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枚约束道路的印失去效力时,色雷斯已入冬。纸上被分开的军队重新越过边界,成为斥候走过的泥路、被割断的缰绳和夜里忽然燃起的驿站。
穆拉德二世在安纳托利亚击败卡拉曼与白羊的联合军队。易卜拉欣二世被俘后,卡拉曼的税区、军役区、城堡和家族领地被拆开处理;白羊人退出争夺,也割让了土地。教会、威尼斯和热那亚的舰队继续守在海峡,拦住了苏丹主力、火炮和庞大车列,却封不死两岸之间每一条夜航小船。
奥尔马的五千人并非一夜突破封锁。他们多是从鲁米利亚抽往安纳托利亚的骑手,决战后留下旗帜与重装,拆成小队,借渡船、渔船和商船分夜过海。小船主要运人、鞍具和弓箭,带回的战马很少;登岸者也不等同伴,分散进入色雷斯,从封地、驿站和留守马群中重新领取坐骑。
这支轻装骑军随即分路袭击草场、桥梁和粮道。西方军赶到时,路上只留下死马、断轴与冷灰。
贞德抵达图拉真波利斯后,在这里停留了数日。
泉水从圣乔治丘脚下涌出,沿古老石槽越过裂开的墙基,在冬日荒草间冲出一道温暖的细流。稍远处的废墟散着断柱、墙脚和埋进土里的石块,白气从它们之间经过,仿佛一座消失的城市在地下呼吸。
第一日清晨,她站在温泉边,将手伸进水里试了试。
水热得她立刻缩手,指尖发红。
玛利亚先用枯枝试了试,才小心碰水。
“比村外的泥泉热。”
“你们那里也有?”
“山脚有几处泥一直是暖的。冬天有人把脚埋进去,回家时整条腿都是泥。”玛利亚又碰了一下,很快把手收回袖中,“可没有这样热。”
“想泡就泡吧。”贞德说。
“您呢?”
“我已经试过了。”
“医护让您试的不是手。”
玛格丽特抱着换洗衣物站在身后。她等了片刻,见贞德仍没有解开外衣,便把衣物放到石台上,从后面按住她的肩。
“奥尔马今天不会来。”
“我知道。”
“那就进去。”
贞德被推得向前半步,鞋尖险些踩进石槽,她立刻撑住残柱。
“水太热。”
“可以等它流到下面。”
“还有驿馆要看。”
“驿馆在那里废了一百年,不会趁你洗澡时逃走。”
“布鲁内尔在等我。”
“他也不会逃。”
玛利亚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贞德回头,“你在笑吗?”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都会先低头。”
玛利亚把脸埋得更低。
玛格丽特说,“她是从您那里学的。”
最后贞德只脱了靴子,在下游温些的石槽里坐下。玛格丽特以医护规定的时间为由,不准她提前起身;贞德便让布鲁内尔把驿馆图和道路清单送到泉边。
布鲁内尔来时,看见她赤着小腿坐在石槽边,玛利亚裹着旧毯子蹲在水里,停了一下,像是不确定该先行礼,还是先把文书藏到不会沾水的地方。
“放在石台上。”贞德说。
“会湿。”
“那就念。”
他只得站在白雾旁,逐条念哈纳驿馆的屋顶、马厩、井、道路和仓间。十四世纪末修建的驿馆有两面厚墙,南院却已经塌掉;旧道向西经过湿地,向东通往费雷斯,北面的碎石坡可以容人下马通过,不适合重车。温泉附近的几条水沟无人清理,冬雨一涨便会淹到车轴。
“能放多少伤兵?”
“若把旅人赶出去,能多一倍。”
“不赶。”
“那便只有四十余张铺位。马厩还能腾出一些,但顶棚漏水,西墙也裂了。”
“先补西墙。不要拆居民仍在使用的木料。”
布鲁内尔记下。玛利亚从水里伸手。
“布鲁内尔先生,请给我马厩的账。科尔先生让我算木料和工钱。”
她刚接过账页,湿手便浸透了纸角。玛利亚僵住,玛格丽特终于笑出了声。
贞德看了一眼湿掉的数字。
“重新抄。”
“我会的。”
“不是现在。”玛格丽特说,“先把你自己从水里拿出来。”
第二日,贞德沿旧道检查塌桥、深车辙与车容易陷住的软地。工兵插杆测深,又让空车换路试行。车轮再次陷住后,她把那段从冬季主道中划掉,改作步骑和轻驮畜的通道。勘路途中,她在圣格利刻里亚传说中的旧址短祷。
下午来的是水权争执。驿馆管事说温泉沟属于驿站,附近居民则拿出旧税和祖辈证词,说明他们早已用暖水洗布、熏病畜。
“军队只占最上面一槽,伤兵先用。下游照旧。若清沟改变水流,再重新划分。”
玛利亚算过水量,说:
“上面若堵住,下面三条都会干。”
“所以不能堵。”贞德让她把这一句写到账页旁边。
“可若军队伤兵太多呢?”驿馆管事问。
“那就增加取水的人,不增加堵住水的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当夜,一辆病车从费雷斯送来三名在追击中受伤或冻病的士兵。医护把他们安置在驿馆,用清过的温泉水洗去绷带上的泥血。
玛利亚看着昨日还被她当作算术题的石槽,如今正在洗去伤者的泥血。
“这一槽水能洗多少绷带?”贞德问。
玛利亚迟疑了片刻。
“要看伤口。”她说,“也要看水什么时候变脏。”
“把这两项加到账上。”
第三日,费雷斯方向的军报到了。奥斯曼骑兵两次越过旧道,一次抢走备用马,一次在追击队抵达前自行退去。追兵受阻于桥板和泥地,比预计晚了半日;另一队因多国士兵夜间口令不一,先在营中重新编组,又晚了两个钟。
贞德先查示警、追兵出发、敌军退走和追兵实际抵达的时刻,让布鲁内尔把前两次草场与驿路遇袭的记录逐项排开。
玛利亚替他在纸边画了四列短线。画到第三份时,她停住了。
“他们第二次根本没见到追兵。”她说。
“前哨当时还隔着两道沟。”布鲁内尔道。
“可他们退得正好。”
贞德用指尖压住那一列时刻。“第一回桥板断了,我们先让步兵下马铺桥。第二回不同旗号的人混在一起,我们先重编队列、换口令。前一次押粮车遇袭,我们先把掉队的车和伤者送回去。他们每次都多留了一会儿,又总能在我们真正赶到以前离开。”
玛利亚看着那些长短不一的线,“他们知道我们会慢多久。”
“他们知道我们不会为了追快一点,把伤者、步兵和不同口令的队伍扔在路上。”贞德说,“他们量的不只是道路,也在量我们为了不丢下人,会慢多少。”
布鲁内尔说,“若我们忽然快起来,他们会察觉。”
“所以桥仍要修,口令仍要核,疲马仍要换。该做的事一件也不省。”
贞德把标有各路名称的另页转向自己,玛利亚看得见时刻,看不见去向。
“但让他们早一点出发。”她说。
“其余仍照先前的安排?”布鲁内尔确认。
“照旧。”
布鲁内尔把另页折起。
院外,工兵把路中石块搬到驿馆墙边,另一些人清理温泉沟,入口也随之变窄。
“还要把西墙补高吗?”
