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假如贞德在死后第三天复活 > 第6章 佩里特奥里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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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传·《圣女贞德行实》

    第20章 圣女贞德如何在白马天军的帮助下使克里斯图波利斯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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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贞德率领十字军抵达克里斯图波利斯的时候,城门已经关闭了七天。

    克里斯图波利斯依山临海,城墙沿陡坡起伏,下面是港湾与狭街,背后则是岩石和松林。守军封住坡道,从高处投下石块、燃木和石灰罐。炮车困在泥中,牛马沿山路打滑,海风又使火药受潮;士兵推着攻城盾尚未抵墙,盾面便被落石砸裂。

    前两次进攻都失败了。守军又从墙头放下带钩铁链,把靠近墙脚的人拖离梯子。许多士兵坠下岩坡,直到夜里仍有人在石缝间呼救。

    到了第十三天,军中的将领来到贞德面前,请求发动第三次总攻。

    一名骑士说:

    “城中的守军已经疲惫。只要再用一批人填平墙下的壕沟,我们就能把梯子架上去。”

    贞德问:

    “你所说的‘一批人’,有名字吗?”

    那名骑士沉默了。

    另一名军官说,可以让舰船驶入港湾,用火箭焚烧靠海的房屋,逼迫守军分兵救火。

    贞德登上高处。城墙下挤满普通人的房屋,妇人在屋顶接雨水,老人和孩子躲在窄巷;守军则把弩机架在民居之间,任何还击都会波及居民。

    她说:

    “我不会为了打开城门,先把城里需要活下来的人烧死。”

    军官们离开以后,贞德命令全军停止强攻。

    她让书记重新抄写降书:放下武器者保全性命,居民、财物与祈祷之所不得侵犯;粮仓、井和港口只作登记;守军交出城门与武器后可以离开。

    使者把条款送到城下。

    守城将领认定降书是一场诱骗,开门以后守军与家属必遭报复。他把文书钉在城门上,又让弓箭手向使者脚边射箭。

    当天夜里,雨下得更大。

    十字军营地里到处都是湿衣服、折断的梯子和泥水。许多士兵开始抱怨。他们说,既然上主让圣女来到这里,为什么城墙仍旧没有倒塌;既然这是一场神圣的远征,为什么每一步都要用普通人的血换来。

    贞德任他们把怨言说完。

    她走过伤兵棚,一名双腿被落石砸断的年轻士兵躺在草垫上,仍问她:

    “明天还要攻城吗?”

    贞德回答:

    “不攻。”

    那名士兵松了一口气,随后又问:

    “那我们是不是输了?”

    贞德说:

    “拒绝把更多人送去死,不等于失败。只是我还没有找到让这座城开门的道路。”

    夜深以后,她独自走出营地,来到城北的山脚。

    那里有一座坍塌的小教堂。屋顶早已消失,祭坛上长满青苔,只剩半截石十字仍立在雨中。当地的基督徒说,从前前往腓力比的传教者曾在这一带经过;后来战争反复来到,教堂被毁,名字也渐渐无人记得。

    贞德把圣旗放在祭坛旁,跪在湿冷的石地上。

    她祈祷说:

    “主啊,我不知道怎样打开这座城。我可以再派人上去,但那只是用他们的身体替我的无知铺路。我不求你替我赢得名声,只求你不要让城中的人和城外的人继续因这道墙互相流血。”

    她祈祷了很久。

    雨声渐渐变轻。山中的雾却越来越浓,最后遮住了城墙、松林和所有道路。

    就在黎明以前,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最初只有一声,像石头从高处落下。随后,更多马蹄一同响起。声音从山岭深处传来,越来越近,仿佛整座山都在移动。

    贞德站起身。

    浓雾在她面前分开。

    一支军队从山中出现。

    他们都骑着白马,明亮甲胄不沾雨水。骑士手中的洁白圣旗写着十字与基督的圣名,迎着山风,却不发出拍打声。

    走在天军最前面的是三位圣者。

    圣乔治身披红色斗篷,手持长枪;圣德米特里穿着军人的甲胄,枪尖上有火一样的光;圣梅尔库里乌斯握着长剑,剑刃却没有沾血。

    他们身后的骑士布满山坡与林间,洁白圣旗一直延伸到雾的尽头。

    贞德在胸前画了十字。

    圣乔治对她说:

    “你没有用死者填平道路,因此道路将为你显明。”

    圣德米特里说:

    “你没有焚烧城中的穷人,因此火不会吞吃这座城。”

    圣梅尔库里乌斯说:

    “你已经写下宽恕放下武器者的条款。现在,不要因胜利而收回自己的话。”

    贞德回答:

    “愿上主使我记得。”

    三位圣者转身面向克里斯图波利斯。

    天军开始前进。

    白马沿人无法攀登的陡坡而上,山石不留泥痕,松树向两侧弯开,一条被树林和岩壁遮蔽多年的石阶随之显露。

    那是一条早已废弃的石阶,从山岭后方通向城墙上最高的一座旧塔。守军以为那一侧没有军队能够通过,因此只留下了少数哨兵。

    天军反而在山脊上展开圣旗,公开显现在全城面前。第一缕晨光从海面升起时,天军占满北岭,洁白圣旗如雪铺在雾中。

    城墙上首先响起惊呼,说北方又来了一支大军,那些骑士的马蹄无声,旗帜却发着光。守城将领跑上高塔,亲眼确认原本不可能通行的山岭上站满了白马骑士。

    他命令士兵调往北墙。

    但城中各处同时响起了钟声。

    那些钟并不是守军敲响的。废弃多年的教堂钟楼自行发出声音,港口、旧城和山墙上的钟声彼此应和。城里的居民从屋中出来,看见山岭上的天军,也看见被钉在城门上的投降条款在晨风中展开。

