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假如贞德在死后第三天复活 > 第11章 伊普萨拉
    第十三次试渡失败时,河上的木筏只差几十步便能碰到东岸。

    守军没有放箭,他们等筏上的工兵用长篙探到底,等披盾步兵开始从筏边往浅水里跳,才从芦苇后推出两条装满干草和油罐的小船。火船顺流斜撞过来,第一条被西岸弩手射偏,第二条却撞断了牵引筏子的粗绳。

    木筏在河心转了半圈。东岸箭矢这才落下。

    筏上的人割开相连的木料,抱住浮木向回游。西岸船夫划出三条小船接人,最后仍有两名工兵被水带走,一名弩手上岸时右臂已经抬不起来。

    贞德站在泥滩上,等最后一条接应船回来,才下令熄灭岸边原本准备用来引导后队的火标。

    抵达马里查河后的数十日里,西方军在上游放过空筏,在主渡口架过绳桥,在下游趁夜送过小船。有人登上东岸,却陷进齐膝深的软泥;有人守住一片芦苇地,伊普萨拉方向的骑兵却在第二批船抵达以前赶到。一次浮桥刚接到河心,上游漂来的断木撞歪桥桩。另一次,守军先故意放过首批百余人,再把后续船只压回西岸。

    这些尝试并非每一次都算进攻。有人只是为了量水深,有人只为看东岸火盆怎样移动。可营地里的士兵不分这些。他们只记得十三次有人下水,十三次主力仍留在河西。

    伊普萨拉不是一座立在河边的城。渡口在河岸,城镇在东面数里外的丘地上。河岸弓手受压,城中步骑便沿道路赶来。主渡口遭攻,上下游的支渡仍能送信和换马。西方军偶尔渡过一批人,河流就把他们与主力分成两支。守军不必把所有人压进水里,只要让东岸的人等不到下一条船。

    当天傍晚,贞德吃完一碗豆汤和半块浸过肉汁的硬饼,又去看河。

    玛利亚在帐中替科尔重算绳索、木料和损坏船只。她将前三次试渡用过的绳也记进本次耗损,科尔让她全部划掉重来。贞德离帐时,玛利亚正咬着笔杆盯那三行被墨涂黑的数字。

    “今晚还算吗?”贞德问。

    “算到对为止。”

    “不要算到看不清纸。”

    玛利亚应了一声,继续盯着账页。

    河风比营地里冷。白日留在岸上的脚印里积了薄水,断绳的一端缠在木桩上,随着河浪一下下敲击湿木。

    玛格丽特和两名护卫跟在贞德身后,白日替船夫辨认支汊的本地老人提着一盏遮光灯同行。

    他们走过烧黑的筏木时,河面上忽然传来歌声。

    声音很远,像有人隔着水唱。歌词听不清,只能听见一个人把同一段音拖得很长。随后有琴弦回应,细而清楚,七根弦仿佛被手指依次拨过。

    护卫以为声音来自东岸,老人侧耳听了片刻,却摇头。

    歌声像从上游传来,琴声却像在下游;众人转身时,两种声音已经到了河心。水面没有船,近处芦苇也无人拨动。

    贞德站着听了一会儿。

    “你听过吗?”她问老人。

    “小时候听老人说过。”

    “说什么?”

    老人沉默片刻,把灯放低,照见脚边流动的浅水。

    “很久以前,色雷斯有一个歌者。野兽听他唱会伏下,树和石头也会跟着走。他的妻子死了,他下到死者的国度,把她带到快要看见天光的地方,却在最后回头。”

    贞德知道这个故事的一部分,听老人继续说下去。

    “后来色雷斯的女人杀了他。”老人继续说,“她们把他的头和琴扔进赫布鲁斯河。身体死了,头还在唱,琴也还在回答。河把它们带到海里,又带到很远的岛上。”

    “那是俄耳甫斯。”玛格丽特说。

    老人点头。

    “有人说琴已经被放到天上。也有人说,河水经过未经埋葬的骨头,夜里仍会把旧歌带回来。”

    琴声忽然停了,歌声延续了短短一息也断了。

    河岸一下空下来。营地的声音都被夜色压低,只有断绳继续敲着木桩。

    贞德望向下游,她说不出歌从哪里来,也无法证明自己刚才听见的不是远处营火旁的歌者。可在声音消失的一刻,一种突如其来的确信落进她心里。

    下游有什么东西。

    她沿河岸继续走。

    玛格丽特跟上来。“你要去哪里?”

