旗跑散。”
“你先约束意大利人。”
马拉泰斯塔从他身后经过,“谁需要约束,到了桥前再看。”
帐帘落下以前,第一声集合号随即响起。
然后短促的三声从帝国营地先响起来,勃艮第人的号随后接上。意大利人的鼓点更快,像是怕别人先把道路从他们脚下拿走。传令骑兵沿营地中央道路奔驰,反复高喊只带两日粮、卸下帐具、重车留后。
军议帐尚未散尽,外面便有人拔起拴马桩。
贞德回到自己的帐篷时,玛格丽特正把渡河以后尚未完全干透的披风从绳上取下来。
“我听见号了。”她说。
“去埃尔盖内。”
“现在?”
“现在。”
玛格丽特直接打开甲箱,取出那套轻一些的制式甲,将肩带放到她手边。
“穆拉德回来了?”
“过海了。”
玛格丽特替她拉紧背后的系带。贞德能感觉到那双手停了一下,随后继续动作。
“理查和玛利亚刚走。”玛格丽特说。
“我知道。”
“所以这一次别把所有来不及发生的事都补到自己身上。”
贞德转过脸。
“我去指挥,不是替他们冲过桥。”
“你每次这样说,最后都离箭很近。”
“我会留在能看清道路的位置。”
“桥是一条路。你这句话没有任何用。”
贞德想反驳,玛格丽特扣上最后一片臂甲。
“至少带上吃的。”
她将一小袋硬饼系在鞍后,又把水囊挂到另一侧。帐外的白旗展开,旗面在马蹄带起的风里拍响。
两人走出帐篷时,整个营地正在从原本的形状里挣脱出来。
快速纵队卷走毯子与必要装备,帐篷和木箱交给后队。马夫牵着成组坐骑穿过道路,步兵登上驮马和空车,工兵把拆桥工具捆在鞍侧。后勤官直接将干粮袋抬到出营路旁,让经过者自行领取。
不同旗帜来不及排成适合受检阅的整齐长列。
它们从各自营区涌出,在伊普萨拉东门外按先后重新接合。萨拉扎尔的轻骑最先离开,成扇形撒向道路两侧。莱卡带着斥候与山地人跟在更远处。帝国、勃艮第与意大利骑兵依次进入主路,骑马弩手夹在旗队之间。盾手两人共用一匹驮马,另一些坐上卸空的粮车。工兵的工具碰在一起,声音一路不曾停过。
主力营地也随即动了起来。
希拉吉将写给瓦迪斯瓦夫的回信交给北行信使。
一封要求等待的信走完六日,抵达时却只让西方军停留了不到一个钟。
贞德在城门外上马。
最初十余里走得并不快。
河东道路早被踩坏,新设外哨又无法迅速放过如此多旗队。两匹马在窄处相撞,队伍短暂停下,才把人与马重新分开。
号手按固定间隔催行。一支在出营时就挤乱的军队,跑得越快,只会越早在敌人面前断开。她让每面大旗之间留出空隙,让骑马弩手和工兵始终夹在能够保护他们的队伍中。该跑快的是最前面的斥候,不是后面所有人。
傍晚以前,队列终于拉开。
前方土地变得更平。收割后的麦茬贴着地面,远处偶尔有村庄的烟。居民在轻骑到来以前便看见了西方军扬起的尘土,有人关门,有人把牲口赶离道路,也有人站在屋顶上看那些不同颜色的旗帜一路向东。
贞德不准人离开主路进村取食。
需要水时,先遣向井边的人说明人数和价格。来不及核价,便留下标有军印的凭据。有人对此抱怨,说一支追赶时间的军队不该在每口井旁等村民数桶。军士径直用矛杆把擅自转向田边的马赶回道路。
日落时,第一名从前方返回的斥候带来消息。
埃尔盖内方向的守军发现了他们。
两处小哨点点起烟火,一名骑手沿主路向东逃走。萨拉扎尔的人截住了其中两名报信者,第三人借备用马冲过低地,逃脱追赶。
“他多久能到桥?”贞德问。
“若不换马,午夜以前。若路边有接应,更早。”
“前方守军多少?”