    城中一名年老的教士走到城门前,高声朗读条款。

    他读到“放下武器者可以保全性命”时,守门士兵放低了长矛。

    他读到“居民不得被掠夺”时,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到城门后。

    他读到“祈祷之所先由军队保护”时,城中各个基督徒家庭都打开了窗户。

    守城将领命令弓箭手射杀那名教士。

    弓箭手纷纷垂下弓箭。

    就在这时,圣乔治举起了长枪。

    山岭上的所有圣旗同时向前倾斜。

    城门上的锁链一齐断开。

    巨大的门扇向内震动,却没有倒塌。门后的士兵向两侧退去。那名年老的教士和几个居民合力推动城门,使它缓慢打开。

    十字军营地里的人也听见了钟声。

    士兵们冲出帐篷,看见北方山岭上的白马天军,又看见克里斯图波利斯的城门正在开启。许多人跪在泥水中,另一些人拿起武器,准备向城门奔去。

    贞德从山脚回到军队面前,举起圣旗,先用军令定住准备冲锋的人群:

    “已经放下武器的人不可杀!没有抵抗的房屋不可闯入!谁以天军的名义抢夺,谁就是把圣旗当作盗贼的遮盖!”

    她把军队分成三部分。

    第一部分进入城门,解除守军武装;第二部分守住港口、粮仓和水井;第三部分留在城外照顾伤兵,不许借胜利中断医护。

    十字军依令解除守军武装,街巷与民居得以保全。

    仍然抵抗的守军在高塔附近被包围。守城将领拒绝交出武器,命令最后的士兵向城内射击。

    圣梅尔库里乌斯从山岭上拔出长剑。

    剑光落在高塔前,守城将领手中的刀从中断开。他身后的旗杆也一同折断,却没有伤到任何人。

    刀与旗杆断裂后,士兵纷纷把武器放在地上。

    贞德来到高塔下,对守城将领说:

    “你拒绝过一次宽恕,但我不会因为已经得胜,就把自己的承诺变成谎言。你若现在交出城门钥匙,仍可依照条款离开。”

    守城将领问:

    “你不怕我以后再回来与你作战吗?”

    贞德回答:

    “我可以防备你以后所做的事,却不能为了尚未发生的罪先杀死你。”

    守城将领终于交出了钥匙。

    正午以前,克里斯图波利斯全城停止战斗。

    贞德登上北墙时,天军仍在山岭上公开等待。

    圣德米特里把长枪立在山巅,对贞德说:

    “城市不是因城门打开就得救。真正的试炼,是胜利者进入城门以后做什么。”

    贞德低头回答:

    “愿上主审判我们是否守约。”

    三位圣者随后举起武器。

    山岭上的天军一同转身,白马、甲胄和圣旗逐渐化入晨光。天军离去后,山岭恢复原状,泥地上连一枚马蹄印也寻不见。太阳升到山顶时,整支军队消失。

    只有那条从山岭通向旧塔的石阶仍然存在。

    十字军工兵前去查看,发现石阶真实而坚固,在泥土与树根下埋藏多年。贞德却命人重新封住。

    有人问:

    “既然这是圣者显明的道路,为什么要把它封起来?”

    贞德回答:

    “它只为阻止这一次流血而显明,不是为了教人从此更容易偷入别人的城。”

    当天,贞德让书记把降书抄成三份,分别交给居民、军队与当地教会。各队取用的粮食、房屋和马匹都要登记偿还;抢夺居民财物者则被带到城门前公开审判。

    有几个士兵从北墙附近捡来白色石块,声称那是天军马蹄踏过的地方,准备卖给别人作护符。

    贞德命他们把石块放回原处。

    她说:

    “天军没有从山中来替你们开设市场。他们举的是圣旗,不是商人的招牌。”

    后来,克里斯图波利斯的居民在北门旁立起一块石碑。石碑让贞德退到画面之外,只刻一座打开的城门:门外是一面人间圣旗,山岭上排列着无数洁白旗帜。

    碑文写道:

    “这座城曾因恐惧关闭,

    也曾因流血拒绝和平。

    圣女不肯以穷人的房屋作火种,

    不肯以士兵的身体铺成道路。

    于是白马天军从山中出现,

    圣乔治、圣德米特里与圣梅尔库里乌斯走在前面。

    锁链断开,城门开启。

    胜利者进入以后,没有收回宽恕。

    因此,应当记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天军帮助人打开城门,

    却把守约之事留给活人。”

    每逢城门开启之日,居民便在北墙悬挂白布,却从不剪下出售,也不称它们为天军遗物。他们同时为攻城与守城中死去的人祈祷,因为那夜的圣者让他们同时纪念攻城者与守城者。

    当地教士在庆日诵唱:

    “山岭生出白马的军队,

    浓雾展开基督的圣旗。

    圣女不以死人铺路,

    上主便使道路显明。

    城门为活人开启,

    愿胜利者不背弃仁慈。”

    后来,有人问贞德,那天山岭上的天军究竟有多少人。

    她回答:

    “足以使一座城停止流血,却没有多到替我们承担守约的责任。”

    愿荣耀归于上主。

    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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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佩里特奥里翁从湖雾里显出来时,像一把横放在山与水之间的石锁。

    城堡占住中央高地,北墙穿过低湿平地抵到罗多彼山脚;另一侧是维斯托尼达湖,岸边大半已被芦苇和淤泥吞没。

    威尼斯水手把长篙插进旧水道,只从黑泥里带出腐草和贝壳。浅船尚能转向,运兵船却进不了湖口。

    “过去能从海上进湖。”向导说,“现在湖口全淤了。”

