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假如贞德在死后第三天复活 > 第5章 腓立比的女孩
    “进攻。”

    雨水从贞德的头盔边缘流下来。

    号手一直看着她,看见她压下手中的剑,立刻把号角举到嘴边。

    第一声号音被雨打碎了,第二声传到了坡下。

    伏在浅沟里的长矛兵同时起身,盾牌从湿草间接连竖起;橄榄林后的轻骑绕过低坡,马蹄在泥里由乱转齐。

    克里斯图波利斯的援军已经走进那片洼地。

    他们沿海岸旧路赶来,以为西方军所有能动的兵力都压在城下,也以为连日暴雨会替他们遮住旗号与脚印。最前面的骑兵甚至已经看见城墙,以为再向前一段便能与守军的出城队会合。

    直到两侧的白旗从雨幕里升起。

    德·索米尔一直等到援军进入两道土坡之间,才下令放箭。第一排弩矢落进人群时,坡下长矛兵已经开始前压;轻骑则从另一侧切进旧路,先撞散驮马和载箭的小车。

    援军的前队试图向城门方向冲,城头也响起了号角。

    几支守军从外门冲出来,还没越过城外积水最深的沟地,小炮便开火。一发炮石落空,另一发撞翻门外横车,出城队不得不从两侧绕行。

    贞德看见援军中间的旗向右偏。

    “他们要回旧路。”

    “告诉奥贝尔,不追旗。先断车。”

    “是,圣女。”

    “德·索米尔向前。给他们留一条朝海滩退的路。”

    涨潮的水正越过海滩礁石,重甲和驮马一旦被挤过去,便会陷进碎石与浅水之间。

    两翼开始合拢。援军有人掉头,有人继续冲向城门,命令在转向中断开。贞德第三次压剑,长矛兵整列推进。旗帜很快倒进雨里,战斗结束得比预想更快。

    一部分人逃向海滩,一部分丢下武器跪在积水中。想冲向城门的骑兵被德·索米尔堵回洼地,守军接应队也退回门内,把来援者留在雨中。

    奥贝尔追出一段,听见收兵号便带着轻骑折返。

    “还能再追两里。”他说。

    “再追两里,回来时马便走不动了。”贞德看向海滩,“收拢俘虏。先救水里的伤者,不分哪一边。死者等雨小一些再收。”

    她转向德·索米尔,“清点他们带来的粮、箭和马。不要让士兵自己取。”

    “明白。”

    “城门还会再开。派人盯着,但不要跟进去。”

    贞德最后看了一眼城墙。

    在野地里,这支援军甚至没能支撑到午后,可那道墙在雨后模糊地立着。

    克里斯图波利斯被围困的第十一日,城外又赢了一仗,这场野战胜利却未能带来应有的轻松。

    ——

    回到营帐时,玛格丽特已经烧好了水。

    贞德的手刚伸向桌面,便被她拍开。

    “先别碰战报。”她说。

    “我只看一眼。”

    “你在雨里也只打算站一会儿。”

    玛格丽特解下她泡透的甲。湿皮革勒得比平日更紧,甲片一离身,寒意才追上来,贞德开始发抖。

    战场上的专注一直压住了寒意。

    玛格丽特替她擦干头发和肩背,换上烘暖的内衣,又看过她握剑发红的掌心,才把热汤塞进她手里。

    “现在可以看了吗?”

    “先喝。”

    贞德咽下几口,玛格丽特才把桌上的皮袋推近。

    “上午的攻城。”

    贞德一面喝汤,一面拆开。战报已经重抄过,纸边被雨水浸湿。

    一门重炮发射两次,第三次火门受潮。

    六架云梯在外沟前陷住,其中一架侧翻。

    左翼弩手错过换位号,等看见旗时,前排已经撤回。

    桥头突击队曾抵达外墙下方,因后续盾手未能穿过泥地,被迫退离。

    死九十七人、伤一百四十一、失踪十九人。

    数字后面还有名字,贞德读得比前面的战况更慢。

    她把纸翻过去,背面画着一张很粗的城防图。外堡、港区、通向高处内堡的坡路,以及十二道短横。

    每失败一次,布鲁内尔便在图角添一道。

    在贞德眼里,那十二道横线从不相同。每一道后面都有不同的名字:被石块砸中的人,陷在沟里的人,听错撤退号仍向前的人。攻势可以用一道短线记下,死者不能。

    “炮石还有多少?”贞德问。

    “够用。”玛格丽特说,“干火药不够。”

    “舰队送来的呢?”

    “有两桶在卸船时进了水。吕克正在筛还能用的部分。”

    “弩弦?”

    “后备已经换过两轮。”

    雨点密密地敲在帐篷顶上。

    明明已经入夏,空气却像春初一样冷。天气自西方军到来之始就很反常,雨一直下了十五天,量也不似向导所说的那样小。营地里的沟渠挖深了三次,水不断漫过边缘。炮车每换一个位置,都需要比晴日多一倍的人推。旗号在雨中只能看见最近的一层,鼓声和号声则被城墙、低云与雨幕反复折回,常常从错误的方向传来。

    对守军而言,雨也并非全是恩赐。他们的火器同样受潮,墙上的人也必须整夜站在冷水里。可城内蓄水池正在一寸寸上涨。白日被炮石打松的墙面,到夜里便有人冒雨填回木料和碎石。西方军每向前挖出一段路,第二天都可能重新变成泥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援军被打散了,他们从外面已经凑不出足够的人解围。”贞德说。

    “是。”

    “可我们还是进不去。”

    玛格丽特不说话了。

    帐外有人停了一下,声音很轻,像是送水的杂役经过,又被另一人拉住。

    “别在这里说。”

    “营里都在说。”

    “圣女听得见。”

    “她若听得见,也该告诉我们。”

    脚步很快远去。

    贞德放下木碗,“他们在说什么?”

