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洛尼卡交门后的第三日,旧总督府前的长凳被人挤歪了两次。
第一回,是南门守夜队把一只发硬的面包拍到桌上。德意志队头汉斯右眼肿着,说城中面包坊短斤少两,拿炉灰和坏面粉糊弄守门人。面包师安德罗尼科斯的母亲当场把面包掰开,黑点落在掌心里,确有炉灰,却没有发霉。
“先称。”贞德说。
称过以后,份量没少,面粉也未坏;黑点来自炉灰,几粒小石则是筛粮不净。面包师的母亲又说,前夜守门兵取走了面包坊一半干柴,炉火因此弱了,第一炉才烤坏。
汉斯没有否认,“我的人守了一夜。”
“病舍也烧了一夜水。”面包师的母亲道,“他们取的是给病舍和面包坊共用的柴。”
几名士兵立刻骂起“城里人”。又有人在后面喊,拉丁人拿到的总是坏面。街区守望人把木棍横过来,像只要再有一句,面包就会变成刀。
贞德坐在长桌后,着深色外袍,袖口卷到腕上。玛格丽特站她身后。
“不按偷工定罪。”贞德道,“份量没少,粮也不是坏粮。柴从守门燃料份里还给面包坊和病舍;取走多少,还多少,再罚一份。补烤短缺份所用粮柴,记军需。面粉重筛,炉灰黑点挑出。以后守门、病舍、面包坊取柴,取的人报姓名。”
汉斯脸还硬着,却没有再骂。安德罗尼科斯的母亲把面包收回怀里,像收回一件险些被人改名的证物。
第二回,是两个意大利雇佣兵拖着一个本地青年进来。青年鼻血流到下巴,怀里抱着一只小皮袋。雇佣兵说他偷军马长钉,青年说是在马料棚外捡到几枚,又和家里买来修车的短钉混在一起。
贞德没有让人立刻搜他。
“军匠来。”
军匠把钉子倒在布上,一枚枚分开。他说四枚长钉像南门马料棚用物,可要凭锻记、尺寸批次或棚吏登记才能确认;其余短钉是市面车钉。棚吏被叫来,认出其中两枚的尺寸,另外两枚只说相近。
“城里有没有报交散落军物的规矩?”贞德问。
萨洛尼卡城市书记利昂坐在桌边。他翻了旧册,答道:“军棚外捡到铁件,若可辨军记,应交棚吏登记。可这规矩从前只告给棚户和车队,街上少年未必知道。”
青年立刻说:“我没卖!我本来要拿去问骡队。”
雇佣兵冷笑:“被抓时人人都说要去问。”
贞德看向他们。“谁准你们打他?”
两人不答。
“他跑。”其中一个说。
“他抱着自己的袋子跑。”贞德道。
她让棚吏把可确认的长钉取回,余下两枚先封在军匠处,车钉还给青年。若当地已写明报交规矩,青年明日到马料棚做登记工半日,不罚钱;若查明他曾藏钉转卖,再另审。两个雇佣兵赔给青年伤药钱和误工钱,另由所属队受军纪,向伤药棚交钱不抵赔本人。
“我们替您抓贼。”雇佣兵道。
“我没有叫你们替我打人。”
这句话传开时,长凳前有一瞬安静。青年用袖子擦鼻血,手仍护着皮袋,像怕胜利军的每一道眼光都能把他家车轮上的铁变成罪证。
贞德看见了。
人群后还有人举着旧契和弯钥匙。每件东西都举得很高,仿佛若不举高,便会在诸侯、船债和军功下面沉下去。
“下一件。”她说。
声音没有落稳。
玛格丽特的手先按上她肩。贞德想回头,眼前却黑了一层。桌上的钉子、面包忽然离得很远。她的身体向前倒去,玛格丽特从背后抱住她,仍被那一下重量带得跪到地上。
广场先是静,然后整片碎开。
“圣女倒了!”
