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假如贞德在死后第三天复活 > 第32章 诸国回声
    新年刚过,卡拉曼军帐拆开那封长信以前,几份较短的副本先沿别的道路离开萨洛尼卡。

    长信写尽了萨洛尼卡事件。它们在冻河、海峡、修院马厩和商船底舱里被抄坏、浸湿、删短,又被人凭记忆补上。

    于是,在奥斯曼人完整读完那座城以前,萨洛尼卡以许多残缺的面貌敲响了西方的门。

    一、皮罗特——————

    尼什已破。卡西姆帕夏放弃沿途不能久守的据点,带残部向索菲亚退却;匈牙利轻骑贴着他的后队追击。北线前锋在皮罗特重新集结,伤兵和破炮留在身后。再往前,道路将收进山口:追得慢,奥斯曼人便有时间在索菲亚重整;追得急,尼什至皮罗特之间尚未修好的桥与粮道会先在身后断裂。

    信使坐运箭雪橇越过冻河,书记在王帐里逐行读出正文。

    最后只剩一句北线军功承认:北方牵制敌军,使奥斯曼无法向南增援。

    瓦迪斯瓦夫问:“城楼悬了谁的旗?”

    “十字军旗。诸王侯旗一面也没有。”

    白鹰旗立在帐边,雪粒从毡缝里吹进来,落在尼什、皮罗特与索菲亚之间。年轻国王把那一行军功承认按在掌下。冻伤、掉队、攻城、埋葬与追击,都被海城压成了这几个字。

    “今夜唱《赞美颂》。”

    匈雅提看着他。

    “为夺城。也为上主没有让这支军队在三条路上散掉。”

    教士被召到结冰的空地。士兵摘下头盔,跪在雪里,为一座他们看不见的海城感谢上主。有人把剑鞘敲在盾上,有人哭得像终于听见自己死去的同伴没有白走。

    《赞美颂》尚未唱完,一名王家骑兵从通往索菲亚的道路赶来,带来一桩压慢了追击的军令。

    一队自巴尔干出征以来便在匈牙利军中的四十余名西方骑马弩手奉命守着皮罗特西面的粮车渡口。卡西姆帕夏撤退时遣轻骑绕向上游,匈牙利军军官持王印命他们立刻移往东面的浅滩,替追兵守住回路。那队人却照旧守夜、喂马、把弩弦收在怀里,不肯离开原地。

    带队军士随报信人进帐。

    “我们想要去南方,听圣女的指挥,但我们也立下遵从共同军令的誓。给我们共同军令的副署,我们就走。”

    王帐里无人替他求情。延误迫使王家轻骑折回浅滩,原本该追着卡西姆帕夏出发的一队人马停在皮罗特东口;粮车在雪中拥了一夜,三匹驮马倒毙。

    瓦迪斯瓦夫面前放着王冠所给的印。贞德远在萨洛尼卡,留下的军令却仍能使一队不属于匈牙利王家的兵开拔或勒马。

    国王拿起那道仅凭王印的调令。

    “你认我的王冠。”

    军士低下头。

    “认。”

    “认女士的共同军令。”

    “是。“

    ”那就执行命令,否则你不会得到去南方的许可。她不能在萨洛尼卡替北方每一匹马转身。”

    ”我们……“

    ”阶段战事结束,你们可去南方。“

    ”是,陛下。“

    瓦迪斯瓦夫把调令推给匈雅提。

    “以北方主将之印副署,再添共同军令的记号。放还他的剑,让他们立刻去浅滩。”

    带队军士领回佩剑,匈雅提望着帐帘落下。

    “以后会有人只等她的名字。”

    瓦迪斯瓦夫把白鹰旗从帐边取下。

    “那就让共同军令有自己的印,也让他们看见是谁使各方的印能同落一张纸。”

    王家代理已在灯下准备写王旗入城。瓦迪斯瓦夫接过笔,划去原词,重写为“共同营”。

    失去一次荣耀,也不曾把未来的王权留在雪地里。王家法官、司库和一队具名骑兵被派往南方。未来若议驻军、港务与王国之事,王家必须在场;共同军令可以约束多国军队,却不能成为任何一个人随身带走的权柄。

    数月后,克拉科夫的信也到了。封口上并排压着主教、大贵族和王家官吏的六方印,纸上先为萨洛尼卡感谢上主,随后便请国王说明归期、东方战争还要取用多少波兰银与马、谁在他继续远征时裁断本国争讼,以及王冠若遭意外应由谁承接。

