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头取出来以前,营帐里没人敢说疼这个词。
白日攻打伦蒂纳堡时,堡门前的队伍被火油和落石压得停了一瞬。那一瞬极短,短到后来写战报的人也许会把它压成一句:前锋稍滞,圣女持旗前移。可当时站在门道前的人都知道,那称不上稍滞。盾牌撞在盾牌上,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前面的人却看见门洞上方的黑影和倾下来的火,脚下全是碎木、泥水和倒下的人。第一排一旦再退一步,拥挤就会把整支队伍从堡门前反推回去。
贞德在那时举起了旗。
她抬臂时,肩甲与上臂甲之间露出一道细缝。箭就是从那里进去的。战场上没人看清它从哪一处墙眼飞来,仅听见旗杆一震,她的身体向旁边偏了一下。箭杆扎在甲片边缘,一截被砍断,剩下一截短木随着她的动作在血里轻轻晃。
后来堡门破开,伦蒂纳堡的旗落下,伤兵被拖到后方,军官来回喊号,战场上的喊杀声一层一层向远处散去。直到有人发现她的左臂抬得越来越低,白旗也不再随风翻起,玛格丽特才挤过人群,抓住她的罩袍。
她对站在石头上的贞德说,“下来。”
“还没点清城门。”
“下来,贞德。”
贞德看了她一眼,仿佛才想起自己还有一具身体。她低头,断箭已被血浸黑,伤口周围的甲缝里凝着一圈暗红。她动了动手指,左臂还能听她的话,每一下却都如有一枚烧红的钉子从肩下往胸口里拧。
“进帐再拔。”她说。
外科医在帐中看见伤口时,脸色先变了。
箭杆已不能再握,剩下那截短木露出一点。伤口本该继续渗血,肉却已从四周收紧,仿佛急着把不属于身体的东西吞回去。箭头埋得极深,木杆一碰就裂。外科医用指腹探过边缘,手指上仅沾到一层新鲜的血,下面却是正在闭合的肉。
他抬头看玛格丽特。
“我需要重新切开。”
“切。”玛格丽特说。
外科医又看贞德。
贞德坐在木凳上,外衣已被剪开,锁甲补片挂在腰侧,肩甲卸下后,左肩与上臂之间露出一块被血浸得发亮的皮肉。她的脸比帐布还白,嘴唇上没一点颜色,眼睛却清醒得让人不忍直视。
“切。”她也说。
玛格丽特把一卷干净布塞进她右手。
“咬住。”
贞德没有接。
“外面听得见。”
“外面听得见的,是帐布被风打。”
“他们会知道。”
玛格丽特低下头,把布按进她掌心,声音很低:“他们已经知道你会流血。不要再让他们知道你不肯把疼叫出来。”
贞德握住那卷布,没咬。
外科医把刀在火上过了一遍,刀刃变亮,又被酒浇得一冷。第一刀下去时,贞德的手指猛地收紧,布卷在她掌心里弯了一下。玛格丽特站在她身后,用一只手按住她未受伤的肩,另一只手扶住她的下颌,免得她身体本能地向刀锋外躲。
切口刚刚张开,血便涌出来。
外科医还没来得及伸钩,切口两边的肉已往内缩。那非常人的抽搐。它像一张受惊的口,拼命要合上,要把刀痕、血、箭头和人的手全都挤出去,或者裹进去。外科医骂了一声,立刻改用两支细铁钳撑住切口。
铁钳碰到新肉时发出轻微的湿响。
贞德终于咬住布。
她没有叫,喉咙深处只发出一点被咬断的气声,短得如帐外火盆中一粒炭炸开。玛格丽特的手指在她下颌边摸到一阵颤抖。
“再撑开。”外科医说。
“已经撑到头了。”助手回答。
“它在合。”
“我看见了!”
血肉顶着铁钳往内收。外科医额角渗出汗,刀尖沿箭道往里探,每深入一点,贞德右手就把布卷捏得更紧。玛格丽特俯身贴近她耳边,几乎是命令她呼吸。
“吸气。现在。看我。”
贞德的眼睛失了焦点。
“看我,贞德。”
她艰难地转了一下眼珠。
“你在营帐里。”玛格丽特说,“伦蒂纳堡已经拿下。堡门不在这里。你听见了吗?”