“让开!”
“她中毒了!”
“别碰水!”
汉斯带人把长凳抬成隔栏,萨鲁贾的人把要挤近的人推回去。书记们护住旧册和被墨沾湿的纸。那个本地青年却先钻到桌下,把散开的长钉和车钉一枚枚捡回布上,怕混乱再把它们变成同一种铁。
军医赶到时,玛格丽特已命人拆下窗板作担架。
“头别晃。不要喂水。把她碰过的杯、酒、食物都留下。”
她的声音冷得几乎不像人声。谁挡在前面,她便直接推开。
贞德被抬进旧总督府以后,军医先摸额头,再查瞳孔、后脑与肩颈。她额上高热,后脑有一处撞出的肿块,唇干,舌面发白。军医又看她的指甲、眼白、气味、腹部和呕吐迹象,问她今日入口的水、酒、蜂蜜与面包。三份见证同时写下:共同军一份,城市一份,威尼斯仓吏也被叫来封一份。杯、皮囊、酒壶和剩下的食物各分封蜡。
“未见常见毒征。”军医最后说,“高热、脱水、劳累和头部撞击都在。我不能说世上没有这种毒,只能说我现在没有看见常见的那几种。”
玛格丽特让他把这句话照原样写下。
流言不等医嘱。
城中产权争执者最先把话折成神罚:有人说她护了不该护的房门,所以上主把她按倒;另一边有人说清真寺旧字与银甲本不该放在同一座城里。港口的威尼斯仓吏听见“中毒”,立刻想把仓库全封,声称总督府的水、酒和城中井渠都要重新查验。热那亚人笑出声,说圣马可终于找到一把比旧钥匙更快的锁。
军营里则分成三种火堆。有人说是巫咒,有人说只是累倒,也有人咬定她装病拖延分赏。第三种说法没传过两个帐篷,便被同伴打掉了牙。
乌尔里希组建临时管制,仓门短时查验,贞德接触过的饮食三方封存,进出城门需更严格的登记与检查。
她没有醒。
高热烧过夜,又烧过第二个白日。中间她短暂睁过两次眼,目光落不到人身上,仿佛被疼痛和光线拉开了一线。军医说那不是清醒。玛格丽特守在床边,拒绝任何人把这两次说成她认了谁、忘了谁,或说了什么。
她昏迷了一整日。
她以为自己醒了。
她躺在床上,房中很安静,窗外没有风,更没有人声。
她坐起来,脚落到地上,准备走出房间。
门旁有一面镜子。
镜中站着她。
淡到近乎发白的浅金色头发垂在肩上;眼睛太干净;皮肤太澄澈,仿佛连光也会停在上面。她的衣服和身体都发着淡淡的光。
她抬手碰自己的脸,又碰头发。
镜中人作出同样的动作。
耳边传来声音:”好孩子……“
一切随即断了,声音先回来。
一名教士在床边低声祈祷,玛格丽特随他应答。贞德只听清了最后一句,随后是两声几乎重合的“阿们”。
第三日午后,贞德真正睁开眼。一位教士坐在床侧,低着头;玛格丽特的双手合在床沿。教士看见她醒来,在胸前画了十字,把床边的位置让给玛格丽特,退出去了。
贞德努力回想梦,记忆却如同指缝里的水。
她想坐起,背脊刚离开枕头,玛格丽特便按住她的肩。
“躺下。”
贞德缓了一会儿才问:“现在什么时候?”
“第三日午后。”
她闭了闭眼。“我昏了多久?”
“整整一日两夜。中间睁过眼,没有清醒。”
“外面呢?”