    胜利没有使这些问题变轻。国王离国越久,波兰人越怕匈牙利和东方把他永久留住;他若把新城、港口和十字军都纳入王权,克拉科夫便更要知道自己在这顶王冠下面还剩多少位置。

    王家书记想把近日战报附在回信之后,让钟声替国王回答。瓦迪斯瓦夫抽走了那张战报。

    “他们等的是我,不是一座城。”

    他答应在三个月内派王家法官和司库回国,当着贵族会议交代东方用度;波兰未经本国诸等级同意,不再添一项新的远征征敛。

    下一批军费若从波兰来,他必须先让本国的人看见账,也必须承认东方的胜利不能无限延长他的缺席。

    二、中央军——————

    同一批短报到中央军时,理查正在桥边。

    敌骑退走前烧坏了两段桥板。山地工匠保留旧梁,单换焦木;约克随从嫌慢,和工匠吵到拔刀边缘。奥加德先验印,理查在旁边等得像被绳拴住的战马。书记点头以后,他接过副本。纸上是令人振奋的东西。

    理查把纸按在胸前。

    “她该有人护送。”

    年轻约克骑士转身要备马。奥加德挡在他面前,将贞德的旧军令摊开。

    理查的手落到剑柄上,奥加德没有移开。

    “她需要这座桥。”

    桥下冬水黑而急,粮车排在北岸,驮骡在冷风里打颤。理查盯着那道水,很久没有说话。若他此刻奔向萨洛尼卡,他可以把自己说成朝圣者;若留下,就得把热血砸进木钉和粮袋里。

    最后,他转向约克骑士。

    “去北桥。把我们的人全调来。今晚换完焦板。约克出铁钉、绳、两匹拖木马。”

    奥加德收回挡路的手。

    “不是我赢了。”他说,“是她的军令仍在。”

    这句话比胜负更重。

    当天夜里,英格兰旧信送到。约克诸家请理查送回萨洛尼卡证词,好在国内举起一条胜过兰开斯特旧火的虔敬之路。

    理查读完,直接把信按进火盆。家臣抢出一角,手被烫红。

    “他们现在要拿她打开兰开斯特的秩序。”理查说,“不准。”

    他另写回信:约克不替教会宣布神迹。熔掉他在英格兰可动用的银器,供一百名弓手半年粮饷;另购桥钉、靴、绳、驮马,能到巴尔干者来巴尔干,不能到者留在英格兰等待时机。若有人以她的名召人违背具名军令,不可听。

    二、海港——————

    威尼斯的钟为一枚旧钥匙响起。

    元老院长席上,老元老把一只旧匣放到众人之间。里面有当年接收萨洛尼卡时留下的契书抄本、港税记号和一枚打不开任何门的钥匙,齿口生锈,柄上仍能摸到圣马可狮子的纹。

    “共和国的门回来了。”

    年轻元老:“回来的是旧权。门还在别人手里。”

    争执没有在字句里停留。海务委员要船,谷物委员护粮,财赋委员把最近几季公债簿扣在桌上。每个人都说要拿回萨洛尼卡,每个人都想让另一张账先裂开。

    总督弗朗切斯科·福斯卡里坐在长席尽头,没替任何一方许诺舰队。对米兰的战争仍在吞银,独子雅科波又因受外邦馈赠受十人委员会查问——委员会的书记此刻就坐在厅内,逐字记录他说过的话。福斯卡里若把共和国旧权说成福斯卡里家能独自取回的东西,萨洛尼卡尚未归来,他的家门会先被打开。

    老元老摘下家印。

    “我家在第一批粮船中有四分之一船份。押给共和国。船沉,算我家损失;城拒绝,粮照市价卖给共同军。”

    他的侄子当着全席走到反对一侧。叔侄之间隔出一条过道。

    年轻元老也把弟弟的名字写入使团。他弟弟懂希腊旧契,随船去萨洛尼卡,若他先在城中升狮旗,哥哥会亲自请元老院治他的罪。

    这一次,反对声从他自己的亲族席中传来。

    投票匣经过长席,赞成者占上风。

    威尼斯议决:公开目标是恢复共和国在萨洛尼卡旧有城市、港口与海上权利;使者携旧契、税簿、守城损失和债权前往辩明。首批仅出粮船、两艘武装桨帆船、弩手与修港工匠,后续船费待第一批港务回报后再议。

    总督最后把旧匙放入契书匣,交给公证人。

    当晚,一份更薄的抄件藏在坏橄榄桶底离开泻湖。威尼斯守门人嫌气味太重,未曾翻到底。

    ——

    圣马可的船还在装粮,热那亚已知道旧匙向东。

    总督拉斐尔·阿多尔诺的书记没有为整个共和国作保。诸家争斗未停,今日公厅盖下的印,明日可能被另一家从墙上取走。东方若有船,先由愿意承担损失的家族推下水。

    乔瓦尼·朱斯蒂尼亚尼的代理把账箱带进会厅,箱中有远征初期船位、弩手薪饷、损耗、威尼斯附约抄件,还有从橄榄桶里取出的薄纸。

    银行家愿借银,要未来港税作抵。

    代理把契纸推回:“她在安科纳已经拒过一次。”