贞德咬着布点头。
外科医终于碰到了箭头。他不敢快。倒钩若撕裂箭道,这个伤口会在撕开的同时再次合拢,把残片咬在更深处。他换了更窄的钳,沿着血和肉中那一点硬物一点点伸进去。铁钳抵到箭头边缘时,贞德全身一震,玛格丽特差点没按住她。
“别动。”外科医说。
这两个字没有一点安慰,全是恐惧。他怕她动,也怕伤口先一步动。
“夹住了吗?”玛格丽特问。
“还没有。”
切口又开始收拢。
助手用撑钳向两边顶,手背上青筋鼓起。外科医咬着牙,把窄钳再送进去一分。血涌上来,挡住他的视线,他用布一擦,马上又被血盖住。贞德的呼吸断了一下。
玛格丽特低声说:“别离开。”
这句话来得突然,连她自己也仿佛被吓了一下。
贞德听见了。她从布卷后发出一点含混的声音。玛格丽特更用力地按住她:“我知道你不会死。我知道。可你别走到我们够不着的地方去。”
外科医在这时夹住了箭头。
他没立刻拔,先稳住钳口,顺着箭入的角度慢慢旋出。箭头带着一小块暗红肉丝露出来,倒钩边缘卡住新长出的肉。贞德的身体几乎向前折下去,玛格丽特用膝顶住木凳,手臂横过她胸前,把她整个人拦回原处。
“出来了。”外科医说。
没人信。
直到那枚铁箭头真正落进铜盘里,发出一声很小的响,帐中所有人才仿佛被同一只手松开。助手退了一步,险些撞翻水盆。外科医握着钳站在原地,盯着贞德的肩。切口还在流血,可边缘已开始靠拢,仿佛刚才那场撕扯不过身体错认的一场争执。
玛格丽特吐出一口气。
贞德松开布卷。布上留着她牙齿咬出的湿痕,边缘有一点血,不知来自嘴唇还是肩上飞溅。
“缝吗?”外科医问。
贞德看了他一会儿,才听懂这句话。
“不用等太久。”
她的声音哑得不似她。
外科医把药布按上去,指尖下那道切口已浅了一层。他见过许多伤口,也见过她的伤口,可每一次都仍会被这种过快的复原刺得沉默。它不似仁慈。至少取箭时不似。它像一扇门不问里面有没有人,就急着关上。
玛格丽特替贞德披上干净衬衣,动作比平常慢许多。
“刀和钳。”贞德出声道。
外科医愣了一下。
“洗净,过火,收回器械木匣。”她看向铜盘里的箭头,“布、缝线、断杆、箭头、洗伤用过的水和擦血的东西,全烧掉。灰也埋深。”
助手立刻应声。
贞德又补了一句:“不要留下给任何人看。”
这句话说完,帐里安静得比手术时更难受。
玛格丽特把沾血的布条卷进一只旧篮里。她本想亲自拿出去,却被贞德伸手拦住。
“你留下。”
“我可以去看着。”
“你留下。”
玛格丽特看着她。贞德的左肩已被包好,脸上的血色却还没回来。她靠在椅背上,额发被汗浸在鬓边,眼睛里有一种极轻的疲惫,轻得如薄冰,下面却藏着深水。
“交给帐外的人。”贞德说,“他们知道怎么烧。”
玛格丽特没再争。
篮子被递出去时,帐门掀开一线。夜风把血腥味、酒味和火盆灰吹到帐外。两个杂役低着头接过东西,一个抱篮,一个提水桶。玛格丽特看见他们的手在篮沿上碰了一下,指节有些抖。她那时以为他们怕的是圣女的血。
她没有想到,有些人的怕,本来就和想要长在一起。
贞德后半夜醒来时,伤口已剩下热。
她没叫玛格丽特。帐中灯火很小,玛格丽特伏在矮桌旁睡着,手还搭在药箱上。外科医留下的器械木匣放在另一边。贞德披上斗篷,试着抬了抬左臂。痛仍在,却已不再能阻止动作。她厌恶这种快。快得仿佛身体在替所有人催促她:可以继续了,别再停。
帐外的营地未曾真正睡下。
俘虏圈、伤兵棚、粮车、火药车、守夜哨与战利品登记处都在夜里发出各自细小的声音。有人咳嗽,有人低声祈祷,有人在黑暗里找丢失的兄弟。堡墙的黑影压在远处,城门上还挂着被烟熏卷的残布。月光薄薄铺在泥地上,被马蹄和车辙踩得支离破碎。
贞德沿着火堆之间走。守夜的人看见她,先想行礼,又被她抬手止住。她不想惊动更多人。
走到几盏灯火之外时,她看见一个人蹲在阴影里。
那人不摊开货物,也没学普通小贩那样吆喝。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点很小的东西,让围着他的人低头看。东西在他掌缝间露出一角,暗色,皱缩,如干了的布,又似一小片旧皮。有人把钱塞进他袖中,他便把那东西飞快地按进买者掌心。
贞德停下。
她身边仅有一名远远跟着的哨兵。那哨兵也看见了,却没立刻出声。围在小贩身边的有士兵,有搬运工,有随军妇人,还有一个胳膊吊着布带的年轻弩手。他们的头都低着,姿势不似买卖,倒如在一处临时搬来的小祭台前领受什么。
贞德向前走了两步。
火光照到她的脸。
最外侧的士兵先认出了她。他吓得向后一退,手里的东西差点掉进泥里。
“圣女。”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落进水盆。
周围的人立刻转身。有人单膝跪下,有人慌忙摘帽,有人把手藏到背后。更多人听见动静,从帐篷和火堆旁走来。夜营里本就人人醒得浅,一声“圣女”足以把半条营道都惊动。
贞德停在他们面前。
“平安。”她说。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的眼睛都在她脸上和她左肩之间来回移。她披着斗篷,肩上包扎藏在衣下,可他们都知道那支箭。
她抬头去看刚才蹲着卖东西的人。
阴影里空了,那人不见了。
贞德看了一会儿那处泥地。地上有一个浅浅的膝印,还有几枚被踩进泥里的草屑。她没立刻命人去追。营地极大,夜色又暗,卖东西的人若熟悉帐篷间的缝,几步就能从灯火边缘滑走。她转回身。
“你们刚才买了什么?”
最前面的士兵低下头。
后面的人彼此看,仿佛都在等另一个人先把罪说出口。
“吃食?”贞德问。
没人应。
“药?”
还是没人应。
“骰子?偷来的战利品?”
一个搬运工立刻摇头,又马上停住,仿佛发现摇头本身也等于承认他知道那东西不干净。
贞德看着他们。
她不曾提高声音。可沉默越久,人群越不安。有人把帽子捏成一团,有人把手按在胸前衣领上,那姿势过于明显,仿佛在护一块贴身藏着的东西。
“拿出来。”
最前面的年轻弩手脸一下白了。
“圣女。”
“拿出来。”
他慢慢从衣领里摸出一小片布。
布片仅两指宽,边缘被撕得毛糙,暗褐色的斑迹渗在粗麻纤维里。它被一根细线穿着,如护符一样挂在脖子上。贞德伸手接过。布很轻,轻得让她的胃一沉。
她见过这种粗麻布。
“谁卖给你的?”