    贞德从泥篙、芦苇和那条北墙上移开目光。

    “只能从陆上打。”

    “重炮还要两日。”吕克道,“弹车更慢。”

    “等它们。”

    就这一句话,西方军在佩里特奥里翁城外停了三天。

    贞德把前锋留在射程之外,命斥候查明山脚道路、长墙夹道、主门与旧港之间的火力。炮位在干地上逐一打桩,陷进泥里的车辆被拖出来,火药与炮石陆续补到。

    玛利亚一直跟在她身边。

    玛利亚的母亲来过。母女谈了很久,最后由玛利亚自己选择留下。自克里斯图波利斯以后,她又作出过几次很小的预言。军中对她的看法早已超出一个冒雨闯营的普通女孩;贞德却把她留在高台与称号之外,仅准随行观察。

    抵达佩里特奥里翁的第一日,贞德把她交给科尔,要她从数字、账页、粮秣和车辆调配学起。

    玛利亚明显失望了。

    “我不想做商人。”

    “我要你学会看账。”

    “我想跟您学习。”玛利亚说,“像您这样。”

    她说这句话时抬头看着贞德,目光毫无遮掩。贞德知道女孩想学的是什么:持旗、骑马、在所有人迟疑时作出决定,再亲自走到决定最危险的地方。那也是传说最容易从她身上取走的部分。

    贞德把声音放柔。

    “我现在的财政、账本和许多后勤,都依赖科尔,也依赖威尼斯、热那亚来的商人和书记。他们现在与我相处得很好,也确实帮了我。可他们有自己的城市、船队和利益,我们终究会分道扬镳。”

    玛利亚沉默了。

    “到那一天,若我还得听别人告诉我有多少钱、多少粮、能走多远,责任在我身上,我却连他们写下的数字是否正确都无法判断。”贞德说,“若有机会,我也会学,可我现在抽不开身。”

    她把科尔带来的账册放进玛利亚手里。

    “你若真的想帮我,就从这里开始。”

    玛利亚接住账册,神情像接到了一件与理想完全无关的差事。

    这三日,声音始终沉寂。玛利亚凭旧日记忆认出了北墙。

    “我父亲带我来过。”她对贞德说,“他替城里的磨坊修过水轮。山脚下面有一条旧水沟,可以从长墙底下进去。”

    贞德让她把记得的位置画出来。

    斥候当夜摸到那一带,回来后证实墙脚确有旧渠,却无法靠近入口。守军在长墙上加了哨,沟渠本身也过于狭窄,披甲士兵不可能通过。

    “能过一个人。”玛利亚说。

    吕克看了她一眼。“一个没穿甲、肩膀很窄的人。”

    “进去以后可以开门。”

    “也可能先被抓住。”贞德把那张图收好,“这条水沟记下,攻城时用来判断墙后结构。出口查清以前,不派人进去。”

    玛利亚应了一声,收住争辩。

    第三日傍晚,最后一车炮石抵达。明日天亮,西方军会先送出降书,随后开始炮击。

    玛利亚在营地里看着重炮被推上木架。

    她知道军队不能把希望压在一条只能单人爬行的旧水道上。情报必须经过查验,进攻必须预备后援和退路。可那条沟正因不是城门,守军不会同样严守;披甲士兵过不去,她却可能过去。

    那些小预言接连应验以后,她渐渐习惯自己一开口,旁人就会停下来倾听。她开始相信:若自己比别人先看见一条路,单把它说出来或许还不够。

    夜祷后,营地一点点安静下来。

    玛利亚知道哪一班哨兵会在午夜换岗,也知道送水的人可以穿过医护营与外圈之间的道路。这些原本是她跟随贞德时学到的营地秩序,此刻却替她打开了路。

    她提着两只空水桶走到取水沟。

    第二道哨问她为何这么晚还出来。“伤兵棚要备水。”

    这句话有一半是真的。伤兵棚永远需要水。

    “一个人?”

    “前面还有人。”

    这一句完全是谎话。

    哨兵让她快去快回。玛利亚应了,走到火光照不到的地方,把水桶留在草丛里。

    她带着细绳、短刀和一身普通衣服,把浅色头发塞进兜帽,沿湖边湿地向北走。

    佩里特奥里翁的长墙在夜里比白日更高。

    墙上火把隔得很远,每一处光都把下一段黑暗衬得更深。她两次认错方向:先陷进膝深软泥,挣脱时丢了一只鞋;后来摸到的石缝又只是天然裂口,守军的火把恰从头顶经过。

    她伏在湿草里,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只要现在回去,她还来得及在炮击开始前认错。

    贞德会愤怒,哨兵会因放她出去受罚,玛格丽特可能再也不让她单独走出营帐。可那些后果仍比被守军抓住轻。

    玛利亚继续向前。

    今夜没有声音、梦或确信。她想帮贞德,无法忍受明日炮声响起以后,自己仍站在后方,看着那条水道留在墙下。这个念头普通得像责任,也因此更危险:她还不懂,不能忍受并不是命令。

    靠近山脚时,她终于找到了父亲说过的三道短痕。

    最下面一笔向左偏。石下被腐叶和泥封住,挖开以后,冷水立即从缝里渗出来。

    入口比记忆里小得多。

    玛利亚解下外衣卷在腰后,俯身钻进去。最初还能用膝盖爬,向前几步,石顶压得她只能贴着水挪动。两侧粗石磨过肩膀,每吸一口气,胸背都同时碰到石壁。

    她忽然明白,军官说得对。

    这不是一条能够攻城的路。

    它甚至未必是一条能够活着走完的路。

    前方传来脚步。

    一线火把从石板缝里落下来。两名守军停在旧渠上方。

    “水声不对。”

    “外面的人到了。明日把沟也堵死。”