    玛格丽特继续擦一块护臂,“你已经知道了。”

    “我想听原话。”

    “有人说,这场雨不是天气。”玛格丽特道,“说上帝不许你取得克里斯图波利斯,所以每次进攻以前,雨都会更大。”

    “每次?”

    “传闻不需要记得哪一天雨更小。”

    “还有吗?”

    “说你在野地里能赢,在城墙下不能赢,因为上帝只准你赶走援军,不准你进入城中。”

    贞德看向图角的那些短横。

    巴黎的城墙比这座城高。

    巴黎有更多火炮、更多守军,也有足够宽的壕沟和城门外堡。她曾经在圣奥诺雷门前中箭,倒在壕沟边,仍要求士兵继续进攻。最后她没能进入巴黎。

    当时有人说,失败证明她的声音已经离开了她。

    也有人说,她从一开始便没有被上帝派遣。

    多年以后,她站在一座远不如巴黎坚固的城外。

    十二次进攻、十二次失败。

    她打退了三次援军,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快。可援军越败得快,城墙下的失败便越显得无法推给敌人的强大。她有足够的军官、舰船和火炮,也能在雨里看穿一支援军的退路;但只要战场收缩到那道不算高大的城墙前,她的命令便会在泥、水和看不见的旗号之间一截截断掉。

    她知道这是两种战场。心里却有一个更难承认的念头,正在把差别指向她自己:也许不能进去的不是这支军队,而是她。

    在任何士兵把流言说到她耳边以前,这个问题其实已经出现过。

    如果这场反常的雨是上帝的安排呢?如果上帝不愿她取得这座城呢?

    法兰西的胜利从巴黎开始转向,巴尔干的会从克里斯图波利斯开始吗?

    她一直不肯把它说出来。并不只因为这句话近乎怀疑召命,也因为它会给统帅一种危险的逃路。若每次失败都能解释为上帝拒绝,那么湿火药、错误的旗号和她自己的判断便都不必再受审查;若每场胜利都能解释为上帝赞许,那么胜利者做过的一切也会轻易披上正当。

    雨仍在下。

    “下一次我带队。”她说。

    玛格丽特道,“你今日已经亲自指挥了野战。”

    “不是一回事。”

    “城墙不会因为看见你便自己倒下。”

    “我知道。”

    “那就别用自己去回答营里的流言。”

    贞德看着她,“我不是回答流言。前锋已经一次次在雨里往上走。下一次若还要他们走,我必须亲眼看见是哪一步断了。”

    她说得太快,玛格丽特把护臂放下。

    “你会走在第几排?”

    “盾手后面。”

    “第几排?”

    “第一排盾手后面。”

    “我就知道。”

    她不继续阻拦了,“至少等雨小一点。”

    贞德望向帐顶,“等它小一点。”

    ——

    两日以后,雨短暂地细了。云层压在山坡与海面之间,城墙比往日清楚了一些。吕克说火门可以保住半个时辰;工兵说外沟的水正在退;负责旗号的军士说,从主阵到桥头已经能够看见三面旗。

    贞德下令进攻。

    玛格丽特在头盔下加了一层防雨布。

    “第一排盾手后面。”玛格丽特提醒。

    “我记得。”

    “记住与服从不是一回事。”

    号角响起,前锋开始移动。

    工兵把树枝和旧木板推进外沟,盾手随即压上;弩手在后方轮换,尽量把守军压离射孔。

    第一轮炮击奏效。

    一枚炮石击碎外墙上一段新补的木障。下一枚落在门楼侧面,守军在烟尘里退开。贞德命旗手前推,云梯队立刻从两侧越过填沟木料。

    进攻一直到这里都比此前任何一次顺利。

    随后雨重新变大。

    海面那边先变成一片灰白。紧接着,整层雨从风里压过来,城墙、旗号和前排士兵同时失去轮廓。

    贞德听见有人喊“停”,又有人喊“向前”。

    两道声音都从左边传来。

    她看不见是谁。

    “白旗不退!”贞德喊道,“梯队继续!”

    旗手把旗举到最高。

    一支箭穿过白布,旗面猛地向后一折。旗手仍咬牙向前。第一架云梯的梯脚压在泡软的木板上,刚有人爬到一半,便被城头长杆推得侧翻,几名士兵摔进沟里。

    贞德越过盾线,将一名断腿士兵拖上填沟木料,交给后队。第二架梯子已经搭上墙。

    “圣女,别再向前!”旗手喊。

    “把旗给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

    他第一次拒绝她,“您要我走到哪里,我就走到哪里。旗不给您。”

    贞德看了他一眼,那张脸年轻得让她无法发怒。

    “贴盾,向右。”

    贞德沿墙根向右移动,寻找炮击造成的缺口。弩矢擦过她的肩,墙头碎石不断砸进泥水。

    她终于看见缺口。

    缺口比报告中更窄,勉强容两人并肩,里面还横着新立的木栅。披盾步兵刚挤进去便被长矛逼回,贞德命弩手压住上方,让工兵带短斧上前。

    命令传到第三排便断了,后方鼓声改变。

    贞德听不清那是前进,还是右翼请求收缩。

    一名传令兵从雨里跌过来。

    “左翼没看见您的旗!他们以为主攻已经退了!”