弩手的喉结动了动。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你以为这是什么?”
他不敢看她。
“是您的血。”
人群里有人低声吸气。非惊讶,是害怕事情终于被说破。
贞德把布片握在掌心。她本该愤怒。她确实愤怒。可那怒气刚从胸口烧起,便撞上面前这些人的眼睛。弩手还很年轻,手背上有新磨出的血泡。站在他身后的随军妇人怀里抱着一只小包,里面大概是她家人的钱、契纸和几块干饼。搬运工的袖口缝着另一个布角,手指一直压在那里,仿佛压着自己的心。
他们不是在挑衅她。
他们在怕。
“还有什么?”她问。
没人动。
玛格丽特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都拿出来。”
贞德回头,看见她不知何时追了出来,外衣匆匆扣上,头发也没完全束好。她走到贞德身边,目光扫过人群,冷得像刀背。
这一次,有人开始动了。
一片染血的布。
一枚黑铁箭头,被布包了三层。拿出它的人说这是从圣女肩里取出的那一枚,话一出口,周围立刻有两个人变了脸,因为他们各自也买了一枚“同一支箭”的箭头。
还有一只小铁钩,买它的人说它撑开过圣女的伤口。
“他说它碰过您的肉。”买下铁钩的老兵低声说,“他说外科医用它撑开了伤口。”
玛格丽特的脸彻底沉下去。
贞德却看着那些东西。
它们真真假假摊在士兵的手心里。哪一块布真的擦过她的血,哪一枚箭头真的从她肉里取出,哪一件器具不过从别处捡来的废铁,她分不清。更可怕的是,正因为她分不清,别人反而更愿意相信。无法证明的东西最容易长出神圣的影子。
“为什么买?”她问。
“为祝福。”
“为保命。”
“为孩子。”
“为夜里那声音。”
最后一句说得很轻,却让旁边几个人立刻抬头。
贞德看向说话的人。那是一个本地脚夫,法语说得很差,希腊语说得急。翻译没在旁边,还是那名懂希腊诗文的书记被人从火堆边推出来,披着半旧斗篷,脸上还带着被叫醒的茫然。他听了脚夫的话,又听了旁边人的补充,神色渐渐变得古怪。
“他们说,伦蒂纳堡陷落前两夜,阿瑞图萨旧城那边有声音。”书记说,“在那处土丘附近。当地人说,那是欧里庇得斯的墓。”
贞德皱眉。
“什么声音?”
书记停了一下。
“猎犬。”
周围的人又向后缩了一点,仿佛这个词本身会咬人。
“夜里能听见很多猎犬在追逐。”书记继续说,“从土丘旁绕过去,又似从地下回来。有人提灯去看,什么也没有。没有狗,没有人,没有脚印。第二夜又听见了。守堡的人说那是墓上的诅咒。也有人说,是旧城里死去的人不让我们过。”
玛格丽特冷声问:“所以你们买她的血?”
老兵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被逼到绝处的固执。
“她从火里回来。若有诅咒,圣女的血总比我的皮强。”
这话粗得近乎冒犯,却没一个人笑。
书记突然说:“也许不是诅咒。”
所有人看他。
他尴尬地舔了一下嘴唇,仿佛后悔自己这种时候显出学问的样子。
“欧里庇得斯写过很多悲剧。许多已失传。”他说,“希腊人讲舞台上的声音,有时死者、神明、车轮、海、宫门外的喊声,都能比人站在台上更久。若真有声音,也许不是墓里的猎犬。也许是某一出失传悲剧中至今没有退场的声音。”
人群更安静了。
这解释没让人安心。诅咒至少还是一个可以被圣水和祷文对付的东西。一出失传悲剧里没有退场的声音,却如黑暗中一扇没有门闩的门,谁也不知道它通向哪里。
玛格丽特看着书记:“你觉得这话能让他们少怕一点?”书记低头:“不能。”
贞德把手里的布片还给弩手。
弩手不敢接。
“拿着。”她说。
他颤了一下。
“明天交到军官那里。此刻不必。现在你们都回去睡。”
“圣女,若夜里又响呢?”
“你听见过?”
问话的人迟疑地摇头。
“那就先睡。”
“可听见的人说,声音会追到帐外。”
贞德看着他,突然觉得这句话比箭头更深。白日他们冲堡门,晚上他们怕看不见的声音。战场至少会把箭、火、石头和敌人的脸摆出来。传闻不会。传闻在人心里留下一条缝,恐惧就会自己长进去。
“若你听见,来报给守夜哨。”她说,“不要去买我的血。”
有人低声说:“可若是真的呢?”
贞德没有立刻回答。
若是真的,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见过异象,听过声音,经历过火刑后不合常理的归来。她没资格如某些神父那样,听见每一桩奇异传闻就轻易说那必是骗子、疯病或无知。可她更不能允许另一些人把她身上掉下的血肉当成可以交易的答案。
“真的东西也不能用偷来的布抵挡。”她说。
这句话未让人群散开。恰恰相反,许多人仿佛第一次听见“偷”这个字。他们低头去看衣领、袖口、钱袋和掌心,那些小小的布片一下变得又重又脏。
玛格丽特向哨兵示意。
“各回各帐。明早军官清点。”
人群慢慢散了。没人敢走得过快。年轻弩手最后一个离开,他把那片布重新攥在手里,不挂回脖子。走出几步后,他又回头,仿佛想解释什么。
贞德先开口:“我知道你怕。”
弩手的脸扭了一下。
“我不想偷您。”
“那明天不要替偷你恐惧的人付钱。”
弩手低头行礼,走了。
夜色重新合上。火堆旁剩几件被人不敢再拿走的东西。玛格丽特蹲下,用布把它们一件一件裹起来,动作很硬。
“我该亲自去看着烧。”她说。
贞德没有说话。
玛格丽特抬头:“我该去看着。”
“不是你的错。”
“那是谁的?”