“补到不会压死睡在下面的人。”贞德说,“别把它修成堡垒。”
“可我们还要在这里等。”玛利亚问,“为什么不修得更牢?”
贞德抬眼看她,”你不是必须留在这里陪我冒险。“
玛利亚的目光在她与布鲁内尔之间停了一瞬,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女士,我想留下。”,她低声说。
贞德折起军报,“这里只能修到原定的程度,到那时尽量待在我身后。”
布鲁内尔把图拉真波利斯的留守与出发名册推到她面前,离营部队以编号标示;玛利亚看出几队已经离营,增援栏则空着。
那天傍晚,贞德终于按医护建议,在温泉里浸了一刻钟。热意从皮肤向骨缝里渗,她靠着石壁闭了一会儿眼。玛利亚坐在下游,用细绳量水沟宽度。
“你在做什么?”
“算这里能洗多少伤兵的绷带。”
“科尔让你算的?”
“不是。我自己想知道。”
玛格丽特把叠好的布垫到贞德身后。“看来您已经把她教坏了。”
第四日,几名居民带来牲畜被征用的申诉。贞德核对军队留下的凭据,发现其中两头驮牛绕过军仓程序,被一名军需副官借给私人商队。副官被撤换,商队补钱,牛若活着便归还。
申诉尚未结束,贞德便下令日落前撤走驿馆和废城周围的居民、旅人、家眷、牲畜、伤兵与非必要随行人员,留下战兵、必要医护、翻译和书记。
老人牵着三只羊站在车旁,问:“若后面几天什么也没有发生呢?”
“那就多走一趟回来。凭据和你的名字都跟车走,你的羊在路上丢了便赔。”贞德说。
“这里可能成为战场,不能等看见敌人的旗才让你们跑。”
黄昏前,居民、牲畜都沿费雷斯道路离开,驿馆与近旁废墟腾空,只剩兵器、担架和水桶。
车辆夜间车头朝内,套绳能够随时砍断。
晚祷以后,玛利亚核对换岗名册。原本应在图拉真波利斯停留两夜的护卫又走了一队,补来的只有十余名信使和工兵。
“都送出去了?”贞德问。
“都送出去了。”
玛利亚看向西门外空下去的道路。
“从这里什么也看不见。”
“他也看不见。”贞德说。
玛利亚还想问,玛格丽特已将一条毯子披到贞德肩上。
“今天不再谈路。”
“还有一遍夜哨。”贞德说。
“布鲁内尔可以去。”
布鲁内尔抬头,显然不认为自己刚刚接受过这项任命。
贞德绕驿馆走了一圈,检查车旁砍套绳的斧。
近旁的哨兵都在火光能照到的地方,更远处的林带一片漆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贞德回来时,玛利亚已经伏在账册旁睡着。
玛格丽特问:“明日会来吗?”
“不知道。”
“你希望他来。”
“我希望这支军队不再烧下一座村庄。”
“这不是同一个问题。”
贞德看着门外的黑暗。“若他不来,我们便继续找别的办法。”
玛格丽特替她收紧毯子,转身去照看火盆。
第五日天还没亮,一名士兵冲进驿馆。他的马口尽是白沫,一边肩甲像被刀削去一角。
“女士,西面发现敌骑。”
贞德从桌前站起。
西面的第一声号角尚未落尽,北面又响起一声,随后是南面更远、更低的回应。最后一组外哨迟迟未归。数千匹马尚未全部进入视野,蹄声已从不同道路压进废城,温泉水面沿石槽轻轻发颤。远处的黑泥像在自己向前移动。
玛格丽特转身去取贞德的甲,布鲁内尔问:“是奥尔马吗?”
