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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圣女贞德行实》
第21章 圣女贞德如何在佩里特奥里翁被带回百年前,见证莫姆奇尔的最后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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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德率领军队抵达佩里特奥里翁遗迹时,太阳落到了罗多彼山脉后面。
荒草长满倒塌的城墙,几座方塔尚留轮廓,城门只剩两根倾斜石柱。城外更古老的残墙半埋泥土,依稀构成一道旧防线。当地人说,许多年前,一位名叫莫姆奇尔的领主就死在这些墙前。
有人称他为强盗,有人称他为王公,也有人称他为保护穷人的英雄。
山中的歌者却说,他比普通人高出一倍,骑着一匹生有双翼的马,手中拿着一柄会睁眼看人的剑。他有九个亲兄弟、十二个侄子和四十名从不离开他的勇士。他的妹妹忠诚胜过城墙,他的妻子却为了黄金和王冠出卖了他。
贞德听完这些故事,只问了一件事:
“和他一同死去的人叫什么名字?”
没有人能够回答。
当夜,军队在遗迹外扎营。贞德带着圣旗来到旧城门前,让人点起一盏灯,独自为那些姓名湮没的死者祈祷。
后半夜,灯火突然向城门的方向倾斜。
没有风。
倾倒的石柱缓缓立起,碎墙从荒草中升出,塔楼与城门重新合拢。城外旧防线显露,火把沿墙头依次亮起。
贞德听见马蹄、军号和许多人搬运武器的声音。
一匹鞍上染血、缰绳断裂的无主黑马从她面前奔过,转瞬没入重现的城墙,像一段尚未发生的预兆。
贞德站起身,握住圣旗。
城门在她面前打开了。
门内并不是她刚刚经过的荒城,而是一百年前的清晨。
士兵从城中搬出箭束,妇人提水奔过街边,教士在墙头为守军祝福。远方尘土铺满平原,一支远胜城外守军的大军正在逼近。
贞德回头望去,身后的道路和营地消失了。
她明白,上主带她来此并非改写往事,而是让她见证一个后来被许多歌声重新塑造的人。
有人从城外向她走来。
那个人高大得使普通士兵只到他肩头。他披着刮去纹章的旧甲,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两侧各嵌一块眼形青石,晨光掠过时仿佛活物。
他牵着近乎黑色的巨大战马雅布契洛。马肩后的皮毛微微隆起,下面似乎藏着折叠的翅膀。
高大的男人走近,目光先掠过她的甲,又落到手中的圣旗上。
“你不属于约翰的人,也不属于乌穆尔的人。”他说,“塞尔维亚人、保加利亚人和罗马人也没有这样的旗。你是谁?”
“我叫贞德。”
“谁的女儿?”
“一个农家的女儿。”
男人笑了。
“农家的女儿不会独自站在两万人的尘土前面。”
“从前也有人这样对我说。”
男人不再笑了。
“我是莫姆奇尔。”
贞德问:
“你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吗?”
莫姆奇尔望向逼近的敌军。
“我知道他们比我多。我也知道城里的人害怕我。他们怕我输了以后,胜利者惩罚他们;也怕我赢了以后,追问他们为什么迟疑。”
“你还要在这里交战?”
“我的人已经站在城外。我可以独自逃进山中,但他们不能全都跟上。”
贞德又问:
“你是否可以投降?”
莫姆奇尔沉默了一会儿。
“我向太多主人效忠,也背离过他们。我替他们守过路,又在同一条路上抢掠;他们给我头衔,我便作战,他们一旦衰弱,我便转向另一边。后来我厌倦了跪在不同的人面前,于是想让这片山地只听自己的命令。”
“那是自由吗?”
“我当时这样称呼它。”
“现在呢?”
莫姆奇尔看着城外正在列阵的士兵。
“现在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若今天逃走,跟随我的人会替我付出代价。”
他说完,带贞德走向城外的营地。
莫姆奇尔的兄弟、年轻亲族与四十名山地勇士列队等候。他们的盾牌彼此不同,有的画着十字,有的画着狼、鹰、太阳和山峰。
一名女子正在为他们分发食物。
她叫耶芙罗西玛,是莫姆奇尔的妹妹。她先尝过每份食物与酒水,才分给众人,防止有人毒害她的兄长。
耶芙罗西玛把一块面包递给贞德。
“你也是来跟他一起死的吗?”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
耶芙罗西玛说:
“那么你至少比我们诚实。这里所有人都说自己会活下去。”
不远处,另一个女人从城门里走出来。
莫姆奇尔的妻子维多萨瓦。她替丈夫整理肩上甲扣时,手指上的金戒指闪了一下,又转眼看向贞德。
“城中已经准备好房间。”她说,“等敌军退去,我们就可以回去。”
莫姆奇尔问:
“城门会为我们打开吗?”
维多萨瓦回答:
“你是这片土地的主人,谁敢把你关在门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说话时,贞德看见她袖中露出一封信。
信纸上画着海边的城、无雪的葡萄园和铺着丝绸的王座。一个戴王冠的男人许诺,只要维多萨瓦帮助他除掉莫姆奇尔,她就会成为王后。
那个戴王冠的男人此刻远离佩里特奥里翁的战场。
可是贞德知道,许多年后的歌者会给他一个名字。
武卡欣。
她也明白,自己眼前看见的不只是这个早晨真实发生过的事,还有后世歌声附着在莫姆奇尔死亡上的一切。历史与史诗在这一天重叠,使一个人的败亡长出了飞马、魔剑、忠诚的妹妹和背叛的妻子。
维多萨瓦发现贞德正在看那封信,立刻把它藏回袖中。
“你看见了什么?”她问。
“一个人答应给你阳光、葡萄和黄金。”
维多萨瓦脸色变白。
“你不明白这里的生活。山上夏天也有雪。河水把树和石头一同卷走,冬天几个月看不见路。我跟随他逃亡、抢掠、效忠、反叛。我永远不知道明天谁会来烧我们的房子。”
“你希望离开这些,本身无罪。”
维多萨瓦看着她。
贞德继续说:
“但你不能拿另一个人的性命购买自己的出口。”
维多萨瓦握紧了袖中的信。
“他手里有军队、有城堡、有会飞的马。你为什么只问我的选择,不问他让多少人没有选择?”