    “下游。”

    “我看得出来。”

    “我不知道多远。”

    “这句没有让事情变好。”

    岸路很快被冬水切断。他们绕过一片低柳,踩着露出水面的树根往前。老人提醒再走便是旧洪沟,涨水时整段岸会塌。贞德继续向前,直到一处被水掏空的泥岸旁停下。

    她蹲下来,把灯交给护卫。

    河水漫过袖口时,玛格丽特一把抓住她背后的衣带。

    “你至少可以先说自己在找什么。”

    “我不知道。”

    “又一句没用的话。”

    水下的泥壁是空的。

    贞德摸到一个被河水冲开的洞。手指先碰到细根,随后碰到一块圆而光滑的硬物。她顺着边缘摸下去,指尖陷进两个空洞。

    她停住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拉我一下。”

    玛格丽特握紧她的腰带,两名护卫也抓住她肩后的衣服。贞德将手伸得更深,硬物被泥和根须卡住。她松开一簇细根,向外一点点拔。

    一只沾满黑泥的颅骨离开河水。

    老人倒吸了一口气,在胸前划十字。护卫手中的灯晃了一下,光从空洞的眼窝中穿过去。

    颅骨缺少下颌,额骨裂开,内部填满泥沙,身份早已无从辨认。

    “是他吗?”一名护卫低声问。

    “不知道。”贞德说。

    她决定就地安葬颅骨。

    几个人在高出旧洪痕的地方挖开湿土。护卫用短剑撬开湿土。玛格丽特把贞德湿透的袖子卷到手肘,替她擦掉手上的黑水。

    老人问:“要请神父来吗?”

    “我们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信什么。”

    贞德将颅骨放进土中。

    “主知道他的名字。”

    她跪在湿土旁,为这个无名死者祈祷。众人不再提俄耳甫斯。泥土重新盖上去以后,贞德找来三块河石压住坟顶,免得下一次涨水又将它冲开。

    回程中再没有歌声。

    他们快到西方军外哨时,一个男人从芦苇后走出来。

    他身上披着洗得发白的褐斗篷,双手藏在胸前。看见贞德一行,他不退,反而加快脚步。两名护卫立刻分开,一人挡住贞德,另一人将男人按进泥里。

    男人脸贴着泥地,大声喊道。

    “我卖东西!我是卖东西的!”

    “他有刀。”护卫说。

    “切纸的刀!那是切纸的!”

    玛格丽特从他腰后摸出一把窄刀,又从斗篷里搜出两卷用蜡布包住的纸。

    “卖什么?”贞德问。

    男人艰难地抬起脸。

    “卖一条过河的路。”

    护卫把他带进外哨旁的空棚。男人获准坐起以后,先检查蜡布里的纸是否进水。

    他曾是伊普萨拉渡口税所的书记,负责渡船和商路税簿。两年前税所换了人,他失去职位迁到河西亲族家中。蜡布里一张标出主渡口、两处支渡、东岸硬地和通往城镇的道路;另一张记录二十余日的开门、放马与换岗时刻。

    “这是给圣女的?”一名护卫问。

    “不是。”男人回答,“是卖给愿意付钱的人。”

    他显然不知道站在面前的是谁。

    贞德问:“多少钱?”