“乱过。还没裂开。”玛格丽特道,“广场上没死人。一个孩子被推倒,手臂擦破。威尼斯仓吏打裂了一个水手的嘴。城门守队和街区守望人差点动手,萨鲁贾隔开了。乌尔里希问议事何时继续。威尼斯人、热那亚人和科尔都递了纸。布鲁内尔昨夜都记下了。”
贞德掀被,玛格丽特的手稳稳按住。
“不许。”
“我必须出去。”
“您必须先活着。”
贞德看着她。玛格丽特一夜没睡,发髻仍收得整齐,鬓边却有一绺散下来。那个破绽比哭更少见。
“如果我不在,会有人不能申诉。”贞德说。
”不可以,您前日就是在那张桌前倒下的。“
“他们会以为只要等您醒,所有名字就能继续堆到一张桌上。”
“我不厌烦他们。”
“我知道。”玛格丽特道,“所以更可怕。您看见每个人,便觉得自己还能多看一个。少睡一夜可以,少吃一顿可以,坐在马背上闭眼可以。您把这些都叫作还可以。前日身体替您说了一个不可以。”
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
“他们看见圣女倒下。我也看见了。”
”至少有一件事。“
贞德低声道:“外面有胜利,也有死人。我们还没有为他们感谢,也没有为他们祈祷。伤者、残疾者和死者家里的人,应当在众人面前被念出来、领到施济。请教士来。”
玛格丽特的手停了一下。
“卡皮斯特拉诺就在外间。”玛格丽特说。
“何时来的?”
“天亮后。来探望您,也说有一件事必须等您醒来便谈。”
门打开时,卡皮斯特拉诺站在外间石墙旁,进门后看了贞德片刻。
“感谢主。”他说。
“醒得还不够久。”玛格丽特道。
他接受了这句话。
“我来探病。也来请您准许教士们筹备一场——”
“胜利与和平的感恩礼。”贞德接道,“总安魂弥撒。随后为伤者、残疾者和死者家属祈祷、施济。”
卡皮斯特拉诺停住。
“正是这几件。”
“我刚让玛格丽特去请你。”
玛格丽特把湿布搭回盆沿。
“那便省了一次传话。”他道。
他们很快定下范围。次日先念已核实者,失踪者列待核、不宣布死亡,各营其余名册后续分礼续念;希腊礼与拉丁礼各守自己的经文,不能进拉丁安魂弥撒的人,仍可报姓名、认遗物、得水、面包、药和埋葬道路。
“她坐着。”玛格丽特说。
“礼仪处备椅。”卡皮斯特拉诺道。
“从一开始就备。”玛格丽特又说,“不是等她站不住。”
贞德看了她一眼,玛格丽特没有让步。
卡皮斯特拉诺离开后,外间的争执更清楚了。科尔正在同乌尔里希派来的侍从说话,布鲁内尔夹在中间,反复说谁也不能把口头要求先写成既成之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贞德闭了闭眼。
“让科尔进来。”
“只听。”玛格丽特说。
“不够。”
“那就不见。”
两人对视,贞德先退一步。
“半只沙漏。只问局势。”
科尔进来后先看水盆,再看玛格丽特,立刻判断出谁掌权。他站在门边,没有靠近床。
“你醒得正好。”他说,“他们已经准备把你昏过去的这两天也拿去抵账。”
“说短。”
科尔伸出四根手指。
“守城者要门。海上势力要港。债权人要回款。教会要证词。”
他收起一根。
“还有两条线在桌下拉扯:中央军和北方都要求自己的名字不能被萨洛尼卡吞掉。山地哨、向导、车夫、工匠、北方牵制和后续运粮,都不愿只变成海城胜利的脚注。”
贞德睁开眼,“雅克,你呢?”
科尔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
“你不会只替他们报账。”
玛格丽特看向他一眼,科尔没有装无辜。
“当然,我不单替他们报账。我的船、信用和预付款都摊在这里。杜拉佐以后每一座仓都说等萨洛尼卡;现在萨洛尼卡到了,我要回款,也要写清以后在港中经商的条件。”
他停了停。
“我支持远征,不等于科尔商行从此被共同事业吃掉。风险、信用和收益要写清。我的商行利益和远征利益有时重合,有时分开。分开时,我会说出来。”
贞德道:“好。”
科尔看她。
“好?”
