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假如贞德在死后第三天复活 > 第4章 腓立比湿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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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传·《圣女贞德行实》

    第19章 圣女贞德如何在腓立比遗迹中使执剑的亡魂放下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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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贞德率领军队经过腓立比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断裂的罗马大道从半塌的剧场间穿过,剧场只剩半圈沉默的座席,市集的石板被野草顶开,平原上散布着旧坟和残墙。当地人说,风从西边吹来时,夜里仍能听见军号、盾牌相撞和许多人同时奔跑的声音。

    那是很久以前,两支罗马军队彼此残杀的地方。

    军队在遗迹外扎营。贞德命令士兵把找到的器物交给书记登记,不许私自带走坟墓中的东西。

    入夜以后,一名守卫来到她面前,说旧剧场附近出现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罗马将领的甲胄,手中拿着一柄短剑。他站在月光里,却不曾有影子。守卫向他呼喊,他既不回答,也不离开,只不断望向平原南面的黑暗。

    贞德带着侍女和一名教士前去查看。

    他们走到旧剧场前,看见那个人仍站在石阶之间。他的披风已经破裂,甲胄上没有血,脸上却有一个战败者长久不能入睡的疲惫,手中的剑不出鞘,右手却始终按着剑柄。

    贞德在胸前画了十字,对他说:

    “奉耶稣基督之名,请你说明自己是谁,又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那人转过身来。

    “我是马库斯·尤尼乌斯·布鲁图斯。”他说,“我曾经以为,杀死一个人便能使罗马重新获得自由。后来我来到这片平原,看见罗马人为了自由彼此屠杀。最后,我用这把剑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教士听见这话,立即举起十字架,担心眼前的形象是魔鬼假扮。

    布鲁图斯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已经听过太多人的审判。”他说,“有人称我为解放者,有人称我为弑父者,有人说我最后一个守护了共和国,也有人说我只是打开了更大的暴政之门。我来到这里,不是要你们赞美我。我只想问一个问题。”

    他看向贞德。

    “一个人若相信某位统治者已经成为暴君,他是否可以用剑杀死那个人,从而拯救众人?”

    侍女沉默。

    随行的教士想要立刻回答,贞德却抬手制止了他。

    她问布鲁图斯:

    “你杀死恺撒以后,自由回来了吗?”

    布鲁图斯的脸变得更加阴沉。

    “没有。”

    “罗马人停止互相残杀了吗?”

    “没有。”

    “你拔剑以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吗?”

    “我不知道。”

    “那么你为什么直到今天还握着剑?”

    布鲁图斯沉默了很久。

    “因为如果我把它放下,”他说,“我便必须承认,我用一个无法收回的行动,回答了一个自己并不真正知道答案的问题。”

    贞德听见这句话,便不再责问他。

    她知道,有些人握住武器,不是仍想杀人,是因为放下武器以后,便再也不能把自己的过错称为使命。

    这时,废墟另一侧传来脚步声。

    一个披着普通旅人外衣的老人沿着旧石路走来。他脚踝上留着铁镣磨出的旧痕。

    他走到断墙旁,先看了布鲁图斯,然后看向贞德。

    “愿恩宠与平安临于你们。”他说。

    随行的教士立刻跪下。

    贞德认出了他。

    “保禄宗徒。”

    那位老人点了点头。

    布鲁图斯握紧剑柄,望着保禄。

    “你也是罗马人。”他说。

    “是的。”

    “你也曾被罗马官长鞭打,未经审判便投入监狱。”

    “是的。”

    “你为什么没有杀死他们?”

    保禄回答:

    “因为我被派来作证,不是被派来为自己报仇。”

    布鲁图斯说:

    “若所有人都这样回答,暴君便可以永远活下去。”

    保禄没有否认世上的权力会作恶。

    他说:

    “官长若作恶,应当受责备;法律若被践踏,应当被指出;无辜者若受压迫,应当得到保护。我在这座城里也曾要求官长公开承认他们非法鞭打了罗马公民,而不是悄悄把我们赶走。但纠正不义,与把自己变成审判一切人的刀,并不是同一件事。”

    布鲁图斯问:

    “你从来没有想过逃走吗?”

    保禄转身望向遗迹深处。

    那里曾经有一座监狱。如今只剩低矮的石墙和积水的地基。

    “我和息拉被关在里面的时候,”他说,“夜里发生了地震。门都打开了,锁链也脱落了。看守以为囚犯已经逃走,便拔出剑,准备自杀。”

    布鲁图斯手中的剑微微一动。

    保禄继续说:

    “我本可以离开。那道门确实开了。可是我若只顾自己的自由,那个看守就会死。于是我留在原处,喊住了他。”

    布鲁图斯看着他。

    “你为了一个把你锁进监狱的人,放弃了逃走的机会?”

    “我没有放弃自由。”保禄说,“我只是没有把另一个人的死亡当作自由的代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废墟间的风忽然停了。

    贞德看见布鲁图斯的神情第一次发生了变化。那不是被驳倒后的愤怒,而是一个人忽然发现,自己一生所追求的词,也许曾经有另一种含义。

    布鲁图斯问:

    “如果看守仍然举剑伤害你呢?”