    一根长矛从缝里刺下。

    玛利亚把脸压进冷水。矛尖擦过她的手背,扎进沟底,又沿石壁向前探。第二下挑断了她腰后的细绳,卷起的外衣被水流带走。

    她不敢呼吸。

    长矛在离她侧脸不到一掌的地方停了片刻,终于收回。头顶的人又说了几句,脚步渐渐远去。

    玛利亚抬起脸,牙齿不停打颤。

    后路被自己爬落的泥堵住一半,外衣随水而去。她只能继续向前。

    旧沟在塌石前分成两道。右边水声较大,左边却有潮湿的面粉气味。父亲曾说,磨坊的水不会闻起来像湖。

    她向左挤过去,摸到一道锈死的铁栅。

    刀尖在灰浆里折断了。玛利亚握着半截刀,以肩膀连续撞击铁条,直到固定栅栏的灰浆裂开。一根铁条向内倒下,声音大得几乎使她哭出来。

    院外立刻有人喊:“谁在那里?”

    她从缝里挤出去,跌进一处废弃蓄水槽。

    槽边有一棵向院墙长歪的无花果树,比记忆中粗了许多。玛利亚刚确认自己进入城内,火把便从巷口照来。

    她爬出水槽,穿过磨坊废屋,逃进陌生的街道。

    她原本以为,最困难的是进入佩里特奥里翁。

    直到所有归路都在身后合上,她才知道,进入只是她计划里唯一真正想过的事。

    追赶她的人从两条巷子同时逼近。

    玛利亚钻进一处堆满空粮袋的后院,刚藏到木架下,院门猛地撞开。火光在袋缝间晃动,一双靴子停在她面前。

    袋缝外,内屋的老人正盯着她。

    老人沉默着抬脚,踢翻油灯。

    火焰窜上地面的麦壳。进来的守军顾不得搜人,先去踩火。老人抢着扑火,手背烫起一片水泡,一袋准备过冬的麦子被烧黑。火被泥土压灭时,守军早让别处的喊声引走。

    院门重新关上。

    老人掀开粮袋,看见玛利亚赤着一只脚缩在里面。

    “从哪里来的?”

    玛利亚说出父亲的名字,又说了磨坊旧水轮上只有修过它的人才知道的一处裂痕。

    老人盯着她看了片刻。

    “乔治乌的女儿?”

    “是。”

    “曼努埃尔。”老人报上自己的名字,“你父亲替我修过两次水轮。他以前说你胆子大,没说你疯。”

    老人把她从木架下拖出来,塞给她一双过大的旧鞋。

    “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

    “城外的圣女?”

    “她命令我不要靠近城墙。”

    老人停住了。

    “那你为何进来?”

    玛利亚原本准备好的回答忽然说不出口。

    她想帮贞德。她知道一条别人走不了的路。她近来数次提前说中将要发生的事,军官和士兵都开始认真听她。

    可这些理由都无法解释,她凭什么让这个陌生人替自己承担窝藏的罪。

    “我以为我能开门。”她说。

    “门在哪里?”

    “我还不知道。”

    老人看着她,最后只说:“先把湿衣脱下来。你若冻死在这里,什么门也开不了。”城外传来号角。

    有人用希腊语宣读降书。风与城墙把声音切得断断续续,只能听见放下武器、保全性命、不得侵入房屋、礼拜场所不受侵犯之类的句子。城头鼓声很快响起,把后半段压了下去。

    第一炮随后落在北墙。

    屋梁猛地一震。灰尘从缝里洒下来。玛利亚下意识抱住头,老人却已经推开一线窗板,望向城墙。

    “你的圣女开始攻城了。”

    “她不知道我在里面。”

    “所以你准备怎样让她知道?”

    玛利亚答不上来。

    第二炮响起时,她才真正明白,自己不只闯进了一座敌城。

    她还使贞德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向她所在的地方开炮。

    天亮时,贞德在地图旁等了玛利亚一刻钟。

    玛利亚近来每天都会在这个时候来。她不参与军官的决定,只负责把送到桌边的消息按地点分开,有不明白的,等人散后再问。

    这天,地图旁空了一个位置。

    玛格丽特先去了她的铺位,随后查过医护帐、祷告处和供水车。很快,两只被留在外圈草丛里的空水桶被送到贞德面前。

    守第二道哨的士兵跪下承认,自己昨夜放玛利亚过去取水。

    “她说伤兵棚要备水。”

    贞德看着水桶。

    “她问过你们什么时候换岗吗?”玛格丽特低声问。

    “前日跟着圣女巡营时,她问过一次。”哨兵脸色发白,“我以为她在学守夜怎样安排。”

    她确实在学。

    贞德教她看营地如何运转,玛利亚反过来用这套秩序避开了所有会拦住她的人。

    “把她昨日画的旧水道图拿来。”

    图还在。旁边压图的短刀却少了一把。

    斥候赶到北墙旧渠外,发现沟口的泥刚被挖过,草里还挂着一小片布。守军增设了弓手,没人能再靠近。

    旧水道图和失踪的短刀给出了答案:女孩进城了。

    “她近来提过新的预言吗?”一名教士问。

    “没有。”玛格丽特道。

    贞德望向城墙。

    如果玛利亚说自己得到命令,她至少会先来请求查验。她选择沉默,证明这一次连她自己都知道,那不是启示。

    愤怒之外,还有恐惧。

    吕克走到炮位前,回头等她最后的命令。

    降书已经送出。守军正在墙上布置弩手。昨日确认的射击目标后方只有废仓与墙内夹道,远离住屋。若此刻停炮,守军只会知道西方军因城内某件事失去了决断。

    “按原定目标打。”贞德说,“每一炮重新确认,不许临时改向民居。”