“沿路哨点不多。桥和聚落方向尚未看见连续警号。再往前的斥候尚未返回。”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消息沿队列传下去。
有人提议停下喂马,等夜深以后再走。乌尔里希的人从队伍中段赶上来,坚决反对。争论只持续了很短时间,贞德下令轮流下马牵行,边走边让马吃随身草束。掉蹄铁和明显跛行的马留给后队,骑手换乘驮马或加入步行队。
夜色完全落下以后,大旗降了下来。
各队只留下能辨认近处的短旗和遮光灯。马蹄、甲片与工具的声响却无法藏住。一支数千人的纵队不可能在平原上消失。贞德要的也不是无人知晓,而是让埃尔盖内来不及把消息变成防御体系。
午夜前,莱卡带回更具体的消息。
守桥的人正在行动。
埃尔盖内面向伊普萨拉的道路旁出现火哨。长桥南口原有税棚与木栅,得到警报后,守军把装石重车推向桥口,拆附近棚架加固木栅,另一批人沿桥面搬运油罐和火障材料。北端也亮起新火把,人影在火光前来回搬运,数量和兵种看不清。
“桥上见过火药吗?”贞德问。
“没看见大桶。有人搬油罐和草束。”
“他们在拆桥吗?”
“石桥拆不快。他们在北端桥孔旁搬工具,可能想坏掉一段路面,也可能只是修障。”
“北面能绕过去吗?”萨拉扎尔问。
莱卡摇头。
“轻骑能沿河汊找路,今夜不一定过得去。地面看着是草,马踩下去可能陷到底。若分开太远,天亮以前回不到桥边。”
贞德让队伍在一处低坡后短暂停下,骑手喂马,步兵下车紧甲,工兵改携桥上能使用的短工具,射手检查弦与火药。
乌尔里希走到贞德旁边。
“还等什么?”
“等前面最后两队斥候回来。”
“守军每多搬一辆车,我们便多拆一辆。”
“桥北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
“等知道,他们也会知道我们有多少人。”
贞德看向他。
“你在军议里争到了出发。别在桥前把它输掉。”
乌尔里希盯着她看了片刻。
“我不是在催你证明我对。”
“那就让你的人下马。”
“帝国骑士不会喜欢。”
“桥也不会因为他们不喜欢而变宽。”
乌尔里希转身传令。
片刻后,一名斥候独自回来,另一匹马空着鞍跟在后面。他报告桥南木栅后已有数百人,聚落外围还有更多兵正在列队,桥北则出现一支先行过桥的骑兵。守军正在把数十辆车横到桥上。西方军此前截住报信者,仍未能阻断警报,那名逃脱的骑手赶在他们前面抵达桥头。
“另一名斥候呢?”莱卡问。
回来的人摇头。
“他去看北面河汊,错过了约定时刻。”
贞德随即下令分兵,将队伍分成三部分。
距黎明已经不到一个钟,埃尔盖内聚落才出现在前方。面向伊普萨拉的主街入口已经被货车、木料和翻倒的棚架堵住,靠近桥路的屋顶亮着火。更北面的长桥被成片屋舍遮去一截,只能看见越过屋顶向低湿地延伸的火把。
萨拉扎尔带轻骑沿聚落外缘与河汊散开,寻找能够绕过屋舍、接近桥北道路的硬地,截断继续向埃迪尔内送出的信使。
乌尔里希与一部分帝国、意大利步骑压向伊普萨拉大道进入聚落的街口,并分出两队贴着外围院墙向北展开,一队盯住通往桥南口的侧路,一队寻找能够压住屋顶射位的相连棚顶。他没有命人闯入每一间住屋,正面的盾手和下马骑士只需逼近街垒,侧队则夺取已经用于射击的屋面和院口,迫使驻军把人留在聚落里,不能全部送上桥,也不能从巷道突然冲出主攻线背后。
德·索米尔统领下马骑士、盾手、弩手、火门枪手和工兵。主攻队绕过聚落,沿外围沟地贴着北缘前进,在弩手掩护下越过最后一片屋舍,直接攻向长桥南口。镇内驻军从屋顶看得见他们,却必须先突破乌尔里希压住的街口和侧路,才能冲到桥后。
最前面的弩手在黑暗中接近税棚。守军先听见脚步,随后才看见从低地里升起的盾。第一支火箭越过木栅,落在湿草上,烧起一小团火。紧接着,箭矢从桥头与税棚屋顶同时射下。
