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假如贞德在死后第三天复活 > 第3章 斯特里蒙河
    晚祷钟尚未敲响,最后一队骑兵已离开安菲波利斯旧城西岸。

    七百余匹马沿着斯特里蒙河向北移动,马蹄裹布,车轴涂油。天色留着一点将熄未熄的灰白,队伍却像一条先于黑夜出现的影子,贴着河岸林带缓慢消失。

    他们要连夜赶到米尔基诺斯,从上游渡河。

    十多天来,舰队封锁克里索波利斯,几次摆出登陆和抢占城门的姿态;守军无法判断哪一次试探会变成真正进攻,不敢把主力调来河防。与此同时,一队又一队轻装士兵借渔舟、浅滩与芦苇掩护越过斯特里蒙河,藏在东岸废沟、果园和旧堤之间——有人伏了三夜,仅靠冷饼和河水活着,又在巡骑经过前抹去自己的脚印。

    现在,所有先行部署都要在同一个夜晚被收紧。

    希拉吉最后一次勒住马,回头看向贞德。

    “天亮以前,我会过河。”

    “不要把这句话当作誓言。”贞德说。

    希拉吉皱起眉。

    “水会涨,向导会认错路,马也会陷进泥里。若你为了赶到,把马跑死,把工兵丢在后面,最后带一群散骑冲出来,我宁可你不出现。”

    “可主渡口不会等我。”

    “我会让它等。”

    她说得很平静,仿佛那不是一块随时可能被数倍敌军压回河里的泥岸,而是一扇可以由她亲手按住的门。

    希拉吉望了她片刻。

    “你也要过去?”

    “今晚。”

    “带多少人?”

    “够我把已过去的人收起来。”

    “那不叫够。”

    “对你来说也不够。”贞德说,“所以把他们完整地带过去。”

    希拉吉不再争。他俯身按了按胸口,拨转马头。走出几步以后,贞德又叫住他。

    “听见河边开战,也不要立刻冲。”

    “那要等什么?”

    “等三声号角。”贞德说,“若始终没有号角,就按你亲眼看见的道路和敌情自行判断。不要为了赶来救我,把整支队伍送进一处尚未查明的战场。”

    希拉吉在暮色里点了点头。

    “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

    他再次回头。

    “带他们回来。”

    希拉吉像是想笑,最后却没笑出来。

    “你先做到。”

    马队继续向北。很快,连最后一点轮轴的闷响也被河声吞没。

    晚祷钟从营地里响起时,贞德回到自己的帐篷。

    玛格丽特将一领短锁甲铺在木箱上。旁边是减去长甲裙的胸甲、窄护肩、护臂和一顶无装饰的轻盔。所有能在水里兜住暗流的部件都被卸掉了,剑鞘也另加两道皮扣,紧紧束在腿侧。

    贞德跪完晚祷,起身走到木箱前。

    玛格丽特没有看她。

    “左边抬起来。”

    贞德抬起手臂。玛格丽特替她套上锁甲,把湿过蜡的系带从腋下穿过去,拉得很紧。

    “太紧了。”贞德说。

    “下水以后会松。”

    “我还要抬剑。”

    “能抬。”

    贞德试着活动肩膀。甲环贴着内衣发出低响,确实能动,每一次呼吸却都会感觉胸口被勒住。

    “你在生气。”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手上都会更用力。”

    玛格丽特这才抬起眼。

    “那么你应该庆幸,我手里拿的是系带,不是铁钳。”

    帐外有人走过,脚步在门前略微停顿,听见里面无人传令,便又匆匆离开。

    玛格丽特拿起胸甲,按到贞德身前。第一枚扣环扣上以后,她突然问:

    “东岸那些人没有军官吗?”

    “有。”

    “没有能认路的人?”

    “有。”

    “没有能收拢他们、夺下渡口、点起信号的人?”

    “也有。”

    “那你为什么还要下水?”

    贞德低头看着她的手。玛格丽特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失了血色。

    “他们分散在五处。有些人在东岸已藏了五天,彼此不知道对方还活着没有。等主力开始渡河,所有人必须听同一个口令。”

    “所以派一个总指挥过去。”

    “我就是总指挥。”

    “你也是整支军队不能失去的人。”

    这句话落下以后,帐中仅剩甲扣轻轻碰撞的声音。

    玛格丽特把下一条皮带穿了两次都未穿进扣眼,她停下来,重新对准。

    “你让希拉吉走上游,让小队提前潜渡,让舰队封住克里索波利斯。你已做了统帅该做的事。”

    “还没有。”

    “还差什么?”

    “还差有人在东岸等第一批船。”

    “别人可以等。”

    “最危险的地方永远都可以交给别人。”贞德说,“河水可以交给别人先试,第一轮箭可以交给别人先受,阵线要断的时候也可以让别人先顶上去。每一件都说得通。”

    玛格丽特猛地收紧腰带。

    贞德疼得弯了一下腰,却没让她松开。

    “你不能把每一处危险都变成自己的责任。”

    “我没有。”

    “你正在这样做。”

    “我只是不肯把自己决定里最危险的部分全都交给别人。”玛格丽特的手停在她腰侧。

    “你以为这样很公正?”

    “不。”

    “很勇敢?”

    “也不。”

    “那是什么?”

    贞德沉默了一会儿。

    “是让他们在河里回头时,知道下令的人也在水里。”

    玛格丽特望着她,眼里的怒意忽然裂开了一点。那下面并非赞同,而是已压了太久的恐惧。

    “你若死在水里,他们看见的会是一具尸体。”

    “所以我不会一个人下去。”

    “这算什么回答?”