    “十二枚杜卡特。先付四枚。你们自己去看,若图和时刻能用,再付八枚。”

    他说完便伸出手。

    贞德愣了一下。

    自她复活以后,人们给她送过面包、马、甲、花、城匙、绣带和写满称颂的信。有人要求她祝福,有人要求她作证,也有人想从她身上买走一块布。这是第一次有人把一张纸递到她面前,等她从自己身上掏钱。

    她下意识摸向腰侧,只碰到剑带。

    男人等着。

    玛格丽特偏过脸,像是在忍住什么。

    “我没有带钱。”贞德说。

    男人迅速把纸卷回去。“那便等有钱的人来。”

    护卫终于忍不住:“你正在向贞德女士要钱。”

    男人认出白旗徽记,脸色骤变,连忙收回伸出的手。

    “圣女,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是您。这些可以献给您。”

    “刚才不是。”

    男人张了张嘴。

    “你刚才卖的是情报。”贞德说,“若它是真的,就应当付钱。跟我们回营。”

    科尔被人从账桌旁叫出来时,先看见贞德湿透的袖子,再看见那个抱着纸卷不肯松手的前税所书记。

    “哪一件先说?”他问。

    “纸。”贞德回答。

    男人重新开价。科尔照常核价,逐项问图画于何时、换岗由谁记录、哪些来自亲眼所见、哪些来自旧职经验。

    “四枚太多。”科尔说。

    “没有四枚,我不把原图留下。”

    “两枚。”

    “四枚。”

    “三枚。若有一处支渡不存在,余款扣掉一枚。”

    “支渡都在。若道路改了,不算我的错。”

    “道路改没改,正是我要付钱知道的事。”

    两人争到玛利亚从帐中抬起头。她面前摊着绳索账,听了一会儿,忍不住看向贞德。

    贞德任他们自行议价。

    最后定为三枚定金,九枚余款;支渡、硬地和换岗规律分别验证,任何一项为假便从对应余款中扣除。玛利亚把条件写在纸上,男人按了指印,科尔才从共同军费中取出三枚杜卡特。

    男人接钱时避开贞德的目光。

    “抬头。”她说。

    他抬起头。

    “若是真的,余款照付。你不用因为认出我,就把自己的劳动改成礼物。”

    一周内,船夫确认支渡,工兵探到硬岸,斥候也验证了夜祷后的换岗规律。图上一段沟渠被冬水改道,主渡口旁多了一排新木桩,其余部分均可使用。

    科尔付清九枚余款。

    “原来圣女也会买消息。”前税所书记拿到钱后说。

    “圣女不会使河岸自己变硬。”科尔答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男人走后,贞德把图转向东面。

    此前十多次尝试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怎样从西岸撞开一处渡口。那张图使另一种可能显出来。伊普萨拉把河岸、道路和城镇连成一套防御,西方军便不在最坚硬的一处与它比力气,而是先把这几部分拆开。

    主渡口继续公开备战。北、南两处支渡同时送人。第一批只夺东岸硬地,不追击,不攻城。人数足够以后,北路切断通往埃迪尔内与迪莫蒂卡方向的道路,南路封住通往凯尚的车道,再从东岸背后压向主渡口。

    渡口一开,城才被围住。

    贞德决定亲自领北面的第一批人。

    玛格丽特把渡河甲收了起来。

    晚祷以后,木箱上只剩贞德平日的胸甲,渡河用的轻甲、剑鞘和防水袋全被收走。

    “我的轻甲呢?”贞德问。

    “收起来了。”

    “明夜要用。”

    “不会。”

    贞德看着她。

    玛格丽特将一条磨损的皮带从胸甲上拆下,换上新的。

    “斯特里蒙河那一夜,你说不能把自己决定里最危险的部分全都交给别人。”

    “我记得。”

    “坎达维亚山口,你亲自上坡。图拉真波利斯,你又把自己放在六百人中间,等奥尔马来抓。”

    “那几次不一样。”

    “每一次都不一样。”玛格丽特抬起头,“所以每一次你都有新的理由。”

    “北岸两支队伍要在天亮前合到一起。守军反击时,必须有人决定是留下还是退回船上。”

    “理查、德·索米尔、奥加德、萨拉扎尔,军中难道无人能作这种决定?”