贞德看向营地深处。帐篷一排一排立在黑暗里,每一顶帐都可能藏着一片布、一根头发、一段据说碰过她身体的线。她突然意识到,这事的根远在今晚之前。
它不过今晚终于在她眼前露出了一角。
天亮前,医帐的人被叫醒。
昨夜接过篮子和水桶的两个杂役先说他们已烧掉。玛格丽特让人把灰坑挖开,里面有布灰,有湿土,有被火烧弯的几枚缝针,却没箭头,也没擦血布,更没她亲眼看见放进篮里的那卷咬痕布。
其中一个杂役立刻跪下。
另一个还想说话,被玛格丽特一句“想清楚再开口”钉在原地。
事情很快从一个灰坑向外裂开。
外科医发誓自己把它放进铜盘,助手发誓盘子交给了杂役。杂役说有人在帐外等着,说圣女的箭头该交给教士封存。他拿了钱,也拿了那句听起来如命令的话。
再往前查,类似的事早有过。
某次箭伤后,染血绷带被分成四小条,一条出现在马夫的颈袋里,两条被沿途镇上的女人买走,还有一条没人知道去了哪里。她从头发上剪下烧焦的一绺,本该丢进火盆,后来却被一名年轻骑士夹进祈祷书。她换下的旧衬衣被拆过线,梳洗用过的布巾被剪去一角,洗伤水倒掉以前有人用小瓶舀走。那些负责处理的人有的拿了钱,有的没拿钱,不过被别人求得心软,有的甚至真以为自己是在保存祝福。
到午后,几名侍从、杂役、洗衣妇、医帐助手和两个随军商贩跪在帐外。每个人各自承认手上那一点。每一点都不大。一块布。一绺头发。一截线。一枚铁片。可这些小东西连起来,让贞德看见另一条队伍,跟在西方军真正的辎重后面,从一个港口走到另一个城镇,从一座修院流到一处市集,默默运送她身上被剪下、擦下、洗下、拔下的一切。
她坐在帐中听完,手放在桌上。
左肩已不怎么疼了。
这反而让她更难忍受。
玛格丽特站在门口,脸色难看到没人敢抬眼看她。随军教士要求立刻搜营,并且建议在阿瑞图萨旧城附近举行驱邪仪式。
“不。”贞德说。
教士怔住:“圣女,若谣言已牵涉墓地与夜声,拖延会使人心更乱。”
“所以不能让他们以为,我的血和你的驱邪仪式之间一定有一样能买来安稳。”
“驱邪岂是买卖。”
“可他们会把它听成确认。”贞德抬眼,“你今晚举烛过去,明天整个营地都会说,墓上确有诅咒,圣女血曾经有用,如今教士不许私用。”
教士脸涨红了。
“那听见声音的人呢?您要说他们撒谎?”
“我没有听见。”
“他们听见了。”
“所以我不会说他们撒谎。”贞德说,“也不会让别人拿他们的害怕做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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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尔带来的营地管理者把清单摊开,声音小得如在读自己的判词。士兵和平民不肯交出已买到的东西。有人把布片缝进衣领,拆开就会损衣。有人藏进钱袋,说那是花钱买的私物。有人把所谓圣女血给了伤兵,伤兵哭着说若收走,他夜里就不敢睡。逐帐搜查可以搜出一些,也会让更多东西被吞下、埋掉、转送给城里人。更麻烦的是,没人能证明搜上来的东西是真是假。假的可以被烧掉,真的也可以被当作假的藏住。越搜,越显得在承认这些物件有值得搜的力量。
“若不搜,买卖还会继续。”玛格丽特说。
“查卖的人。”贞德说。
“买的人也有罪。”
“有。”她看向帐外那些跪着的人,“但他们买的不是布,是害怕。他们买它,因为有人告诉他们,我的血比上帝更快。”
玛格丽特的眼神颤了一下。
“你不要替他们说得太轻。”
“我不是替他们。”贞德说,“我是在说最重的那一件。”
她站起来。左肩牵动,肉深处传来一阵迟到的痛。她停了一瞬,才继续道:“把军官、营地管理者和随军教士都叫来。所有火堆、伤兵棚、俘虏圈、粮车旁,都要有人读同一段话。读完再读一遍。若有人听不懂,就翻译。”
“什么话?”