贞德看向尚未完全亮起的窗外。
“敲钟。”她说,“所有人进入预定位置。”
——
两日前,奥尔马贝伊在一座无名冬营里听完最后一名斥候的报告。
营地火堆与帐篷只够一支巡骑使用;马匹和其余队伍都藏在林带与数里外的道路后。
第一名斥候的逐项报告贞德的行踪。他仅隔着水沟看见她以及她身边的年轻女孩和侍女。奥尔马让书记把“未曾亲见”写在口供最上面。
马克里来的商队向导确认,白日可见兵力五百余,屋内与夜哨、重骑约百人、百骑,配有数门随车小炮。
其余的信源中有人声称贞德已带旗帜向东离开,却说不出其周围人去向。奥尔马在报告旁画了一道短线,这人把送往费雷斯的信使当成了自己希望看见的答案。
剩余信源相互印证:贞德在图拉真波利斯清路、补屋顶与修墙;周围既无大队车辙,也不见相应规模的草料采购;确认她本人就在温泉和居民中出现。
奥尔马让所有人退下,把文件分开放好。
“假的有五份。”一名年长的阿金吉头领说,“其余也未必真。”
“其余不必全真。”
错误互不相同,能够重合的部分却很清楚:那个女人就在图拉真波利斯,可见护卫几日来一直保持一致;附近看不出隐藏兵力的迹象。
“她在等我们。”阿金吉头领说。
”让她继续空等,我们才不会去。“,一名军官不屑道。
奥尔马听着军官的话,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
这支军队进入西色雷斯后,袭击过多处驿站、桥、粮车队和马草点。它从安纳托利亚带来的不是某一种新兵器,而是一套在卡拉曼磨合过的行军方法,军队被拆成能够独立行动的纵队,每队预先拿到路线、目标、会合日期与地标。第一处攻击尚在继续,第二队便转向另一条道路。西方主力一旦集中,各队便散开;西方人转向以后,他们又在另一处会合,攻击被拉长的侧后。
这套方法使数量更庞大的西方军始终追逐早已结束的战斗。
但代价同样很大,马匹和备用马消耗极快,冬季泥地使转向变慢。纵队之间靠信使与预定时刻联系,错过一次会合,军官便可能几日都不知道另一队去了哪里。它能烧桥、夺马和截粮,却不能长期围住一座城,也不能在同一片地方停留太久。
贞德显然看出了这些限制,所以她不再追。她把自己放在一处能被攻下的废城里,带上不会被分队拿下却可以被他的主力吃掉的护卫,等他将分散的军队重新聚到一起,然后在一处停留太久。
一个明摆着的陷阱。不过虽然简单,饵足够诱人,只是问题是,他能不能在陷阱合上以前拿走里面的东西。
“西方援军最快多久?”奥尔马问。
书记摊开本队前几次袭击记录。西方军援军因桥板、夜间口令、疲马与病车延迟,每一次迟延都有真实原因。
“若先集结,再赶到图拉真波利斯,需要四个钟到六个钟。”他说,“这是大队的情况。如果骑兵单独来、或以小队行动会快一些。”
”小队不够。“角落一名军官说。
阿金吉头领冷笑。“那个女人给自己的军队套了太多绳子。”
奥尔马却知道,那些绳子并不愚蠢,它们防止桥塌、盟军互射与后队被吃掉,她的指挥习惯确实在维系西方军。
“她在图拉真波利斯待了三日。”奥尔马说,“若最近的军队提前离营,我们的人会看见。”
“也许从别处来。”
“当然会从别处来。”他抬起眼,“但这次不会。她知道如果她不给出真正的机会,我们就不会全部进去。”
帐外有人请求入内。
来者是此前随军从安纳托利亚渡海、一直留在奥尔马身边的王子穆罕默德的侍从。他带着穆拉德分割卡拉曼的消息,也带来了另一种说法。
安纳托利亚的胜利属于苏丹、分割卡拉曼、迫使白羊退让的筹划属于王子。至于易卜拉欣二世如何落到奥斯曼人手里,有些帕夏在宴席上只用一句话带过:逃亡的贝伊撞见了边骑。
侍从目光扫过桌上的报告。
“所以,西方圣女真的在图拉真波利斯?”
“是的。”
“您要去?”
“还没有决定。”
侍从笑了笑。
“卡拉曼人也说,易卜拉欣被俘只是运气。”
阿金吉头领皱起眉。奥尔马抬手制止他。
“王子也这样认为?”
“王子记得每一个替帝国立功的人。只是将来继承一整个帝国的人,不能只靠运气挑选自己的臣下。”侍从顿了顿,“您已经抓过一个统治者。若再抓住西方人的圣女,便不会再有人说第一次是偶然。”
“你渡过海峡,不只是为了替宴席上的人传一句闲话。”
侍从走到地图前,指尖落在图拉真波利斯。
“若王子有朝一日需要一位能够抓住敌国命脉的大维齐尔,他总要先知道,谁看得见命脉,谁又敢伸手。”
这不是任命,甚至不是承诺。若奥尔马兵败,侍从可以说自己只是在谈遥远的将来;若他成功,穆罕默德也可以把这句话解释成一句普通勉励。
可它仍然进入了帐篷,因为他知道一个人可以意味着什么。
奥尔马在卡拉曼亲眼看见一名统治者被俘以后发生的事。城堡失去共同命令,地方家族开始分别谈判,战争迅速变成受降、交人质和重新登记。杀伤再多士兵,也未必抵得上抓住那个使他们仍愿意站在一起的人。
贞德就是西方联盟中的那个人。她不是国王,却使不同王冠的军队暂时听见同一道军令;不是商人,却使垫出粮钱的人相信债务仍会被承认;不是每座降城的领主,却是居民相信保护条款不会在开门后立刻失效的理由。
当然,前提是她必须活着。杀死她只会留下殉道者与一具可能不被相信的尸体;把她绑在马前,才能迫使国王、公爵、威尼斯人和教士停止前进,开始争论该用谁的城市、俘虏与银箱换她。
奥尔马又想到自己的家族,图拉罕家族的老人们在巴尔干骑了一生的马,从渡口打到堡垒,靠一代代战报让姓氏变重。他已经抓过易卜拉欣二世。若再抓住贞德,他不必再等一生。
一个上午就够了。
到了那时,谢哈贝丁帕夏、埃夫雷诺斯·阿里贝伊与其他奥斯曼俘虏会被放上谈判桌,土地、舰船、银箱与城市钥匙也会随之而来。所有试图把第一次胜利解释成偶然的人,都必须在第二次胜利面前闭嘴。
世人不再说奥尔马贝伊是图拉罕贝伊的儿子。
他们会说,图拉罕贝伊是奥尔马贝伊的父亲。
“陷阱呢?”阿金吉头领第二次问,或者说是确认。
奥尔马把图拉真波利斯周围的道路重新看了一遍。
“陷阱是真的。”
“那么……”
“诱饵也是真的。”奥尔马说,“召集各队。”
书记抬头。“全部?”