贞德沉默片刻,转头看向莫姆奇尔。那些被他征粮的村庄、被他袭击的商路和在诸侯战争中死去的人,并不会因为他今日以少敌多便自动消失。
“我也会问他。”贞德说,“但他的罪不能成为你的许可。”
维多萨瓦攥紧袖中的信,转身回城。
当天黎明以前,莫姆奇尔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一团浓雾从远方升起,缠住山峰和城墙。他带着九个兄弟、十二个侄子与四十名勇士进入雾中。雾散以后,所有人都失去了彼此,再也没有相见。
他醒来后,把这个梦告诉维多萨瓦。
维多萨瓦回答:
“梦都是假的,只有上主是真实的。”
这句话本身正确。
但她用一句真实的话遮住了自己正在做的事。
第一声鸡鸣响起时,她来到马厩。雅布契洛肩后的翅膀从皮毛下面展开,一直垂到腿旁。维多萨瓦把油脂和松脂涂在翅膀上,用灯火将它们点燃。她又把残余羽翼用皮带牢牢捆在马腿上。
随后,她进入武器室,把莫姆奇尔那柄有眼睛的剑浸进加盐的血里。血干以后,剑刃像在鞘中生了根,牢牢封死。
雅布契洛在马厩中发出悲鸣。
莫姆奇尔听见了,却以为那只是战马感到敌军逼近。
太阳升起时,敌军铺满平原。
佩里特奥里翁的城门缓缓关闭。
莫姆奇尔策马来到门前,要求守城者放他的军队入城。城墙上一片沉默。只有他的堂亲拉伊科和五十名士兵被允许从一道小门进入,因为城中人希望,如果莫姆奇尔获胜,这些人能够替他们求情。
大门没有为莫姆奇尔打开。
他仰头看着墙上的居民。
“我曾替你们守过这些道路。”
城墙上终于有人回答:
“你也曾从这些道路收走我们的粮食。”
莫姆奇尔沉默了。
敌军越来越近。乌穆尔的骑兵在一侧展开,约翰的军队从另一侧逼近。莫姆奇尔只能退到城外那道残破的旧防线后面。
他拔剑。
剑没有出鞘。
剑鞘上的两只眼睛同时闭上了。
莫姆奇尔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转头看向雅布契洛,又用马刺催促它跃过旧墙。过去,这匹马能从山谷的一边飞到另一边。如今它奋力跃起,却只离开地面片刻,便重重跌回泥土。
莫姆奇尔愤怒地踢了一下马腹。
“雅布契洛,我们从前为了游戏也能飞过山岭,今日为什么不肯飞?”
战马忽然用人的声音回答:
“主人,不要诅咒我。你的妻子烧去了我的翅膀,又把剩下的部分绑在腿上。今日不是我不肯带你飞,是有人先使我失去了飞行的力量。”
莫姆奇尔低下头,马腿旁露出焦黑的羽毛。他盛怒之下再次扬手,贞德抓住了他的手腕。
“不要把背叛者的罪加在受害者身上。”
莫姆奇尔望着她,胸口剧烈起伏。
随后,他从马背上跳下,亲手割断雅布契洛腿上的皮带。
“走吧。”他说,“我不能再要求你替我逃走。”
雅布契洛却留下来,把头贴在主人胸前,随后站到他身后。
莫姆奇尔向一名兄弟借来长剑,下令步兵守住旧墙,骑兵在两翼等待。他没有把敌人称为异教徒,也没有许诺上主一定会使他们得胜。
他对众人说:
“想离开的人,现在可以走。我过去使你们跟随我,是因为我强大;今日若仍要你们留下,就必须由你们自己决定。”
没有人离开。
贞德听见以后,低声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句话来得太迟。”
莫姆奇尔回答:
“迟来的真话仍然比没有真话好。”
战斗开始了。
敌军骑兵越过残墙,旧防线很快失守。冲入阵内的人开始抢夺牲畜与物资,队形随之散乱;莫姆奇尔等到此时,才率骑兵反击。
贞德想跟上去,却发现自己的佩剑无法拔出。
她手中的圣旗也失去了重量,化成一道无影的光。
一个声音在她心中说:
“已经完成的日子不能再由另一柄剑改写。你被带来,不是为了夺走他的死亡,而是为了听见死亡以后歌声会遮住什么。”
贞德只能站在战场上看着。
莫姆奇尔和他的骑兵冲入敌阵。他高大的身体在人群中十分醒目,借来的剑每挥动一次,便有人从马上跌下。失去翅膀的雅布契洛仍踏倒了许多围上来的敌人。
但敌军早已等着他。
成排的弓手从两侧射击。莫姆奇尔的骑兵一批批倒下。九匹黑马先后从尘土中奔回,鞍上空无一人。随后,十二面年轻人的小旗也一面面倒下。
莫姆奇尔的手第一次变得无力。
莫姆奇尔仍守在阵中,带着剩下的人向城门靠近,希望以城墙保护背后。敌军却从三面包围过来,把他们压在紧闭的大门前。
兄长被围后,耶芙罗西玛立即奔去寻找绳索。
维多萨瓦早已把她的头发绑在横梁上,将她拴在远离城垛的地方。
耶芙罗西玛没有呼救。她猛然向前挣去,把头发连同一片头皮一同扯下。鲜血流过她的脸,她把染血的头发绞在白色亚麻布的一端,将布匹从城墙上放下。
“兄长,抓住它!”