    “他们能。”

    “那你为什么去?”

    贞德被问住。以前她可以说,士兵在河里回头时,应当看见下令的人也在水里。她仍然相信这句话。可她也记得图拉真波利斯的石墙向内裂开时,玛格丽特说她把自己写成了一处可以放弃的路口。

    “这是我制定的军令。”她说。

    “每一道军令都是你制定的。你是否准备从今以后亲自踩过每一处泥滩,亲自挡住每一轮箭?”

    “我不会让第一批人独自承担。”

    “你留在西岸指挥,也不是让他们独自承担。”

    “你不可能永远冒险成功。”

    “我也可能在营里被箭射中。”

    “别用这种话躲过去。”

    贞德沉默下来。

    帐外有人通报约克公爵求见。

    贞德以为自己听错了,理查应在中央军。

    他穿着赶路斗篷进入帐中,奥加德随他而来,约克家臣留在帐外。

    理查先向贞德行礼。

    “圣女。”

    他的目光落在木箱上的胸甲,又看向玛格丽特。

    “您又准备亲自过河。”

    “你为什么离开中央军?”贞德问。

    “因为英格兰也有一道命令。”理查说,“它要我离开这里。”

    他从怀中取出王书。

    亨利六世要求约克公爵返回英格兰,向国王和议会陈述十字军战果、英格兰臣民的伤亡与费用,接受王室对其军功的表彰与印玺,并商议英格兰是否继续参与下一阶段战争。

    王书随后写到爱尔兰。

    国王将那里的王室责任托付给拥有阿尔斯特与莫蒂默遗产的约克公爵,任命他为十年期爱尔兰总督。理查必须在限定日期前回国述职、受印,再亲自赴任。英格兰封臣、船只和财政支持也将依次从巴尔干远征中撤回,等待王室重新核准。

    “一项奖赏?”贞德说。

    “把我从圣女军中取走的奖赏。”

    “也是召回。”

    “是。”

    理查把王书折回去。羊皮纸在他指间压出一道过深的折痕。

    宫廷无法公开命令一位十字军英雄抛下圣战,便给他十年权力、印玺与一片隔海的土地,让所有人都能称这是荣耀。

    “你准备怎么办?”贞德问。

    “我可以请求延期。”

    “延期多久?”

    “到埃迪尔内。”理查说,“若您继续向东,就到您不再需要我。”

    “然后呢?”

    “宫廷会再送一道王命。”

    “若你一直不走?”

    “让他们继续写。”理查抬起头,“我在这里遵守共同军令,为全体基督徒作战。我没有背叛国王。”

    “他们会问,英格兰人究竟听谁的命令。”贞德说。

    “共同军令。”

    “伦敦不会这样写。他们会说你借我的名字养兵,也会说我在收拢一位王族。你若抗命,留下的人也会被写成你的党羽。”

    “他们烧过您。”他说,“如今又要借您的名字审问我的忠诚?”

    “他们确实怕你留在这里。”贞德说。

    “所以我为什么要替他们消除恐惧?”

    “可爱尔兰人不是宫廷用来惩罚你的土地。”

    “那里有要审的争端,有会被领主抢走粮食的人,也有国王只在收税时才想起的村庄。”贞德说,“你现在只看见这道王书在赶你。可那里的人会看见一位总督来,或者没有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知道他们在那里。”理查声音发紧,“可爱尔兰今夜不会把您卷进河里。”

    “今夜会进河的人很多。”

    “所以您又要走在最前面。”

    两人的目光都落在木箱里的甲上。

    “您不许我把约克献给您。”他说,“却总把自己放到每一道最危险的军令里。”

    帐中没人替贞德解围。

    “所以这一次,我留在西岸。”贞德说。

    “那你呢?”贞德问,“去不去?”