贞德看着桌上的那堆东西。布片、铁钩、假箭头和真箭头混在一起。它们都沉默,却都仿佛在替她说话。
她厌恶极了。
“我的身体不会替上帝说话。我的血不能替你们赐福,也不能抵挡诅咒。不要再为这些东西付钱。”
玛格丽特把这句话写下来,笔尖划过纸时几乎戳破纸面。
贞德继续说:“医帐从今日起改规矩。凡沾血布条、缝线、箭头、断刃、洗伤布、洗伤水、剪落头发、旧衣、贴身布巾,所有可能被当作圣物卖出去的东西,两人共同清点,两人共同送交销毁或拆解,回报时要签名或按印。刀、钳、针、钩和器械,洗净、过火、入匣,也要两人确认。不再凭一句口头吩咐交给某个人。”
科尔的管理者立刻点头。
“查过去流出去的东西。”玛格丽特说。
贞德摇头:“能查多少查多少。不要许诺全追回。”
“那它们还在外面。”
“是。”
这个字轻得像灰。
玛格丽特看着她,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从刚才开始没真正发怒。不是因为她不怒。是因为愤怒若全撒出去,也不过烧到面前几个手脏的人。真正让人喘不过气的是,那些东西已离开她太久、又远。她可以夺一座城,可以把炮口转开,可以逼军官签下不许抢掠的条款,却不能走遍每一个沿途小镇,打开每一本祈祷书、每只钱袋、每件衣领,把自己从里面一片一片取回来。
傍晚前,公告传遍营地。
有人低头听完,把手伸进衣襟,摸了一下藏在里面的布,却没交出。有人听到“我的血不能抵挡诅咒”时哭了,因为他昨夜刚把全部积钱换成一小片暗红麻布,准备寄给发热的女儿。也有人愤怒,说若圣女的血没有半分力量,为什么她能从火里回来,为什么她的伤口一夜就合,为什么她举旗时箭不能杀死她。
传话的军官不回答这些问题。他们重复那段话。
重复到第三遍时,许多人已会背。会背不等于相信。可暗地里的买卖最怕一句人人都听见的明话。它不能立刻死,却会开始在火光下显出自己脏。
夜里,贞德去阿瑞图萨旧城外那处土丘。
玛格丽特坚持同去。当地向导叫斯塔夫罗斯,是个矮瘦老人,走路时一只脚略跛。他说自己年轻时替牧人看过那片旧地,也替学者指过路。两名哨兵举着遮灯走在后面,灯火被布罩压住,漏出一点黄光,在石块和草丛间摇。
那处土丘并不高。
白日里看,它大概不过一块被人讲过许多故事的土。夜里却不同。旧城的残石散在四周,低墙剩膝高,草从裂缝里长出来。远处的风吹过,声音先掠过空地,再贴着地面滑进残墙和土丘之间。若一个人已听过猎犬传闻,确实很容易在风里听见奔跑。
“就是这里?”玛格丽特问。
向导点头。
“他们说声音从东边来,绕过土丘,又从西边回到地下。”
“你听见过吗?”
“听见过风。”老人说,“也听见过人学风。”
贞德看向他。
老人耸肩:“有些人怕鬼魂,有些人卖鬼魂。”
“你觉得这次是哪一种?”
“我不知道,圣女。”老人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更老,“伦蒂纳堡下死了很多人。人死多了,夜里的声音总会变多。”
这句话比任何怪事都实在。
他们在土丘旁守了一夜。
没有举行祈祷仪式。没有洒圣水。没有点大火。贞德坐在一块旧石上,斗篷裹着肩,听黑暗把自己的声音一点点放大。玛格丽特站了一会儿,后来在她旁边坐下。两名哨兵轮流绕土丘走,向导靠着残墙打盹,醒来时就竖耳听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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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世界安静得让人不安。没有犬吠,没有追逐,没有失传悲剧里来不及退场的声音,远处营地偶尔传来马铃、金属碰撞和人咳嗽。贞德听着这些声音,忽然想到,若今夜真有什么从土里喊出来,军营明天会怎样说她?若今夜什么也没有,听见过的人又会怎样看她?
她既不想听见,也不想听不见。
玛格丽特似知道她在想什么。
“你希望它响吗?”
贞德没有立刻答。
“若响了,他们会怕。”
“若不响,他们也会怕。”玛格丽特说。
贞德把手放在左肩上。伤口处隔着布仍有一点热,像身体深处留着一枚取不出来的小炭。
“我怕他们需要我身上的东西。”她说。
玛格丽特看着土丘。
“他们一直需要。”
“不。需要我作保,需要我说话,需要我站在炮口前,这些都还算人的事。可他们现在需要我掉下来的布、头发、血和箭头。那些东西不会拒绝他们,不会纠正他们,不会告诉他们去找神父、医生、哨兵或上帝。它们一旦被藏起来,就可以变成任何答案。”
玛格丽特沉默了一会儿。
“你今天把布还给那个弩手时,我差点以为你心软到没救了。”
“我想立刻烧掉。”
“那为什么还给他?”