莫姆奇尔一手抓住布,一手仍握着剑,沿着城墙向上攀爬。
他几乎触到城垛。
维多萨瓦拿着刀出现了。
贞德站在墙下,对她喊:
“停下。你还来得及。”
维多萨瓦哭着说:
“我若现在停下,城外的人会杀我,城里的人也不会宽恕我。”
“继续下去也不能使背叛变成安全。”
维多萨瓦闭上眼睛,割断了亚麻布。
莫姆奇尔从墙上坠落。
他摔在旧防线的碎石中,身受重伤,却还活着。雅布契洛冲到他身旁,用身体挡住第一排长矛。莫姆奇尔扶着马重新站起,把断裂的白布缠在手上。
他放弃攀城。
“城门已经作出选择。”他说,“我也要作出自己的选择。”
他带着残余勇士离开墙脚,在旧防线前重新列队。
这时,另一重战场叠上佩里特奥里翁的平原。
远处化成一座急流环绕的白色山堡,盛夏山峰仍覆着雪。后世歌声中的武卡欣王手持长矛,站在莫姆奇尔面前;巨大的甲胄套在他身上,衣摆拖地,头盔沉到肩头。
另一个影像随之出现: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从耶芙罗西玛怀中长大,骑着花马走过山岭,继承了舅父的巨大力量和拒绝完全服从任何君王的性情。
那是歌声中的马尔科。
史诗中的过去、尚未到来的未来与真实的战场同时出现在她眼前。
莫姆奇尔也望见了这一切。
“他们会这样歌唱我吗?”他问。
“他们会说你高得像两个人,会说你的马长着翅膀,你的剑有眼睛。会说你的妻子烧掉马翼,把剑封在鞘中;会说你的妹妹扯断自己的头发救你;会说一位国王杀死你,又发现自己连你的甲胄都穿不起来。”
“他们会说我抢过人的粮食、换过主人、为了自己的权力让别人战斗吗?”
“有些人会说。更多人不会。”
“他们会记住我的兄弟和士兵吗?”
贞德望向遍地的尸体。
“他们会记住九和十二,却未必记得一个名字。”
莫姆奇尔笑了一下。
“歌比历史仁慈,也比历史残酷。”
敌军再次逼近。
他把那柄有眼睛的剑从腰间解下,连同剑鞘一起插进泥土。
“它既然不肯出鞘,就让它闭着眼睛看完吧。”
随后,他对剩下的人说:
“你们不欠我第二次死亡。能够冲出去的,便放下我的旗,向山中走。不能走的,放下武器也不算背叛。”
一名年轻士兵问:
“那你呢?”
“我必须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的命比你们更有价值,而是因为这场战争以我的名字开始追赶你们。”
几个人听从命令,向残墙缺口撤去。更多人伤重难行。莫姆奇尔站在他们前面,和逼近的敌军交战。
箭矢与长矛迫使莫姆奇尔跪倒。雅布契洛也倒在身旁,焦黑羽翼从皮带留下的伤口中露出。
他没有求饶,也没有把最后的话留给诅咒与复仇。
他对贞德说:
“你从未来而来。告诉后来握剑的人,不要因为歌者会替他们写英雄诗,就轻易把别人带进最后一战。”
贞德跪在他身旁。
“我会记住。”
“还要告诉他们,城门关上以前,我不是无罪的人。城门关上以后,我也不因此只剩罪。”“我会这样说。”
莫姆奇尔看向雅布契洛。
“不要让人怪它没有飞。”
贞德把手放在战马颈上。
“不会。”
最后一支长矛刺进莫姆奇尔胸口。
他倒在佩里特奥里翁的城门前。
那一刻,所有战斗的声音都消失了。
敌军、城墙、死者和尘土同时停在原处。只有贞德还能移动。
莫姆奇尔的灵魂从身体旁站起,恢复成普通人的身量,巨大的甲胄随之消失,只剩一个双手布满硬茧的疲惫男人。
在他身后,九个兄弟、十二个侄子和四十名勇士的身影陆续出现。
耶芙罗西玛站在城墙上,满头是血。维多萨瓦仍握着割断亚麻布的刀。远处,武卡欣王、马尔科和无数尚未出生的歌者都像雾中的影子一样等待。
莫姆奇尔问贞德:
“哪一个才是我?”
贞德回答:
“上主看见的你,不需要从这些故事中选择一个。”
“那么歌声有什么用?”