    玛格丽特看着她。

    “她可能就在北墙附近。”

    “我知道。”

    “也可能离开水道了。”

    “我知道。”

    两种可能同样真实。贞德无法从中挑出一个较易承受的答案,只能让炮火继续服从查明的目标。

    第一门重炮开火。

    火药烟涌过炮位。炮石撞上墙面,碎石向城内喷开。

    贞德盯着炮石撞上墙面。

    “下一炮向右修正。”她说,“只削墙角。”

    第一日,旧磨坊里聚了七个人,多是水夫、车匠和本地民兵。德米特里奥斯守过北墙两年,进屋后始终把弩横在膝上。有人认出了玛利亚;克里斯图波利斯的消息早已传进城里,连同那些被旅人添油加醋的小预言。

    “腓立比的女孩。”一个人低声说。

    众人同时向她看来。

    玛利亚第一次感觉到,名声也可以像一队士兵那样挤满一间屋。

    “上帝告诉你这座城会陷落,或者让你进来?”有人问。

    “都没有。”

    屋里起了一阵失望的骚动。

    “那你来做什么?”

    “把被城墙和鼓声截断的降书说完。”

    玛利亚复述了降书中自己记得的部分。她的转述不如书记准确,手里又缺一份盖印文本。有人问她凭什么保证十字军入城以后不会抢掠,她只能回答自己见过的事:贞德如何阻止士兵把居民财物当作战利品,如何不许别人把一个女孩的衣服剪成圣物,又如何在攻城时把是否开炮限制在已经确认的目标上。

    “她若真保护人,为何还用炮打我们的墙?”

    “因为守军不开门。”

    德米特里奥斯道:“我们若开门,守军先杀我们。”

    “先派你们信任的人出去,要求她当面重申条款,再让那个人回来。”

    “城门不许开。”

    “那先问,是谁不许你们亲自查验自己的生路。”

    屋里沉默下来。

    当天傍晚,却有一辆本该运去北墙的石车停在半路。赶车的人说车轴断了,修到天黑也没修好。

    第二日,更多人来旧磨坊。

    有人真心相信玛利亚,另一些人只想看她是否会再说出一项预言。一个失去儿子的妇人跪下来,请她预言另一个儿子能不能活到城破。

    玛利亚立即把她扶起来。

    “我不知道。”

    “你以前知道。”

    “以前说中的事,不能替我知道这件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你替他祈祷。”

    “我可以同你一起祈祷。可我不能用祈祷骗你说,他一定不会死。”

    妇人哭了。

    这份诚实带来的不是安心。玛利亚不再替他们宣布结局,而是要求他们亲自面对明日炮响时的选择。

    同一天,贞德的第二封降书被箭射入城内。守军抢走了大部分,仍有一份被居民藏下。几个人把它带到磨坊,逐句与玛利亚的转述核对。

    她说错了一处。

    守军放下武器后并非都能立即自由离开,而要先交出重武器、登记军官,再按条款遣散或拘押。

    有人立刻质问她为何隐瞒。

    “我没有记清。”玛利亚说。

    “你一句没有记清,可能让人开错一扇门。”

    玛利亚脸色发白。

    过去几次小预言,她说出确信的片段即可。眼前这张降书却有边界、有条件、有一句话遗漏以后便会改变他人决定的细节。

    她第一次清楚看见,预见一件事与管理一件事之间隔着什么。

    她想起科尔摊在她面前的账页。一个数字写错,少掉的可能是一队人明日的粮;降书漏掉一句,便可能改变某人是否敢把门打开。

    “以纸上写的为准。”她说,“以后我不再凭记忆复述未经原文核对的条款。”

    有人因此离开。

    另一些人留下,把降书抄成更多份。

    第二日午后,贞德收到斥候送回的布片。

    它是玛利亚外衣的一角,挂在旧水道上游的铁刺上,布片上只有泥水。

    “她应当进城了。”斥候说,“沟口内侧有铁栅被撞开的痕迹。守军发现了,正在搜城北。”

    贞德把布片攥在手里。

    城墙又挨了一炮。

    降书写明玛利亚的年龄与样貌,并要求守军不得伤害从旧渠进入的女孩。预言和“腓立比的女孩”这个称号都被省去。可消息一旦送入城内,守军迟早会知道西方军在找谁。

    “停一天,也许他们会把她交出来。”一名教士说。

    “也许会让他们知道,可以用她换我们停炮。”

    “继续打,也可能打中她。”

    “是。”

    贞德立即回答。

    三种结果都可能发生。恐惧若让她停炮,玛利亚就会变成守军的筹码;攻城若让她撇开女孩的处境,她又是在逃避自己的责任。

    “继续。”

    她允许炮兵削击确认空置的外墙凸角,不许追着城中移动的人影改炮。与此同时,轻骑封住山脚道路,弩手压制守军传令,降书每日重读一次。

    夜里,玛格丽特看见她仍在看北墙图。

    “你准备见到她以后说什么?”

    “先确认她是否受伤。”

    “然后呢?”