“全部。后夜以前在三处地标会合。不得提前接近废城。备用马从北路来,弓手与阿扎布走湿地边缘。谁错过时辰,便不再等他。”
“若她在集结时离开,追。若发现西方军大队提前向她移动,立即终止。”
奥尔马停了一下,看着地图中央那个被墨点标出的名字。
“若她在集结后仍在原地,天亮以前包围她。”
命令被拆成数十张短令,每张仅写一段任务。各纵队只知道自己的地标和会合时刻,但所有道路最终会在图拉真波利斯合拢。
信使趁夜离开,分散在西色雷斯的纵队同时转向。有人放弃盯了两日的粮车,有人在烧桥前熄灭火把,也有人留下故意向东跑的马,继续引开西方斥候。各队摘下马铃,绕开冬泥,不能奔跑的马留在后方。
第二支纵队晚了近一个钟。
“少了多少?”
“九十七人还在后面。二十三匹马不能再跑。”
“马留下,士兵换乘。那九十七人不等。”
“他们知道最后目标。”
“他们只知道会合地。等他们赶到,我们早已离开。”
各路军官在干涸水沟中见他,把盾放在地上,以石子代替驿馆、旧桥和温泉沟。
年长的阿金吉头领检查备用马,提醒受伤坐骑会拖慢撤退。奥尔马命他把可换乘的马分成三群,任何一群受袭,其余两群不得离开退路相救。
“若进攻拖到午后?”
“不会。”
“我问的是若。”
奥尔马在盾面放下一颗代表太阳的白石。
“太阳升到圣乔治丘右侧以前,仍未进入主院,便退。第一次召回号响,各队脱离;第二次仍未脱离者,自行寻找道路,不再等主旗。”
军官们记住时刻与地标,各自回队。夜里号角声沉寂,各分队藏在黑暗,五千人始终不曾在任何一条路上完整出现。
到第五日黎明,他们已围住图拉真波利斯。
——
奥尔马伏在低岭后观察废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冬日天光尚未越过东面的薄云,温泉白气沿丘脚上升,遮住几段坍塌的墙。驿馆夹在古墙残基与湿地之间,北面是碎石坡,南面有两条车道。西方军放弃整片废城,把防线收在哈纳驿馆、厚墙与温泉沟之间。
比他预想得更窄。
也比他预想得更容易被围死。
“她的旗在那里。”一名亲随说。
白旗立在驿馆西墙后,露出上半截。墙边有人搬运木料,弩手从残墙缺口向外张望。护卫已大半进入位置,约六百人,连同医护、书记、翻译和马夫,则整个据点约有七百人。
奥尔马开始分配任务。
一千八百人下马,从西、北两面夺取外层废墟;一千人封锁东、南道路,并保留撤退的通路;九百骑构成外围屏障;八百人看守三处备用马群和北面退路;最后五百名亲兵、旗手、信使与较重装骑兵随他作为直属预备。
五道命令把五千人分尽,任何一处被抽空,地图上它还是一支军队,现实中却无法一同转向。
负责封路的军官指向南面两条车道。
“若她从东路突围,南面要不要收缩?”
“不追她的旗。先封能够容纳大队骑兵通过的路。”奥尔马说,“她若只带十几个人逃走,突击队追;你的人守路。不要为了一个假白旗,把整条退路交给西方军。”
守马队军官问:“马群放在旧桥内侧,还是林带后?”
“分三处。主群在林带,两个小群靠近北路和南路。抓住她以后,最近的一群先送马,不必等全部集合。”
负责外围的军官要求把远哨也收近废城。他认为哨线分散在三条远路上,即使西方骑兵出现了,等他们回报时敌人也到了近圈骑兵面前。
“远哨不用收。”奥尔马说,“近圈看住反坡、湿地硬边和旧道回弯,敌骑出现便压住,不深追。桥外、东路和南岔的哨每隔半个钟回报一次。第一处哨骑没有回来,第二处不找人,只向后送信。你们守的是信使、马和退路,不是敌人的背影。”
奥尔马接着吩咐准备好俘获成功后使用的马匹。
年长的阿金吉头领看了他一眼。之前奥尔马已规定撤离时限,现在却又让突击队准备一抓到人便换马离开。
“第一次召回号按原时刻吗?”
“按原时刻。”
“若那时已经看见她呢?”