“说出来,比藏在别人的虔敬里好。”
玛格丽特把沙漏转到他眼前。细沙已经少了一半。
“够了。”
贞德道:“召会。议事厅,坐着。”
玛格丽特的脸色冷下来。
“您答应不钻字眼。”
“我没有说我不议事。”
“您答应听人话。”
这句话把房间压住了。
贞德沉默片刻,重新说:“一只沙漏。全程坐着。我只划不可越过的原则和必须具名的责任,其余由科尔、布鲁内尔、书记和各方当场落实。军医或你说停,便停。”
玛格丽特盯了她很久。
“水放手边。您说话慢些。喝水时手若抖得厉害,会议结束。”
“好。”
“好是答应,不是先答应再找缝。”
“是答应。”
在总督府议事厅,贞德坐在高背椅上,玛格丽特在她右后盯着沙漏。乌尔里希、自由市代表、威尼斯人、热那亚人、科尔、医院骑士团、莱卡、切萨里尼、萨鲁贾、利昂和几名共同军现有代表围坐。王家代理用现有印信到场,说明所有安排只按投降条款作首月临时军管与港务处置,永久港权、税权、商馆、封地和城市归属,留待本地代表完整参加的后续议约。
利昂先开口。
“城市口粮、脚夫工钱、吊机工钱、饮水清洁、市场街道和港务维修,不能被军队和旧债吞掉。若港口收入一到便先付船费,城会饿;若城饿,港口也会停。”
威尼斯人立刻道:“没有船,就没有粮进港。”
热那亚人接上:“没有同等泊位,粮只会从圣马可的账上进来。”
科尔压住账页,“没有先前垫付,第一批粮也不会到这片海。可若把城市口粮挤掉,债主会得到一座不能卸货的港。”
“所以先后次序写清。”贞德道,“先保城市口粮与港务运转,再保守备、病舍和紧急抚恤,第三保下一季运粮,最后偿还已核船费、仓租和旧债。谁要永久港权、低税年限、商馆或独占封仓,等后续议约。”
威尼斯人脸色难看。
“共和国不会让自己的船替他人开免费门。”
科尔冷冷道:“没有人说免费。我们说的是先让门别塌。”
乌尔里希:“萨洛尼卡驻防必须由帝国管理。”
自由市代表立刻道:“我们的步兵和匠队不进他的军簿。自由市的名字不能被写成伯爵的人。”
萨鲁贾道:“城中旧守望知道街道。你们的人知道打仗。两者缺一都坏。”
“混合守备。”贞德说,“但每门每班只有一名具名门卫长,统一口令与换岗册。帝国诸侯兵为主,且出重甲,自由市出步兵与匠队,城中旧守望随巡。谁当值,谁负责那一班;申诉另走具名渠道。不得凭守门权单独入宅。”
乌尔里希问:“谁任命门卫长?”