    “您希望我接受。”

    “是。”贞德说,“不是为了让伦敦安心。是因为爱尔兰人已经被写进这道王书,却还没有人问过他们要什么。”

    “若我说不呢?”

    “我会告诉你,你错了。”贞德说,“可我不能替你去,也不能命令你去。”

    “你不是我的封臣,也不只是我的剑。你是约克公爵,也是阿尔斯特伯爵。那是你的责任,不能交给我。”

    理查低头,另一层打算没有被他说出口。

    十年总督权并不只是远离英格兰的牢笼。爱尔兰能让他以合法名义掌兵、任官、整顿税赋,把在十字军中磨出的家臣团变成属于约克的力量。他可以继续向亨利六世宣誓,在王冠允许的边缘积累足以改变王冠归属的东西。

    有朝一日,他会回到英格兰。

    不是回去接受兰开斯特给予的位置,而是夺取王位,建立一个新的英格兰。一个不会再焚烧圣女、也不会让她的名字被任何审判庭任意处置的新英格兰。

    圣女之国。

    这几个字只存在于他心里。

    眼下使他犹豫的并非权力。他想留在巴尔干,留在贞德能够被箭射中、被河水卷走、被一支绳索套住的地方。他知道她会一次次走向危险,也知道,任何王书都无法保证他离开以后她仍然活着。

    “他们怕你留下。”贞德说,“但你不能让爱尔兰人替你证明自由。”

    帐中安静了很久。

    理查看着王书,像看着一面从敌阵里递来的旗。

    “我去。”他说,“我回国受印,再去爱尔兰。若国王只在收税时想起那里,我会让他的总督先记住那里住着人。”

    贞德点头。

    “可在王书把我带走以前,”理查看向她,“再给我一道军令。”

    “这不是为你送行的战斗。”

    “我知道。”理查道,“所以给我一处需要守住的位置。让我带第一批人过河。”

    贞德先说明军令。

    “北侧第一批五百余人。下马渡河,只守硬地,不追退兵,不向城镇走。第二批未到以前,任何旗不得离开河岸两百步。”

    贞德让理查复述军令。

    “骑兵先到,就依河汊和木桩防守。城门即使打开,也不攻城。必要时退回船边,不把人丢在岸上。”

    理查复述得准确。

    奥加德开口:“我领南渡。约克家臣分开,工兵、本地向导和弩手混编。两处支渡不能都系在一面旗上。”

    理查看了他一眼。“你跟我去北面。”

    “不。”奥加德说,“您守北岸,我守南岸。谁也不越过自己的硬地。”

    “你还是在拦我。”

    “我在守南渡。”

    “好。”贞德指向地图南侧,“南边给你。第一批失去落点,你自己换,不必等我准许。第二道信号以前,不许往城镇走。”

    “是,女士。”

    贞德把地图转过来。

    “我留在西岸。主渡口、炮位、船只轮换与中央预备由这里统一发令。”

    说出这句话并不比决定亲自渡河容易。

    玛格丽特神色不变,把旗帜从另一只木箱底取出来,交给奥加德。

    “这是给第一批指挥官的。”

    理查伸手去接。

    “不是给您一个人的。”玛格丽特说,“还有一杆。”

    第二日晚祷以后,主渡口亮得像西方军准备把整夜都烧在这里。

    四千余人留在明处。工兵敲击桥桩,轻炮在堤后装药,弩手与船只故意挤进火光,连船夫也把本可用手势解决的事喊给东岸听。

    第一批人早从营地两翼离开。

    北面五百六十余人,由理查领队。南面约四百人,跟着奥加德。盾牌平放在船舷下,弩弦裹进油布,骑士全部下马。两支队伍会在芦苇和黑水后面越河,贞德在主渡口什么也看不见。

    她只能等信号。

    第一声炮响时,东岸的火盆一齐亮了。守军以为架桥又要开始,箭从黑暗里落向水面。工兵把一段空木架推入河中,箭头钉得木板连响,木架上空无一人。

    “再推一段。”贞德说。

    “他们会看出没人。”炮兵军官道。

    “那就在第三段上放人。只到浅水,不往前接。”