奥尔马的目光停在白旗方向。
“先报给我。”
这句话使几名军官互相对视一下。撤离时限仍写在命令里,却不再自动生效。到时由奥尔马亲自判断,而他会站在最靠近贞德的位置。
“不要朝白旗附近乱射。”他说,“发现那个女人先报。能抓便抓,不能安全带走时才杀。若杀了,尸体和首级都必须带回来。”
“如果有人假扮她,我亲自确认。”
“您不必进入废墟。”
奥尔马转过脸,军官立刻低头。
“抓住她的人必须知道自己抓住了谁,也必须知道何时该让她活着。”
各队离开低岭,沿不同道路接近,到了预定位置才同时举旗;下马者把坐骑交给后队,携弓、短斧和盾进入残墙。
第一声号角从西面响起。
图拉真波利斯的钟声几乎同时敲响。
奥尔马看见驿馆外的人影忽然加快。几辆原本停在院外的车被横推到路口,车上的木料填进两段古墙之间。西方弩手把箭留到前锋越过第一片碎石才射。
一些人倒下,后面的人越过他们,迅速占住第一处断墙。
“继续。”奥尔马说。
前锋以盾遮箭,弓手从残柱间向内压射。西方军守了不到半刻,便主动放弃外侧两片废墟,退到一道用石料和倒车拼出的矮墙后。
太快了。
“她想让我们进去。”军官说。
“我们本来就要进去。”
“道路越来越窄。”
“让弓手上墙。不要把所有人挤在一处。”
第二轮进攻从三个方向压上。北面的士兵沿碎石坡攀越,西面的阿扎布拆除车障,另有一队绕向温泉沟,试图从白气后进入驿馆侧院。
最先冲入水沟的两匹马陷了下去。骑手翻进温水,后面的人被迫全部下马。西方军从沟渠上方投石,又用长枪守住窄口。一名奥斯曼士兵抓住枪杆,将持枪者拖下水,第二支长枪立即从他颈侧穿过。
分队指挥官把那队留在沟中牵制守军。温泉沟本就不是突破口。
西面车障很快被拆开。奥斯曼士兵第一次撞上矮墙时,弩箭从三个缺口同时射出,前排几乎全倒在车轮旁。后排停了一瞬,军官挥鞭将人重新赶上。短斧砍断车辕,盾牌顶住墙后伸出的长枪,双方隔着不足一臂互相刺击。
一面银色的盾从墙后出现。
随后是那个女人。
她穿着闪亮的银甲,仿佛在说我在这里。她在缺口停留极短,抬剑指向北面,立刻又被盾手遮住。
奥尔马看清了她的脸。
不是替身,也不止因为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卡拉曼荒地上,易卜拉欣二世被人从藏身处拖出时,他也曾有过相似感觉。那一刻以前,易卜拉欣还是一个国家;那一刻以后,他只是一个被押到马前的人。
图拉真波利斯也会有同样的一刻。
“告诉所有突击队,目标已确认。”
号角改变了节奏。
矮墙在第三次冲击中失守。西方军依照预定空隙,三人一组后撤。有人背走伤者,有人来不及带走,便被奥斯曼士兵拖到墙边。一名年轻传令员被按倒,身上搜出备用旗带与一枚只标明传令身份的木牌。
“她在哪里?”
传令员咬紧牙关,”我不知道。“
突击队军官一拳打在他腹部,又把木牌送到奥尔马面前。
“主院石墙后在举旗。”
奥尔马将木牌翻过来。背面的新刻记号仅能证明那人在传令线上做事,不能说明贞德在哪一道墙后。
“留着他。”
“问不出来不如杀了。”
“他活着才可能换来回答。”
西面忽然传来马蹄。
数百名西方轻骑从土坡方向出现,袭击信使和牵马者后分头退走。一队诱开追兵,另一队打接力线。奥尔马的命令送到时,外围军官以俘虏和夺来的战马证明敌骑已被赶走,并无救援意志与力量。奥尔马接受了这个判断。
奥斯曼士兵越过矮墙,进入更窄的驿馆外院。这里每一处退让都比前一处更慢。西方军依靠门洞、残柱和车架结成小队,弩手射完便从侧门退,步兵守到门框被短斧砍裂,才沿下一条巷口后撤。
北面一队从碎石坡翻过外墙,几乎切到驿馆后门。西方工兵砍断木架,坡上碎石滑下,堵住道路,将最先进入的三十余人与后队隔开。西方盾手从两侧扑出,直到奥斯曼弓手占住高处,才放弃后门。
奥尔马移到第一道矮墙,亲眼看见西方伤者不断被抬入驿馆。
他们在流血。
他们的退路正在缩短。
那不是表演。
再精密的陷阱也不能让断掉的手臂重新接上,不能保证每一个向后退的人都不会突然转身逃走。贞德为了使他留下,使饵诱人,真的在用这支越来越薄的守军承受攻坚队,以及一批批从其余位置抽来的增援。
正因如此,奥尔马更加确信她现在再无别法。
一名北路信使报告备用马群遭到两百余骑袭击,守马队已经将他们赶开;东面旧道也出现西方骑兵,占路后又退开。
“西方军大队伍出现了吗?”
“未见主力。”
奥尔马命马群向旧桥收缩,不准追击,原定撤离时限尚未到。
驿馆外墙已经有一处被破开。隔着烟和白雾,奥尔马再次看见贞德的旗。旗后人数比先前少了许多,主院防线正沿厚墙与主院门重新聚集。
一个上午。
图拉罕家族几代人用一生才使苏丹记住他们的姓氏。他今日再向前一百步即可。
“直属预备下马二百五十,从破口进入。其余人守旗、信使和带离用马。”
军官迟疑道:“撤路刚刚遇袭。”
“整支守马队都在那里。”
“西面的骑兵还会再来。”
“九百人正在压制。”
“若远方主力已经分开行动……”
奥尔马看向他。
“你看见主力了吗?”