    “问她为什么。”

    “你知道原因。”

    贞德沉默片刻。

    “她想帮我。”

    这四个字正是最令她无处安放的部分。

    玛利亚不是为了炫耀预言,也不是寻求殉道;她只是看见贞德需要一条路,便试图把自己变成那条路。

    玛格丽特道:“她看见你这样做过。”

    贞德抬起头。

    “她未必先记住你的传令、预备和退路。”玛格丽特说,“她记住的是,你最后总会亲自上去。”

    贞德重新看向北墙。

    “先让她回来。”玛格丽特说。

    “是。”

    第三日,守军开始逐屋寻找玛利亚。

    旧磨坊不能再藏人。她被转移过染坊后院、空马厩和几处废屋。帮助她的人各自掌握计划的一段,彼此并非固定的追随队伍。他们听过降书,又看见守军不许任何人出城查验。

    城中十余名工匠与本地民兵请求派两人持白旗出城。

    守将拒绝了。

    递交请求的人被扣下,北墙守军开始强征更多木梁、粮车和水夫。有人把门锁上,有人谎称家中没有壮丁,另一些人照常服从。

    一些原本彼此隔绝的恐惧,终于发现旁边还有同样害怕的人。

    有人在拥挤的小堂里提起莫姆奇尔。

    “这座城当年也关过一次门。”老人说,“莫姆奇尔死在外面,城里的人站在墙上看。”

    “他带着军队来,不是来求一口水。”另一人反驳,“开门便会把全城拖进他的战争。”

    争论迅速蔓延。有人称莫姆奇尔是抗击奥斯曼人的英雄,有人说他一样抢掠、换过主人。

    玛利亚拒绝替死去的人裁决。

    “我不知道莫姆奇尔是不是英雄。”她说,“更不是请你们为一百年前的人开门。”

    屋里安静了一些。

    “我只问今日。城门若继续关着,是你们选择守,还是有人不准你们知道墙外的条件以后,替你们选择守?”

    “有什么不同?炮石落下来时都会死人。”

    “有。”玛利亚说,“若是你们选择,责任属于你们;若守军不许你们问、不许你们走,又把你们留在墙下替他们挡炮,那便不是同一件事。”

    屋里一片沉默。

    德米特里奥斯把自己的弩放在地上。

    “我不会替他们向举白旗的人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另一个人过了很久才说:“我也不会。”

    第三日傍晚,城北少送了九车石头。两处水车同时停下。本地民兵仍守在墙上,却有人把弩弦偷偷割松。

    守军随即逮捕更多人。

    在一条狭窄街道上,士兵拖走一名拒绝交出木梁的木匠。木匠的妻子先抓住他的衣服,邻居随后堵住街口。守军用刀鞘和矛杆驱赶人群,有人从楼上扔下一只陶罐。

    罐子砸碎以后,整条街忽然乱了。

    远处,一个素未交谈的妇人扑向守军,本地民兵垂着弩,另一户居民却立刻关上窗。

    这场混乱并非由她下令,且已超出她能够叫停的范围。

    当夜,愿意行动的人商定了几件很小的事。

    次日清晨,运水与运石的人不再上北墙。

    本地民兵不向白旗射击。

    熟悉引水塔的人设法夺取塔底检修门,挂出白布。若城外军队真的遵守降书,他们便会只攻击仍然抵抗的守军;若西方军向白布开炮,城里的人会重新拿起武器。

    德米特里奥斯负责塔下的人。他与玛利亚约定:塔底准备好后,用铁锤在门轴上敲三下短声;若行动停止,便敲两长一短,玛利亚必须立即退出。随后,他把自己的短刀递给她——玛利亚原先那把折在旧渠铁栅前。

    “你做什么?”德米特里奥斯问玛利亚。

    “我去引水塔。”

    “你不会开门。”

    “我知道旧水道与塔底怎样接。”

    “又因为只有你知道?”

    玛利亚听见这句话,停了一下。

    她本可以留在后面。

    传话任务完成,其他人各自作出选择。此刻,声音保持沉默。她甚至知道,自己第一次潜入的决定把多少人推入了原本不必承担的危险。

    可引水塔上层控制着检修门木闸。守军拘押了熟悉塔内结构的人,能从狭窄修轮道绕到绞盘下的人,仍然只有她。

    “是。”玛利亚说,“这一次我知道自己为什么去。”

    “知道理由,不等于理由正确。”

    这句话使她想起贞德。

    “我知道。”

    她收起了必胜的许诺。

    “若塔底没夺下来,我不进修轮道。若城外未发动进攻,我不割绳。若你们决定停止,我也停。”

    “若我们退,你也回来。”德米特里奥斯说。

    “是。”

    这是她进城以后,第一次让自己的行动受别人的决定约束。

    第四日天亮前,她与一群互相未必信任的人,一同向北面的引水塔走去。

    城内先响了两下急钟,第三下像被人截断;北面的小钟随即乱响。

    城外观察哨立刻把贞德叫上望台。

    晨雾笼着北墙,守军列队,一辆运水车却停在墙后街口。军官抽打赶车的人,那个人抱住车轮,怎么也不肯再走。

    引水塔侧面垂下一块白布。

    它只停留了几个呼吸。

    一名守军冲过去扯下白布。旁边两名本地民兵反而把弩放低。塔顶很快起了争执。

    “可能是诱饵。”德·索米尔说。

    “是。”

    第二块白布又从相邻墙段探出来。

    这一次,箭从城内射上墙头。挂白布的人倒下,周围本地民兵转身向内。守军立即从北塔夹道增援。

    贞德走下望台。

    “第一队试进。只到北墙沟线。弩手压制向外射击的垛口,不射白布附近。轻炮停北线,重炮继续打主门外堡,让城里不能把所有人调过来。”

    “若门真的开了?”

    “第二队跟到半程。”

    “您呢?”

    “留在第二沟线。”

    贞德戴上头盔。

    她把玛利亚的名字留在命令之外。

    白布是否与女孩有关,都不改变军队利用城中裂隙的必要;担心她,也不能把试探变成不顾地形的冲锋。

    号角响起。

    第一队盾手踏进北墙外的浅沟。白布附近的本地民兵丢下弩,右侧方塔却立即齐射;夹道守军随即赶到,城内争执迅速变成厮杀。短梯尚未立稳,试图开门的人被压回墙内。

    德·索米尔见入口尚未形成,立即止住后队。

    “弩手两轮!盾队退!”