    命令传下去。几十名披盾步兵踏上木架,守军的箭立刻密了。明处越像真的,暗处才越有时间。

    北方终于亮起两点短火,只闪一瞬便被芦苇吞没。回航快船带来第一份消息:第三船撞上流木,二十余人落水,都被救回,三人不能动。理查已随中段上岸,在两道河汊之间立盾打桩,没有追击退开的守军。贞德让北渡先补弩手与拒马木,并传令第二批未站稳前不得离开河岸。南面迟迟没有信号。主渡口继续敲桥、放炮,把守军的注意力留在明处。直到夜色泛灰,一条快船才带回消息:图上的硬岸前多出沙洲,奥加德把船队上移,找到两块硬地,正以门板和束柴连接新落点。

    “他让我报告:图错了,南渡没丢。”

    “地由他选。”贞德说,“南渡补长矛手和填泥材料。”

    天亮前,伊普萨拉约六百骑兵向北渡压去,南渡也连续遭到反击。中央预备按兵不动,把守军最大的那双眼睛留在这里。南北继续输送人和物资,两处隐蔽渡线都在吃人、吃船、吃时间。

    北面依河汊和木桩挡住骑兵,南面守住卸船点。第二道稳定信号先后升起。此后传回的数字彼此矛盾,贞德只取能够印证的结果:北渡越过第一道河汊,南渡把两块硬地接成一线,两边均止于东岸硬地。

    午前,北路约三千人已占住通往埃迪尔内、迪莫蒂卡方向的路口和低丘;南渡一千五百余人也封住凯尚车道。理查与奥加德各分一队,沿沟地和低路向主渡口背后推进。

    伊普萨拉的兵力正在同时回答三处求援:北路丢了低丘,南面凯尚车道被断,河岸弓手不断被抽走。了望架重新报数时,东岸木栅后的弓手已明显少于天亮前。

    他们不知道哪一处才是主攻。

    贞德知道两只手正从东岸伸向主渡口背后。

    她抬起手,“正面强渡。”

    这道命令太短,周围的人反而静了一息。

    随后号角响了。

    数十门轻炮同时转向东岸木栅。弩手从堤后涌上,第一轮专射火油手和道路出口。此前一直藏在柳林后的第二批小船被推入水中,待渡步兵不再蹲在盾后,沿着泥坡一排排跑向船边。

    东岸这才明白,整夜的佯攻转为强渡。

    守军试图把系在东岸的渡船拖走。第一批人刚踏上船板,便被西岸弩箭压回木桩后。第二队冲到缆绳旁时,北侧沟渠里出现西方军的盾和小旗。理查派来的步兵沿沟向南压,把守军从城镇方向来的退路挤窄。

    南面也响起喊杀。奥加德的人切进低路,挡住另一支想往城里退的队伍。

    第一批正面小船抵近东岸。一条船撞上木桩,盾手接连落水,其中一人的手在水面只出现了一次。

    贞德的身体先向前动了半步。

    她停住。

    “救生船去。”她说,“突击船不回头。”

    两条空船转向落水者,载兵船继续挤向东岸。有人在水里呼喊,声音被炮声盖住。贞德留在岸上,看着救生船代替自己过去。

    守军点燃渡船反击,一条火船却被逆流和斜风带偏。烟后,第一面西方军盾旗登岸,随后是第二面。北、南两翼同时压住退路,主渡口守军终于从中间裂开。

    午后,东岸升起约定的三面旗。

    主渡口打开了。

    贞德继续留在西岸,她先让船队分出运兵、运伤与运马三线,工兵稳住栈道,几门轻炮在傍晚过河。直到最后一处缆桩固定,她才登船。

    东岸比西岸更乱,弃弓、焦船、断桩与伤者挤在泥滩上。理查从北侧道路赶回来,披风少了半边扣带。

    “圣女,北路停在第一处低丘,没有追城门。”

    贞德先看他的手臂和肩甲。

    “伤在哪里?”