    “让他们守住原位,不必前进。右翼继续压门楼。”

    传令兵转身便消失在雨中。

    木栅刚被砍开一根,守军便从上方掷石。贞德看见栅后又出现第二层盾牌,才明白这个缺口不是入口,只是一只等着夹住前锋的手。

    她回头。

    看不见第二架云梯、看不见炮位、甚至看不见自己后方究竟还有多少人。

    城头号角忽然响起,外门内侧传来沉重的门闩声,守军正准备开门反攻。

    “撤出缺口!”贞德喊。

    最前面的工兵听不见,贞德亲自抓住他的甲带往后拖。城门已经开缝,守军长矛从里面伸出,盾手随即压上。撤退号吹到第二遍,才传到最近几排。

    她把自己的剑举起来,“看剑!逐排后退!”

    旗手终于看懂,白旗开始向后移。

    前排盾手边抵挡边把伤者交向后方,军官将仍想回到云梯的人撞回队列。

    贞德最后离开墙根。守军止步于城门的遮蔽下,也不愿踏入这片连胜利者都会陷住的泥地。

    西方军退到第一道土垒时,雨又小了,像是专门等他们退回来。

    贞德站在土垒后点人。

    吕克赶来,“火药又湿了。”

    “我知道。”

    “再给我一日,我可以把炮棚向前推。”

    “雨不停,推到哪里都一样。”

    吕克抹去脸上的水,没人愿意说那句话。

    这反而让她沉默。

    克里斯图波利斯不是巴黎,她也亲自上了,可她没能进去。

    进攻之前,她告诉自己,亲自带队只是为了看清命令究竟断在哪里。

    这理由是真的,却不完整。她也想让城墙回答自己:若她亲自走到最前仍然失败,大雨是否已经是一道禁令;若她成功进去,是否又能证明自己没有被遗弃。

    她甚至把萨洛尼卡也倒过来解释:那或许不是确认,而是警告;自己因先前的恩典生出骄傲,如今正用身体试探上帝。可念头一旦走到这里,失败可以叫警告,胜利可以叫许可,任何结果都能被她改写成神意。

    她强迫自己停下。

    城墙没有回答上帝的旨意。箭矢只证明射中了谁,泥地只证明人和炮车会陷下去。它照出的,只是她想用身体换取一个清楚答案的冲动。

    玛格丽特在伤兵棚外等她。

    “你走在第几排?”

    贞德解开沾满泥的手套。

    “盾手后面。”

    “后来呢?”

    “缺口前。”

    “所以你还是违背了自己的安排。”

    “命令在那里断了。”

    “你可以派传令兵。”

    “传令兵也会死。”

    玛格丽特看了她很久,“这就是你每次都把自己送上去的理由?”

    贞德沉默了。

    伤兵棚里有人因断腿的疼痛喊叫。另一个声音正在念死者的名字,每念一个,书记便在名册上作一道记号。

    她确实相信,统帅不能把最危险的决定全交给别人;可她把自己送进箭下,也有另一层愿望:仿佛身体承受得越多,命令欠下的债便越少。

    那不是真的。她走到墙根,死者仍留在名册上;她若死在那里,也不能替他们偿清什么。

    “我刚才违背了自己的命令。”她说。

    玛格丽特不因这句承认而放过她。

    “记住。别等下一次又用伤口想起来。”

    ——

    科尔是在当日晚些时候来的。

    天色尚未完全黑下,营地里已经点起灯。贞德刚处理完伤亡名册,便听见帐外有人争论。

    布鲁内尔先掀开帐帘。

    “圣女,有个人必须由您亲自见。”

    科尔跟在他后面。

    两人中间站着一个女孩。

    女孩披着过大的粗羊毛斗篷,裙摆还在滴水。左脚鞋帮裂开,用麻绳缠着;湿发贴在脸侧,她紧抱双臂。

    她身形单薄,显然还未完全长成。

    “多大?”贞德问。

    “十五。”科尔回答。

    女孩立刻补充:“再过两个月十六岁,女士。”

    十五。

    这个年纪像一根针,穿过雨声扎进贞德心里。

    她最先升起的并不是怜惜,而是防备。眼前的一切太容易与她的过去重合:年纪、母亲、村庄、独自来到军营。倘若有人想操纵她,送来这样一个女孩,正是最准确的办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更令她不安的是,她知道自己确实会因此动摇。

    玛格丽特拿来一条干毯,披到她肩上。女孩先向她道谢,随后才想起应当行礼,匆忙屈膝。鞋底一滑,她差点跪倒。

    贞德任她自己站稳。

    “名字。”

    “玛利亚·乔治乌。”

    “哪里人?”

    “腓立比沼泽南边。我们住在水磨旁的村子。”

    “你怎么到这里?”

    “走来的。”

    科尔道:“她先去了后营,说要见您。守门的人把她当成逃难者送去施食棚。她在那里说了同样的话,后来被带到布鲁内尔面前。”

    “什么话?”

    女孩抬起很黑的眼睛。恐惧清清楚楚地浮在里面,下面却压着一股不肯后退的固执。

    “上帝派我来帮助您。”她说。

    帐内安静下来。

    雨敲在帆布上的声音突然显得太近。

    这句话触到了贞德身体里一处比箭伤更旧的地方。

    她曾经站在许多比自己年长、比自己有权的人面前,说过几乎同样的话。如今轮到她坐在桌后,判断另一个女孩究竟是受差遣、受欺骗,还是学会了怎样利用她的故事。

    她忽然明白,当年的审问者为什么总想要一个不会出错的证明。

    她明白了他们的恐惧,仍不原谅,也更不愿成为同样的审问者。

    贞德不问她是否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因为所有假冒上帝之名的人都知道这句话有多大。

    也有一些真正受差遣的人,在说出它时并不知道会因此失去什么。

    “谁告诉你的?”贞德问。

    “一个声音。”

    “男人还是女人?”