西方军弩手各自捕捉火光射击,弦声前后错开。
前排伏在盾后,谁看见守军探身,谁便射击。两名火门枪手把枪管架上盾沿,火光一闪,税棚屋顶有人翻落下来。
守军敲响铜盘。
铜盘声沿长桥向北传递,火把一处接一处亮起,黑暗中的石桥终于显出形状。
木栅被拉倒,桥上却滚下油罐,燃烧的装石车堵住入口。守军趁火攻击,西方军前排被迫退开。
一名工兵被火油烧伤脸和双手,医护按住他时,他还在喊钩索丢了。
“还有钩。”贞德蹲下看了他一眼,“先救你的手。”
工兵随即以覆湿毡的空车靠近火障,盾手从车身与桥缘矮墙之间的窄缝挤上桥。一名盾手的腿被刺穿,跪在石面上仍不松盾。后队从他肩侧还击,终于在三面盾后站稳。工兵随后拆开装石车,逐步拓宽入口,弩手贴着桥缘矮墙压住第二道障碍后的守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天边开始泛灰时,西方军拿下桥南税棚和第一段桥面。
他们向前推进了不到百步,只是整座长桥最南端的一小截。
身后挤满后续队伍。旗手、伤者、弩箭箱和等候上桥的人聚在一起。有人看不见前方,催促着往前,有人从桥面抬伤者回来,又被迎面的人堵住。
贞德让旗帜留在桥口外侧。
“把中间留给伤者和传令。”她说,“上桥靠左,回来靠右。谁在入口停下,军士把他拖出去。”
两名号手站上税棚残墙,只传三种声音,前进、停下、弓弩手轮换。更多口令在长桥上只会变成彼此冲撞的噪声。
守军在第二道横障后立起高盾。装石车、梁木和盾面将桥面截成一层层狭窄阵地,桥南弩手只能看见最上方的头盔和箭羽。西方军前排一离开第一道火障的烟尘,便会同时遭到正面箭矢和侧后方聚落方向的火门枪射击。
第一队从烧坏的重车旁冲出以后,七个人几乎同时倒下。
后面的人本能地贴着桥缘矮墙伏低,尽量缩小暴露。守军趁机从盾后推出一辆装满草束的小车,点火以后顺桥面推来。车轮压过尸体和弃盾,火星一路向两侧飞散。
桥上没有让开的地方。
“退!”前排有人喊。
命令沿队伍向后传,到了桥口便变成守军冲下来了。入口处的人开始后挤,伤者也被抬得东倒西歪。
贞德大喊:“停号!”
号角骤然断掉。
她走到桥口,迎着后退的人群抬起手。
“火车后面没有人冲下来!”
最先看见她的人停住。后面的人仍在推,盾牌和肩甲挤在一起。德·索米尔从桥上回头,一脚踢开横在路中的弃矛。
“中间留空!前排伏下!”
火车越来越近。
两名工兵将钩索挂住车辕,桥口众人一同拉绳,使火车撞上桥缘矮墙。另一根钩索卡住车轴,工兵贴着湿盾将车身撬翻进桥下,燃烧的草束落入黑水。
桥上的人看见贞德站在入口,后退的人潮终于止住。
她站在所有退路都必须经过的地方,逐个把命令送回桥上。
“弩手先压第二道横障。”
“盾不要追人,只护住弩。”
“火门枪等他们抬盾再打。”
第二次推进改沿两侧桥缘矮墙展开。弩手借火车残骸和低遮板垫高射位,轮流射击高盾之间的空隙,火门枪随后击穿盾板。德·索米尔带下马骑士冲到横障前,守军以长矛抵住。一名勃艮第骑士颈侧中矛,被侍从拖回,后队随即补上空处。
南侧聚落的火器仍从几处屋顶和院墙后斜射桥面,乌尔里希已经逼退最外侧街垒,却还没有压住靠近桥路的射位。贞德另派一百弩手支援。新来的弩手隔着街口压住屋脊,意大利人沿相连棚顶登上两处正在开火的屋面,帝国盾手趁势把第一道横车推回街内,夺下大道入口与北侧第一片院落。不久,萨拉扎尔带数十人沿湿地旧堤接近长桥南段,从侧面投枪放箭。桥上守军被迫转身,德·索米尔趁势掀翻高盾,夺下第二道横障。桥面南段约四分之一已经落入西方军手中,长桥大半仍由守军控制。
天亮以后,后续防御一览无余,聚落中的街口与屋顶火力牵制桥南后路,步兵逐段守桥,北岸骑兵准备反制。西方后续旗队也接连抵达低坡,双方都已看清彼此的规模。