“它使后来的人不肯让你完全死去。但歌声不能代替审判,也不能把你身边的人缩成陪衬。”
莫姆奇尔望向自己的部下。
“那就先为他们祈祷。”
贞德和他一起跪在战场上。
她拒绝把莫姆奇尔称作圣人或上主拣选的英雄。她为他的勇气祈祷,也为他的骄傲、抢掠、反复效忠和强加给别人的战争祈求怜悯。她又为维多萨瓦、莫姆奇尔曾经伤害的人、因恐惧关闭城门的人,以及被大门拒绝在外的人祈祷。
祈祷结束以后,莫姆奇尔的剑鞘上,两只闭合的石眼重新睁开。
剑仍留在泥土中。
两只眼睛从剑鞘上脱落,化为两颗光点,一颗照向城内,一颗照向城外。
莫姆奇尔说:
“这样更好。让城里和城外都被看见。”
他的身影开始消散。
雅布契洛站了起来。烧毁的翅膀重新从肩后生长,洁白而完整。莫姆奇尔最后一次骑上战马,却没有飞往自己的城堡,也没有飞向任何王国。
他和那些死去的士兵一同越过平原,进入一道没有城门的光中。
贞德再次听见风声。
她睁开眼睛时,仍跪在佩里特奥里翁的遗迹前。
城墙、塔楼与旧防线重新沉回荒草和残石之中。东方刚刚发白,她留在门前的灯火燃尽。
玛格丽特和守夜士兵从营地赶来。他们说,贞德只离开了一个夜晚,却像在泥泞的战场上走了许多天。她的靴子沾满干涸的旧泥,手中还握着一小段染血的白色亚麻布。
布的一端像被刀割断,另一端缠着几根连着血迹的头发。
贞德拒绝把它交给教士或供人触碰,亲自在遗迹外挖坑埋下。
随后,她命书记搜集地方传说、旧墓与残碑中的死者姓名。书记说,一百年前的许多名字早已消失,最多只能写下莫姆奇尔一人。
贞德回答:
“那么就在他的名字后面留下空白。不要用‘及其部下’四个字把所有人埋第二次。”
军队离开佩里特奥里翁以前,她让人在旧城门旁立了一块石头。
石上写着:
“莫姆奇尔死在这里。
与他一同死去的人,多数姓名已经湮没。
他有勇气,也有罪过;
受过背叛,也曾使别人受苦。
城门向他关闭,
歌声却为他打开了另一座城。
不要把英雄的过错交给叛徒一人,
也不要把叛徒的罪洗进英雄的荣耀。
上主看见城里的人,
也看见城外的人。”
当地歌者听说以后,请求在石旁唱莫姆奇尔的长歌。
贞德答应了,但提出一个条件:
“唱到雅布契洛不能飞的时候,不要责骂那匹马。唱到亚麻布被割断的时候,也要记得城门为什么关闭。唱到莫姆奇尔死去的时候,停下来,为没有进入歌中的人祈祷。”
歌者依照她的话唱了。
他仍唱飞马、魔剑、忠诚、背叛与巨人的死亡。但唱到最后一战时,他停下来,把琴放在膝上。
所有听众都为歌外的无名者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佩里特奥里翁附近的教士把这件事写入传记,并在结尾附上一段祈祷:
“主啊,求你怜悯被歌声举得太高的人,
因为他们的罪过会被荣耀遮住;
也怜悯被歌声踩得太低的人,
因为所有罪恶都会被归在他们身上。
求你记得被关闭的城门,
也记得门后恐惧的人;
记得城外战死的英雄,
也记得被英雄带到战场的无名者。
使有翅膀的不要独自飞走,
使有长剑的不要把自己当作审判,
使后来听歌的人知道:
一个人的生命比歌更复杂,
你的判断比人的记忆更完全。”
从此,经过佩里特奥里翁的人仍会讲述莫姆奇尔和雅布契洛。
有人说,黎明前若在旧城门旁停留,可以听见一匹飞马在云中振翅。但当地教士总会提醒他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要只抬头寻找飞马。先低头看一看荒草。那里还埋着没有进入歌中的人。”
愿荣耀归于上主。
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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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书尚未封口,封蜡刚在小火上烤软,前哨骑手便从道路上回来,说城门开了一次。
“多少人?”
“七个。使者、翻译、书记和护卫。”
她原本要把一份投降条件送进科莫蒂尼。城里的人却先把另一份条件送到了她面前。
使者在两道哨线外下马,护卫把刀留在第一道绳前,翻译、书记与使者抬着包铜长匣继续往里走。
弩手在第二道绳后抬弩。
“别射。”贞德说。
搜验者查过匣角、封线和袖口,匣上没有科莫蒂尼守将的印,只有苏丹的图格拉。
贞德在第二道哨线前接见使者。使者在十几步外停下,先向她行礼,又向她身后的圣旗和各国军旗行礼。
“奉苏丹穆拉德汗之命,”他说,“向法兰西的贞德女士、十字军共同军令的执掌者、波兰与匈牙利的受膏君王、罗马皇帝的将领、海上共和国的代表,以及聚集于同一场战争中的诸位君侯,奉上一份和平。”
“我们本来要请城中守军投降。”贞德说。
“所以我的主人叫我赶在您的信以前出城。”
翻译复述以后,西方军官中响起一阵很轻的骚动。谁都听得出其中的分量,穆拉德知道他们到了哪里,知道他们何时会把降书递到城下,甚至知道再迟半日,和平便会像一座受围城市的求饶。
使者被请进军帐,长匣随即打开。
匣中有奥斯曼文、希腊文和拉丁文三份正本、边界附页,以及一封单独写给贞德的短信。三种文本均已盖印,段落编号相同,受约者位置各自空着。布鲁内尔核过,又让双方译员交叉校验边界和违约条款。
“送往索菲亚与萨洛尼卡、斯普科里的也是这一份?”贞德问。
“同文、同附页、同一份和平。”使者答道,“我的主人愿为整场战争让出土地、撤走守军、约束边官。不过阿尔巴尼亚不属于十字军序列,因此措辞略有不同。”
布鲁内尔问:“可我们的印不在一只匣里?”