    保禄回答:

    “那时应当阻止他。保护受害者不是罪,约束行凶者也不是罪。但你必须始终记得:你的武器是为了阻止伤害,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有权决定谁不配活着。”

    布鲁图斯说:

    “你说得容易。你没有率领军队。”

    保禄看向贞德。

    “所以今夜要回答这个问题的,不只是我。”

    贞德没有立刻开口。

    她走下剧场石阶,来到两位罗马人之间。布鲁图斯的剑在一边,保禄脚踝上的伤痕在另一边。一个人为了自由刺杀了掌权者,最后在腓立比用剑自尽;另一个人在腓立比遭到鞭打和囚禁,却在监门打开时留下来,阻止看守自杀。

    贞德说:

    “我率领军队,因此我不能说所有的刀剑都是恶。我若看见士兵正在杀害孩子,必须命人阻止;若一座城因暴力受到围困,我也会攻打围城的人。有时,若不使用武力,弱者就只能等待强者发慈悲。”

    布鲁图斯抬起头。

    贞德又说:

    “但我也不能因为相信自己的目的正当,就把所有挡路的人都称为暴君。剑能阻止一个正在发生的伤害,却不能替我证明所有未来都会因这一剑变得更好。”

    她看着布鲁图斯按住剑柄的手。

    “你最大的错误,也许不是你憎恨暴政,而是你把杀死一个人,当成了自由本身。”

    布鲁图斯问:

    “那么自由是什么?”

    贞德回答:

    “自由不是只剩下没有主人的人。自由还要求人能够活着说话,能够拒绝,能够不因别人的理想被牺牲,也不因别人的恐惧被处死。若一场解放必须先让无数人失去这些东西,它便应当被审问,而不是只因名叫自由就被称为正义。”

    保禄说:

    “你已经看见了问题的一部分。”

    贞德转向他。

    “一部分?”

    “因为人也可能用不愿流血为借口,把受苦者留给强者。”保禄说,“爱德不是站在远处保持双手洁净。那一夜,我留在监狱里,不因锁链正义,而因门打开以后,我仍看见了另一个人的生命。”

    贞德低下头。

    她明白保禄说的并不只是布鲁图斯。

    一个人可能因相信使命而杀人,也可能因害怕承担责任而什么都不做。前者让刀剑代替判断,后者让清白代替怜悯。两条道路都能使受苦的人被遗忘。

    就在这时,平原上传来军号声。

    那声音不属于贞德的军营。它从古战场深处响起,低沉而遥远。随后,无数披着罗马甲胄的影子从荒草间出现。他们分成两支队伍,举着相同形制的鹰旗,从平原两端向彼此逼近。

    每一个影子都带着战死时的伤口,有的缺首,有的仍拖着断腿。他们口中喊着不同的名字,却说着同一种语言。

    布鲁图斯脸上露出痛苦。

    “他们每夜都会回来。”他说,“他们相信自己为不同的罗马而死,因此不能明白,杀死他们的同样是罗马人。”

    两支亡灵军队开始奔跑。

    贞德立刻走向平原。

    侍女拉住她。

    “那是死者。”

    “正因为他们是死者,活人更不能再让他们打一场。”

    贞德取下自己的旗帜,独自走到两支亡灵军队之间,把旗杆插进旧战场的土中。

    亡灵没有停下。

    他们从两边逼近,脚步声使地面震动。贞德站在旗帜下面,对他们喊道:

    “你们已经死过一次,不要再为活人的名字彼此杀害!”

    无人听从。

    布鲁图斯望着那些曾经追随自己的人。他终于拔出了短剑。

    侍女以为他要重新加入战斗。

    但布鲁图斯转过剑柄,将剑递给贞德。

    “他们不会听你的。”他说,“他们只认得这把剑。”

    贞德未接。

    “那么由你让他们看见,它已经不能命令任何人。”

    布鲁图斯低头看着剑。

    这柄剑曾经是他判断恺撒的工具,也是他最后审判自己的工具。只要它仍握在手中,他便能继续相信,罗马的失败只是因为最后一战没有获胜。

    保禄走到他身旁。

    “不要再伤害自己。”他说。

    这句话曾经在腓立比的监狱里救下一个准备自杀的看守。

    如今,它又一次在腓立比被说出。

    布鲁图斯的手开始颤抖。

    两支亡灵军队已经来到近处。最前排的士兵举起矛,旗帜在他们头顶相撞。布鲁图斯忽然将短剑举过头顶。

    亡灵以为他要发出进攻的号令。

    他却把剑扔在地上。

    剑落在古战场中央,没有发出金属撞击石头的声音,只像一块沉重的泥土落回大地。

    布鲁图斯对那些亡灵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曾经告诉你们,只要赢得这场战斗,罗马就会自由。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我也不知道你们的死是否换来了我许诺的一切。今天,我不再用你们的忠诚证明我是正确的。”

    亡灵军队停下了。

    布鲁图斯继续说:

    “你们不欠我第二次死亡。”

    最前面的士兵放下长矛。

    随后,更多人放下武器。长矛、盾牌和短剑一件件落进荒草,却没有声响。两支军队的阵形逐渐散开。原本互相敌视的亡灵终于看见,对面的人也有相同的伤口、相同的疲惫和相同的不明白。

    保禄走到贞德的旗帜旁,为死者祈祷。

    他不把这些亡灵称为义人,也没有替上主宣布他们已经得救。他只是祈求审判者记得他们的恐惧、服从、误解和痛苦,也祈求活人不要再借死者的名字继续自己的仇恨。

    黎明前,亡灵一个接一个消失。

    亡灵陆续散入晨雾。最后离去的是两个来自敌对军团的年轻士兵,他们互相扶着走进平原深处。

    平原安静以后,布鲁图斯仍站在原处。

    地上的短剑已经断成两截。

    他问保禄:

    “上主会宽恕我吗?”

    保禄回答:

    “我不能代替上主宣告你的审判。”

    布鲁图斯的脸重新变得黯淡。

    但保禄又说:

    “你今夜终于不再用死亡回答自己的羞耻。凡愿意转身的人,都不应因路途太迟而拒绝迈出第一步。”

    布鲁图斯看向贞德。

    “你还会使用剑吗?”