    第一轮试探不到半个时辰便结束。伤员被抬回沟线。贞德得到两个答案:城内骚动真实,愿意开门的人尚未控制入口。

    “守军增援走北塔夹道。”德·索米尔回来禀报,“比我们沿泥沟快。”

    贞德转向吕克。

    “不打白布墙段。打夹道出口外侧,逼他们绕路。主门继续响。”

    “要把塔轰开吗?”

    “不要。塔里有两边的人。”

    吕克抬手叫炮手改向。

    贞德让刚退回的士兵休整,换第二队吃饭,命工兵趁炮火掩护在沟里铺两段窄木,再把受伤的人送去后方。

    墙上,被缴械的本地民兵正在被押下去。

    贞德无法辨认其中是否有玛利亚。

    引水塔底的检修门紧闭。

    城内的人抢下了塔下院落,却没能夺取上层。守军堵住石梯,从楼板孔向下射箭,又投下一罐火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陶罐碎裂,火焰沿地面窜开。

    玛利亚与几个人把装土的麻袋压上去。有人错拿了水,水泼下以后,火油反而扩散。她立即喊他们用沙。火被闷灭时,塔室顿时灌满黑烟。

    “门钥匙在上面!”

    “砸轴!”

    铁锤一下下落在检修门的下轴。墙外第一次撤退的号声传进来,锤声顿时乱了。

    “他们退了。”

    “因为我们没开门。”

    有人望向玛利亚,像这也是她应当预见的事。

    “继续砸。”她说,“他们既然试过一次,就知道我们真的在这里。”

    这句话不是预言。她说出口时,自己也不确定贞德是否会再攻。

    可城外重炮很快转向主门。三声炮响迫使城中预备队向南。北塔夹道外侧也被炮石击中,守军的增援慢了下来。

    第二次号角响起。

    第二轮进攻同时压向主门与北墙。

    吕克用重炮逼住主门外堡,北线弩手三列轮射,重点压制夹道传令和火油队。

    盾手踏过新铺的木排。梯子越过浅沟时没有再陷住。

    第一名登城者跳上白布墙段。

    本地民兵让他落脚。那人刚向前跨出两步,夹道另一端便射来一支弩箭,箭从颈甲下扎进去。他跪倒时,后面两人已经越过垛口。

    墙上窄得无法列阵。

    盾牌转不过来,长矛同样施展不开。西方军与守军只能拿短剑、斧柄和肩膀相撞。一个人倒下,便堵住身后半条路。

    “塔门还没动!”传令兵奔到贞德面前,“登墙的人被隔在夹道口。”

    “能撑多久?”

    “半刻。”

    “半刻以后撤。”

    “已经有人上去了。”

    “所以要在还能撤时撤。”

    贞德把登墙视作一处战术位置,而非需要更多人命维护的荣耀。半刻一到,她让弩手全力压墙,梯队按顺序后退。

    一名军士试图背回死去同伴,尸体的甲带却挂住梯齿。守军石块不断落下。后面的人只能割断甲带,把活着的军士先拖下来。

    第二次进攻退回沟线。

    伤员比第一轮更多。

    吕克走来时,脸上全是火药灰。

    “塔门不动,第三次还是一样。”

    “第三次不走塔门。”

    贞德指向北墙更靠近山脚的一段。连续炮击使那里外层石面松动。

    “从坍墙试进。北塔继续施压,牵住夹道守军。”

    “天黑前只够一次。”

    “那就只打一次。”

    城内的人终于砸松检修门下轴,门后却还压着一道沉重木闸。闸索通向上层绞盘,只有废蓄水槽后的修轮道能够绕到绞盘下方;那条道窄得无法披甲,成年男人也难以转身。

    所有人都看向玛利亚。

    她握紧德米特里奥斯递来的短刀,停在入口前。

    “塔底守住了吗?”

    “守住了。”

    “白布还在?”

    “西墙一块,北墙一块。”

    “城外还在进攻吗?”

    第三次炮声从山脚方向传来。塔下随即响起三下短促的铁击,德米特里奥斯在告诉她,木杠与人都已就位。

    “正在攻。”

    她先前约定的条件全部出现。

    玛利亚钻进修轮道。

    这条道比城外水沟干燥,却更加陡。她必须踩住墙缝,一点点向上。头顶不断传来脚步与碰撞。灰尘落进眼里,她只能闭上一只眼。

    狭道尽头是绞盘下方的一块活动木板。

    玛利亚用肩膀顶开木板,看见两根粗绳从齿轮旁垂下。一根控制木闸,另一根是制动绳。只要割断制动绳,闸门会先依靠自身重量砸到底,绞盘随之失去张力;下面的人便能用杠杆重新把它顶起。

    她刚伸出手,一双靴子从绞盘另一边走来。

    玛利亚缩回黑暗。

    守军停在离她不到两步的地方,朝楼梯下喊了几句。随后有人回答,说西方军正在山脚坍墙进攻。

    靴子离开。

    玛利亚重新探出身体。

    她把刀压回掌心,继续等待。

    城外第三次进攻尚在远处坍墙。此刻落闸会暴露修轮道,塔底的人也可能来不及在西方军赶到前重新顶起。

    她等。

    这一次等待没有号角,也没有任何预言告诉她何时是正确时刻。她只能听塔外的炮声、楼梯上的搏斗和城墙远处传来的喊杀,判断所有人的行动是否已经接近同一个地方。

    第三支突击队在午后最后的光里逼近山脚坍墙。轻炮把烟罐打到塔脚,浓烟遮住坍口;盾手顶住墙头箭石,工兵趁机撬开松动石面。

    裂口终于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后方短促地欢呼起来,以为北墙终于开了。

    最先进去的士兵却很快发现,外墙之后还有一道狭长夹层,内侧被粮车、门板和土袋封死。守军隔着障碍向下刺矛。

    更多人若继续挤进,只会死在里面。

    贞德让后队停住,命进入夹层的人先守裂口,工兵试拆内障。北塔仍在厮杀,检修门紧闭,塔内外两支力量依旧隔绝。

    太阳向罗多彼山后落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夹层士兵换了两批;有人中箭,有人被石头砸倒,更多人耗尽力气。吕克剩余的火药必须为明日保留。

    贞德看了一眼天色。

    “收兵。”

    身边军官确认道:“现在?”