“没有。”
“我也没有。我只看见她就在那道墙后。”
预备队开始前进。
厚墙后的战斗持续了近一个钟。奥斯曼人两次冲入外院,又两次被推出来。弩箭越来越稀,西方军开始从尸体上拔箭;一门小炮只开了几次便沉寂下去。驿馆北角起火,烟和温泉白气混在一起,使院内人影忽隐忽现。
奥斯曼突击队第一次只夺下一间撤空的仓房,追向后门时撞上窄巷中的长矛;第二次抓住两名伤兵和一名翻译,却依旧无法确认贞德的位置。可伤者、渐稀的弩声和不断后移的旗都是事实,每一层防线也比前一层更薄。
西面轻骑再次出现,一层继续袭击外围信使,另一层绕向北面马群。守马队看见了几十骑隔着软地放箭,便把小马群向旧桥移动;等马群离开林带,伏在沟后的第二队才冲向驱马者和领头的熟马。
围绳被砍断,数百匹马挤向旧桥。西方骑兵并不夺取全部坐骑,射领路人、打乱马群的次序。奥斯曼旗未倒,守马队也未溃败,可哪些马能立刻送往废墟、哪些马属于哪支纵队,已无人能迅速说清。送往奥尔马的消息也在回撤骑兵中耽搁。
一名突击队军官从外院跑出,头盔已经丢失。
“看见她了。她在主院石墙后。”
“能不能冲进去?”
“再给我两百人。”
“给你两百。”
“贝伊,北路……”另一名军官试图提醒。
“先抓住她。”
北面又有信使赶到,骑的是路上临时换来的驮马。
“旧桥口出现西方步兵。一路远哨失联,守马队已向南退了半里。”
“他们向图拉真波利斯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他们停在桥口,开始挖断路边软土。”
奥尔马第一次回头看向低岭以外。
西方军没有来救贞德。
但北面的旧桥正在失去通行和换马的功能;东面的军队占住费雷斯旧道与道路交会点;西面的骑兵切信使、熟马和连接线。唯有南面尚未传来同样的坏消息,那条穿过两座低丘的车道因此成了他眼中唯一能容纳整队骑兵的出口。
他计算的是一支军队抵达废城需要多久,贞德计算的却是一条退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属于他。
“召回外围骑兵。”军官说,“趁包围未合,集中向南走。”
主院方向突然响起呼喊。
白旗从烟后显露。贞德站在主院石墙上,身边不过数十面盾。突击队已进入她所在的院落,双方相隔不到三十步。
主院方向的旗先进入他的视野。
若现在撤,他还能带走大部分军队。他会被称为识破陷阱后及时脱身的人,也会再次成为图拉罕贝伊的儿子,成为在卡拉曼偶然抓住一个逃亡者、在图拉真波利斯却不敢伸手的人。
若再向前一步,他便能握住整个十字军。
白气与烟尘越过破墙,奥尔马忽然看见了尚未发生的下一刻。
突击队从主院出来,最前面的人举着折断的旗。贞德头盔已被摘去,头发沾着灰,双手反绑在身后,被固定在亲随的马前。她不低头,也不求饶,可刀锋贴在她颈侧,四面赶来的西方军便没有人敢向护送队中央放箭。
他看见原本正在闭合的道路裂开一条缝。最先赶到的骑兵勒住马,后面的长矛继续前进;命令从一个国家传到另一个国家,每传一次便多出一种意见。有人要救她,有人不准冒险,有人要求教士先确认她不是替身。奥斯曼军旗从争吵中穿过去,贞德和她的旗就在队伍中央。
随后出现的是一张长桌。
王印下压着换俘名册,威尼斯人把银箱、港口图和城市钥匙推到灯下,教会使者带来写满承诺的羊皮纸。谢哈贝丁帕夏、埃夫雷诺斯·阿里贝伊与其他俘虏一个个得到名字;每个人都说不能替别人让步,又害怕别人先把圣女换回去。奥尔马便能一次次抬高价码。
最后,战报渡过海峡。
穆拉德面前的书记念出图拉真波利斯。曾说易卜拉欣被俘只是偶然的老帕夏再也不能开口,穆罕默德记得自己派来的侍从,也记得关于大维齐尔的那句话。史官在第一行写下:奥尔马贝伊以五千骑进入诸国军队之间,俘获维系联盟的圣女,并使敌军亲手让开归路。
那些围来的西方旗帜不再是危险。它们全都成了见证。
从此人们提起图拉罕贝伊,都会先说一句:那是奥尔马贝伊的父亲。
一匹受伤的马在低岭下突然长嘶,前蹄踢翻了牵马者。现实中的号角继续响,北路信使满身泥水,军官还在催他撤退。白旗依然立在主院石墙后,贞德仍站在那道石墙后。
可奥尔马已经提前看见那个上午将怎样结束。
只差最后一段墙。
他能在一个上午越过他们所有人。
“把剩下的预备全部投入。”奥尔马说。
“贝伊……”
“外围骑兵不许撤。压住西方小队。守马队向主路靠拢,准备接走俘虏。”
“撤离时限已经到了。”
“抓住她以后再撤。”
先后投入的五百名直属兵力已经大半越过矮墙。余下也不再作为预备:亲兵、旗手和还能战斗的传令者随奥尔马向前,二十人留在外院,牵住四十匹马鞍未卸的好马,并守住从主院到南路的最短通道。奥尔马随即下马,带着自己的旗进入破口。
突击队带上绳索和斗篷,准备遮住贞德的身份,再分出真假护送队。
“不要停下来向所有人宣布抓到了谁。”奥尔马说,“先把她送上马。离开废墟以后再举旗。”
一名亲随问:“若她拒绝上马?”