贞德低声说:“因为他若在我面前交出来,旁边的人会把没交出来的藏得更深。他需要自己走到军官面前,承认那不是祝福,是买来的惧怕。”
玛格丽特冷笑了一声:“你总给人留一条自己走的路。”
“不是总。”
“这次是。”
贞德看向黑暗中的土丘。风又起来了,草叶一起伏动,仿佛有什么从地面下轻轻翻身。两个哨兵同时停步,所有人都听了一会儿。
没有声音。
玛格丽特忽然说:“我也怕。”
贞德转头。
“手术时。”玛格丽特说,“我按着你,伤口在我眼前合。外科医把钳伸进去,我看见你的肉想把铁夹住。那一瞬我怕的不是你死。我怕的是你会越来越不像我们。然后他们把你的血拿出去卖,我又突然觉得,他们不是把你看得太不像人,他们是把你看成一种人人都能分一点的人。”
贞德的眼睛在暗处轻轻动了一下。
玛格丽特声音更低:“我恨这个。”
贞德伸出右手,握住她的手腕。
“我也恨。”
她们没有再说话。
直到天边发灰,旧墓旁仍什么也没有响。向导跛着脚绕土丘最后走了一圈,回来摇头。两个哨兵的脸冻得发青,却明显松了口气。玛格丽特扶贞德起身,贞德的左肩僵了一夜,起身时疼得她眼前黑了一瞬。
“你该睡。”玛格丽特说。
“先回营。”
第三日白天,贞德召集士兵。
不召全军。全军还要修城门、押俘虏、搬伤兵、点粮车。她让各队轮流来,在营地中央那片被踩硬的空地上听同一段话。随军平民也被允许站在外圈。有人把手藏在衣领里,有人看见玛格丽特便立刻松手。那名年轻弩手来了,他站在前排,眼下青黑。
贞德只着普通外衣,左肩仍包着,吊带没完全藏住。这样站在人群前,她看起来不像画上的圣女,更像一个刚被箭伤过、还没睡够的军中首领。
她等翻译站好,才开口。
“我昨夜去了旧墓旁。”
人群立刻安静。
“我带着玛格丽特、本地向导和哨兵,在那里守了一夜。”
有人屏住呼吸。
“我什么也没有听见。”
这句话落下时,人群中出现一阵复杂的松动。有人松气,有人失望,有人皱眉,仿佛她没有听见反而让事情更难解释。
贞德没给他们多久。
“我在那里守了一夜,什么也没有听见。这不能证明先前的人说谎,也不能证明墓里有诅咒。不要因奇异的声音惊惧,也不要急着替它寻找奇异的解释。我的血不是护符,不能替你们抵挡诅咒。你们的信德应当归于主,不应系在一块偷来的布上。”
翻译把这段话转成希腊语,又转成几种军中常用的话。每转一次,“偷来的布”那几个字都仿佛被重新放在众人面前。有人低下头。有人脸上露出不服。也有人一下哭出来,很快又捂住嘴。
贞德看见那名年轻弩手走出来。
他没跪,仿佛怕自己一跪就再也站不起来,只走到军官面前,把手里的小包交出去。
“我买的。”他说,“我不知道真假。钱给了夜里那个卖的人。”
军官接过,记下他的名字。
有第二个人走出来。
第三个。
第七个以后,人群里又停住了。仍有许多手没从衣领和钱袋上放开。贞德看得见。玛格丽特也看得见。军官们当然都看得见。
她未下令搜营。
她只说:“今日交出的人,不以藏匿圣物论罪。说出卖者、转手者、藏货处者,按情节减罚。明日再查出买卖,按偷盗、欺诈和扰乱军心处置。若有人用我的名字吓唬病人、妇人、伤兵和本地居民出钱,按掠夺处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一次,人群真正动了。
掠夺。
他们听懂了这个词。它把那些藏在神圣影子里的买卖重新拖回军法下面。不是祝福,非小信物,也非士兵夜里的软弱,而是有人借圣女之名从怕死的人手里掏钱,从病人的床边拿钱,从母亲给孩子求平安的钱袋里拿钱。
一个随军妇人突然挤出来,把缝在袖口里的布角咬断,吐在手心里。
“我不知道是不是您的。”她哽咽着说,“他说给孩子带着,孩子就不会被夜里的东西喊走。”
贞德接过那片布。
布角上除了旧血,还有汗和针脚留下的褶。它可能真碰过她,也可能不过从哪个伤兵身上撕下来的废布。它在她掌心里不像圣物,倒是一小块被人来回欺骗过的破麻。
“孩子在哪里?”
“病棚后面。”
“让医护去看他。”贞德说,“不要带我的布去。带医生去。”
妇人哭着点头。
后来,又有一些人交出东西。数量不多,却足够让军官的桌面堆起一小撮暗色。真假混在一起,没人能分。贞德命人当众封入木箱。木箱由两名军士、一名教士和一名营地管理者共同送往灰坑。烧毁时,按普通污物处理。
午后,抓到了第一个转卖的人。
并非前夜那个小贩,而是一名洗衣棚的助手。他供出两名随军商贩,又咬出一个负责搬医帐水桶的杂役。到傍晚,真正的箭头仍没找到。有人说已卖给一名骑士,有人说被带进伦蒂纳堡内,有人说被砸成三段分别卖出。每一种说法都像真的,又都为拖延刑罚编出来的。
玛格丽特听完,冷声问:“砍手吗?”
那名洗衣棚助手当场瘫在地上。
贞德看了他一眼。
“他偷的是污物,卖的是谎言,乱的是军心。按军法杖责,罚役,没收所得。若查出他借此逼迫伤兵、妇人或本地居民出钱,再加掠夺。”
“太轻。”
“不轻。”贞德说,“他会活着把每一处灰坑挖深。”
玛格丽特明白了。
死太快。让他活着处理所有被当作圣物的污物,让他在每一次清点、焚烧、埋灰时被人看见,才是把那条暗渠堵回去。
傍晚,新的医帐规程开始执行。
两个名字写在一张纸上,一件一件念。布条,三十二。缝线,七。旧药布,十九。其余逐件点清。剪落发丝随洗水焚,旧衬衣拆毁入坑。刀、钳、针、钩洗净,过火,入匣。木匣锁上,两人按印。
这些字听起来干硬,像账本。
可贞德站在医帐门口听着,竟觉得它们比许多颂歌更像保护。颂歌会把她推到高处,让别人从远处仰望。规程却把一块布、一根线、一只钳子从人手里夺回来,告诉所有人,圣女的伤口不是市集,血也非货物,圣女用过的东西也不能自己长出赦免和祝福。
夜深以后,玛格丽特把一碗热汤放到她面前。
“喝。”
贞德低头看汤。
“我不饿。”
“我没问。”
贞德终于端起来。汤里有盐和一点碎麦,热气扑到脸上时,她才发现自己这两日几乎没真正吃过什么。她喝了两口,左肩仍在钝钝发热。
玛格丽特坐在她对面。
“你知道他们还会藏。”
“知道。”
“还会有人卖假的。”
“知道。”
“真东西也可能已在别的城里了。”
“知道。”
玛格丽特看了她许久,忽然问:“你最恨哪一件?”