    “会。”

    “你怎样知道自己不会成为我?”

    贞德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说,“所以每一次拔剑以前,我都必须重新回答:我是在阻止伤害,还是在让自己的信念免受质疑;我是在保护人,还是在把人的生命写成证明我正确的代价。”

    布鲁图斯点了点头。

    “不要忘记腓立比。”

    说完,他弯腰拾起断剑。

    贞德以为他仍舍不得放下。布鲁图斯却把两截剑分别埋进道路两边的土中,使它们彼此不能重新接合。

    然后,他的身影随着战场上的最后一层雾一同消失。

    保禄带贞德走到旧监狱旁。石墙已经倒塌,地下积着浑浊的水。墙角长着一丛紫色小花。

    “这里曾有一名看守问我,应当做什么才能得救。”他说。

    贞德问:

    “你今夜为什么来?”

    保禄回答:

    “因为许多握剑的人都以为,只有杀死敌人才能证明自己的信念;许多被锁住的人也以为,只有逃离锁链才算自由。腓立比同时保存了这两种错误,也保存了另一条路。”

    “什么路?”

    “门开了,却没有人被舍弃。”

    保禄说完,向贞德祝福,随后消失在晨光中。

    天亮以后,军中的士兵在古战场中央发现了一片不存在露水的土地。那里只剩下贞德的旗杆留下的圆孔。

    贞德命人在圆孔旁立起一块不刻姓名的石头。

    有人问,为什么不把保禄和布鲁图斯的名字刻上去。

    她回答:

    “保禄不需要这块石头证明他曾经来过。布鲁图斯也不该再由一块纪念碑替他决定是英雄还是罪人。把那句话留下就够了。”

    石上写着:

    “门已经打开,

    却没有人被舍弃。

    剑已经落下,

    死者不再彼此杀害。

    不要用他人的死亡,

    证明自己的正义。”

    后来,经过腓立比的军队常在这块石头前停留。

    教士会讲述保禄和息拉如何在监狱中祈祷,地震如何打开牢门,保禄又如何阻止看守自杀。识字的人也会讲述布鲁图斯如何在这片平原战败,如何用剑结束生命,又如何在许多年后回到旧战场,终于把剑放下。

    但贞德不许人们在石旁诅咒布鲁图斯,也不许他们把他称为圣人。

    她说:

    “这个故事不是为了让罪人得到虚假的冠冕,也不是为了让自以为义的人得到另一个可以憎恨的名字。它是为了警告一切握剑的人:正当的目的不会自动使每一次杀戮成为正义;也是为了警告一切旁观的人:不肯拔剑,有时同样会把弱者交给恶人。”

    腓立比附近的教会后来在为和平祈祷时,会诵念一段短赞:

    “宗徒身负锁链,

    却使绝望者活下;

    将军手握利剑,

    却被自己的判断捆绑。

    监门震开,

    无人因此被舍弃;

    战阵消散,

    死者不再为名号流血。

    求主约束我们的手,

    也唤醒我们的心:

    使我们不以杀戮证明正义,

    不以清白逃避怜悯。”

    愿审判属于上主,

    愿责任留在活人手中,

    愿平安临于一切不再举剑的死者。

    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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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腓立比之战过去第四日,湿地仍在把东西一件一件吐出来。

    先是一面陷进淤泥、泡得发白的圆盾,随后是散开的弩矢和无主的靴。水位再退一些,一具被芦苇遮住的尸体露出了手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泥不分敌我,把两军的布、箭和头发压成同一种黑色。

    几日前,贞德带七百人在遗迹南面的水沟与芦苇荡间击溃一千五百余名守军。她让前排故意陷进一段看似无路的浅泽,又把弩手藏到芦苇后,等守军沿两条干脊压来,再从侧面切断退路。与此同时,主力从北面进入腓立比遗迹,夺下残墙和旧路口。

    后来军中把那一日说得很快。

    七百破一千五百。

    湿地大捷。

    腓立比为十字军所有。

    可这几日留在贞德眼前的,是一名工兵把手伸进泥里,摸到同伴腰带以后,不再用力;是医护在一排铺开的斗篷间寻找还能听见呼吸的人;也是旧城防修到一半,石料不够,士兵不得不把刚垒好的墙拆开一段,重做地基。

    胜利已离开战场,开始变成下一处营地的墙、粮和伤口。

    使者们便在这时到了。

    第一队从萨洛尼卡方向来,第二队沿海路转陆路,第三队的马已累得走不成直线。威尼斯、热那亚、那不勒斯与阿拉贡王冠的使者几乎前后脚进入旧城。罗马的查验使团和公会议代表在同一日抵达,彼此未同行,进营时却不得不在同一处泥坡下马。

    法兰西使者来得稍晚。

    他带来的皮筒上有王家封蜡,怀里另藏着几封无王印的信。

    腓立比没有接待这么多人的大厅。

    最后,众人被领进一座屋顶塌了半边的旧建筑。风从墙缺里穿过,两名士兵不得不各按住桌上的纸,免得诸国的要求还未被读出,便先飞进外面的泥。

    贞德从南墙回来时,未换衣服,在门前摘下手套,把剑交给玛格丽特。众使者一齐起身。罗马教士先行礼,公会议来的老教士随后低头。海上共和国的代表也未把她当成一个等待报价的年轻女人,而是等她坐下以后才重新落座。

    “请原谅这里没有更好的房间。”贞德说。

    威尼斯使者洛伦佐·孔塔里尼答道:“能在已打开的道路尽头见到您,便胜过在封闭的宫门前等候,女士。”