    “现在。夹层里的人先退,盾手最后走。能带回的伤员带回,遗体记下位置。”

    “北塔还在打。”

    “天黑以后,我们分不清谁在塔上。再压进去,会把想开门的人和守军一起杀掉。”

    命令沿阵线传下。

    西方军从清晨打到傍晚,三次靠近佩里特奥里翁,三次退了回来。

    城墙仍在。

    撤退号声穿过烟尘,传入引水塔。

    玛利亚听见了。

    她等待的城外进攻正在结束。

    若现在不动,塔底的人很快会被守军重新压回街巷。到了明日,修轮道会被封死,愿意开门的人也可能死去。

    塔下没有传来停止的两长一短,反而又响了三下短击。

    她从暗道里爬出来,扑向制动绳。

    玛利亚双手握刀,来回割进粗麻。

    守在绞盘旁的人转过身。

    “谁?”

    她猛地再割一刀,制动绳崩断。

    沉重木闸骤然落下。

    巨响震遍引水塔。绞盘疯狂转动,断绳像鞭子一样抽过地面。玛利亚伏低身体,绳头擦过她的肩。

    塔下的人立即把木杠插进闸底。

    一寸。

    两寸。

    检修门外露出黄昏最后一点天光。

    守军向玛利亚扑来。

    她躲过第一下,短刀被打飞。第二个人抓住她的头发,把她向绞盘木架拖去。

    玛利亚挣扎着抬头。

    城外正在后退的旗列停住了。

    贞德翻身上马,准备沿撤线检查伤员。

    引水塔木闸落下的巨响使她回头。

    塔侧检修门正在向外移动。几根木杠从里面探出来,把门一点点顶离门框。塔顶冒出白烟,原本占据垛口的守军同时向内转身。

    绞盘旁有一个很小的人影。

    那人穿着陌生衣服,头发被烟熏黑了一半。贞德一眼认出玛利亚。

    一名守军揪住她的头发,另一人举起短斧。

    “停撤!”

    贞德的声音穿过正在后退的队伍。

    旗手立即把旗重新立起。

    “预备队向北塔!德·索米尔接北线总令,守住山脚坍口,不许夹层守军回援。吕克最后两炮打夹道出口。弩手只压塔顶披甲守军,不射持白布的人!”

    有人抓住她的马缰。

    “圣女,检修门还没全开。”

    “所以必须现在去。”

    “可能是最后一次诱敌。”

    “木闸已经落了。城里的人正在用手把门顶开。”

    贞德抽回缰绳。

    “我过检修门后,若半刻内无人带回我的口令,第二队不得自行上楼。门若重新关闭,号手立刻吹撤。”

    打过三轮的士兵继续撤下,一直留在第二线的预备步兵随旗向前。骑马只能到浅沟外,她翻身下马,接过长盾。

    “只取引水塔和北墙夹道!进门以后不许散,不许追入民巷!”

    第四次号角响起。

    前三次进攻踩出的泥路仍在。预备队越过木排,直扑检修门。门缝足以伸进手臂。里面的人用木杠顶,外面的工兵把铁钩扣住门缘,一起向外拉。

    箭从塔顶落下。

    贞德举盾压到门侧。箭簇连续敲击盾面,一支箭从盾缘滑过,擦上她的颈甲。

    “再拉!”

    下轴在众人合力下彻底断裂。

    铁门向外倒进泥里。

    西方军冲入塔底。

    塔底尽是烟、火和纠缠的人影。本地工匠与守军在楼梯上厮打,伤者倒在绞盘下,衣着早已不足以区分阵营。

    “持白布的靠墙!放下武器的靠墙!”翻译在门边高喊。

    有人立即扔刀,另一些人趁乱冲向门口。

    “盾手堵门!第二队上楼!”

    石梯只能容两人并行,守军以重盾堵住转角。贞德命人用短钩拉开盾手,第二排随即撞入缺口。她跟着盾线冲上石阶,塔顶的风迎面灌来。

    玛利亚被拖在绞盘旁。她用双手抓住对方手腕,短斧已经抬起。

    贞德来不及挥剑,直接把手中长盾掷了出去。

    盾角撞中守军肩膀。短斧偏开,砍进绞盘木架。

    贞德跨上最后几级石阶,一剑逼退对方。

    “到我身后!”

    玛利亚像没听见。

    “现在!”

    她终于松手,踉跄着躲到贞德身后。

    更多西方步兵登上塔顶。守军试图沿长墙夹道退回城内,吕克的炮恰在此时击中夹道外侧。碎石与烟尘横扫过道,回援和退路一起被堵住。

    “放下武器!”

    有人弃剑,有人继续向前撞盾。

    贞德命盾线并排压进夹道,把仍抵抗的人与已经投降的人分开;弩手占住塔顶,转向相邻方塔;工兵重新固定木闸,后续部队从检修门不断进入。

    北墙的战斗还没有结束。

    可西方军已经握住一座塔、一段夹道和一扇能够继续送入士兵的门。主门守军又被重炮钉在南面,再也无法集中兵力夺回北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