贞德握着碗,指腹贴着粗陶上不平的纹路。
“恨他们把害怕的人变成买主。”
玛格丽特没有说话。
“若一个人怕死,怕病,怕夜里的声音,怕孩子醒不过来,他会抓住任何东西。”贞德说,“有人把我的血递给他,说这比祈祷快,比医生近,比守夜哨可靠。那一刻,他不是在买我。他是在被人从上帝那里、从医生那里、从同伴那里、从自己还可以做的事那里拖开。”
她停了一下。
“我也恨他们让我成为那只拖他的手。”
玛格丽特的神色终于软下来。
“不是你。”
“是我的名字。”
“名字不是你全部。”
贞德笑了一下,很浅。
“他们现在连我的布都能拆成很多块。名字当然更容易。”
玛格丽特伸手,把她手里的空碗拿走。
“那就一块一块抢回来。”
“抢不完。”
“那就抢今天看见的。”
贞德抬眼看她。
玛格丽特说:“你今天已抢回了一些。不是那些布,是他们知道自己买了什么。”
帐外有军士经过,脚步声停在门口。
“圣女。”
“进。”
年轻弩手掀帘进来。他的手臂还吊着,脸色比白天更差,却站得很直。
“军官说,我供出的那个人已抓到了一个。”他说,“我还想起一个火堆旁的人,可能也买过。我可以带他们去问。”
贞德点头。
他没立刻走。“还有一件事。”
“说。”
弩手低下头:“昨夜我戴着那片布睡了一会儿。没有听见声音。我以为是它保了我。今天交出去以后,我一直怕今晚会听见。”
玛格丽特刚要开口,贞德抬手止住她。
“你今晚守哪一段?”
“粮车后线。”
“那里有几个人?”
“六个。”
“号角在哪里?”
“第二辆车旁。”
“若听见奇异声音,你做什么?”
弩手迟疑了一下。
“叫醒同伴,报给守夜哨,不离岗,不追声。”
“若害怕?”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祈祷。”
“还可以做什么?”
他想了很久。
“数车?”
“数车。”贞德说,“粮车少一辆,比旧墓响一夜更快害死人。”
弩手终于露出一点不似笑的笑。
“是。”
他行礼离开。
玛格丽特等帐帘落下,低声说:“你连害怕都要给他们派活。”
“活能救人。”
“布不能?”
贞德看向木匣。里面锁着洗净过火的刀和钳。它们碰过她的血,也碰过她的痛。若有人把它们拿出去卖,买者会亲吻铁锈,讲述圣女伤口如何合拢,却不会知道外科医手指怎样发抖,不会知道玛格丽特在她耳边说别离开,不会知道那枚箭头出来以前,帐里每个人都怕一扇门关得太快。
“布不能。”她说。
这一夜,营地没有再传出旧墓犬吠的报告。
也许声音本来就没有来。
也许听见过的人不敢再说。
也许恐惧换了形状,缝进某些尚未交出的衣领里,贴着人的脖颈继续发热。
贞德没把这当作胜利。
疼痛留在她身体里,沉默而诚实地提醒她:她还在这里。她不是一支从悲剧里退不出去的旧声。
她是一个必须继续走到众人面前,把自己的血从神圣买卖中夺回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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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女贞德行实》
第17章 圣女贞德如何于阿瑞图萨墓前战胜名为阿拉斯托尔的恶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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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蒂纳堡陷落以后,西方军驻扎在城外。那天夜里,军营中的人和本地居民都在谈论阿瑞图萨旧城旁的一座墓丘。有人说,希腊诗人欧里庇得斯就葬在那里。
每到半夜,墓丘里面便会传出奇怪的声音。有时像成百上千条猎犬绕着土丘奔跑,有时像舞台后面的铁门不断震动,又有时像许多妇人一同哭泣。举火前去查看的人,既看不见一条活物,也找不到任何脚印。
人们非常害怕。
有人说:“这座墓受了诅咒。”
另一些人说:“那是古代悲剧留下来的声音,直到今天还没有消散。”
就在这时,军营里有人偷走了贞德伤口上换下的血布、折断的箭头、剪落的头发、缝伤口的线,以及医护碰过她伤口的器具。他们把这些东西拆开来卖,并对人说:
“这是圣女的血。她从火里归来,连死亡也不能胜过她。只要把这些东西带在身上,就不必害怕墓中的恶犬,也不会受到诅咒和夜魔的伤害。”
许多士兵和随军妇人相信了他们。伤兵拿面包换血布,穷人用仅有的几枚小钱购买断箭,也有母亲为了生病的孩子求一小段沾血的线。此后,墓丘中的声音越来越响,营中的恐惧越来越深,那些贩卖圣女遗物的人得到了更多钱财。
贞德知道这件事以后,说:
“我的血不是护符,我的身体也不是可以供人利用的祭物。偷来的布不能代替任何人信靠上主。”
人们请求教士带着蜡烛和圣水前往墓丘驱魔。贞德却没有答应。
她说:
“在还没有弄清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以前,就带着圣物前去,只会使害怕的人更加害怕,也会让那些卖护符的人卖得更多。今天夜里,我亲自去看。”
当天夜里,贞德带着侍女、向导和两名士兵来到墓丘前。月光很淡,海风冰冷,倒塌的旧墙像一排折断的牙齿,野草盖住了石块。贞德肩上的箭伤刚刚愈合,包扎的布上还留着血迹。
她在墓前的一块旧石头上坐下。她没有点起大火,没有陈列圣髑,只是在胸前画了十字,然后开始祈祷。
到了后半夜,月色转暗,风忽然完全停住,灯火笔直地立着,一动也不动。同行的人仍能看见眼前的一切,双脚却无法移动。上主没有让他们承受超过自身所能承担的恐怖。
墓丘裂开了。
最先从裂缝里升起的是黑烟,气味像陈旧的血和腐湿的兽皮。随后,七个犬形的头从土中伸出。它们形貌各不相同:一个像黑犬,一个像狼,一个戴着铜制的戏剧面具,一个长着蛇一样的脖颈,一个有死人的脸,一个嘴里衔着钱袋,最后一个却像正在哭泣的孩子。七个头后面拖着一条巨大的龙身,尾巴像一条铁链,背上长着上百张时而哭泣、时而发笑的面孔。
这只恶兽名叫阿拉斯托尔。它每喘一口气,地上就会生出一片血泊;每摆动一次尾巴,草丛里就会滚出假物;每张开一张嘴,便会传出人的声音:
“买下它,你就不会死。”
“把它带在身上,诅咒就不能伤害你。”
“圣女的血比祷告更有力量。”
贞德问它:
“你究竟是什么?”