    他的礼数无一处错,要求也未因此变轻。

    威尼斯先开口。共和国自杜拉佐以来提供船位、护航、仓库、火药、粮和海上消息;萨洛尼卡曾属于共和国,这项旧权不能因城市在共同军旗下降服便被抹去。过去垫付的银、损失的船、被拖欠的仓费与护航费,也必须得到偿还。

    洛伦佐把旧契抄本放到桌上。

    “债不会因为我们获胜就消失。”贞德说,“旧权也不会因为一把钥匙仍在,就自动越过城中今日活着的人。偿还可以从现在核,永久归属不能由仍在行军的军队替城市定完。”

    洛伦佐低头道:“共和国至少要知道,自己的旧契会被承认进入议约。”

    “会。”

    热那亚代理随即提出同等泊位、同等港税与不受威尼斯单方查验的仓栈。那不勒斯—阿拉贡王冠的使者要求南意船只、弩手与石匠得到相同海上位置,不能让共和国的旧权变成一道单准圣马可船旗进入的门。

    几人说得克制,每一句却都把手伸向同一片港口。

    贞德未在他们之间判谁更虔诚。

    “谁出了船、粮、银和人,谁的债便写进账。”她说,“谁要求永久独占,谁就等城市代表、诸军代表和各方债权人都在场时再说。萨洛尼卡不能因为被救下一次,便从此只向一面海旗开门。”

    热那亚代理垂首。

    “这已足够让我们继续送船。”

    “送船时把价也送来。”科尔坐在靠后的位置,终于开口,“不要等粮卸下才说风浪使每袋多出一层银。”

    他说的是海商的话,对面的使者却向他点了一下头,没在贞德面前把争执拉长。

    随后轮到教会。

    罗马来使先把委任书放到桌上。他请贞德协助查验萨洛尼卡的证物和城中证词。所有原始物件、事前记录、锻造痕迹与见证人的身份,都必须趁传说尚未吞没细节固定下来。

    “可以。”贞德说,“你们能看副本,也能询问愿意作证的人。原件留在萨洛尼卡,由城中共同见证保管。”

    “若有物件必须送往罗马检验?”

    “先在原处验。必须移动的,由城中、清真寺、教堂与共同军各留一份记录,再共同封存。不能由一方单独带走。”

    罗马来使没立刻答应,坐在另一侧的公会议代表也没乘机露出喜色。

    路途使老教士的脸更瘦。他先向贞德低头,才说道:

    “女士,公会议尊重您在萨洛尼卡所作的裁断,也愿阻止任何一方借查验强索您的身体、甲具或城中人的财产。我们只请您承认一件事:普世公会议仍有代表教会的资格,也有审断最高争端的责任。若罗马拒绝共享证据,那份拒绝本身便应接受判断。”

    罗马使团里有人抬起头,老教士等贞德回答。

    “你们都可以得到同样的抄本。”贞德说,“谁拒绝共享,拒绝的事实也会写进记录。但我不会把萨洛尼卡的证词交给罗马,用来证明公会议无资格;也不会交给公会议,用来证明罗马的一切查验都是独断。”“那么,您是否承认公会议可以审断最高争端?”

    “我承认你们有权来问、来听、来留下自己的判断。”贞德说,“我不把自己的政治服从交给你们,也不交给罗马。你们若争谁应坐在最高处,不要先把萨洛尼卡的人垫在椅子下面。”

    老教士安静了片刻。

    “这不是公会议希望得到的全部答复。”

    “我知道。”

    “却是我们在来以前便应当预料的答复。”他说,“我会照实带回去。”

    罗马来使也接受了同样的条件,没人赢得原件,至少这一天,城中那些尚未落进传说的纸属于写下它们的人。

    帝国与伊比利亚诸地的条件简单一些。皇帝与自由市按各自军簿供兵供银,不由一名诸侯吞下所有功劳;阿拉贡各地、卡斯蒂利亚与葡萄牙按自己的议会、港口和王冠条件出船出人。贞德逐项接受,在法兰西书记读到一句“数位大贵族愿将次子献给东方”时抬起头。

    “划掉‘献’。”

    书记的笔停住。

    卡斯蒂利亚使者立刻道:“那是家族书信中的原话,女士。并非王家命令。”

    “所以更应划掉。”贞德说,“他们可以给儿子路费、马和甲,可以允许他们来。不能把一个活人像银杯一样献给远方,好让家中得到虔敬的名声。”

    “那么写成什么?”

    “愿意东行者,按姓名与所带之人登记,自行立誓。家中给他的东西是资助,不是把他交给我。”

    卡斯蒂利亚使者低头应下。

    法兰西的王家命令放在最后。

    查理七世不许王室队长、领王饷者和已进入军簿的贵族借贞德之名绕过国王,自行带兵前往东方。未入军簿者可以持具名通行书出境,但欠债、罪行与旧部归属必须先写清。

    贞德听完以后,答得很快。

    “我支持国王的军令。法兰西的军队不能因为有人喊我的名字,便不知道自己服从谁。”

    法兰西使者明显松了一口气,他又展开另一张纸。

    王廷将准许教堂讲述萨洛尼卡胜利与她显出的爱德。

    贞德听到这里,神色反而变了。

    “王廷要把我画在哪里?”