守军每隔数十步到百余步便借一辆横车或一段梁木重新站住,以弓手、长矛和油罐迟滞十字军士兵。贞德没有让前锋等工兵把每一道障碍彻底拆净,工兵只要先割开一条能过两面盾的口子,下一队便越过去攻击后障,留在后面的工兵再扩大通路,搬开车轮,标出水桶、弩箭和伤者的位置。盾手与弩手轮换着向前,守军仓促横起的几辆车来不及形成第二道完整火障便被迫放弃。桥上的队伍没有停住,只是在每一道障碍前收窄,又从障碍后重新展开。
西方军越过泛滥地上的长段桥面,推进过全桥大半、接近北侧主河槽时,守军忽然停止后退。
那里已经接近主河段,桥面沿纵坡缓缓抬高。守军将最后几辆重车横在较高的桥段上,车上堆着拆自聚落外屋棚的梁木,只在中央留下一条可供己方人马穿过的窄道。弓手伏在两侧桥缘矮墙内侧,另用高盾补住矮墙上方,北端骑兵也开始向桥口移动。
“他们要反冲击。”德·索米尔派回的人说。
贞德走上已夺取的桥面。
赶来的玛格丽特抓住她的臂甲。
“你说留在能看清道路的位置。”
“那里才能看清。”
“这就是我说那句话没有用的原因。”
贞德停在一辆已经拆空的横车后。
从这里可以看见高处的横障,也能看见桥北骑兵聚拢。更远处,乌尔里希的旗已经越过第一道街垒,正沿北侧院落向通桥侧路推进。帝国步兵与从第二道街垒冲出的守军隔着一段院墙互射。萨拉扎尔的人则散在湿地高处,像一把尚未合拢的钳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看出来,守军不只是在守那道横障。
他们在等西方军把更多步兵送进横障前那段无遮无挡的桥面,再让桥北骑兵沿长桥冲击。马队无法在桥上展开,却能以重量把疲惫、矛阵尚未重整的步兵一路压回火油与障碍之间。
“把前排收窄。”贞德说。
德·索米尔的人愣了一下,“收窄?”
“让他们看见桥面中央空出来。弩手退到横车残架和高盾后,贴着两侧矮墙伏低。长矛手俯身守住低遮板,矛杆贴地。不要再撞那道横障。”
命令送到前方。
西方军前排向后退了。守军先放箭试探,看见西方军停下,桥北的骑兵开始进入桥面。
最前方只有数十骑,后面挤着步兵。队形并不像准备在桥上完成一次骑兵冲锋。贞德判断,他们只想让马匹顶开横障南面的盾线,再由后续步兵重新夺回中段障碍。
马蹄踏在石面上,声音被长桥与桥下水面放大。
西方军继续后退。守军骑兵从横障中央预留的窄道穿过,绕过燃烧过的黑痕。他们看见前方空桥面上只有少数持盾者,终于催马加速。
贞德抬起手。
两侧低遮板同时放倒。
原本贴着石面平放的长矛骤然从低遮板下斜挑起来,矛尾抵住石缝和盾沿。第一匹马来不及停,胸口撞上矛尖,连同骑手一起翻倒。第二匹马撞向桥缘矮墙,第三匹踩到前马后腿,桥面顷刻被人和马堵住。
弩手从横车残架和高盾后起身。
箭矢越过前排倒地者与混乱,射向横障后催促后队的军官和旗手。守军旗帜晃了两下,从车后消失。
“向前!”德·索米尔喊。
盾牌重新合上,长矛手踏过倒下的马匹向横障推进。守军步兵试图从障碍后补上,萨拉扎尔的人却在同一时刻从旧堤边缘射来。乌尔里希也看见桥上的变化,立即命帝国人撞开第二道街垒,意大利弩手则从刚夺下的屋面向下压射。那支原本试图从侧路切向桥南后路的队伍不得不转身自保,通桥侧路随即被帝国盾手截断。
横障后的守军终于乱了。
他们点燃堆在重车上的梁木,想以最后一道火线断开桥面。工兵趁火势未盛,跟着盾手冲上去。有人用斧砍断捆梁的绳,有人将尚未点燃的木料推下桥。箭矢接连落下,工兵轮流上前砍绳。
德·索米尔从车身与桥缘矮墙之间挤过,剑只来得及挥出半圈。他撞倒一名守军,后面的下马骑士沿他打开的缝隙涌过横障。
守军失去北侧主河槽前最后一道主阵地。
他们不再逐段退守,开始向北端奔跑。
“步兵追到下一辆弃车便停!”