    “能给你的就这个。”

    玛格丽特转过身,去拿那顶轻盔。她背对贞德站了很久,才把盔内衬重新检查一遍。

    “让我跟你去。”

    “你留在西岸。”

    “我会游水。”

    “我知道。”

    “我也能传令。”

    “所以你要留下。第一道灯号不起,主力不得下水;第二道灯号若迟到,所有船向下游退两百步;医护和担架队等渡口信号,不准跟第一批人挤在一起。这里唯有你能同时压住他们。”

    “又是因为我有用。”

    “是。”

    “你总能找到一个听起来无可反驳的理由,把人留在看着你去死的地方。”

    贞德伸手握住她的手。

    玛格丽特挣了一下,未挣开。

    “我不是去死。”

    “他们每个人都这样说。”

    “那你等我回来,当面告诉我这句话有多蠢。”

    玛格丽特的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她把轻盔扣到贞德头上,替她收好耳侧的深色头发。

    “低头。”

    贞德低下头。

    玛格丽特系紧盔带,指背从她下颌擦过。

    “回来以后,我会说得很久。”

    “我听着。”

    晚祷结束时,这一批随贞德渡河的人已在营地外等候。

    九十七名士兵被分成数列,站在河岸灌木投下的阴影里。最前方是熟悉水性的水手和本地人,中间是工兵、弩手和披短甲的步兵,最后一列负责绳索与接应。每个人仅携带渡河后立刻需要的东西,箭囊用油布包住,干燥弩弦藏在贴身皮袋里。

    贞德走到他们面前时,最前排已有人跪下,后面的人也跟着屈膝。

    “起来。”她说。

    无人动。

    一个脸上还带着少年轮廓的勃艮第士兵抬起头。

    “圣女,请让我走在您前面。”

    “你叫什么?”

    “雅各。”

    “你会游水吗?”

    “会。”

    “在急流里呢?”

    雅各迟疑了一下。

    “不曾试过。”

    旁边一名达尔马提亚水手低低哼了一声。雅各的脸立刻涨红。

    “但我不怕。”他说,“我愿意把生命献给您。”

    队伍里接连响起回应。

    “我也愿意。”

    “我们都愿意。”

    “请让我们先上岸。”

    “让我们替您挡箭。”

    声音越来越多,却未变成喧哗。那些话压得很低,反而显得更加炽热。有人用法语说,有人用意大利语和德语说,翻译来不及逐句转述,意思却不需要翻译。

    玛格丽特在远处的坡下,双手抱在胸前。

    贞德不责备他们。

    她走到雅各面前,从地上拿起一卷主绳,把绳索最前端放进他手中。

    “既然你愿意把生命交给我,我现在告诉你怎么用。”

    雅各握紧绳子。

    “渡河时,你守第三绳位。你前面的人滑倒,离他最近的两个人救;你继续守绳。后面有人呼救,也由离他最近的人救;你继续守绳。”

    雅各怔住。

    “若落水的是您呢?”

    “也一样。”

    “我做不到。”

    “那你方才说把生命交给我,是说谎吗?”

    雅各的脸由红变白。

    “不是。”

    “服从我,比替我死难吗?”

    他沉默。

    “回答我。”

    “难。”雅各终于说。

    贞德点了一下头。

    “那就先做难的事。”

    她转向其余士兵。

    “我听见你们愿意为我死。我不会羞辱这份心意,也不会假装今夜无人可能死。有人会被水卷走,有人会上岸以后中箭,有人也许看不见天亮。”

    人群安静下来。

    “但你们不准为了证明爱我,自己挑一个漂亮的死法。你们的生命不属于一阵冲动。它属于主,属于等你们回去的人,也属于今夜站在你们前后、把手放在同一根绳上的同伴。”

    她指向雅各手中的绳索。

    “我允许你们在必须牺牲的时候牺牲。不允许任何人把命随便浪费。若愿意把生命交给我,就先把我的命令听完。”

    有人低下头。有人抓紧肩带。方才那股几乎要烧起来的热没有熄灭,被压进了更深的地方。

    贞德看着他们。

    “现在起来。”

    九十七个人一同站起。

    本地向导尼基塔斯从灌木旁走出来,把一截芦苇折成三段,丢在众人面前。

    “河会把勇敢的人和胆小的人一起淹死。”他说,“所以下水以后,别让它知道你是哪一种。”有人想笑,没笑出来。

    尼基塔斯指向灌木深处。

    “踩我踩过的地方。不要拨枝,不要扶白色树根。第一段水到膝盖,第二段泥会骗人,第三段才是主流。听见我敲两下绳,就停;敲一下,向前。谁在水里喊出声,我不会回头救他。”

    “我会。”贞德说,“但救一次。第二个喊的人自己负责。”

    尼基塔斯看了她一眼,“那最好让第一个喊得值得。”

    他们进入灌木时,西岸最后一线天光已消失。

    枝叶贴着脸和甲片擦过去,所有可能发响的金属都包了布,在黑暗中传递极细微的摩擦声。

    没人说话。

    尼基塔斯敲了一下绳,队伍继续向前。

    第一段水浅而冰冷。河水从靴口灌进去,等他们越过一片半淹的草根,水一下退到脚背,下面却变成没有底的软泥。士兵伏低身体,把重量压在绳索和灌木根上,一点点挪过去。

    远处守军火点隔着芦苇闪动。

    第二下敲击传来,所有人停住。

    前方是一整片看不见边缘的黑水。

    尼基塔斯和两名水手先下去。他们把细引绳绕在腰间,向河心走了十余步,水便从腰际升到胸口。再向前,脚下的河床突然断开,两个人同时浮了起来。

    主流抓住他们,向下游拖去。

    岸上的工兵立刻收绳。尼基塔斯侧过身体,借水势斜着游向预先选定的对岸草丛。过了很久,黑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鸟鸣。