“首月由共同军现有代表、城市见证和王家代理共同列名。每班只写一人,不能写三个人互相遮。”
自由市代表这才把名册松开。
医院骑士团要求港边病舍、固定粮药与伤员转运权。有人提出他们也该持军械院钥匙,理由是药仓和武器同在旧院附近。
贞德立刻摇头。
“病舍药仓归医院骑士团持钥。军械院由共同军、城市和王家代理三方管理,医院骑士团不持军械院钥匙,火药另封。”
骑士团代表想说战时药与武器常互相调度,玛格丽特看军医。军医咳了一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病舍要药,不要炮。”
这句粗得很,反倒让桌边的争执断了一下。
莱卡从头到尾话很少。他把一叠厚纸推到桌中,纸上是从杜拉佐以来沿途协力者的名字和中央军攻克包括普里莱普在内的多座从斯普科里地区向西方和南方出入的道路节点。
“这些人不在港口不等于功劳不存在。”他说。
乌尔里希皱眉:“我们正在议萨洛尼卡。”
“所以他们会被忘。”莱卡道,“否认有时用账。不给名字,不给回款,不给见证,便不用承认路是他们铺到这里的。”
桌边安静了一下。
贞德让布鲁内尔把最上面的窄纸压在临时文书旁。
“中央军、北方和地方协力另册补偿。不会被海运旧欠挤掉。道路、向导、车夫、工匠、仓粮和山地哨,按各自见证另列。”
切萨里尼终于开口。他要奇异事件证词、誓愿捐献和施济用度的查验位置,也要防止公会议或威尼斯先拿到改过的版本。
“证词可以抄。”贞德道,“原件仍由城市、教士和共同见证封存。你今日以现有身份查验副本、登记誓愿捐献和施济用度,不得用这些记录要求任何人效忠、捐献或放弃房产。”
切萨里尼接受得并不愉快,却接受了。
沙漏将尽时,贞德端起水。杯沿轻轻碰到牙齿,手抖了一下。玛格丽特看见了,贞德也看见她看见。
“最后一件。”贞德放下杯。
布鲁内尔停笔。
“总督府外要常设三张长凳。房屋与契书一凳,伤亡、饷与赔偿一凳,军需、工具与货物一凳。每凳坐城中人、共同军人、书记。每案写姓名、见到的人、接手者和再来日期。任何人可要求译员用自己的话复述。三次无人解决,或接手者拒不写名,便直接送到我或当值最高裁断者面前。”
科尔抬眼,“这会慢。”
“前日更慢。”
“他们更想直接在你面前说。”
贞德看着桌边这些人。高热使她脸色很白,声音却比方才稳。
“我不是要把人挡在外面,但我做不到看见所有人。”
她停了停。
“我不能亲自裁断每一案,我只能尽力做好。我拒绝只听‘今日一百二十七件,已结若干’。我要知道柴,钉,房契在谁手里,谁失了工具,谁来替他再见一面。”
”军市已有相似的程序,可以照那个。你们得到管理的权力,也得到管理的义务,而我仍保留监督的权力。“
没人再改这句话。
会议结果被压进四件让人记得住的事。其余细项写入临时文书,所有永久归属留给后续议约。
玛格丽特在沙漏最后一线落下时说:“结束。”
这一次,贞德没有找缝。
她由玛格丽特扶着回房间,经过门廊时,看见艾蒂安靠在石柱旁。
“她需要休息。”玛格丽特道。
“我知道。”艾蒂安说,“我不是来让她不舒服。”
贞德停住。
玛格丽特退到几步外。贞德扶住石柱,她今日只允许自己这样一次。
“说吧。”
艾蒂安看着广场上新摆好的三张长凳。
“他们说你要死了。”
“我听见了。”
“还有人说你装病。”
“也听见了。”
“你总是什么都听见。”他道,“马丁那天喊你,也许你没听见。”
贞德没有替自己分辩。
“也许。”
艾蒂安像被这个回答堵住,他低头看手中桶里的水。
“我前日在人群外。我听见有人说毒,有人说咒。我发现自己也想要一个人。一个能让我恨得轻松一点的人。”
他笑了一下,很难听。
“这很可笑。我已经有你了。”
贞德道:“你可以恨我。”
“别这么快给我地方。”艾蒂安抬头,“你这样像把我说的话也记到账上,然后放到合适的位置。”
“我不知道还能怎样拿着。”
“你可以别拿。”
“不行。”
“为什么?你今日刚写了三张长凳。把我也放一张上面,三日后再来。”
“你不是一桩要判的事。”
“马丁是?”