德·索米尔回头,听见号声以后停住队伍。有人越过弃车追击,又被军士拽着肩带拖回。守军的北端骑兵尚未尽出,桥南聚落里也留着兵。若西方军在长桥上变成一条只顾追人的细线,刚才清开的每一道障碍都会重新成为退路上的阻碍。
北面传来萨拉扎尔的号声。
他的人找到了通向桥北道路的第二段硬地。
轻骑改沿高地向通往埃迪尔内的道路移动。守军看见自己的北退路即将被截,桥头骑兵不得不分出一队去拦。
到这时,乌尔里希已经控制面向伊普萨拉的一段主街、北缘院落和通桥侧路。桥上反攻失败以后,仍守在外围院墙后的队伍开始频频回望聚落中心的主街路障。帝国步兵从大道与侧路同时逼近,他们继续留在外面便会被截断。镇中随即响起召回鼓声,出街队伍退入中心街巷和最后几处相连院落。
桥北也同时出现两股相反的人流。
从桥上败退的人向北路拥去,北端原本准备接应和反攻的队伍却继续向桥口挤。两边撞在狭窄的出口,口令被喊声淹没。有人要让开退路,有人还要接应桥兵,还有人在把新的障碍推向桥头。远在长桥南面的埃尔盖内聚落也正在收拢出街队伍。
“现在让马过。”贞德说。
第一批过桥的是萨拉扎尔留下的轻骑和各旗挑出的新马。他们牵马走过带着火痕和尸体的桥面,在中段以后才上鞍。每一队不过数十骑,前一队离开北端,后一队才继续向前。
长桥第一次开始把西方军送向北岸,而不是只把步兵挤进一场狭窄的争夺。
守军在北端木栅后最后抵抗。弓弩手与火门枪手贴着桥缘矮墙压低射位,快速纵队后部刚刚拖到桥南的一门轻炮随即由人力接力送过长桥。守军的火门枪击中炮组,带炮的副官先将炮位移到桥缘矮墙内侧,又竖起两面高盾,才重新装填。第二炮打散栅后队列,盾手随即冲开桥口,轻骑从侧面干地截住北路,并占住通往埃迪尔内的道路与桥头水井。从桥南铜盘响起到北端木栅倒下,尚未过去两个钟。
贞德过桥时,日头才升过低地。桥面遍布焦木、碎陶与箭杆,伤者沿一侧桥缘矮墙躺开。
桥南第一道火障附近,烧黑的石面拖着血痕。一名勃艮第骑士靠在桥缘矮墙旁,侍从还在对他说话,他却早已听不见。贞德停了片刻进行短祷。后队仍须通过,整条桥不能为一名死者停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记下名字。”
她确认北端水井与道路守稳,留下足够人手,随即返回南岸。
帝国人与意大利人占住南面大道入口、北缘院落和通桥侧路以后,守军只剩聚落中心一段主街及相邻屋顶仍能相互掩护。他们在那里重新加厚街垒。有人从屋顶射箭,也有人躲在横车和木料后高喊愿意谈判。乌尔里希要求立即冲开最后这段主街,马拉泰斯塔的人找到一辆可用作遮挡的货车。
贞德赶到时,帝国步兵正在往货车前堆盾和湿皮。
“停。”
乌尔里希转头。
“桥在我们手里。路障后面的人正在乱。现在攻进主街,比等他们重新站稳容易。”
“其余街口呢?”
“意大利轻骑盯住东侧田野,我们封着大道。西侧有一条去上游的小路,还没有完全合上。”
“封住,不追进街。”
“你要等他们议降?”