    使者迟疑了一下。

    “高处,女士。城与诸旗在下方。那是敬意,也避免图像被误解为您取得了萨洛尼卡的世俗统治。”

    风从残墙外吹进来,桌上一页纸响了一声。

    “请替我回禀国王。”贞德说,“我不会让贵族借我的名字绕过他。他也不要把我抬成一尊圣像,叫人只看见高处的我,看不见地上是谁在征税、养兵和作决定。”

    法兰西使者低下头。

    “我会一字不改地转达。”

    “也转达我支持他把军队写进同一册。”

    “是。”

    大部分条件谈完时,天色已向晚。

    残墙外修城的人在搬石。木槌每落一次,屋里便有一点细灰从旧梁上掉下来。众使者以为贞德会起身,法兰西使者却拿出一个匣子。

    “还有几封信,女士。”

    他的声音变得轻了一些,是一个人知道自己接下来要把什么交到另一个人手里的轻。

    贞德看见最上面那封信时,手先停住了。

    纸很普通,折痕也不整齐。封口压着一小块已裂开的蜡。外面写着她的名字。

    “伊莎贝尔夫人口述。”使者说,“她请本堂神父写下,又在末尾亲手画了十字。”

    贞德接过信。

    母亲先问她是不是还活着。

    那问题荒唐得让人想笑。全欧洲都在传她夺下了哪一座城,哪一处河流因她得胜,萨洛尼卡的钟甚至已响到栋雷米。可伊莎贝尔让神父在第一行写:我的女儿,你是否还活着。

    下一行问她可曾吃热的东西。

    再下一行问晚上睡在哪里,伤口会不会在下雨时疼,海边的风是不是比默兹河谷更冷。她听人说女儿渡过了许多河,又听说她在城里倒下过。传话的人每一个说法都不同,所以她问:你醒来以后,有没有人在旁边。

    母亲不问那些奇异之事。

    她问玛格丽特是否还在,又问贞德有没有把湿衣服及时换下来。

    读到这里时,贞德的视线停住了。

    墨迹开始模糊。

    她眨了一下眼,反而让一滴泪落到纸边。她立刻用拇指擦掉,纸上留下一点深色。使者们都在等,没一人催。罗马来使低头整理自己已整齐的袖口,公会议老教士望向残墙外。洛伦佐也把视线移开,共和国可以等一封母亲的信先被读完。

    伊莎贝尔在末尾说,父亲给她的木十字架若还在,就不要总握得太紧。木头会硌伤掌心。

    末行是一个画得很慢的十字。

    一横偏低,一竖略斜。

    贞德的手指停在那道十字上。

    衣襟里面,那枚小木十字架正贴着她胸口。多年触摸已把边缘磨得很滑。

    真正疼的地方也不在掌心。

    下面几封来自哥哥们。

    他们也先问她的伤、吃食和睡眠,仿佛每一个人都已从母亲那里学会,写给她以前必须先确认她还是一个需要吃饭、睡觉和换干衣的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然后,他们提出前来巴尔干。

    皮埃尔写自己还能骑马,也还握得住剑。他不愿远在法兰西听别人把妹妹的每一次受伤编成荣耀。另一个哥哥说家里总得有人来亲眼看看她住的营帐,免得母亲每天向经过栋雷米的商人问同一件事。第三封更短,写着:若你不愿我们来,告诉我们。不要让宫廷、国王或教士替你回绝。

    贞德把三封信都读完。

    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母亲的信折回原来的折痕,又将兄长们的信一封一封叠好。最后,她把它们放进贴身的小皮袋,和父亲给她的木十字架放在一起。

    “需要我等回信吗?”法兰西使者问。

    “母亲的信,今晚回。”

    “几位兄长呢?”

    贞德的手还按在皮袋上。

    “让我再想一夜。”

    使者行礼。

    “他们请我告诉您,他们愿意等您自己的回答。”

    贞德点头。

    众人陆续离开时,旧城上方已响起晚祷钟。

    晚祷以后,贞德先去看南墙。

    新砌的石面在夜色里颜色更深。工兵把一段塌墙降到齐胸高,重排外层石块,又在背后填碎石和夯土。贞德沿着墙走完,问了两处排水,又让人把一辆挡住伤兵通道的石车移开。

    使者们原本各自回住处即可。

    罗马与公会议的人却都跟了上来,法兰西使者也没走远。洛伦佐最后一个出门,和科尔一前一后,如两个都知道夜里还会发生另一笔交易的人。

    从城墙下到营地的路上,贞德看见一支队伍。

    士兵排得很长,队尾绕过两顶帐篷,最前面停在一辆覆着深色布篷的车旁。车前摆一张窄桌,坐着一名随军教士和两名书记。士兵把铜币或小银币放到木盘里,书记便在一张印好祷文的纸上填名,再交到他们手中。

    有人把纸贴在胸口、有人亲吻封印。

    “他们在领什么?”贞德问。

    身边的军官的迟疑已给了答案。

    “赎罪卷,女士。”罗马使团中一名教士说,“为远征、伤兵施济和教堂事务所颁的赎罪恩典。”

    贞德走向队伍。

    最先看见她的士兵匆忙行礼。后面的人也纷纷摘帽,原本安静的长队出现一阵挤动。桌后的教士立刻起身。

    “圣女。”

    贞德拿起一张尚未填名的纸。:悔罪、告解、善功、为远征捐献、依教会权柄减免暂罚。每一个词单独看来都有来处。

    “你们为什么排队?”她问士兵。

    一名年长士兵开口:“我的弟弟死在渡河那天。我替他付一份。他若还有罪,至少能少受一点。”

    “是谁告诉你,付一份便能如此?”

    “卖卷的人说,银币落下,怜悯便会升起。”

    桌后教士的脸色变了,“那不是我今日说过的话。”

    “可队伍里都这样传。”老兵说。

    又有一个随军妇人问:“若买两份,能不能有一份护着还活着的孩子?”