恶兽回答:
“我是守墓的恶犬,是古代诗歌留下的灵魂,也是恐惧之人在黑夜里寻求的平安。”
贞德说:
“你不是平安,而是盗贼。你不是古代诗歌的灵魂,而是借它的名字欺骗人的魔鬼。你也不是守墓的犬,而是一条吞吃恐惧之人的龙。”
恶兽听后大怒,七个头一同吠叫,声音震动了整座墓丘。
它说:
“给我一滴你的血,我就宽恕你的全营;给我一片你的血布,我就使墓中的犬吠永远停止;把你的名字交给我,我就使所有人都称你慈悲。”
贞德回答:
“我可以为别人受伤,却不能让我的伤口代替上主;我可以为别人流血,却不能用血来贩卖平安。我的名字属于上主,不属于你的口。”
恶兽随即向她扑来。就在它逼近的时候,空中出现了光,分成七道,依次落在贞德身上:真理束其腰,公义护其心,平安履其足,信德为其盾,救恩覆其首,圣言成其剑,爱德则把诸德联结成一副完整的甲胄。
这正是曾显现在萨洛尼卡七户人家手中、无人能独得、直到爱德联结才成为整体的全甲。如今上主使它再次临到贞德身上,不为帮她夺取一座城,而为除掉这只欺骗众人的恶兽。
贞德举起盾牌向前走去。
黑犬之首扑咬盾牌,牙齿撞在盾面上像石子一样碎裂;其余诸首或吠叫,或念出战死者的名字使她流泪。戴铜面具的头唱起古老的悲剧,自称是欧里庇得斯的灵魂;衔钱袋的头说,那些购买血布的人全是自愿。最后,那个像孩子的头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
“圣女,请给我一片布。我怕黑。”
贞德的剑停了下来。
恶兽知道她怜悯软弱的人,便把她的怜悯变成一张网。那孩子的头继续说:
“你若真的爱人,为什么舍不得一滴血?你既然愿意为众人中箭,为什么不许众人把你的伤痕带在身上?”
贞德抬头望天,祈祷说:
“主啊,不要让我用自己夺取本应属于你的荣耀。”
然后她对恶兽说:
“害怕的人应当得到真理,病人应当得到医治,守夜的人应当得到同伴,犯罪的人应当受到审判。只有我的血不能代替基督。”
她挥动圣言之剑,剑光扫过之处,七首同时受伤,地上的血泊燃烧,假物纷纷折断。可那些被砍伤的头又开始从黑血中重新生长,断裂的舌头一寸寸接回。贞德于是明白:谎言可以被驳倒,那颗贩卖恐惧的心却仍藏在黑暗里,剑找不到它。
这时,南方出现一道红光,像火焰深处的黄金。一位圣者骑着白马从光中而来,年轻而无须,身穿红衣,手中长枪又长又窄,枪脊上有一道明亮如晨星的光。
来者正是圣乔治。
他来到墓丘前,对贞德说:
“剑能斩断它的口,枪能使它的心显露出来。”
说完,他把枪交给了她。
贞德左手接过长枪,右手仍握圣言之剑,全甲发出强光。阿拉斯托尔再也无法隐藏,胸前显出一颗巨大而漆黑的心。那颗心外面包着七层东西:染血的布、折断的箭、剪下的头发、缝伤的线、火刑留下的灰、墓丘的土,以及人的恐惧。
恶兽大叫:
“你不能刺我!我用圣女的血养育众人的信心!”
贞德回答:
“你用圣女的血使众人的信心变得饥饿。”
恶兽又说:
“我让他们在黑夜里至少还有东西可以握住!”
贞德说:
“你让他们手里握着赃物,心却远离了上主。”
那孩子的头再次绕到她受伤的肩旁,张口咬住了包扎伤口的血布。
贞德没有躲开。就在恶兽咬住血布的一刻,她举起圣乔治之枪,直接刺进它的心脏。枪尖穿透那七层包裹:染血的布开始燃烧,断箭裂开,头发化为灰尘,缝线一寸寸崩断,火灰升空,墓土落回大地,最后连由恐惧凝成的硬壳也完全破开。
许多细小的人影从恶兽心中涌出——都是被它借着恐惧吞进去的士兵、病人、妇人和营中役人。
贞德大声对他们说:
“出来,不要再留在龙的腹中!”
那些人影立刻化为光,飞回军营。落在病棚里的光使睡着的医护醒来;落在粮车旁的光使守夜士兵重新清点车马;其余的光也落回那些藏匿血布、被恐惧困住的人心中。
贞德再次刺出长枪,贯穿七个脖颈相连之处,又以圣言之剑斩下。恶兽裂成三部分:一部分化为一条死犬,一部分化为破碎的铜面具,最后一部分化为一只落地作响的黑钱袋。
贞德用枪尖压住死犬的额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