    绳索被拉直,第一列开始下水。

    贞德排在中间。水没过腰际时,她还能踩到河底;再走两步,脚下仅剩不断移动的细沙。她抓住横绳,身体被水推得侧过去,胸甲像突然增重了数倍。冷水从锁甲领口灌入,压得她一时无法呼吸。

    前面的人用脚踢水,后面的人沿绳跟进,借着绳索,把自己向下游推,再一点点斜渡过去。

    黑暗里唯有呼吸,有人开始急喘。

    “慢。”贞德低声说,“不要和水比力气。”

    那人的喘息稍稍缓下来。

    河心比岸边更冷。水贴到下颌,偶尔越过嘴角。贞德不得不仰起头,右手紧握绳索,左手扶住前面士兵的肩带。她看不见东岸,仅能感觉绳子仍然通向那里。

    对岸终于传来泥土被踩动的声音,前列开始上岸。

    贞德的靴碰到斜坡,刚要借力向上,主绳猛地往下一沉。

    她身后的雅各不见了。

    五指在水面抓了两次,随即滑开。

    靠近他的士兵立刻伸手,却被一股向下的力量拖得半个身体没入水中。有人想喊,被河水呛住,发出一声破碎的吸气。

    “腿抽住了!”后面的人压着声音说。

    她回头时,看见雅各的头发在水面露出一瞬。他身体蜷缩着向下沉,痉挛的腿把旁边人的膝弯也缠住了。

    贞德解开盾带,将盾连同肩上的油布包一并甩上岸。她又扯开左侧两片护腿甲的扣环,让它们落进泥水。

    尼基塔斯从岸上抓住她。

    “别回去!”

    “守绳!”

    她挣开他的手,沿着主绳重新扑进水里。

    冰冷的黑水一下没过头顶。

    她睁不开眼,顺着绳索向下摸。先碰到一条绷紧的手臂,又摸到雅各胸前扭成一团的皮带。她抓住带子向上提,雅各在窒息中猛地抱住她,手臂死死箍住她的肩颈。

    两个人一起向下沉。

    贞德用肘撞开他的手,扯住他的后领,把他的脸向水面推去。她自己的脚踩不到底,胸甲里的空气已全部被挤出去。水从鼻腔灌进来,耳边仅剩一阵沉闷的轰鸣。

    另一只手从黑暗里抓住了雅各。

    是那名达尔马提亚水手。

    他从侧面托住雅各的腋下,用膝盖顶开痉挛的腿。岸上的工兵同时收紧绳索,三个人被拖向泥坡。

    雅各先被推上岸,贞德的手却在草根上滑开。

    暗流从背后扯住她,将她重新拖离岸边。她只来得及吸进半口气,身体便又沉了下去。

    这一次,雅各抓住了她。

    他趴在泥里,半张脸青白,双腿还在抽搐,却用两只手死死扣住她的腕甲。尼基塔斯和工兵扑过来,抓住贞德的肩带,把她拖出水面。

    贞德跪在泥里咳了很久。

    每一次咳嗽都像有人从胸腔里往外拽一把刀。她吐出河水,抬头看见雅各躺在旁边,一名水手正按压他的胸口。

    雅各猛地侧过身,呕出水来。

    周围的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别出声。”尼基塔斯低喝。

    那口气又被所有人硬生生咽了回去。

    贞德爬到雅各身边。雅各睁开眼,认出她以后,脸上先出现的不是庆幸,而是羞愧。

    “我松开绳了。”

    “是。”

    “您说过……”

    “河没有听见我说什么。”

    “我把您也拖下去了。”

    贞德的手仍在发抖。她压住雅各痉挛的小腿,等那块僵硬的肌肉一点点松开。

    “听清楚。你不欠我一条命。”

    雅各怔怔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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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我该做什么?”

    “先学会不再被河抓住。”贞德说,“上岸以后,去守绳。”

    雅各的眼泪一下涌出来。他立刻转过脸,像是怕别人看见。

    “是。”

    贞德站起来时晃了一下,达尔马提亚水手扶住她。

    后续士兵还在渡河,工兵继续拉人上岸,弩手把油布包放到干草上,立刻换好弩弦。

    午夜以后,最后一名士兵也被拉上东岸。

    九十七人,一个不少。

    军士清点了三遍,才敢把这个数字报给贞德。两面盾和一包弩矢被水卷走,三个人扭伤,一人肩膀脱臼,雅各还不能立刻站起。除此以外,他们都活着。

    贞德不让这个结果替自己遮掩刚才的事。

    她把雅各、那名达尔马提亚水手和几名绳队军士叫到面前。

    “我刚才也没有服从自己的命令。”

    雅各抬起头。

    “可您救了我。”

    “这不能让错误变成正确。”贞德说,“我已踏上岸坡,离你最近的人也已伸了手,我不该再返回水里。我若被你抱住以后没有挣开,若他没有跟着下水,河里失去的就不止一个人。”

    达尔马提亚水手看着她。

    “不要因为最后所有人都上了岸,就说我刚才做得对。你们若用我的错误替自己下一次违令辩护,我便会害死更多人。”

    她停了一下,看向雅各。

    “我庆幸自己回去了,也必须承认,那一刻我没有守住自己定下的规矩。这两件事可以同时为真。”

    雅各低下头。

    “我明白了,圣女。”

    贞德靠着一株歪斜的树坐下,让水手用力拉直雅各的腿。她自己左腿少了两片护甲,盾被人捡回来,盾带却已断了。

    “用绳绑。”她说。

    “会硌住肩。”

    “总比没有好。”

    工兵割下一截细绳,替她把盾重新系好。贞德站起身,湿甲贴着身体,每走一步都向下滴水。

    士兵们聚到一段背风的旧堤后。没有人敢生火。水手用干布擦去弩机上的水,工兵把油布下仅存的干燥绳索分成数卷。寒冷开始在安静下来以后显出力量,许多人的牙齿不受控制地碰响,唯有咬住皮带。