    “我不知道。”

    “从哪里来?”

    “祷告的时候。”

    “声音如何证明自己来自上帝?”

    玛利亚的嘴唇动了一下。“它没有证明。”

    这个答案使布鲁内尔皱起眉。

    贞德看着她。

    她听见过声音,她也见过声称听见声音的人。

    有人借她的名字募钱,有人穿上仿制的甲,有人说圣弥额尔命令他们取得城门与军旗。还有人熟记她过去讲过的每一个细节,只为让谎言听起来更像受难。

    相似从来不是证明。

    有时,相似恰恰是最先应当警惕的东西。

    “声音让你做什么?”

    “到这里来。告诉您,明日清晨雨会停。”

    科尔看向帐外,雨声依旧密得看不出停歇。

    “它还说了什么?”贞德问。

    “说那时可以进攻。”

    “方位和方法呢?”

    “都未提。”

    “它要军队服从你吗?”

    “没有。”

    “它如何称呼你?”

    “玛利亚。”

    她像是不明白这个问题还能有什么别的答案。

    布鲁内尔开口:“她在后营也是这样说的。她只在原地等候,既不索取马、甲、钱,也不向士兵讲道。”

    “家里人知道你来吗?”贞德问。

    “母亲知道。”

    “她相信你?”

    “她相信我确实听见了什么。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仍让你来?”

    “她把面包给了我。”

    贞德看见斗篷下面露出一个湿透的小布袋。

    里面大概曾经放着那块面包。

    一块母亲塞进女儿行囊的面包,可以表示担忧、无可奈何,也可以只是怕她饿死在路上。它不等于一个母亲已经同意把女儿交给战争。

    “先给她干衣和热汤。”贞德说,“在查验结束以前,不许她到士兵中间,不许任何人跪拜、索取衣物,也不许她宣讲。”

    “您认为我是假的?”

    “我认为你是一个自称由上帝派来的女孩。”贞德说,“这已经足够让我谨慎。”

    她转向布鲁内尔。

    “请两名懂希腊语的随军教士来。分开查问,一人问话时,另一人不得在场。分别记下她的回答,不让他们预先商量。”

    “明白。”

    “再派人去她说的村子,查名字、家人和她何时离开。不要惊动全村,也不要许诺任何东西。”

    玛利亚不反抗,她只问:“若查验尚未结束,明日清晨也会准备进攻吗?”

    贞德看着她,“先通过今晚。”

    教士的查验持续到晚祷以后。

    第一名教士单独询问她何时第一次听见声音,祷告以前做过什么,是否禁食、发热或整夜未眠。第二名教士重新问过,又要求她从抵达营地开始倒序叙述,查看她是否会在重复中改变关键细节。

    她有些地方答得很清楚。

    声音第一次出现是在三日前。那时她正和母亲把磨坊里受潮的麦子搬到高处。晚祷时,她独自在一间小教堂里祈祷,先听见雨,随后听见自己的名字。

    有些地方,她回答得令人失望。

    声音来自身前还是身后,她不知道。

    用的是希腊语还是她心里能够理解的话,她不能确定。

    声音是否自称圣人,她说没有。

    她是否见到光,她说教堂里原本就点着一盏灯。教士问她是不是处于上帝的恩宠之中。

    她困惑了很久。

    “我六日前告解过。”她答道,“但神父说,人不能凭自己知道上帝已经宽恕到什么程度。”

    教士又问,若明晨仍在下雨,她会怎样。

    “承认我错了。”

    “若声音再次命令你坚持?”

    “我会先去找神父。”

    “若圣女拒绝你?”

    玛利亚停了很久,“我已经把该说的话告诉她。她如何用,不由我命令。”

    两个教士分别来见贞德。

    两份记录大体吻合,却不足以证明声音具有神圣来源。

    “她可能真诚。”年长教士说。

    “真诚的人也可能受骗。”另一人补充。

    “她目前只在传话,不以此要求权柄或崇敬。”

    “目前而已。”

    “关于天气的说法可以查验。”

    “天气即使如她所言,也不能单独证明声音来自上帝。”

    贞德听完,将两份记录放在一起。

    “我知道。”

    她厌恶这个结论。

    这种既无法确认、也无法排除的结论。她既不能因女孩像过去的自己便相信,也不能为了证明自己比当年的审问者谨慎而故意拒绝。教士已经完成查验,剩下的选择属于她;无论怎样选择,她都不能再躲到“教士这样说”后面。

    教士们退出后,她让人把玛利亚带来。

    这一次,帐内只有她们两个人。

    玛利亚已经换上施食棚提供的干衣。衣服偏大,袖口卷了两层。她会一点港口商人使用的意大利语,贞德便放慢语速,不再让翻译留在帐内。

    “坐。”贞德说。

    “女士,我可以站着。”

    “你已经走了一整日。”

    “在您面前坐下不合适。”

    贞德指向凳子。

    玛利亚终于坐了,只占很窄的一边,背挺得笔直。

    贞德在她对面坐下。

    “你见过我的画像吗?”

    “见过。”

    “听过我的故事?”

    “听过很多。”

    “所以你知道,怎样说会让我想起自己。”

    玛利亚怔住,这个问题显然出乎预料。

    “我不是为了让您想起自己。”

    “你十五岁。听见声音。离开母亲。来到一支军队前,说上帝派你来。”

    “你应当明白它们有多相似。”

    “我明白。”

    “什么时候明白的?”

    “在路上。”

    “仍然来了。”

    “是。”

    “因为你认为我会相信一个和过去的我相似的人?”