    “不是我的血。”

    “那就先把是谁的弄清楚。”

    奥加德稍后从南面回来。

    “凯尚车道封住。南渡止于硬地。三条船重损,伤者还在送。”

    “你们守住了。”贞德说。

    理查眼里的火又亮了一下,奥加德低头应声。

    “现在先救人。”

    那一夜,西方军守住渡线,任向东逃散的小队离去。工兵加固栈道,士兵在河汊之间立营。北路、南路与主渡口被信使、盾线和不断往返的船接成了一处。

    次日,骑兵陆续过河,封住埃迪尔内、迪莫蒂卡和凯尚三条外路;步兵占住市场与渡口道路,轻炮推到旧堡可见之处,炮口避开居民屋顶。降书随即送入城中。

    无武装居民不按敌兵处置。清真寺、教堂、船簿和私人房屋不得抢掠。普通守军交械后可以按条款离城或受押,军官、渡船官和放火头目另行看管。

    守军闭门观望,渡口在西方军手中。每过一个钟,河东便多一批人、多一排马、多一段铺稳的栈道。伊普萨拉能看见自己的河防正在变成西方军的运输线。

    第三日清晨,城中长老和剩余军官一同来到城门。午前,旧堡交出重武器和钥匙。

    伤亡数在开城后才陆续合上。布鲁内尔最后报来二百八十七名战死与失踪者,另有六百余名重伤或暂时不能归队的人,九条船没有回来,十七条重损。北、南两支第一批渡河者的名字占了最多的行。

    “失踪者继续找。”贞德说,“别先替河水把他们写成死者。”

    守军俘虏超过一千一百人,另有人随城投降。小队向埃迪尔内、迪莫蒂卡和凯尚方向逃散。

    河终于被打开了,伊普萨拉赖以守河的城镇、道路、渡口和援兵,被一封封迟到的口信、一道道短火和三处同时站住的人拆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伊普萨拉开城第三日,理查换下甲胄,把王书与任命装入皮匣,来原税所向贞德辞行。窗外渡口恢复运作,玛利亚正在墙边誊写船损。

    理查单膝跪下。

    “圣女,我今日离营。”

    贞德让他起身。

    “奥加德和你同行?”

    “是。他先送伤者回萨洛尼卡。其余人逐个问清,愿意回国的回国,愿意按原军契留下的留下。不能拿一道王书替他们回答。”

    “把每个人自己的选择写清楚。”

    “我会。”

    理查看着她,像还有话想说,最终只问:“您下一步去埃迪尔内?”

    “先稳住河东道路。”

    “然后去埃迪尔内。”

    “是。”

    理查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我会在爱尔兰为这里祈祷。”

    “到了爱尔兰,先听爱尔兰人的消息。”

    “我会。”理查说,“可我仍会为您祈祷。”

    贞德转向墙边。

    “玛利亚也跟你走。”

    玛利亚手中的笔从纸上滑出去,在船损数字旁拖出一道墨痕。她站起来。

    “女士……”

    贞德这才意识到,玛利亚听见的并不是旅行。她听见的是理查来辞行,而贞德让她一同离开。

    “到我这里来。”

    玛利亚走过去,手上还沾着墨。

    “您若认为我做错了什么,可以告诉我。”她低声说,“我会改。船损那一页是我抄错了,可最后对上了。渡河时我也始终守在书记的位置。”

    “你没有做错。”

    “那为什么……”

    “我不是赶你走。”

    玛利亚抬起头。

    贞德把声音放柔。

    “佩里特奥里翁时,我让你跟科尔学账。你还记得我为什么这样做吗?”