“也不是。”
“可他现在就是名字、补令、责任和以后不能再怎样怎样。”艾蒂安的声音发抖,“他在你们手里变成许多正确的东西。每一样都对,每一样都让我想吐。”
贞德低声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咬着字,“你没有失去过一个像马丁这样的兄弟。你没有看着他把几句口令当成路,跑到离你更近的地方去死。”
贞德很久没说话,过去的回忆在她心中淌过去。
“我没有站在你的位置上。”她道。
艾蒂安眼眶红了,像恨她这样承认,又像再也没有力气逼她反驳。
“我前天看见你倒下。”他说,“一点声音都没有。玛格丽特接住你,布鲁内尔、科尔都很紧张。我第一反应是,原来你也会倒。第二反应是,如果你死了,马丁就更白死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把桶放下。
“你看。我连担心你,都要绕到他身上才说得出口。”
“这已经是担心。”
“我没说给你。”
“那我不把它拿走。”贞德道,“你可以仍然恨我,也可以担心我。两件事不用互相作证。我不会拿你的担心去抵你的怨。”
这句话落在他们之间,仿佛一张没有封印的纸,暂时不能归进任何箱子。
艾蒂安从怀里拿出一块木牌。
“念名时,它不放你的身上。”他说,“也不交给教士拿去讲。”
“你自己拿?”
“不,我放到第三张桌上。念完我取回。”
“好。”
他拿起水桶,走了两步,又停。
“我不原谅你。”
“我知道。”
这一次,艾蒂安出了总督府。
礼仪从圣德米特里堂外开始。
贞德一直坐着,只在祝祷后起身说了很短几句。
“今日感谢上主使这座城没有成为灰。感谢胜利,也感谢止住胜利的手。谁若以为感恩就是把所有活人都写成自己的证明,他没有听见刚才的祷词。”
她说完便坐下。
感恩礼后,总安魂弥撒开始。
教士逐个念名。
第三张桌上放着遗物和待核姓名,艾蒂安亲自把木牌放上去。
布鲁内尔说得很慢。
“马丁。所属水队调灯号……”
礼仪之后,施济在堂外开始。贞德仍坐着,亲听两件,又见证一件交接。
第一件是城中木匠寡妇。她抱着丈夫的腰带,说丈夫斯特凡死在城墙下,留下两个孩子。一个勃艮第侍从嫌她挡了贵族家属的路。贞德问姓名、伤口、孩子名和谁认尸。医院骑士团医士作证,书记写下。寡妇领到两枚小银币、一篮面包和一瓶油,另记三日内查还被封在军仓的木工工具。
“贵族的名字不会丢。”贞德对那个侍从说,“先让可能丢的人写下。”
第二件是穆斯林老妇。她请人确认儿子的遗物没有被夺走。儿子是离城途中病死的守军伤兵。法里德替她报姓名。萨鲁贾和医院骑士团一名医士共同确认遗物:家门钥匙、随身小刀和几件小物。小刀按离城条款可以归还。老妇接过钥匙时贴到额头上,用本地穆斯林话道谢。
教士迟疑。
“施济不是圣体。”一位本地老教士道。
贞德说:“给她面包和水。”
第三件是一个只剩一只鞋的少年。他母亲让他问,被红袖锡牌的西方兵牵走的一头母山羊,能不能找回。若找不回,妹妹春天没有奶。
马拉泰斯塔派来的副手脸一僵,意大利雇佣队确有这种帽牌。
贞德说:“写到军需、工具与货物长凳。三日内找。找不到,由雇佣队扣饷赔一头产奶山羊。”
少年盯着那行字,仿佛它比银甲更像神迹。
“您会看见吗?”他问。
贞德道:“我会看记录。若三日后无人肯说谁接了你的事,你可以越过长凳来找我。”
少年像仍不完全满意,却接过面包跑了。
玛格丽特催贞德赶紧走,于是其余人没有再被推到她面前。
傍晚,港口的一艘粮船按新约入港。
贞德坐在总督府窗前,萨洛尼卡依旧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