“所以和约要由每一个能使战争继续的人在自己的受约文书上留下名字。”使者说,“在战场上,你们是一军;在法理上,你们有共同军令、两顶王冠、帝国权利、共和国船队和各自的誓臣。诸印齐备,它才是整支十字军的和平。若只一部分人签,它便只约束那些名字下的军队、港口和道路。”
布鲁内尔开始读。
和约先写疆界。
穆拉德承认十字军取得的萨洛尼卡、海岸诸城、山路与道路节点,不再要求以停战之名交还。科莫蒂尼及其西面的若干堡垒由奥斯曼守军在限期内撤出;守军可以携走私物、随身武器和家眷,重炮、官仓、税册与不能移动的军械留下。双方停止越过新界线作战。尚未勘定的村落、水源、磨坊与道路,由双方各派法官、书记和地方见证共同确认;任何骑兵不先把旗插到最远处,再把旗当成边界。
接着是俘虏、商路与海上附从者。可以核明身份者按名单交换;无力付赎金的普通士兵不因拖欠而无限扣留。商旅、朝圣者、携家离境者、使者和不载交战兵马的粮船依旧路通行。关税照既有税册,不在停战后另立只向对方收取的战时税。双方不得越境焚村、劫船,也不能纵容在各自许可下活动的舰船、附从者和地方武装替正规军继续袭击。
吕克低声问:“和约多久?”
“十年。”使者答。
布鲁内尔继续念。
奥斯曼治下的基督徒仍按现有税册缴纳人头税、土地税与既有劳役。和约不废除苏丹的法权,也不把各地教民从奥斯曼统治下交给十字军。
附页随即规定:不因为某村曾向十字军卖粮、引路、藏匿伤者,或者有人参加远征,便对全村连坐、迁徙或没收。无确证不以通敌之名夺取教堂、修院、寡妇房屋、现耕土地和牲畜。战时临时加派的谷物、车役、役夫与牲口停止;受战最重的州县免去一季部分谷物与劳役。仍由基督徒使用的教堂与修院依现存敕令和地册维持;被军队临时占用的教堂按名册交还,不再借驻军之名改作马厩、火药库或军仓。持有苏丹敕令的修院继续保有敕令所认的田地、税额与减免,主教、神父和修士可以留任。
同文命令将发给各处桑贾克贝伊与卡迪。主教、修院和城中长老可以各持一份抄本;若地方官拒绝执行,可经常设和约使团递交申诉。双方使者有权查验申诉是否进入宫廷文书,不让边官以“未收到敕令”为由把案件无限拖延。
“苏丹为什么肯写得这样细?”贞德问。
“因为被整村惩罚的人不会继续替苏丹耕田纳税,只会等你们回来。”使者说,“苏丹要留下税户,不要替您造出更多向导。”
布鲁内尔读到征童时,停了一下。条款写的是:下一次征取基督徒男童取消;此后若和约仍在,双方可以重新议定。未议成以前,苏丹不把这一次暂缓解释为永久放弃权利。
“为什么只取消下一次?”贞德问。
“因为苏丹愿意为和平暂停征取,不愿在和约里放弃属于苏丹的权利。”
“被征走而仍在军中或宫中的孩子呢?”
“和约不追溯。”
“写进问答。”贞德对布鲁内尔说,“原话。”
布鲁内尔把原话记入问答。
君士坦丁堡被放在正文后半。
穆拉德重申与罗马人皇帝自1424年以来的贡赋与停战关系。十年内不增加贡金,不围攻君士坦丁堡,不以舰船封锁海路,不截取运往城中的谷物、商货、朝圣船与使者船,也不要求皇帝交出新的城门、近郊堡垒、海岸据点或海峡欧洲岸的锚地。奥斯曼不在欧洲岸新筑一座专为扼断君士坦丁堡航路的堡垒。
贞德让布鲁内尔把这一段重新念了一遍。
“谷物船包括从黑海和爱琴海来的?”
“凡按约登记、不载交战兵马和军械者。”
“若船上有守船弩手?”
“守船之人不算军队。人数与武器依港口旧例登记。”
“若苏丹说城中藏有准备攻打他的军队?”
“须先派使者查问,不能凭传闻拦截整季粮船。”
“若海峡守军只扣一艘船,说那不是封锁?”
“使者团核验船单与扣押理由。无正当理由,船与货须归还,损失记入下一次和约会审。”
贞德又核对近郊堡垒、贡金、港口登记和申诉使团,并让布鲁内尔并排校验两种文本。
“苏丹为什么现在给这些?”贞德终于问。
“因为战争已经发生。”
“战争一直在发生。”
“卡拉曼的战争已到必须分出胜负的时候。白羊的人马也进入了易卜拉欣贝伊的土地。苏丹不能让两处边境同时吞下最好的骑兵、火药、银和粮。”
“所以苏丹愿意把地留给我们,换十年?”
“换整支十字军停在这里。”
“他相信这支十字军会停?”
“他相信您能让一份共同军令承认自己的签名。”
使者的回答太快,不像临时奉承。
贞德问:“为什么?”
“因为苏丹看过您怎样打仗,也看过您怎样让夺下的城市重新开市,让互不相让的王冠、共和国与教会使团仍肯为同一条军道出兵、出粮、出船。别的联军会被欠饷、败仗和争功拆开;跟随您的士兵却相信自己在完成主的事业。只守住更多城墙,拖不垮他们。”
“那是他要同整个十字军停战的理由,不是他相信我的理由。”
“您让放下武器的人回过家,让自己的士兵为取走的东西赔过钱,也在本可改口时承认过自己的条款。”使者说,“苏丹不认为德行能使敌人消失。可一个人的诺言若在不方便时仍然有效,便可以同那个人议和。”
“这说明他相信我签下以后会守。他凭什么认为我会签?”