    “您说,您现在依赖科尔,也依赖威尼斯和热那亚的商人。以后会分开。”

    “我们离埃迪尔内越来越近。那座城一旦攻克,土地、港口、税、船和债都会重新争。”贞德说,“科尔能教你军队怎样付钱,威尼斯能让你看见城市怎样用船、仓、汇兑和抵押把远方连起来,也让你学会一份看似正确的账怎样把风险推给别人。我不能等争议开始后,还靠争议中的一方替我解释。”

    “您要我去威尼斯?”

    “是。理查会把你安全送到那里。我会写信,请可靠的人替你找住处和教师。不会一去几年不回。”

    “然后呢?”

    “回来帮我。”

    玛利亚攥紧手指,“若我回来时战争已经结束了呢?”

    “那就帮我处理战争留下的事。”

    “我原以为,您是觉得我没有用。”

    “正因为有用,才要去。”

    离开仍然是离开。贞德知道自己让一个十五岁的女孩离开熟悉的人,去一座从未见过的海上城市, 一句“回来”不能替她走完路。

    她握住玛利亚的手,“你可以不去。”

    玛利亚抬头。

    “这不是军令。你若留下,我会继续让科尔教你。”

    “可您希望我去。”

    “是。”

    “那我去。”

    理查在旁边道:“她随我的家眷与书记同行。到威尼斯以前,费用由约克家承担。到了以后,我也可以替她负担教师和住处。”

    “不。”贞德说。

    理查微微皱眉。

    “圣女,她在我的护送中,就是我的责任。”

    “她的安全是你的责任。”贞德说,“她的学费不是。”

    “我不会让她欠约克。”理查说。

    “我知道。可别人会替约克记下。”贞德说,“你负责把她安全送到威尼斯。食宿与教师由我付。”

    理查正要开口,贞德转向玛格丽特。

    “把我收到的礼物列一遍。”

    玛格丽特倚在门边,似乎早已料到最后会轮到自己。

    “全部?”

    “不。城匙、书、旗、宗教物品和有公共意义的留下。贵族与城镇送给我个人的银杯、金扣、饰带和不用的饰物,挑可以卖的。”

    “那件绣了整圈百合的礼服?”

    “也卖。”

    “您一次都没穿过。”

    “所以更可以卖。”

    玛格丽特看了理查一眼。

    “我会让科尔找不属于威尼斯一方的买家,免得学费还没送到,先被人从价钱里拿回去。”

    玛利亚急忙说:“不用卖那么多。我可以替人抄账,也可以做工。”

    “你可以做,但学费不靠你先欠下自己。”贞德说,“那些礼物送给我以后就是我的。我现在用它们。”

    “我希望她回来时,不需要先问任何王族、共和国或商人,自己可以替谁做事。”

    理查沉默片刻,他看向玛利亚。

    “沿路我护送你。”他说,“到了威尼斯,你照圣女的信走。”

    玛利亚点头。

    玛利亚忽然抱住贞德。

    动作来得太快,手在贞德衣袖上留下了几道黑印。她抱得很紧,像一松手,刚才那句“回来”便可能被路途带走。

    贞德抬起手,轻轻按住她的后背。

    “我会学会。”玛利亚在她肩旁说。

    “慢慢学。”

    “我会回来。”

    “好。”

    第二日清晨, 约克一行从伊普萨拉向西出发。玛利亚带走科尔挑出的入门账册、布鲁内尔抄写的诸印表,以及贞德写给威尼斯联系人的三封信。

    她登上渡船以后一直站在船尾。

    理查站在她身旁。他刚率第一批人从西岸渡向东岸,打开伊普萨拉;如今河水又将他送回西方。奥加德在船中专心检查船里的伤者。

    贞德在东岸,渡船离开以后,玛利亚举起手。

    贞德也抬手回应。河风把她们之间的声音全吹散,只剩船桨一次次落进水里。

    那天早晨,马里查河上没有歌声,也没有琴声。

    船抵达西岸后,贞德才放下手。

    她转身走向伊普萨拉东门。

    通往埃迪尔内的道路从那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