    “因为我以为,您不会只因我像一个骗子,就立刻把我赶走。”

    贞德停了一会。

    这个回答不够漂亮,也正因为不够漂亮,听起来不像有人替她准备过。

    她原以为自己在审查女孩,直到此刻才发现,自己也在等玛利亚替过去作证。

    若玛利亚确实听见了什么,又能在完成差遣后继续活下去,保住姓名,让生命完整地向前,那么她便会证明,毁灭并不是服从声音必然要付的代价。

    她便不得不重新追问,自己的道路是否在巴黎城下、贡比涅被俘以前,或审判中的某一步开始偏离。可这些或许都不足以解释火刑,因为真正犯下罪行的,始终是那些选择囚禁、定罪和点火的人。

    她也分不清,此后的沉默意味着使命结束、自己的失败、惩罚,还是一种不再把每项选择都压到声音上的保护。

    她找不到答案,却继续从眼前这张年轻的脸上索取一个本不该由它承担的回答。

    这使她感到羞耻。

    “声音如何称呼你?”

    “玛利亚。”

    “只叫过一次?”

    “三次。”

    三次。

    那个名字在磨坊、教堂和她母亲的屋子附近被声音叫过三次。

    而贞德已经很久没有再听见自己的名字。

    那是一丝嫉妒,快得几乎来不及成为念头。

    她受过火,失去过姓名,又在漫长的沉默里等待过;这个女孩却在磨轮与湿麦子之间,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清楚叫了三次。

    紧接着便是更深的羞愧。恩典若是恩典,便不是按一个人受过多少苦、等过多少年发下的报偿。声音的离去并非玛利亚之过;她也不欠贞德关于沉默的解释。

    “每次都在教堂?”

    “第一次在教堂。第二次在磨坊。第三次是我告诉母亲以后。”

    “第三次说了什么?”

    “叫我不要害怕。”

    “声音叫你不要害怕,可你听见以后仍然害怕。”

    “是。”

    玛利亚想了一会儿。

    “它只叫我不要害怕。不说我一定做得到。”

    贞德的手指在膝上收紧。

    她几乎问出口:声音提到过我吗?它为什么让你到我的军中来?

    话到了舌尖,又被她咽下去。那不是玛利亚应该替她回答的问题。

    “你为什么确信明晨雨会停?”

    “声音说的。”

    “除此以外?”

    “还有一些事。但那些不是声音。”

    “你懂云、风和海潮吗?”“只懂什么时候该把麦子搬高。海潮我不懂,磨坊离海很远。”玛利亚说,“我只知道水什么时候会漫过磨渠,什么样的风会把雨吹进粮仓。”

    “今天看见什么?”

    “雨一直很大,可午后磨渠停在了原处。水轮背面的声音也变轻了。风从另一边过来,比前几日暖,云底却还压得很低。”

    “所以你认为雨要停。”

    “我不知道。我只觉得这场雨快到尽头了。”

    “在听见声音以前,还是以后?”

    “以前。”

    “为何刚才不说?”

    玛利亚的手压在卷起的袖口上。

    “因为我会看磨渠,不会看天。若我只说一个磨坊里的女孩觉得雨快停了,没人会让我走到您的帐前。”

    这话击中了事实。

    一个女孩对水声、粮袋和风向的了解,必须先披上一道声音,才有可能越过营门。可自然的征候并不因此变成谎言,声音也不必靠抹去她已经知道的事才显得神圣。

    “今天搬了吗?”

    “来以前都搬完了。”

    “若雨不停呢?”

    “我会在所有人面前承认自己错了。”

    “然后回家?”

    玛利亚迟疑了,“若您允许。”

    “为什么需要我允许?”

    “因为您可能会认为我欺骗军队。”

    “你害怕惩罚?”

    “害怕。”

    “仍然要我准备进攻。”

    “是。”

    贞德俯身,“你知道一句错误的话会杀多少人吗?”

    “不知道具体有多少。”

    “此前的进攻已经死了人。明日若所有人因为相信你,在暴雨中再次走向城墙,死的人会记在谁身上?”

    “记在下令的人身上。”玛利亚低声说。

    贞德的神情冷下来,玛利亚立刻站起。

    “我不是说与我无关。”

    她说得太急,凳子在地上擦出一声。

    “我说……军队不会因为我说话便自己进攻。是您决定。我只把听见的告诉您。若我错了,我有罪;若您不经查验便让他们去,您也会有罪。”

    说完,她才像听清自己对谁说了这句话。

    “请宽恕我,女士。”

    贞德看着她。

    许久以后,她说:

    “坐下。”

    玛利亚重新坐下。

    “你说得对。”贞德道。

    女孩抬头。

    “决定进攻的人是我。不能把明日的死者放到你身上,好让我自己显得只是服从征兆。”

    “可若声音是真的……”

    “即使声音是真的,如何作战仍是我的责任。”

    贞德停了一下。

    “它叫你随军,或者进入战场了吗?”

    “没有。”

    “雨停以后呢?它说过你的任务继续?”

    玛利亚迟疑了。

    “没有。”

    “为什么迟疑?”

    “因为我希望它继续。”

    这个答案终于使贞德看见了她的年纪。

    不是声音,也不是明晨的雨,只是一个忽然被所有人认真倾听的女孩,在明日到来以前,不愿重新成为无人询问的磨坊女儿。

    “你希望什么继续?”贞德问。

    “希望我还能做些事。希望有人愿意听我说完。也想看看你们会走到哪里,看看村子以外的城、道路和海。”她停了一下,“我知道这样说很不好。”

    “为什么不好?”