    光从贞德身体深处涌上来,她忽然有一种恐惧。

    贞德说:“如果罗马继续把上帝的恩典当作商品卖,总有一天会有人把一份控诉书钉在教堂门上。基督教世界会被撕成两半。”

    她停顿一下后继续说,“而且不会再合上。”

    周围彻底静了。

    木盘里有一枚铜币在转了几圈后倒下。

    罗马来使的脸先失去血色。公会议老教士也没因这句话指向罗马而露出半点胜意。他刚刚经历过一场几乎把教会撕碎的大分裂,又一路看着公会议与罗马互相争夺最高判断。这个年轻女人说的不是一场已过去的争端。

    是另一道尚未出现的裂口。

    桌后的教士向贞德走近半步,又立刻停住,恭敬地低下头。

    “圣女,请准许我问。这些话从何而来?”

    贞德看着手里的赎罪卷。

    “我不知道。”

    “您听见了声音吗?”

    “没有。”

    “看见了什么?”

    “没有。”

    教士抬眼时,里面既有惧意,也有一个神职人员无法压下的责任。她答不出更多。

    一名公会议随员下意识要取纸,被老教士按住手腕。

    “现在不要写成公会议的证据。”老人低声说。

    罗马来使听见了,他向老人看了一眼,第一次未把对方当成等着从罗马手里抢走权柄的人。

    贞德把赎罪卷放回桌面。

    “今晚停止收钱。”

    负责发卷的教士低头道:“遵命。但请允许我说明,赎罪并不是购买上帝的恩典。”

    “说。”

    “罪的赦免来自悔罪、告解与上主的慈悲。赎罪恩典所关乎的,是罪得赦以后仍应承担的暂罚。捐献可以是一项善功,却不能替一个不悔罪的人买到赦免,也不能准许他明日继续犯罪。替死者祈祷与施舍可以出于爱,但没人能把上主如何施怜悯写成银币的价目。”

    队伍里的士兵开始彼此看。

    显然,许多人第一次听见这段完整的话。

    “那为什么他们不知道?”贞德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教士的脸上浮起羞愧。

    “因为有人只记住了最容易传的那一句。也因为今晚排队的人多,我们急着填名,未逐个问他们是否告解、是否明白。”

    “还有人告诉他们能抵挡诅咒。”

    “那不在任何教会许可之内。”

    “可它已在队伍里了。”

    教士低下头。

    “是。”

    科尔这时从队伍外走过来,他没用商人的玩笑削弱眼前的事。

    “圣女,请允许我提醒另一面。”

    “说。”

    “这些钱原定一部分给伤兵棚,一部分补教士、抄写和施济所的开销,还有一部分付今晚守湿地的人。”科尔看了一眼长队,“您不许军队自行取战利品,不许拆民屋,不许把投降者的粮和牲畜算作胜利所得,也保护不信同一礼仪的人。每一条都使更多人活下来,也使军队需要更多现银。”

    他的声音很稳,没有一句在指责她保护错了人。

    “如果今晚停下,钱从哪里来?”他问。

    贞德沉默。

    远处修墙的木槌在响,每响一次,都需要粮、铁、工钱和一匹马把石料拖来。

    “我不知道。”她说。

    科尔没逼她立即给出答案,罗马教士也未因为她方才那番话便守着自己的颜面。

    贞德看向排队的人。

    “今晚暂停。”她说,“明日起,发卷以前先讲清它是什么,也讲清它不是什么。不告解、不悔罪、只拿钱来换平安的人,不许让他以为纸已替上帝回答。不得用赎罪卷许诺抵挡诅咒、保命、治病或使一个人可以继续犯罪。”

    她又转向科尔,“钱的问题,我来找答案。”

    科尔低头,“那么今晚我先把伤兵棚的缺口列出来。”

    队伍散开得很慢。

    有人把刚买的纸折好,神情比先前更不安;有人留下,要求教士真正听自己的告解;那名替死去弟弟买卷的老兵未把纸扔掉,走到教士面前,问能不能先替弟弟念一次名字。

    教士让他坐下,其他使者陆续离去。

    公会议老教士走出一段,又回身向贞德行礼。

    “女士,您方才的话会抵达许多地方。”

    “我知道。”

    “有人会拿它攻击罗马,也有人会拿它攻击您。”

    “我也知道。”

    “公会议若询问我,我会说您没有替我们下判。”

    贞德点头。

    “谢谢。”

    他这才离开。

    洛伦佐站在一旁。

    营道已空出大半,他却不跟威尼斯随员一同走,手里一只皮匣也还在。

    贞德看着他,“孔塔里尼先生,您为什么还跟着我?”

    洛伦佐微微欠身。

    “因为您有一件事要同我谈,女士。”

    “我还没有说。”

    “共和国在钱上的经验,常常使我们比借款人早半步听见那句话。”

    他说得毫无得意,更近于陈述潮水会先于船抵达码头。

    贞德沉默,科尔站在几步之外,不替她开口。

    她必须自己说。

    “我需要一笔贷款。”

    洛伦佐打开皮匣。

    里面的纸显然并非刚刚写成。

    “共和国使团准备了三种条件。短期周转,以后续港税的一部分作偿付来源;军需贷款,以已确认的诸国捐献和船货作担保;更长的一项,则与包括萨洛尼卡在内的诸港口未来仓位和税率有关。”

    “您早知道。”

    “我知道一支不准抢掠、又要继续向前的军队迟早会需要借钱。”洛伦佐说,“我不知道您会在今晚问。”

    贞德接过纸。

    拉丁文写得很整齐,数字也不难。利息、期限、延期、损失、仲裁,各自都有位置。她读到第三项中间时停住了。同一个词在这里不是仓位,在下一句里又似乎包括优先受偿;一条关于港税的附款还牵着另一份她没见过的威尼斯旧契。

    “这一条是什么意思?”她问。

    洛伦佐解释了一遍。

    贞德听懂了每一个字,却不知道它们合在一起会把什么交出去。

    她把纸合上。

    “我今晚不签。”

    洛伦佐安静等候。

    贞德说,“有些条款,我不知道三年以后会从谁手里拿走什么。我要先和科尔谈,也要让不替威尼斯收钱的人解释一遍。”

    洛伦佐再次欠身。

    “这是共和国愿意等待的回答,女士。”

    “您不失望?”