    他们都在等贞德说话。

    贞德望了望他们,又回头望向斯特里蒙河。

    西岸的灯火被芦苇割成零碎的光。隔着这片水,数千人在等待东岸的信号。船已拖到浅水边,马匹卸下鞍具,炮手守着熄灭的火绳。那里的人看不见他们,唯有相信他们仍然活着。

    “我们已过河了。”贞德说。

    有人低头划了十字。

    “这不算胜利。但从现在起,西岸的人不必把第一只脚踏进一块完全属于敌人的土地。”

    她的声音不高。众人必须靠近才能听清。

    “天亮以前,我们要找到先过来的队伍。天色变灰时,我们夺主渡口。主力一旦下水,后面的人便不能立刻退回去。船会挤在河上,马匹会受惊。那时,这片岸有多窄,他们活命的地方就有多窄。”

    她用剑尖在泥地上划出一道短线。

    “所以明日守的不止荣耀,也不止我的命令。守的是这道线后面那些还在水里的人。”

    雅各扶着树根坐起来。

    贞德看见他,向他伸出手。

    “能站吗?”

    雅各抓住她的手,试着用右腿支撑身体。左腿还在发颤,他咬着牙站住了。

    “能。”

    “你去绳队。”

    雅各的眼神暗了一瞬。他显然以为自己至少会被放进第一排,用战斗洗去落水的羞耻。

    贞德看出了他的心思。

    “明天第一批船靠岸,全靠你们把绳拉住。那不是躲在后面。”

    “我明白。”

    “现在才算明白。”

    她转向其他人。

    “不要大喊,不要把自己想成已从死亡里回来的人。河随时还能把我们收回去。把湿衣拧干,检查你左边和右边的人。传令兵半刻以后出发。”

    人群散开时,比渡河前更有秩序。

    尼基塔斯挑出八名传令兵,分成四组。一路去北侧旧果园,一路沿废弃排水沟向南,一路寻找藏在烧砖窑附近的步兵,最后一路向上游接应线靠近。

    贞德把最后一组叫住。

    “不要找希拉吉。”

    传令兵不解。

    “可他若已渡河……”

    “他在移动,你们也在移动。黑夜里两个寻找彼此的人,会一起迷路。找到上游向导留下的标记,确认他们走过,再回来。”

    “若没有标记,你们就回来。若听见马蹄,先伏下,不要主动回答,等对方问口令。问‘何处’,便答‘灰水’。只有对方回令‘归岸’,你们才能相信。”

    传令兵低声重复了一遍。

    “‘何处?’‘灰水。’‘归岸。’”

    “记住,三声号角是战场命令,与这套口令无关。”

    传令兵记住应答,钻入夜色。等待比渡河更冷。

    士兵们至少还能在水里用力,此刻却蜷在湿草与残墙之间,听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守军巡哨的灯火几次从旧堤另一边经过,近得能听见铁环碰撞。每一次,人都必须伏在泥里,连咳嗽都压回胸腔。

    第一队传令兵回来时,带回了九十余名弩手。

    他们从北侧旧果园里一个接一个出现,脸上和手背全是虫咬与草叶划出的伤。领队军士阿诺最后走出来。他看见贞德时先怔了一下,随后摘下头盔行礼。疲惫和愤怒都未消失,但被他压在应有的礼节之下。

    “圣女,比约定晚了两天。”

    “我知道。”

    “第一夜我们看见守军把火盆移到河边,以为你们发现了我们,要取消渡河。第二夜没有信。今晚再没有人来,我就准备自己袭渡口。”

    “带八十个人?”

    “留在那里也是等死。”

    贞德未责怪他。

    “有人损失吗?”

    “一个发热,两个出去取水未归。”

    “先把发热的人送到后面。失踪的人记下,天亮以后找。”

    阿诺看着她。

    “请允许我问一句,为什么让我们继续等?”

    “因为其他位置还没有准备好。”

    “这三夜很长。”

    “我知道。”

    “圣女,您知道我们藏在哪里,却没有在那片果园里度过这三夜。”

    贞德沉默了一下。

    “对。我只知道你们藏在哪里,不知道第三夜有多长。”

    阿诺脸上的愤怒依旧,却不再向前逼。他摘下腰间一只装着干弩弦的皮囊,丢给身后的人。

    “北边果园还能藏两百人。守军每半刻换一次哨,换哨时渡口左侧会空。”

    “把你看见的全告诉我。”

    两个人蹲到泥地上。阿诺用一截断箭画出木栅、火点和巡哨路线。他说得很快,贞德在两处打断他。一处问旧堤后能否藏弩手,一处问渡口坡道是否承得住马。

    第二队人从南侧排水沟回来,带来一百三十余名轻步兵和二十七名工兵。他们已摸到渡口外侧的拒马,割松了三根主索,未提前拖开。第三队从烧砖窑附近收来三百余人,其中有山地兵、盾手和几名懂得操纵渡船的本地船工。

    最后一组传令兵接近黎明才回来。

    他们在上游一段泥路看见混乱的新鲜马蹄印。路标旁原本应有两道标记,却只找到三根被压倒的芦苇;系在根部的红线已断了,另一道标记始终未出现。

    “能确认他们已过河吗?”贞德问。

    “不能。印迹在沼地边断了。”

    “有没有战斗痕迹?”