    “因为若是上帝差我来,我就不该想着自己想看什么。”

    “上帝差遣一个人,不会先磨掉她的愿望,把她变成石头。”

    玛利亚的眼睛微微睁大。

    “可你的愿望也不会因为与召命放在一起,就自动变成上帝的命令。”贞德说。

    “我明白。”

    “还有什么?”

    “我怕回去。”

    “怕他们说你撒谎?”

    “也怕他们相信。”

    她说,若雨不停,村里会有人骂她使军队送死;若雨真的停了,他们又会带病人和孩子来找她,会问下一场雨、下一场病、哪一个失踪的人还能回来。她也怕所有人起初都围着她,等声音不再出现,便像从前一样让她回磨坊推粮、照顾弟弟,仿佛这趟路从未发生。

    被相信和不被相信,都令她害怕。

    贞德认出了这份矛盾。

    十五岁时,忽然有人因她的话停止讥笑、让出道路、准备马匹,那种被听见的力量并不全是虚荣,也不全是召命。它会使一个原本无人询问的女孩第一次觉得,自己说出的每个字都能改变世界。

    贞德过去很少把这一部分从“服从上帝”中单独取出来看。如今它在玛利亚脸上如此清楚,她才明白,保护女孩并不只是防止她被旁人欺骗,也要防止她被这种力量诱惑。

    “希望不是召命。”贞德说。

    “我知道。”

    “你现在知道。若明日雨真的停下,许多人会向你跪下。那时你还知道吗?”

    “我不知道。”

    贞德等着她给出更虔敬的回答。

    她答不出来。

    “很好。”贞德说。

    “至少这一句是真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帐内只剩雨声。

    贞德又问了她母亲、村庄、教堂和磨坊。玛利亚的父亲死于数年前的一场热病,家中还有一个十二岁的弟弟。母亲并未称她被上帝拣选,只留在磨坊,在她出门前说:若这话来自上帝,谎言不需要替它撑住;若不是,尽早回来。

    磨坊不因一道声音便停止转动。弟弟年纪尚小,抬不起最重的粮袋;若玛利亚不回去,母亲必须另请一个人,或者少磨一部分麦子。

    “你母亲很明智。”贞德说。

    “她会打我吗?”

    “你希望她打?”

    “若我错了,挨打比让人死容易。”

    “挨一顿打比承担后果轻得多。不能拿轻的去偿重的。”

    谈话结束时,贞德仍不知道她是真是假,她把女孩送到帐门前。

    科尔、布鲁内尔、两名教士和玛格丽特都在外面等。

    “如何?”布鲁内尔问。

    “现有证据既不足以确认她受上帝差遣,也不足以认定她有意欺骗。”贞德说。

    “那么明日?”

    贞德看向雨中的城墙,“攻城准备。”

    科尔问:“您相信她?”

    “我相信一件事。”贞德说,“若雨真的停下,而准备不足,错过窗口的是我。”

    她开始下令。

    “所有火药移进双层油布。吕克检查火门,清晨以前不许试射。两支突击队今夜登船,从外港低处待命。工兵把剩余干木、草束和梯脚全部送到前线。”

    布鲁内尔迅速记下,“若雨不停?”

    “不攻。若只停一小会儿,听第一声炮。”

    玛利亚站在一旁。

    整夜,雨都未停。炮手在油布下清理火门,水手熄灯接人,包过布的船桨无声落入水中。云梯、兵器和绷带陆续送到前线,营中无人高声谈论。

    玛利亚的名字却已经穿过营地。

    有人说腓立比来了第二位圣女。

    有人说她是守军送来的诱饵,等西方军在暴雨里攻城,城门便会打开吞掉前锋。

    还有人说贞德已经认出了她,就像圣人能够认出另一位圣人。

    贞德让传令兵逐营重复同一句话:

    “明晨是否进攻,只听军令。不得以玛利亚之名催促他人,也不得辱骂、跪拜或向她索取祝福。”

    她巡过炮位以后,经过安置玛利亚的小礼帐。

    帐内传出女孩压得很低的祷告声。她一遍遍请求不要有人因她的错误而死。

    贞德停在雨里。

    帐内的祷告时断时续,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贞德继续向前,自己方才仍然期待沉默会在今夜例外。

    午夜以后,玛格丽特从外面回来,贞德坐在灯下看港区图。

    “船已经出去了。”

    “几艘?”

    “够送第一批人。第二批等炮响。”

    “女孩呢?”

    “在小礼帐。两个老妇人陪着她。”

    “睡了吗?”

    “一直祈祷。”

    玛格丽特走到帐门边,掀起一角,外面是密不透风的雨。

    “你觉得它会停吗?”

    “不知道。”

    “你觉得她是真的吗?”

    “不知道。”

    “这两句很少从你嘴里连着出来。”

    贞德看着港区图,“我怕自己因为想得到答案,便把其中一句当成另一句的证明。”

    玛格丽特放下帐帘,“雨停,只能证明她说对了雨。打赢,只能证明你抓住了机会。”

    “是。”

    “可你今晚已经问过三次她在哪里。”

    “我怕旁人先抓住她,也怕她再听见什么时,我不在场。”贞德的指尖压在通向内堡的坡路上,“更怕事情真的发生以后,我会急着把一切接成一个答案。”