“绑在骑手身前。”
“若西方人冲进来?”
“让他们看见她活着。”
这些命令都以撤离道路依然存在为前提。北路和东路的消息都很坏,奥尔马却继续安排俘虏离开后的次序。他听见了危险,也相信一旦抓住贞德,危险本身便会改变意义。
前两次冲击都被长矛与碎石挡住。奥尔马走到能看见主院的位置,墙后偶尔露出一角旗影,使他更加确信贞德仍在那里。
规定的撤离时刻已经过去。
“再攻一次。”
亲兵以重盾抵墙,短斧砍断支木,临时石墙终于向内倾斜。
奥尔马看见一名深色头发的女人从烟里转过身。她距最前面的突击队已经不到十几步。
图拉罕家族的老人一生攻下的堡垒、守住的渡口和积累的家臣,在这一刻都像被压缩到那十几步里。只要越过去,图拉罕贝伊便不再是遮住他的名字,而会因他的胜利被重新记住。
“进去。”奥尔马说。
下一轮冲击撞穿石墙。西方盾线中段向后折断,奥斯曼士兵从缺口涌入。有人高喊看见圣女,有人丢下盾想抢先抓她,又被后面的亲兵撞倒。活捉命令反而使刀与箭在最狭窄处迟疑了一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就是那一瞬,驿馆深处响起另一种号角。
原本沉寂的小炮从侧面开火。霰铁穿过挤在缺口的人群,烟尘将前后两段隔开。八十名西方预备从主院两翼扑出,专门隔开进入院内的突击队与后续亲兵。
与此同时,低岭外传来连续号声。
西面轻骑不再一触即走。北面桥口的步兵向南压,东面旧道出现更多旗,南面封路骑兵也派人来报,背后已经有西方长矛列阵。
奥尔马这才明白,包围早已形成,只到此刻才开始收紧。
最先失去的是北路。守马队虽未正面溃败,却在马群混乱后不断向南退,直到发现旧桥另一端出现西方步兵。东面的封路队守着面对废城的一侧,西方军却从他们背后横过旧道;等军官转身,原本用来阻止贞德逃走的土沟和拒马反而挡住了自己。
南面尚留一条未完全闭合的车道。负责那里的奥斯曼军官派出三名信使,其中一人抵达。他说西方长矛手尚未占住道路中央,集中骑兵仍可能冲开。
“让外围骑兵全部向南收缩。”奥尔马说,“守马队把能动的马也送过去。”
信使刚要离开,东面又有人来报,西方骑兵正在攻击从外院撤出的零散小队。奥尔马改令东面先向主旗靠拢。两道命令由不同信使带走,一个要求所有骑兵去南路,另一个要求东面军队先回主旗,各队很快分不清先后。
外院那四十匹用于带走贞德的战马受了惊。亲随试图把它们牵到破口,迎面撞上从主院退出的伤兵。马在烟和血腥中扬蹄,最前一匹挣断缰绳,冲进温泉沟。其余骑手被迫下马控制队列。
突击队继续在墙内呼喊。他们说已经碰到贞德的贴身护卫,也有人喊圣女受伤。奥尔马无法判断哪一句是真的,却知道再给他们一点时间,一名俘虏足以改变所有退路上的混乱。
“先把马送进去!”
“破口堵住了!”
“清开!”
“里面的人正在退!”
奥尔马第一次发现,同一个破口同时承担进攻、撤退和押送俘虏三种互相冲突的用途。向前的人推着向后的人,想送马进去的亲随又被两边夹住。设计好的带离路线画在地图上,现实中,每条路都被不同命令同时争用。
奥尔马命人重新聚旗。第一名旗手中弩倒下,第二名刚举起旗,马群方向便卷来溃散的人。他们说备用马被夺,向导失踪,北路堵死。外围骑兵在追逐西方小队时被拉得过远,无法同时回援各处。
随着一支西方骑兵抵达废墟,贞德获得直接增援。
奥尔马终于开始有撤退的考虑。
“向南!”他喊道,“亲兵随我打开道路!”
可他刚投入的亲兵挤在驿馆破口。主院士兵想退,外面的人却还在向前;命令传到时,队列连转身的空间也被挤尽。
西方军从废墟里反推出来。合围部队则沿道路与低地逼近。一支奥斯曼骑兵试图在南面集中,刚形成冲击队列,侧后的弩手便射倒最前面的马。另一支从湿地绕行,马蹄陷入软土,只能丢马步行。
年长的阿金吉头领带着不到百骑回到主旗。他的盾丢了,坐骑胸前全是白沫。
“南路还能走。”他说,“只够小队。脱掉旗,您现在跟我走。”
“其余人呢?”
“各自分散。还能上马的人以后会回来。”
这原本正是这支军队最擅长的生存方式。失去一次会合,便拆成小队,从不同道路离开,再在几日后重组。可奥尔马为了贞德将军官、亲兵、突击队、备用马和各路信使全都带到这里。此刻若他带百骑独自离开,留下的不只是一次失败,还包括能够证明他亲手毁掉整支军团的人。
更重要的是,贞德仍在那道墙后。
“突击队还没退。”他说。
“他们退不出来了。”
“那就把他们带出来。”
阿金吉头领看着他,终于明白奥尔马不肯放弃。一旦突击队中有人把贞德拖出破口,他便会重新要求所有人围绕她组成队列。
“图拉罕贝伊打了一生,也从没有拿整个边军换一名俘虏。”老人说。
奥尔马的神情变了。
“今日以后,人们不会再拿我与他比较。”
“若我们今日能出去。”
西方军的号角从南路响起。那条仅容小队通过的缝也正在关闭。
阿金吉头领不再劝说。他带人转向破口,试图把困在里面的亲兵接出。刚到外墙,一轮弩箭便射倒数匹马,剩下的人被迫下马。
奥尔马越过破口,试图回到自己的坐骑旁。一支弩箭射中马颈,战马向前栽倒,将他一条腿压在下面。
亲随把他拖出,周围仅余十余人。
“贝伊,换马!”