    “没有。”

    “知道了。”

    黎明前,聚到她身边的有六百余人。少数小队尚未找到,贞德不再等,留一小队在背后接应散队,其余分成三路。

    阿诺的弩手进入北侧果园。南侧工兵沿排水沟靠近拒马。贞德带主队潜到旧堤后方,正对渡口侧坡。所有人在左臂缠一段白布,以免天色昏暗时彼此误杀。

    东方开始泛白,一层很薄的灰色从低云与河面之间慢慢渗出来。人的轮廓已能被看见。

    西岸响起一声短号。

    玛格丽特站在第一排待渡船旁,亲手掀开遮灯的皮罩。灯光闪了一次,重新被盖住。

    东岸未立刻回应。

    她身边的军官看向她。

    “再发一次?”

    “等。”

    河面一片寂静。

    十次呼吸以后,东岸旧堤后亮起两点极短的灯光。

    玛格丽特闭了一下眼。

    “弩手准备。”

    西岸成排弩手举起弩,火门枪手点燃火绳,轻炮旁的炮手揭开火门,船工将第一批渡船推入水中。

    第二声号角响起,战斗从东岸先开始。

    南侧工兵同时割断已松开的拒马索,木架向前倾倒,压住了正在换哨的两名守军。阿诺的弩手从果园矮墙后起身,第一轮箭射灭两处守军火盆,第二轮压向渡口木棚和号角手。

    贞德带着主队越过旧堤。

    直到这时,守军才看清东岸已聚起多少人。

    警号骤然响成一片。

    “不追火点!”贞德喊道,“先拿坡口!”

    盾手沿着堤脚冲向渡口侧坡。守军仓促放下长枪,第一排盾牌撞在一起,声音像木墙突然合拢。后面的西方军贴着两侧散开,把中间留给工兵。

    第一名工兵跑到横拦渡口的木索前,刚举起斧头,胸口便中了一箭。他跪倒在地,双手抓着斧柄。

    第二个人从他手里接过斧头。

    贞德冲上坡口,一剑拨开从盾隙刺出的枪尖。

    “弩手压棚顶!”

    阿诺的人从侧面转移射位。几支弩箭钉进木棚,守在高处的弓手被迫伏下。工兵连续劈砍,横索终于断开,渡口边拴着的两条平底船被水流推得转过船头。

    守军军官试图把人从右侧低地绕过来。山地兵从排水沟里冲出,迎面截住。两支人马在齐膝深的湿地里撞到一起,谁也无法奔跑,踩着泥水近身推砍。

    战斗持续得不长,却极其凶狠。守军原本守住西岸来船便可,没料到东岸会在天亮前突然冒出六百人。换哨中的队伍来不及重新列阵,号角又在第一轮弩射中断掉。木棚、侧坡与两条渡船先后失守,残余守军向东南方退去。

    有人想追。

    贞德站在坡口上,连喊了两次才把他们叫住。

    “回来!主渡口才是目标!”

    “他们在逃!”

    “让他们去报信。”

    士兵不明白,但收住脚步。

    工兵冲向岸边,把预先浸在水里的粗绳拖上来,绕过旧石柱和木桩。雅各一瘸一拐地赶到绳位,将第一根引绳缠上腰。有人认出他就是落水的士兵,伸手想替他。

    “圣女命我守这里。”

    他把那人的手推开,和另外七个人一起拉紧渡绳。

    东岸升起第三次灯号。

    西岸所有遮灯同时打开。

    弩箭越过河面。轻炮发出第一声轰鸣,弹丸落在渡口东南侧的道路上,掀起泥土,截断退走守军的回头路。第一批渡船松索下水,船上挤满盾手和长矛兵。另有士兵抱着浮木与皮囊,沿横渡绳涉入河中。

    斯特里蒙河在天光里露出真正的颜色,一片被泥与晨雾搅浑的灰黄。船桨每一次落下,都从水里翻出白沫。马匹在后方嘶叫,士兵彼此抓着肩带。有人刚下水便想回头,后面的人抵住他的背,把他继续推向东岸。

    贞德站在渡口石柱旁,看着第一条船横过主流。

    “船头向上!”她向水上喊,“别顺着直划!”

    船工听不见她的法语,尼基塔斯用希腊语重复。船头艰难地偏转,斜斜撞向东岸。

    雅各等人一起收绳。

    第一批盾手跳进浅水,跌跌撞撞爬上泥坡。有人伏在地上呕吐,有人连头盔里的水都来不及倒,便被军士推向外线。

    “向两侧展开!”贞德说,“不要堵住岸口!”

    第二条船已进入主流。

    就在此时,东南道路尽头出现了第一面守军旗。

    随后是第二面、第三面。

    骑兵的影子从低雾中浮现,后面跟着弓手、持盾步兵和更多尚未展开的队伍。

    他们来得比预计更快。

    东岸刚刚夺下的地方不过一条低堤、两片泥坡和几处残破木栅。西方军暂时仅八百余人能战斗,却必须同时守外线、护绳索、接应渡船。

    阿诺从北侧跑来,脸上带着一道新伤。

    “至少是我们的三倍。”

    “还会更多。”贞德说。

    “要不要让西岸停船?”

    贞德看了一眼河面。

    几条船已到河心,几条船正在离岸。数百名士兵抓着渡绳,前后散布在水中。此刻停止,会让他们留在河上承受弓箭。

    “不停。”

    “那我们守不住这么宽。”

    “所以缩到旧堤和侧坡。把空地给他们,让他们以为一推就能把我们推回河里。”

    “推回河里?为什么?”