    “谨慎的借款人会使谈判更久。”他说,“也会使签下的债更可能得到偿还。”

    他把三份文本都留给她,另留一张无条件的短期报价,随后带人离开。

    科尔走过来,接过最上面的纸。

    “他给你看的不是最坏条件。”

    “最好的?”

    “也不是。”

    “那是什么?”

    “是他认为你看完仍会回来的一份。”

    贞德望向已远去的威尼斯灯火。

    “我会回来吗?”

    科尔翻开第一张。

    “除非你今晚能在湿地里挖到一座银矿。”

    贞德没有笑,科尔语气缓下来。“先去吃东西。贷款不会因你晚半个钟看懂,就突然变得更仁慈。”

    “我还有今天的文件。”

    “所以更该先吃。”

    玛格丽特从后面走来,把一块包着肉和面包的布塞进贞德手里。

    “他这次说得对。”

    “就这一次?”

    “今晚就这一次。”

    科尔像没听见,抱着威尼斯条款往自己的帐篷走。

    贞德站在营道中间,手里拿着晚饭,衣襟里放着母亲和兄长们的信,两样东西都在提醒她,身体和未来不能光靠意志欠下去。

    接近午夜时,贞德才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

    威尼斯的条款由三名懂海贸契约的人逐句拆解。布鲁内尔把必须由她决定的几项送来,又把其余带走。桌上的灯芯剪了两次,墨水因夜寒变稠,笔尖落下去时总要先停一下。

    给母亲的回信写得最短。

    我还活着。

    今天吃了热的食物。

    玛格丽特在我身边。

    伤口在雨天偶尔会疼,但不妨碍抬手。请不要向每一个路过栋雷米的人打听,因为他们知道的未必比您多。

    她写到这里,想起母亲大概还是会问。

    于是又添了一句:若有大事,我会让信使先送信给您。

    兄长们的信放在皮袋里。

    空白回纸摆在旁边。

    贞德看了很久,最后没落笔。

    玛格丽特进帐时,发现她正在给母亲的信封蜡。

    “给他们的呢?”

    “还没有。”

    “怕他们来?”

    “怕。”

    玛格丽特等她继续。

    “也怕我说不许,他们便以为我不需要他们。”贞德把印从软蜡上抬起,“可若叫他们来,我又不能因为他们是我的兄长,就把他们留在安全的地方。”

    “你也没有把自己留在那里。”

    “所以我没有资格向母亲保证,会把她的儿子都还回去。”

    玛格丽特看向那几封信。

    “你可以回答:想再见他们。”

    贞德的手指停在封蜡边缘。

    那句话比一封军令更难写。

    “明天。”她说。

    玛格丽特把母亲的回信收进待发皮筒,又将桌上冷掉的水换成温的。

    “睡吧。”

    “我再看一遍邻近营地。”

    “你黄昏时已看过。”

    “那时下半夜的哨还没换。”

    “你现在去看,他们以后会不会每次换哨都等你?”

    “不会。”

    玛格丽特看着她。

    “这句听起来像你已决定去了。”

    “是。”

    “那我为什么还问?”

    “因为你问过以后,我走得会快一点。”

    玛格丽特把斗篷扔给她。

    “午夜钟响之前。”

    “好。”

    “好是回来,不是钟响以后又遇见一座需要你亲自修的城。”

    贞德披上斗篷。

    “附近没有城。”

    “这从来没有拦住你找到别的事。”

    她说得对,贞德走到南营时,看见几名士兵围着一堆很小的火。

    六个人跪在泥地上,反复念同一段祷词。速度太快,词已彼此挤在一起,仿佛中间一停,某种东西便不能插进来。一个人的念珠绕在手指上,勒出很深的红印。另一个人把短剑平放在膝前,剑刃朝外,仿佛连祈祷时也怕黑暗中有什么靠近。

    离她最近的是一名年轻枪兵,脸上还沾着白日修墙时落下的石灰。

    “你们在做什么?”

    六个人一起回头。

    他们看见她时,脸上的神情不像见到统帅,更像在一间门已被风推开的屋里,看见有人从外面替他们按住了门。

    年轻枪兵最先站起来。他膝盖跪得发麻,起身时晃了一下。

    “圣女。”

    其他人也纷纷行礼。两个人急着向前,护卫立刻横过枪杆。其中一名士兵已伸出手,仿佛想抓住贞德的衣袖,又在枪杆前猛地收回。

    “退后。”护卫说。

    “让他们说。”贞德拨开枪杆。

    那名士兵不敢碰她,“我们不是要冒犯您。”

    “我知道。发生了什么?”

    六个人互相看,年轻枪兵最后道:“我们要去南边湿地,守下半夜。”

    “几点换岗?”

    “再过一刻。”

    “所以你们在这里祈祷。”

    “是。”

    “为什么?怕守军回来?”