    “那就记住,你现在还分得开。”玛格丽特说。

    ——

    接近黎明时,帐顶的急响渐渐断开,最后一阵雨向东方移去。沟渠仍在流,马背升起湿热的白气,天上却不再落雨。云层裂开一线,海面重新显出。

    她说对了。

    喜悦抢在昨夜定下的界线前面:也许那真是一个声音,也许上帝并未停止对世人说话,玛利亚来到她面前也并非偶然。

    紧随其后的是恐惧。雨刚停,她便已经想从一个应验里索取更多,甚至本能地想去看玛利亚,让女孩替自己解释这一刻。

    贞德按住这个念头,问了时间。

    “几点?”贞德问。

    帐外军士答道:“晨祷钟尚未响。”

    贞德戴上头盔。

    “点火。”

    第一门炮响时,克里斯图波利斯的城墙沉在黎明前的灰色里。两枚炮石先后击中外堡下方的木障,守军刚从避雨处登墙,陆上前锋已经推进。

    加宽梯脚的新梯越过昨日倒下的旧梯,弩手借清晰视野压住墙头。与此同时,海上小队夺下下层码头,预伏在礁岸的弩手截断港区通往外堡的坡路。

    “外门要开!”有人喊。

    贞德看见门板震动。

    “长矛向中间。不要冲进去,等他们出来。”

    守军开门反攻时,三排长矛已经在硬地列好,将他们堵回门洞。贞德将剑向右一指,盾手转而压住门楼侧面的矮墙。外墙升起白旗不久,港区号角也随之响起;两处进攻终于合拢,守军的传令线却已经被截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玛利亚只预告了天气;船只从何处靠岸、梯脚如何加宽、弩手在哪截断坡路,皆来自十多日失败留下的图、昨夜未眠的准备,以及正在泥水里执行命令的人。

    可若这个清晨仍在下雨,准备会继续被水压住。

    贞德不允许自己从两件事实中删掉任何一件。

    外堡在日出前失守。西方军涌进门楼时,贞德策马横在坡路中央:“停在第二道墙前!内堡仍在守军手里!”

    高处箭矢已经落下,士兵这才止步。她命人封住坡口,接应港区队伍,先救伤者、清查居民,不得抢夺仓院。

    朝阳从退开的云层后照上海面,湿透的城墙第一次显出清楚颜色。水从瓦檐、箭孔和断木上不断滴落,仿佛那场持续多日的雨并未消失,只是全部留在了城里。

    外堡属于西方军,下层港区也被夺取。

    守军退入内堡,关闭了更高处的门。

    围城以来第一次,士兵开始高呼。

    先是贞德的名字。

    随后,不知从哪里响起了另一个名字。

    “玛利亚!”

    第二声很快跟上。

    “腓立比的女孩!”

    贞德站在外堡门内,竟先感到一阵轻松。

    只有短短一息。那些总把胜利、天气、伤口与上帝旨意一并压到她身上的目光,忽然找到了另一个名字,像水一样从她肩上分流,涌向一个尚未披甲的女孩。

    随后她便为这阵轻松感到寒冷。

    她害怕另一名女孩真的正在听见声音,因为那会使自己的沉默显得更加彻底;她又暗自希望,士兵以后会把下一道征兆、下一场胜利和下一次神迹都压向玛利亚,让那个女孩替自己站到这个位置上。

    这个愿望更令她羞耻。她太清楚那个位置会怎样吞掉一个人。玛利亚甚至不在这里,名字已经先被举了起来。

    太阳完全升起以后,一名从腓立比方向赶回来的骑手在外堡下找到布鲁内尔。

    跟他同来的还有一个上了年纪的水渠管事。他能说出玛利亚父亲的坟地和磨坊缺损的轮板;派去村里的教士也已核过她母亲与堂区簿册,确认来人就是玛利亚·乔治乌。

    “她母亲怎么说?”贞德问。

    水渠管事摘下湿帽,捏在手里。

    “她以为女儿只是来传一句话,天黑以前便会回来。后来雨大,才想到也许会被留一夜。”他小心地看着贞德,“她只准女儿来传话,既未把她许给军队,也不准她进战场。”

    “她愿意来吗?”

    “已经在准备。那个小儿子也要跟,被她锁在磨坊里了。”

    这时,伤兵棚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比城门内更加混乱的呼声。

    有人喊“腓立比的女孩”,有人喊让路,还有人在要求教士作证。贞德转身时,布鲁内尔已经叫来护卫。

    玛利亚原本只是从小礼帐出来给伤兵送水。

    中箭的弩手求她按住伤口,旁人递来血绷带,又有人抱着高热的孩子挤进来。玛利亚提着半桶水,被围在两排草席之间。

    “我不会医治。”她反复说,“声音只让我传达天气。”

    没人真正听见她。一个士兵先跪下去,后面的人也跟着弯膝;另一人趁乱用小剪刀从她斗篷下缘剪走一缕线。玛利亚回头时,那人已经把线紧紧攥进掌心。

    随军教士试图把跪下的人扶起,却又转身向赶来的军官建议,至少应当让女孩在感恩礼上站到众人看得见的地方,以免士兵把未经教会查验的传言说得更离奇。

    一名负责下一轮攻势的队长更直接。

    “不必让她靠近箭程。”他向布鲁内尔解释,“只要让内堡下的队伍看她一眼。今日他们是喊着她的名字冲上去的,下一次也会稳得多。”

    “她不是战旗。”布鲁内尔说。

    “我不是要把她当旗。”

    问题很快从雨会不会再下,变成内堡何时陷落、下一声炮何时响。一个刚包扎好的士兵扶着木柱站起来,请玛利亚告诉他们,那道声音还会不会来。

    几十双眼睛落在她身上。

    玛利亚先说不知道,那名士兵脸上的光立刻暗了一点。

    她看见了,“也许……”她开口,“我想,它很快还会再来。”

    人群中立刻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叹。有人已经把她的话重复给棚外的人。

    玛利亚却僵在原地,她自己先听见了那句话里多出来的东西。

    “我的儿子今晨也听见你的名字。”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草席尽头传来。

    她坐在一具盖住脸的尸体旁。死者很年轻,露在布外的手腕上还系着一条家织的红线。

    “他上第二架梯子。”女人说,“雨停了,他没有回来。你告诉我,那也是上帝要的吗?”