备用马早已散失。
他拔刀砍倒一名冲来的步兵,又被盾缘撞中肩膀。第二面盾压上来,长枪尖抵住铠甲,把他钉在残墙边。有人以法语高喊不要杀他,另一人用希腊语重复,最后才有人用土耳其语叫出他的名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图拉罕奥卢·奥尔马贝伊,放下刀!”
奥尔马看向四周。
他想抓住一个人,使整个联盟失去号令。此刻自己的旗倒下,信使死散,马群被夺,各队不知道该向哪一条路撤退。
他没有抓到西方的易卜拉欣。
刀从他手中落进泥水。
——
数个钟以前,士兵冲进驿馆报告敌袭时,贞德并不知道远方各队是否都已到达自己的道路。
她唯一确定的是奥尔马来了。
玛格丽特替她穿上甲,才问:
“若外面的人迟到呢?”
“那就守到他们来。”
“若他们不来?”
“按最后一层命令做。”
玛格丽特抬起眼。“你说得倒容易。”
“我从未说过容易。”
“你太冒险了。”她压低声音,“不准任何人为救你打乱封路,不准为了夺回你放弃马群与桥口。若你已经被带出废墟,近距骑兵只能追踪,不能拿整支队伍换你。”
“是。”
“不准说是,这没用,你把自己也写成了一处可以放弃的路口。”
“没有。”贞德说,“他们仍要救我。但不能让奥尔马抓住我以后,再用我把他的军队换出去。”
玛格丽特把最后一条系带勒得很紧。
“疼。”
“活该。”
她说完便低下头,将贞德腰侧翘起的一枚甲片重新压平。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你真的认为他会来?”
“我认为他会认为自己来得及。”
“这不是同一件事。”
“对。”贞德说,“所以他也可能不来。”
可钟声已经响了。
布鲁内尔把文书分成随身、转移和必要时焚毁三类。医护守着水、布和器械,翻译与书记各自进入位置。空院使退线更清楚,也使留下的人显得更少;这些地方很快又会被伤者填满。
“女士,我该做什么?”玛利亚问。
“躲在我身边,记录每一路报告到达的时刻、伤者进来以后帮医护。”
玛利亚看向墙边的弩。“若人不够,我也可以拿一把。”
“我们之前约定什么?”
“不拿自己不会用的兵器,不准离开您身后冲到前面去”
“那就照做。”贞德看着她,“你选择留下,不是为了在危险真正到来时把自己的职责换成另一种。把不知道的地方空着,不要替尚未归来的信使编一个答案。”
院中六百名战兵分作四层:八十名近卫守主院,两百名远射兵守外墙,二百余步兵与工兵维持撤退线,余下八十人藏在主院两侧作为预备,未经贞德下令不得加入战斗。
这些士兵出发前都知道自己是诱敌,也知道不会有奥斯曼大军直接冲进废墟。但直到外围旗影逐层出现,他们才知道奥尔马带来的兵力究竟超过自己多少。
布鲁内尔此时开始按几个钟前的最新消息归类,能够按原定时刻进入道路网的约有一万二千人;另有五千余人可能赶上,也可能被轮换、粮车和冬泥拖在后面,不过贞德也从未把后一部分算进必然到达的兵力。德·索米尔负责北面的旧桥和马群,东路两军分别负责费雷斯旧道与道路交会点,希拉吉处理南面两座低丘之间的主要车道;西面的近距骑兵由萨拉扎尔分开,莱卡的人需要截断信使、熟马、退路和可能出现的押送队。
在这几天里,西方军更是一切行动模式照常;奥尔马熟悉的每一项迟滞都没有消失。改变的只是各路出发的时刻,以及它们最后要去的地方。
“我们不必守住整座图拉真波利斯。”贞德说,“也不必守住脚下每一块石头。听见退令便退,退到下一道墙便重新站住。不要为了证明自己勇敢,死在一处失去作用的废墟里。”
有人问:“包围什么时候收紧?”
“不要等着在这里看见他们。”
队列中出现一阵骚动。
“你们须按退线守住。”贞德继续说,“听见最后一道号令以前,不要离开自己的位置。”
“我不能许诺你们所有人都能活下来,甚至我也可能死去或者被俘,但我会尽可能保全你们的生命,请你们尽量争取时间。”
士兵看着她,骚动渐渐停下。
第一轮弩箭射出以后,战斗便不再像地图。
外层退得比预定更快。一名士兵不肯丢下被塌石压住的同伴,箭雨落下时,贞德与工兵撬开石块,把脚踝伤断的人拖回第二线,随后下令放弃外墙。奥斯曼人沿温泉沟、车障和残墙逐层压入,西方轻骑则按计划在废城外切断信使与连接线。贞德看不见远路,只能从敌军不断补进缺口的人数判断,奥尔马手里还压着多少预备。
矮墙第一次被撞开时,一个年轻步兵转身便跑,越过第二线,撞翻一桶弩箭。近卫队长抓住他,刀留在鞘中。
“我守不住!”年轻人喊道。
贞德问:“你守的是哪一段?”
“西面车口。”
“那里已经放弃了。退到这里是命令,跑过这里才是逃。”她指向第二道墙,“捡起箭,站到盾手后面。你现在还来得及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