    “执行命令就够了。”

    守军主力开始展开。

    为首的伊斯坎德尔贝伊骑在一匹深色马上。他未立刻冲击,而是停在弓箭射程之外,观察渡口、河上的船和西岸正在集结的庞大军阵。

    还有那个女人。

    一个月前,克里索波利斯的谢哈贝丁帕夏曾把严令送到每一处河防营垒:

    不得让西方军越过斯特里蒙河。

    伊斯坎德尔贝伊知道舰队已封住克里索波利斯,也知道自己短时间内得不到城中增援。他本可以退到更高的旧城外线,等待西方军在泥滩上展开以后再寻战机。

    可眼前的西方军主力在河对岸。

    东岸的圣女仅有一块狭窄桥头。

    若此刻不攻,他以后再也无法向谢哈贝丁解释,为什么在敌人胸口还浸在水中时,便主动让出了整条河;也无法解释,为什么俘虏十字军圣女的机会就在眼前却不抓住。

    伊斯坎德尔贝伊抬起弯刀,守军号角同时响起。

    贞德将断带的盾扣到肩上,走到旧堤中央,拔出剑。

    守军第一轮箭越过低地,像一片突然倾斜的黑雨。

    “盾!”

    旧堤前沿同时伏低。

    箭簇敲在木盾、甲片和湿土上。有人慢了一瞬,箭便从颈侧穿进去。他捂着伤口坐倒,血从指缝间不断涌出。身后的士兵伸手想拖他,第二轮箭已到了。

    “别堵住堤口!”贞德喊道,“伤者向后,活人补位!”

    两名工兵伏身爬过去,把中箭的人拖下土坡。空出来的位置立刻被另一面盾填住。

    守军弓手在前进。他们并不急着冲击,而以弓箭逼西方军伏低,让盾线无法观察两翼。骑兵沿着较干的高地向北侧展开,步兵则压向旧堤与渡口之间最窄的一段空地。

    阿诺从盾隙里看了一下。

    “他们要把我们和果园切开。”

    “弩手第三队向北转。”贞德说,“不要和他们对射,等骑兵进入软地。”

    “会离得太近。”

    “所以才射得中。”

    命令沿旧堤传过去。弩手继续伏在盾后,直到守军骑兵以为北侧无远射,开始加速切入。马蹄踏过第一段硬土,又冲进被夜露浸透的低地。最前面的马突然失蹄,后面的骑手来不及转向,队列一下挤在狭窄的干地边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阿诺举起手,弩弦接连震响。

    数匹马同时栽倒。后排骑兵拨转马头,给步兵让出道路。西方军弩手重新伏下上弦。

    “他们还会来。”阿诺说。

    守军步兵已撞上旧堤。

    第一声撞击像一块巨石砸中木墙。盾牌向后倾斜,盾后的士兵双脚陷进泥里。长枪从上方、侧面和盾隙间反复刺入。有人被枪尖顶穿肩膀,用另一只手抵住盾缘;有人向后跌倒,身后的第二线踩着他的腿补上去。

    贞德站在旧堤中央较高的残石上,在整齐甲列中极易辨认。每当盾线被压弯,士兵便会回头寻找她;一旦还能看见她站在那块残石上,他们就知道阵线未真正后退。

    “左边收半步!”

    “第二排枪放低!”

    “不要刺盾,刺脚!”

    “弩手,坡口!”

    她的声音一次次越过碰撞声。

    一名守军爬上堤顶,挥刀砍向她。贞德侧身让过刀锋,盾缘撞中对方下颌,紧接着一剑刺进他腋下。那人从堤上翻落,下一名敌兵已踩着他的身体冲上来。

    阿诺赶到她身侧,两人背靠残石守了片刻。

    “圣女,请退到第二线!”

    “第二线在哪里?”

    阿诺回头,刚上岸的士兵正从渡口跑来。有人连盾带都没系好。他们绕过担架和伤兵,站进旧堤后方,这才勉强形成第二列。

    “现在有了。”阿诺说。

    “那你去带他们。”

    “您呢?”

    “我让他们看见第一线还在。”

    阿诺抿紧嘴唇,跳下残石。

    守军第二次压上时,旧堤中段终于裂开。

    三面盾同时向后倒下。一名西方军士的长枪被踩断,守军顺着缺口挤进来。后排有人惊恐地转身,险些撞上正从渡口赶来的援兵。

    “缺口!”

    贞德跳下去。

    她抓住那名转身士兵的肩带,把他整个人拽了回来。

    “看着我。”

    士兵的脸已失去血色。

    “他们进来了。”

    “我知道。看着我。”

    他终于看向她。

    “你的盾呢?”

    “掉了。”

    贞德把自己的盾塞到他手里。

    “站在这里。”

    “我挡不住。”

    “你不必一个人挡。”

    她转身向后伸出手。

    “两面盾!三支枪!”

    刚上岸的士兵立刻把盾补过来。三面盾在那名惊恐士兵左右合拢,长枪从后排同时探出。挤入缺口的守军被迎面推住,后方还在向前,反而将他们压得无法转身。

    “现在推!”贞德喊道。

    盾线一步向前。

    第一步很慢。

    第二步时,有更多士兵把肩膀抵了上去。

    第三步,守军从缺口里倒退下来。

    “圣女在这里!”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声音从缺口传向两翼。

    “她在堤上!”

    “主与我们同在!”

    “守住圣女的岸!”

    呼喊骤然升高。疲惫、寒冷和恐惧仿佛都被这声音烧穿。有人举起长枪,想越过盾线追杀退下去的敌兵;有人跪在泥里划十字;一个刚上岸的年轻人甚至丢掉盾,张开双臂朝贞德跑来。

    贞德捡起死伤士兵散落在地上的盾,砸向他怀里。

    “不要跪!”

    年轻人愣住。

    “站起来!”

    她又转向堤线。

    “可以喊,脚不准乱!谁越过土坡,谁就是替敌人打开缺口!”

    “可他们在退!”

    “他们退一步,是要你们追出去十步。守住!”