“因为这些条款写的是您。教民不因帮助您遭到整村报复,君士坦丁堡得到十年喘息,俘虏可以交换。苏丹知道您不是为了把每一座城写在自己名下才来的。若保护足够具体,您不会因为它由敌人提出,便让它白白落空。”
使者把单独封起的短信推到贞德面前。短信避开圣女、灰烬与神迹的称号,只重申:苏丹不要求她替每一顶王冠保证,也不要求她相信奥斯曼人的仁慈;他只要求她判断,这份写给整个十字军的和平是否足够真实,是否值得她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
“若我签,其他人不签呢?”贞德问。
使者说,“那也将是一份和平。苏丹会从签名者面前撤军,也会把没有签名的军队继续视为敌人。”
“若我不签,他们都签呢?”
“苏丹会看到您的选择,也会保留对您作战的权利。”
“所以这些文书也是我们的裂缝。”
“它们先求和平。”使者说,“一份不能说明谁受约的和平,才是在制造下一场战争。”
“若我们接受,以后却撕毁呢?”
使者沉默得久了一些。
“那么我的主人也会得到他的答案。他会让每一名士兵知道,奥斯曼交出过土地、约束过边官、给过君士坦丁堡十年,而十字军用这些让步换走了他的东方兵力。”
帐外,一辆炮车陷进泥里。车夫喊出口令,十几个人同时拉绳,喘息声隔着帐布传来。帐内沉默下来。
贞德的手停在穆拉德的印旁。
一种确信从她身体深处极快地穿过去。
许多人同时发出的呼喊,那声音里有一种被压住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愤怒。
玛格丽特立即问:“怎么了?”
“没事。”
“苏丹给我们多少时间?”贞德问。
使者说了期限:三日午后。
“你们会得到饮食,也可以在营中礼拜。”贞德把文书交还布鲁内尔,“护卫不受拘押,但不得进入炮位、粮车区和信使营。答复以前,你们受营规保护。”“我的主人相信这一点。”
这句相信更让她难以承受。
使者离开后,桌角降书的封蜡已经凝硬,只留下一圈浅印。
吕克先开口:“若签,今日打下的炮桩全拔?”
“不拔。”贞德说,“答复以前继续准备,不先开炮。”
“十年以后呢?”
“十年以后,今日的炮桩早已烂了。”
“我不喜欢。”
“我也不喜欢。”
“可你可能会签。”
“停战能让欠饷先少长一层利息。伤兵可以离开行军队伍,湿粮有地方晒,商路重开以后船价会降。俘虏交换还能省下一批赎金与口粮。”
“这些都是签字的理由。”贞德说。
“也是别人拿来催你签的理由。”
布鲁内尔另列征童、地方执行、君士坦丁堡与部分签名的风险。
贞德命人誊写三份内部副本,并令各营维持夜哨、炮位和粮车次序,继续戒备。
——
奥斯曼的同文和约放在波兰与匈牙利两顶王冠的印匣之间,旁边压着克拉科夫送来的三封信。
前两封问兵和银。第三封列出两桩尚待王裁的贵族争讼、一处王家税吏与主教因桥税拔刀的案件,又提醒他:两个王国不能永远等待一个尚未成婚、尚无继承人的年轻国王在东方追逐上帝的敌人。
“他们写得仿佛我只是出去打了一次猎。”他说。
王家法官正在核对和约对尼什、索菲亚和北线道路的承认。
“他们等的是陛下。”法官说,“不是下一座城。”
“可战争不会因为他们等我就结束。”
他让使者重新说明边界附页。
“特拉杨门也交出?”
“依约由两方共守。”
“索菲亚和尼什不再索还?”
“苏丹承认既成占领。”
“争议道路由谁勘定?”
“双方各派法官、书记与地方见证。”
“桥税、磨坊、水源和村庄归属若相互冲突?”
“先维持现有使用,不得在裁定前驱逐居民。边界法官会审后写入附页。”
“撤军后的旧税簿交给谁?”
“当地新接管者与奥斯曼撤军官共同封存一份,各留副本。”
和约若成立,王冠得到的远不止“和平”二字。尼什、索菲亚、道路、桥梁、堡垒和旧税簿将被固定下来;王家法官能够进入新领土,军费、桥税和驻军也能从共同军令的临时安排中剥离出来。
克拉科夫的来信并没有让瓦迪斯瓦夫想结束战争。它们逼他回答另一个问题:怎样在贵族、议会、继承和财政继续追赶他的同时,让战争不因国王必须处理国内而停下来。
回国只是其中一种办法。他可以派王家法官和特使先回去,可以让议会收到北线成果与和约副本,可以由代理人推进婚姻谈判,可以轮换一部分服役期满的贵族和伤兵,也可以把国王的归期一次次写成“下一阶段结束以后”。只要东方仍有一支必须维持的军队,他的迟归就能被解释成责任,而不是执迷。
问题在于,国内为什么还要接受下一阶段。
屋里没有贞德的旗,只有白鹰、双十字与王冠。可过去数月,连讨论粮饷、道路和援军时,人们也总会问:圣女会怎样决定?她的使者是否已经到了?她的旗现在停在哪里?