    没人回答。

    贞德看向他们的短剑与弩。武器都保养过,弦也干燥。他们怕的显然并非能被箭射中的敌人。

    “怕什么?”

    一个来自洛林的老枪兵艰难地开口:

    “灯。”

    “什么灯?”

    “死人带的灯。”

    他向南方指去。

    旧城外是一片比夜色更沉的低地。白日还能看见水沟、草滩、孤立的树和被踩倒的芦苇,此刻是一整片无边缘的黑。

    “水上有会自己升起跟着人走的蓝火。”老枪兵说,“草里还有会动的绿光。”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还有人说,黎明前雾里有一个比城墙还高的无脸巨人。”他抬头看向遗迹残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火堆里一块湿木裂开,所有人都抖了一下。

    一名负责修城记录的希腊书记原本站在不远处。

    他抱着木板走过来,“是布鲁图斯。”

    年轻枪兵立刻在胸前划十字。

    “谁告诉你们的?”贞德问。

    “本地脚夫,也有旧城附近的牧人。”书记说,“普鲁塔克记载,布鲁图斯出征时,夜里曾有一个巨大幽灵进入他的帐中。布鲁图斯问它是谁。那东西说,它是他的恶灵,或者命运,会在腓立比再与他相见。”

    “布鲁图斯如何回答?”

    “他说:那我在腓立比见你。”

    书记望向南方湿地,“后来,他在这里战败自杀。”

    老枪兵低声道:“那些蓝火是它从死者之国带出来的。绿灯是死者伏在地上的眼睛。还有互相追逐的灯,那是当年战场上没能逃出去的人。”

    “谁先这样说?”

    没人知道,传闻不需要第一张嘴,只要有第二个人愿意把它带回营地。

    一名护卫道:“圣女,我调另一队去。让他们今晚留营。”

    六个人的脸同时涨红。

    他们怕,却不愿让恐惧替自己从军令中逃走。

    年轻枪兵立刻说:“我们能去。”

    “刚才还在求主救你们。”

    “害怕也能守夜。”他答得很快,又因自己语气太急,立刻低下头,“请原谅,圣女。我不是顶撞。”

    “我知道。”

    他看着贞德,终于把真正想说的话说出来。

    “请您同我们去。”

    护卫皱起眉。

    年轻枪兵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们知道不该求您。可您不许我们再买赎罪卷抵挡诅咒,也不许我们买您的血和物品。您说那些东西不能护住我们。”

    他说到这里,仿佛怕自己的话听起来是在责怪她,急忙补道:

    “您说得对。我们不该偷,也不该买。可我们今晚只能空着手去。”

    贞德看着他紧握又松开的手。

    “所以你要我替你们带一件更大的护符?”

    年轻枪兵脸色发白。

    “不是。我……不知道。”

    他低下头,“也许是想让您告诉我们,空着手该怎么站在那里。”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贞德回头看向南方。

    午夜钟快响了。

    “去取盾、长矛和遮灯。”贞德说,“值夜仍是值夜,不是去看奇观。”

    年轻枪兵抬起头,“您会来?”

    “我和你们走一段。”

    护卫立刻道:“圣女——”

    “通知玛格丽特。”

    “我已经在这里。”

    她的声音从营道后面传来,贞德回头。

    玛格丽特披着斗篷,头发简单束起,身后跟着另一名护卫。她走到火堆旁,看一眼跪过的泥地,又看向那名年轻枪兵。

    “你们向她求什么了?”

    年轻枪兵的脸比刚才更白。

    “请她陪我们去湿地。”

    “她答应了。”

    “是。”

    玛格丽特转向贞德。

    “午夜钟。”

    “还没有到。”

    “你确实找到了一片比城更麻烦的地方。”

    贞德不再辩解,玛格丽特伸手。

    “剑给我看。”

    “为什么?”

    “因为你要进湿地,而你的剑鞘扣还按着骑行长度。陷进泥里时会绊腿。”

    她蹲下,把剑带向上收了一格,又把贞德斗篷下摆卷起一层,用系带固定。

    “我也去。”

    “你可以留在营地。”

    “你也可以。”

    这场争论到此为止。

    一名本地向导被从近处哨棚叫来。他听完蓝火、绿灯与布鲁图斯的故事,问了一句:

    “谁昨夜喝了酒?”

    三个人摇头摇得很快。

    “那比全喝了更麻烦。”他说,“走吧。”

    湿地只有一些比周围泥水略硬的地方,被夜里走过的人暂时当作路。

    向导走在最前,用长杆试探草根下面的深浅。六名值夜士兵按原定哨线散开,两名护卫跟在贞德和玛格丽特后面。所有灯都罩住三面,让极窄的一线光落在脚边。

    旧城很快退到身后。

    残墙上的火点被芦苇一次次遮断,又从缝隙里出现。蛙声从看不见的水面起伏,远处偶尔有鸟被脚步惊起,翅膀擦过雾气,发出如布被猛然扯开的声音。

    每一次异响,都有人握紧武器。

    没人笑他们。

    战斗结束才几日,这片地里确实还有死人。夜风从浅水上经过,带来的腐草气味里混着一些更沉的东西。人若已知道脚下某处埋着谁,便很难把水泡破裂的声音当成水。

    第一处值夜点在一条稍高的土脊上。

    守上半夜的两名士兵已把灯罩合得剩一道缝。他们听见脚步,几乎同时抓起武器;认出换岗的人以后,其中一个竟先向营地方向迈了两步,才看见贞德就在队伍里,狼狈地停下来行礼。

    “今晚有敌情?”轮值军士问。

    “没有。”那人答得很快,“但水边有光,南面也有。”

    “有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