    火仍在士兵胸中燃烧,却被她一次次压回盾牌、枪杆和绳索。有人高喊她的名字,她便给那个人一个位置;有人说愿为她死,她便让他去抬伤者;有人冲来保护她,她便把他推回最需要填补的缺口。

    热枕在压抑中升的更高。

    西岸第三批渡船靠上东岸。

    为首的重步兵军官奥贝尔跳进齐膝深的水里。他的甲太重,差点被船沿绊倒。雅各和绳队拼命收紧侧索,才让整条船没有横过来撞上后船。

    “往哪边?”奥贝尔踏上泥岸便问。

    “堤中段!”雅各喊道。

    “圣女呢?”

    雅各向前一指。

    奥贝尔看见贞德的瞬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恼怒的神情。

    “圣女为何还在最前面?”

    “她说那里必须有人。”

    奥贝尔望着那道已被压弯的盾线,没有再说什么,在胸前极快地划了一个十字。

    奥贝尔带着八十余名重步兵跑向旧堤,让这道被压得越来越薄的阵线终于有了重量。

    贞德退下时,玛格丽特也随医护队过了河。

    她在浅水里几乎是跑着上岸,一眼便看见贞德左腿缺失的护甲。

    “你的甲呢?”

    “河里。”

    “你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

    “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从来不能让人放心。”

    一名伤兵从她们之间被抬过去,腹部的布已完全染红。玛格丽特再看了贞德一下,便转身跟上担架。

    “等我忙完再骂你。”“你答应过。”

    玛格丽特未回头。

    更多士兵从河上抵达,守军始终没有停止进攻。

    伊斯坎德尔贝伊先后把三支队伍压向渡口。第一次攻旧堤,第二次绕北侧果园,第三次试图冲进南侧低地割断渡绳。每一次都差一点。

    南侧的战斗最危险。

    守军弓手点燃了几支裹油的箭,射向岸边堆放的绳索和轻木筏。湿绳不易起火,油布却迅速烧了起来。火焰贴着泥地爬向备用船桨。工兵冲过去扑打,守军步兵趁机从低地逼近。

    雅各看见一名持火罐的敌兵冲向主绳,下意识松开一只手。

    那名敌兵离他不过十余步。雅各若拔刀冲过去,或许能在火罐砸下以前拦住他。

    可河里正有一条渡船被水流推偏。

    船上四十余名士兵同时向下游漂去。绳队若再少一人,侧索便会从木桩上滑脱。

    雅各盯着那只越来越近的火罐。

    “拉!”他大喊。

    绳队所有人一起后仰。

    渡船在河面上转过半圈,船舷撞上泥岸。四十名长矛兵跌进浅水,随即向南侧缺口冲去。

    持火罐的敌兵已举起手臂。

    最先下船的长矛兵一枪刺穿了他。

    火罐落在泥里,火油溅开,烧着一片芦苇。

    雅各双手被粗麻磨破,血沿着绳索滴进河水。他忽然明白,自己方才确实把一条命交给了圣女,而圣女让那条命留在这里,拉回一船能够堵住缺口的人。

    太阳尚未露出地平线,河面已完全亮了。

    西方军在东岸的人数不断增加。湿透的队伍从渡口向外展开,替换那些已握不住盾牌的人。伤者被抬回浅水边,俘获的渡船又被送回西岸。第一匹战马游过主流时几乎挣断牵索,上岸后浑身发抖,但意味着骑兵也开始抵达。

    伊斯坎德尔贝伊看见了这些变化。

    他的第一轮进攻差一点把那女人推回河里。第二轮仍有机会。第三轮过后,旧堤后面的盾比先前更厚,北侧果园也出现了新的旗号。

    西方军不再是一支孤立在东岸的偷渡队伍。

    他们正在变成一支军队。

    伊斯坎德尔贝伊召回一名传令官。

    “克里索波利斯有船出来吗?”

    “没有。”

    “上游呢?”

    “同样没有发现大队。巡哨见过几名本地人。”

    伊斯坎德尔贝伊转头看向东南道路。

    若现在撤离,他还能保住大部分人。退到旧城外围,依靠高地和道路继续迟滞,至少不会被越来越多的西方军钉死在河岸。

    可谢哈贝丁帕夏的军令是“不能”。

    若此刻退走,那道命令会变成一根绞索。除非他还能证明,自己撤退时渡口已彻底无法挽回。

    他看了很久,终于命令中央旗向后移。

    “整队。再试一次,不成便退。”

    命令还未传完,西方军的阵线忽然开始收缩。

    旧堤北侧先退了。

    几面盾从坡顶撤下,露出后面抬运伤兵的人。渡口附近出现新的拥堵,一条刚靠岸的船横在岸口,后船不得不减速。南侧低地的西方军也向河边退去,有一些人甚至重新踏进了浅水。

    伊斯坎德尔贝伊站起身。

    “他们撑不住了?”

    传令官望向渡口。

    “也可能是在换防。”

    “换防不会把人退进水里。”

    贞德比伊斯坎德尔贝伊更早察觉了他的退意。

    守军中央旗向后移动时,前排还在射箭,但骑兵已不再向两翼扩张。几名传令官接连跑向东南道路,北侧步兵也开始回收。那不是准备下一次进攻,而是在给撤退让出秩序。

    阿诺看见贞德盯着守军旗,问道:

    “他们要走?”

    “是。”

    “那便让他们走吧。渡口已是我们的。”

    “还不能。”

    阿诺迟疑了一下。

    “圣女,您在等什么?”

    “一个尚未出现的条件。”

    “若它始终不出现呢?”

    “在我取消命令以前,先让这支守军留在这里。”

    阿诺脸色变了。

    “您的意思是,不能让他们现在撤走?”