起初,这些问题令他欣慰。
她确实把一支随时可能散开的军队带过山口。她能让彼此憎恶的骑士在同一条战线上多站一刻,让拖欠饷钱的士兵在雨里不先去抢最近的村庄。她始终把王冠与臣服礼留在自己之外,又一次次把送到手中的荣耀推回军官、城市与教会。
可那些东西仍聚在她身边。
士兵等待她的白旗,城市把请愿书送进她的营帐。几个王国为军队付钱,诸侯把儿子送上战场,船队用整个共和国的信用运来粮食,可在新写成的歌里,所有道路最后都通向同一个深色发的女人。
斯特里蒙河的抄件压在军报下面:“君士坦丁之旗”,“凭此标志,你将得胜”。王冠出兵、借钱、守住北线,故事却只记得她手中的旗。
贞德的个人权威已经强到能够继续战争,却缺少王冠承担的国内责任。
既然她拥有推动战争的力量,她就应当替王冠承担一部分战争延续的政治成本。
她的名望不能只遮蔽王冠,也要替王冠承受战争继续的第一轮指责。
“陛下,”王家法官说,“这份共同和约要求诸印分别加入。我们必须先判断科莫蒂尼会怎样答。”
“她会签。”一名匈牙利教士说。
“她会因为条款真的保护人而想签,也会因为自己无法约束所有王冠而不敢签。她若只替自己签,穆拉德得到的是十字军的裂缝;她若以共同军令签,又像在替我们承诺。”
王家法官问:“陛下认为哪一种更可能?”
“她若签,就会把十年当成十年。”瓦迪斯瓦夫说,“正因如此,必须对她的每一种选择都做出应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让书记记下四种情况。讨论的不是战争是否继续,而是贞德作出不同选择以后,王冠怎样一面应付国内,一面让战争继续。
第一种,贞德拒绝签字。
瓦迪斯瓦夫仍在白鹰的文书上接受和约,取得奥斯曼对尼什、索菲亚、道路、桥梁和边界堡垒的承认,也向国内证明国王已经争取过和平。
但波兰与匈牙利军不立即退出共同军令。边界尚待勘定,俘虏尚未交换,签约军与未签军仍混在同一条道路上;此时拆军,会把盟友、开过门的城市和本国士兵暴露给奥斯曼。王冠可以宣布:在安全分离、撤军交接和俘虏交换完成以前,本国军队继续服从贞德的现场指挥。
私下,所有主动越过新边界的命令都必须由共同军令署名。王家军官只记录“奉共同军令执行”,白鹰印不单独盖在最有争议的进攻文书上。贞德继续拥有军队的使用权,王冠保留土地登记、税收、军费副本和随时收回军队的权力。
这样,瓦迪斯瓦夫便能对克拉科夫说:不是国王不回,是圣女没有签,圣战尚未结束;不是王冠拒绝和平,白鹰已经把名字留在自己的和约上。若贵族和议会仍有异议,王冠先把问题送到贞德面前,要求她亲自解释为什么土地、换俘、教民保护和君士坦丁堡十年安全仍不足以停战。
她若继续使用本国军队,便要承担战争延续的公开责任;她若放走这些军队,便会削弱自己的共同军令。无论怎样选择,瓦迪斯瓦夫都能维持战争,又让国内的第一轮指责先落到她身上。
第二种,贞德签字并坚持守约,对新战争沉默
她的签名会使穆拉德相信整支十字军真的停下,也会使奥斯曼更放心地把兵力调向东方。他便利用这段由她信用维持的安定,完成新领土登记、边界法庭、驻军轮换、欠饷清理和国内安排。
他未必立即回国。可以先派法官、使者和婚姻代理人,可以让议会看到第一阶段的战果,也可以让一部分贵族和伤兵返乡,降低两个王国最急的压力。与此同时,王冠把波兰与匈牙利的军令、补给和征兵从贞德的认证中逐步分离,保留共同军令的外壳,却准备下一次独立动员。
也不能只是等待。使者要持续把征童、边官报复、君士坦丁堡粮路和奥斯曼在安纳托利亚的集结送往罗马,让教皇发布新的召集令,用新的召集令在穆拉德东调、王国恢复兵力以后成为可执行的选择。
贞德会把十年当成十年。正因为她会守,穆拉德才会撤军;也正因为她会守,王冠才有时间在她维持的和平后面准备下一场战争。
第三种,贞德签字并守约,又对重开战争指责。
她会反对,会拒绝以共同军令认证进攻,也会公开指出是谁隐瞒了保留条件。瓦迪斯瓦夫不打算请求她批准。只要教会重新召集,王冠便以受膏君王的责任独立出兵,把新战争写成新的神圣义务,而不是旧远征的延续。
此时,他可以留在国内组织征兵、借贷、婚姻和继承,也可以短期返回前线;真正重要的是让波兰与匈牙利军能够在没有白旗认证时行动。王家军令、传令和补给必须提前独立出来,士兵不能把等待贞德当作拒绝王令的借口。
当然,她仍有作用。奥斯曼报复边境村庄、开过门的城市和替十字军运过粮的人以后,求援信、伤者和被毁的保护簿会被送到她面前。她可以谴责王冠,却无法为了惩罚国王把那些人留给奥斯曼。
王冠不必把她的救援写成对毁约的同意,却能继续使用她稳定军心、协调盟军和保护后方的能力。战争的发动权留在王冠,战争最难看的后果仍由她承担。
第四种,贞德签字以后由她亲自宣布和约失效。
这对王冠最有利。若这一天真的到来,她的判断便能替下一场战争承担合法性。
他会立即把违约证据送进王家法庭与教会文书,重新征兵,恢复共同军令的动员作用。国王可以依据国内局势决定亲征、短期赴前线或留在国内主持战争机器;贞德负责统合士气和多国军队,王冠继续掌握税收、道路、土地和军队的最终归属。
四种情况写完以后,一名贴身侍从问:“若穆拉德指责我们撕毁和约并借此动摇我们士气呢?”