    伤兵棚里的声音一下消失。

    玛利亚看向死者,又看向那个母亲。她手里的桶慢慢倾斜,水从桶沿淌出来,浸湿脚边的泥。

    “我不知道……”她的嘴唇颤动,“声音从未说过谁该死。”

    “那他们为什么喊你的名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玛利亚答不出来。

    人群从两侧让开时,贞德走了进来。

    只用了一个清晨。伤者的希望、军官需要的士气,以及教士对狂热的管理,已经同时压到玛利亚身上。每一种理由都听起来有用,因而更难挣脱。

    贞德的第一股冲动是立刻把女孩带走。紧接着,她也看见了把玛利亚留在人前的军事价值。

    这使她更加愤怒。

    不是只对那些围住女孩的人,也对自己。

    她先扶正玛利亚手中的水桶,随后走到那个剪走线头的士兵面前。

    “拿出来。”

    士兵脸色发白,从掌心交出了那缕湿线。

    贞德把它放回玛利亚手里。

    “这只是她的衣服。不得从她身上剪取任何东西,也不得强迫她触摸、祝福或回答。”

    跪着的人纷纷起身。

    贞德的声音依旧平静,“她叫玛利亚。”

    棚外尚未喊完的“腓立比的女孩”停了下来。

    贞德转向她。

    “声音告诉过你,它很快还会回来吗?”

    玛利亚的眼睛里已经蓄满泪水。

    “没有。”

    “那么刚才那句话从哪里来?”

    “从我自己。”她望着那些等待答案的人,艰难地把每一个字说清楚,“我不想让他们失望。我希望还能听见,就把希望说得像已经得到的许诺。那不是我听见的话。”

    有人失望地低下头,也有人第一次真正看向她,而不是看向围绕她生成的传说。

    只过了半日,玛利亚已经看见应验的另一面:失败的征兆也许一天便结束,应验的征兆却会要求她用余生继续应验。

    贞德让布鲁内尔记住这次更正,“以后若她再报告什么,先写她听见的原话。她怎样理解,另说。她自己盼望什么,也另说。三者不得混在一起。”

    她看向那名请求把玛利亚带到内堡下的队长。

    “军队做什么,由下令的人承担。今日选择进攻的是我。路线、船只和火炮在这个女孩到来以前已经准备多日。雨停给了我们机会,士兵用自己的血拿住了外堡。不要把他们的胜负交给一个孩子,也不要把我的军令藏在她的声音后面。”

    队长低头行礼。

    “明白,女士。”

    贞德最后走到死者的母亲面前。

    “我不能告诉你,主要求你的儿子死在第二架梯子上。”她说,“我只知道那架梯子是我命人抬上去的。你若要问今日谁在人间作了这个决定,便问我。”

    女人抬起头,“那雨呢?”

    贞德知道自己可以怎样回答。

    她可以说胜利总要付出代价,可以说人的眼睛看不见上帝完整的安排,也可以说那名年轻人虽死,却参与了一场蒙福的胜利。这些话未必全是谎言,也足以使许多人重新低头。

    可在这里说出它们,只会让上帝的旨意成为她躲避责任的盾牌。

    贞德看向伤兵棚外。太阳照着西方军刚夺下的外堡,也照着内堡高墙上仍然持弓的守军。

    “同一场雨落在城里城外,停下以后,太阳照着双方。天气不是一面替我们写明上帝站在哪里的军旗。”

    她蹲下去,将盖在死者脸上的布重新理好。

    “我会记下他的名字。若你愿意,也请你告诉我他在上梯以前是什么人。”

    女人沉默了很久,“他会修船桨。”她终于道,“修得比他父亲好。”

    贞德点头,命人把玛利亚送回小礼帐,不许任何军官、教士或士兵单独带她去见人;感恩礼照常举行,却不把她陈列在祭坛前;下一次攻势也不得等候她的预告。

    “她若还有话,会自己说。”贞德道,“在那以前,让她先有不说话的权利。”

    ——

    贞德回到小礼帐时,日头已经升得很高。

    营帐与昨日无异,远处城墙却多了几面白旗。

    玛利亚跪在临时摆放的小十字架前,双手交握,额头几乎碰到地面。桌上放着一碗早已冷掉、原封不动的粥。

    贞德站在门边,等她祷告完。

    玛利亚祈祷了很久。

    她的祷告始终围着死者、伤者和内堡里的居民;自己的正确与外堡的陷落,都被留在祷词之外。几次说到一半,她的声音停住,像是不知道该把自己放进祷词的哪一处。

    最后,她在胸前划十字,起身时才发现贞德。

    “女士。”

    她慌忙行礼。

    “先吃。”贞德说。

    “我有一件事请求。”

    “吃完再说。”

    玛利亚端起冷粥,勉强咽了几口,不敢违抗。贞德等她放下木碗。

    “雨停了。”玛利亚说。

    “停了。”

    “外堡也取得了。”

    “是。”

    一种比胜利喜悦更危险的确信,正在女孩脸上形成。

    贞德看见了,“这仍然不能证明你听见的每一句话都来自上帝。”

    玛利亚低下头,“我知道。”

    “昨夜你也这样说。”

    “现在更难知道,也更难守住。”

    这个回答使贞德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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