    贞德转身看向刚刚守住的旧堤。

    泥坡上躺着十几具来不及抬走的尸体。盾牌碎裂,木栅染血。那些士兵用整个清晨才从守军手里夺回几步土地。

    “北线退到白石后。”她说,“堤上退二十步,留两处断口。南侧停止扩展,沿浅水收缩。”

    阿诺以为自己听错了。

    “圣女,我们刚守住这里。”

    “我知道。”

    “奥贝尔有几十个人死在堤上。”

    “我知道。”

    “弩手为了保住果园,剩半袋箭。”

    “我知道。”

    “那您还要把堤让回去?”

    “暂时。”

    阿诺压低声音,几乎是在咬牙。

    “圣女,士兵恐怕无法理解这道命令。”

    “所以由你去告诉他们。”

    “属下该告诉他们什么?他们会以为,那些兄弟为守堤而死,我们却主动把堤交了回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贞德猛地看向他。

    “不许这样说。”

    阿诺没有立即退下。

    “圣女,属下担心,士兵眼中看到的正是这样。”

    “死者没有被我拿来做任何东西。”贞德说,“他们死,是因为这条渡口必须夺下。现在我要守住的不只是渡口,还要让这支守军无法回头继续咬我们的粮道。两个决定各自有自己的代价,不要把死者的血替我解释成神意,也不要把它说成诱饵。”

    阿诺胸口起伏。

    “那我该怎样告诉活人?”

    “告诉他们,勇敢不只是向前。我要他们退二十步。让敌人看见害怕,却不能真的被害怕带走。”

    “这比守堤更难。”

    “我知道。”

    阿诺咬紧牙关,摘下头盔向她行了一礼。

    “我明白了。退到白石,面向敌军,等候号角。”

    奥贝尔从最前锋赶来,听完命令,摘下沾血的头盔夹在臂下。

    “给每一队划定退线。”贞德说,“最前排先退,第二排面向敌人,弩手交替掩护,没人会被放弃。重步兵不退到河里,你守第二道白石,等我的旗。”

    “阵线以什么为号?”

    她拔剑指向自己。

    “看我。”

    奥贝尔望着她,一时没有回答。

    他的脸色很难看,像是想作最后一次劝阻。片刻以后,他低下头,重新戴好头盔。

    “愿主保守您的判断。属下遵命。”

    命令传下去时,旧堤上爆发一阵难以压住的愤怒。

    “后退?”

    “为什么?”

    “我们的人还在坡上!”

    “他们已准备撤了!”

    “圣女是不是受伤了?”

    “谁下的命令?”

    军士们沿线反复喊:“退到白石!面向敌人!不是溃退!”

    许多人依旧不肯迈步。

    贞德走上堤。

    守军箭矢零星飞来。一支箭擦过她的护肩,打出一声脆响。

    “看着我!”她高声说。

    士兵们转过头。

    “我知道你们用什么守住这里。我看见谁倒下,也知道谁还在坡上。”

    她指向身后的河。

    “现在,我命令你们向后。”

    人群中传来压抑的喘息。

    “不是你们没有守住,也不是敌人比你们勇敢。我要他们相信,再冲一次就能把我们赶进水里。”

    终于有人问:

    “为什么要让他们相信?”

    “因为我在等援军。”

    “若援军不出现呢?”

    贞德看着问话的士兵。

    “那就是我判断错了。”

    四周一下安静。

    “若我错了,我会和你们一起退进河里。”她说,“但在我下令以前,谁也不准替我决定已失败。”

    她把剑向后移了二十步,剑尖落在白石旁。

    “退到这里。一步也不多。”

    最前排终于开始移动。

    他们面朝敌人,一步一步向后。第二排举盾越过他们,又在弩手射击后继续后退。有人回头看倒在旧堤上的同伴,有人嘴里不断念着祷词,还有人因愤怒而全身发抖。

    但整齐向后。

    奥贝尔的重步兵退到白石便停下。他们重新立盾,将长枪压在盾缘。北侧果园故意空出一段矮墙,南侧部分士兵踏进浅水,举盾护住正在“混乱”靠岸的渡船。

    雅各所在的绳队接到的命令,是让两条空船横在岸边。

    “会堵住后面的人。”有人说。

    “堵一刻。”雅各回答。

    “守军冲下来怎么办?”

    雅各望了一眼远处的贞德。

    “守绳。”

    他们将侧索故意放松。空船在浅水中横转,船头撞上另一条刚靠岸的载兵船。士兵不得不从船舷进水,看上去一片狼狈。

    西岸有人误以为东岸真的崩溃。

    几艘渡船停在河心,船工惊恐地回头。玛格丽特站在东岸伤兵区,立刻抢过号角手的短旗,向西岸连续打出“不停渡”的信号。

    旁边的教士问她:

    “这是计策?”

    “是。”

    “你怎么知道?”

    玛格丽特看着贞德的背影。

    “因为她还没有让伤兵上船。”

    伊斯坎德尔贝伊的最后一点犹豫被这场混乱击碎。

    只要再压一次,裂口就可能贯穿。

    “全军向前。”他下令。

    “贝伊,若这是诱敌……”

    “他们背后是河。能在哪里设伏?”

    他把原本已转向东南道路的预备也调了回来。

    “夺下渡口。把他们赶进水里。”

    守军号角突然变得齐整。

    贞德听见那阵声音,知道他已上钩。

    可知道并不能让接下来的冲击变轻。

    守军不再试探两翼。他们把弓手、盾兵、下马骑兵和最后的预备一齐压向旧堤至渡口之间的狭窄正面。箭雨先落下,随后是密集得几乎没有空隙的盾墙。

    旧堤被守军重新踏过。

    他们越过方才倒下的尸体,沿泥坡向白石扑来。

    “第一线稳住!”奥贝尔吼道。

    两道盾墙正面相撞。

    这一次,西方军后面没有可供缓冲的土地。再退就是浅水,再后面便是载满援兵的船与横渡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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