“我要先让桥能过兵。”贞德说,“这里没有城墙可替他们守。失去长桥和外路以后,几处街垒撑不了多久。我们不在这里用半日逐屋抢屋顶。”
乌尔里希望向长桥上的人马。
“我在军议里催你,现在你让我等。”
“等一刻,和在伊普萨拉等十二日不是一回事。”
“我们拿下了大道入口。”
“记在帝国旗下。”
“你最好记得。”
“我记得。”
贞德让翻译向主街路障后喊话。
长桥已失,北路与水井被占。守军若放下武器,普通士兵可以依军令受押或离开,居民、店铺、清真寺和教堂不按战利品处置。若继续从屋顶、院墙和街垒后射击,西方军将在后续步兵抵达后逐街解除武装。
镇中沉默了约一刻。东侧轻骑随后截住几名携印匣与账簿出逃的官员,证实桥兵指挥官已死,驻军内部出现分裂。贞德不让俘虏替自己喊降,命人将印匣举到主街路障可以看见的位置,再次宣读条件。横车后面终于有人回应。
他们要求西方军先退离街口,不准帝国人与意大利人进入民居和店铺抢掠。乌尔里希听完翻译,脸色沉下去。
“他们指名不信我们。”
“因为你的人正在给冲街的货车堆盾。”贞德说。
“那是准备进攻。”
“也是他们此刻能看见的东西。”
她答应将街口步兵退到箭弩程外。镇中先从路障后送出十名无武装代表,再由守军分批走到聚落外的空地交械。任何人趁交接重新封街或向人群射击,进攻立即恢复。
谈判很快结束。
快速纵队后部的辎重车出现在南面的道路上,长桥也在屋顶可见之处,把一批批人马送向北岸。日头尚未升到正中,第一批守军便从主街路障后走出来,将弓、火门枪和短矛放到划定的空地,其余各队随后分批交械。少数人从东侧巷道逃向田野,意大利轻骑追到预先标出的沟渠随后收回。
贞德没有进入镇中,她径直返回桥北道路旁听取伤亡和斥候回报。快速纵队有百余人战死、失踪或重伤,另有数百人因轻伤、灼伤和彻夜急行暂时无法继续前进,更多马匹在强行军与桥边等待中伤了蹄腿。长桥主体无损,桥面需要清障,南端一处桥缘石护墙被火车撞松、熏黑,税棚与南端木栅全毁,北端木栅也被炮火打坏。
午后,快速纵队后部掉队的步兵和工兵陆续抵达桥南。他们直接按旗列过桥,主力至少还要一日。工兵从两端同时清障,先保证驮粮、轻炮和后续骑兵能够通行。
希拉吉从一名俘虏口中问出,埃尔盖内昨夜向埃迪尔内送出至少两名信使。萨拉扎尔截住一人,另一人可能越过前方低岭。
“埃迪尔内会知道我们来了。”他说。
“消息若从埃迪尔内继续送出,穆拉德也会知道。”德·索米尔道。
贞德站在长桥北端,看向向东北延伸的道路。
他们抢到了桥,没有抢到秘密。
但她从一开始要的就不是让埃迪尔内永远不知道,而是在那座城知道以后,也来不及把所有道路、磨坊、牧地和城门外围形成防御体系。
“前骑分三路。”她说。
萨拉扎尔换了一匹马,站在一旁听令。
“第一路沿主道抵近埃迪尔内,查清守军、外壕和南面道路。第二路向北接近通菲利波波利斯方向,寻找北方军前锋。第三路转向东方,盯住穆拉德可能经过的道路、桥和水源。”
“若埃迪尔内出骑兵试探呢?”
“让他们出来。记住人数和旗,退回下一处路口。不要为了抓几个人让他们看清我们的全部前队。”
萨拉扎尔点头,转身挑人。
希拉吉道:“我随北路走。若遇见国王前锋,他们会信我的话。”
“去。”贞德说,“把南方急报也带一份。”
骑兵在长桥北端重新列队。
乌尔里希从主街方向走来。他看见那些准备出发的骑兵,又看向贞德。
“你准备在瓦迪斯瓦夫以前围住埃迪尔内。”
“我准备在穆拉德以前围住它。”
“两件事仍然不冲突。”
贞德没有反驳。
号角响起。
最前面的骑兵越过埃尔盖内,奔向埃迪尔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