“对异教徒的誓言不算真正的誓言。”
“贞德女士会说,那就是背约。”
“她会,但她仍要来,她不能只收获却不播种。”
“而且,她应服从上帝的指示,良心判断人的行为,却不创造善恶,善恶的最高尺度是上帝的永恒律。”
这个回答并非来自他对誓言的轻慢。他把世界看作一层层相叠的责任:士兵服从军官,军官服从王冠,王冠服从教会所宣告的更高命令。较低的承诺不能封死较高的责任。必须服从上帝,而非服从人。
贞德若签,会从所有等级和法理中剥出最简单的一点:他在答应完整年限时,已经为自己保留了提前越界的权力,她会逼他像独自站在告解室里的人那样回答。可他已经太久只被允许在她的光照得到的地方做一个好国王。军队需要他的兵、粮、边堡和印,却越来越习惯先问圣女认为何者正当。她把王冠和臣服礼同时留给了他;正因如此,那种遮蔽才更难反抗。
王冠受疆土、誓臣、法律与继承约束;贞德的权威却沿军队、城市申诉和歌谣扩散,找不到可以登记的边界。遥远议会追问他的继承人,领地税赋等他裁定,贵族把死在异乡的儿子记到他的王冠上;这些责任不落在贞德身上。她能把自己的灵魂押在一句承诺上;他却必须把两个王国的明日也放上去。
“是否写明:约期内若教会重新召集,王冠仍保留参战之权?”
“不写。”
“可陛下方才说……”
“我说的是王冠将来如何判断,不是今日送给苏丹的警告。”
瓦迪斯瓦夫取过白鹰印匣,压住抄件。
“封好答复。”他说,“无论科莫蒂尼怎样选择,白鹰的名字只留在白鹰的文书上。”
——
萨洛尼卡的风里有焦油和新木料的气味。
船匠们正把新主桅吊上船台,滑轮发出短促的呻吟。乌尔里希站在一旁,听威尼斯代理念完三封东方短报。
易卜拉欣二世正在收拢能够用于决战的人马。白羊军从东面进入卡拉曼境内。几支原本可能增援巴尔干的奥斯曼部队接到新调令,骑兵、火药与银开始向海峡移动。
这些消息并非同一天抵达。
一封来自威尼斯商船,一封由热那亚人从卡拉曼港口带回,另有一张没有署名的短纸,经两个亚美尼亚商人与一名教士的手进入萨洛尼卡。每份只说一部分,合起来足够。桌面还摆着穆拉德的和约文件。
“比我们预计的早。”
“比穆拉德希望的晚。”
“终于拿到了。”
“不,男爵阁下,这是更好的东西。”
“是。苏丹把和约主动送到我们面前,这比单纯让他被合击对我们更好。”
“他没有别的选择。”乌尔里希说。
商人的书信、教会的使者、许诺给白羊诸首领的贸易与声望、送往白羊的卡拉曼和巴尔干消息,对奥斯曼的共同恐惧,还有那些从未写明由谁推动的会面,已经在海上和山路间来回走了数月。帝国未必亲手写过其中最要紧的一句,共和国也不会承认每一艘船上的人都听命于共和国。但他们都知道,白羊不会恰好在此时踏进卡拉曼。
“让他把兵调过海峡,再把海峡关上。热那亚人嘴上会讨价还价,船却不会错过这笔生意。那不勒斯、伊比利亚诸国和勃艮第也一样。”
“教皇更不会放过把穆斯林彻底赶出欧洲的机会。”
“他们会把它叫作护卫和平。”
“在和平还存在的时候,当然。”
两个人都笑了一下。
乌尔里希在和约上标出疆界、撤军日期、港口、海峡、君士坦丁堡与诸印加入条款。
“同一份和约,分别签名。”威尼斯代理说,“苏丹把十字军当成整体,却给每一部分留下独立退出的门。”
“不是他留下的。”乌尔里希说,“这支军队从来就有这些门。”
年轻教士问:“若我们已经准备在穆拉德东调以后重新开战,现在签字算什么?”
“算穆拉德愿意付出的代价。”威尼斯代理说。
“我不是问价钱。”
“那就去问你的主教。”
“我在问您。”
“我负责帝国在这里留下什么,不负责替你的灵魂取一个舒服的名字。”
教士的脸微微发白,却未退开。乌尔里希对他生出一点敬意,于是不再用更锋利的话把他赶走。
“和平签下时,奥斯曼会撤军,我们也会停止进攻。”乌尔里希说,“这是真的。至于几个月后卡拉曼是否还活着、教会是否再发召集令、帝国是否允许奥斯曼重新把手伸回马其顿,那是另一场判断。你若要我保证今日一张纸能捆住所有未来,就不该来问一个军人。”
他说得谨慎,却没有更诚实。
只要穆拉德按预期把巴尔干兵力调往东方,卡拉曼与白羊将那些军队咬住,海上诸国再把舰队压向海峡,他就会推动战端重开。十年是否走完,不在他的条件之中。
他让书记另列一张停战期内的准备清单。
修复萨洛尼卡船坞,更换滑轮架,整修干船台和沿港仓顶。
重建沿岸短令船、巡哨线与海上灯号,让一处港口遭袭时,消息不必先绕回贞德营帐。
确认帝国守备在港门、城墙与城外道路中的位置,不能让威尼斯凭旧主权独占整座港口。
把和约后的贸易税、仓储费与信用优先补入欠饷、火药、船木、炮车与沿岸驻军。
训练独立于共同军令的帝国传令、旗号与补给副本,使帝国军在贞德拒绝认证时仍能行动;同时保留已经编入共同军令的军官与部队,以便在需要时继续使用她的统帅权。
核对热那亚、威尼斯、那不勒斯与教会、伊比利亚诸国和勃艮第船队可能承担的海峡区域;一旦战端重开,先封住渡船、短桨船与火药运输,让调往安纳托利亚的人回不来,让留在巴尔干的人等不到增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