    银行家收手,两家船主也把手缩回袖中,热那亚可以更稳:等威尼斯先运第一批粮,再去争税率。

    代理却从账箱里取出朱斯蒂尼亚尼家几艘旧船的文契。

    “押这几艘。”

    堂兄当场站起,拿走共同经营的印章。

    “你今日签字,这一季西海生意别再用我的名。”

    门合上时,代理脸色白了一瞬,仍签下自己的名字:几船粮,一些弩手,装卸工和修帆人;争常驻领事、租仓、数处不受威尼斯书记搜检的栈桥、同等港税;所有海上缴获由共同书记登记。若城拒绝,粮卖给共同军;

    热那亚使者出港时,信中请她记得安科纳旧言:未来的港口不能由威尼斯一家登记。

    ——

    萨洛尼卡的四方短报先到奥特朗托。港务官扣住一批已收过威尼斯定钱的小麦,将收据、麦样和粮商的争执一并送往那不勒斯。数日后,阿方索在王宫长桌旁听普利亚粮商与那不勒斯面包师争同一批粮;一只小秤摆在账簿之间,秤盘里还留着奥特朗托送来的麦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阿方索把阿拉贡和那不勒斯的账簿分到桌子两端。

    “今日动那不勒斯麦仓。阿拉贡诸地若要名分,巴塞罗那与瓦伦西亚也要从自己的钱箱出船。”

    普利亚男爵把威尼斯收据拍在秤上,毁约会毁掉他来年的船约。

    阿方索摘下腰间金扣,放到秤盘。

    “王家偿定钱。宫中金银先卖,春宴停。账上写清,国王不是拿穷人的面包换东方名声。”

    他命王家麦仓先补足本地两月所需,又把已许给威尼斯的小麦改交那不勒斯桨帆船。王使、弩手与石匠同行;南意港口垫过的马料、船修债要入债册;未来城市与建国之议,那不勒斯要席位。港区可留一小队王家护卫,保护南意船只与朝圣者,不受威尼斯领事驱使。

    发往巴塞罗那和瓦伦西亚的副信没有命令两城照数出船。阿方索同戴几顶王冠,各地各有议会、税权与旧约,卡斯蒂利亚内战又牵住阿拉贡贵族;他能把东方利益放进同一盘算,却不能从那不勒斯掏空每一座伊比利亚钱箱。

    普利亚男爵当众拒绝吻他的手。

    阿方索任他离开。

    三、教会的门——————

    罗马听见萨洛尼卡钟声时,新年已经过去数周。

    先到的版本说贞德骑白马穿过南门,城墙十字发光。第二个版本说七座教堂各送出一片银甲。第三个版本短得多,写守军依宽和条款交城,城中另有难解之事。

    教廷先举行感恩礼。

    从佛罗伦萨迁来的公会议在拉特朗延续。罗马正在用所剩的东方代表维系合一的文书,一名拉丁主教因此想把萨洛尼卡写成合一已结出的果实。随行的希腊教士当场拒绝在那句话下署名:城中各礼居民依投降条款免于毁灭,不等于他们已接受罗马对合一的全部解释。那句话没有进入感恩礼,希腊教士的名字却被留在查验使团里。罗马可以把共同救城当作合一的希望,不能先替整座城补上一份从未签过的信经。

    圣堂挤满人。唱诗班唱到一半,一名年轻修士忽然举起银色薄铁,称它来自萨洛尼卡圣甲。人群向前涌,孩子被举过肩,烛架撞得摇晃。

    一名教会法官从侧廊挤入,抓住修士手腕。

    “谁给你的?”

    “威尼斯水手。”

    “船名。”

    修士张了张嘴,人群仍在向前挤,他答不出来。

    法官收走薄铁,新剪的边缘在灯下发亮,表面还沾着寻常锡粉。

    修士急道:“这一片是假的,也不能证明城里的甲是假的。”

    “所以我只收这一片。”

    感恩礼继续。主礼者感谢上主使萨洛尼卡免于毁城,也感谢护送离城者、约束军队和救治敌我伤者的人。他提到贞德时,先停顿了一下。也许是表示敬意。

    “她的爱德已有许多地方、许多身份不同的人共同见证。今日的宽和又为这爱德结出果实。”

    堂下有人喊神迹,主礼者又停了一息。

    “奇异之事归查验。查验未完,也拿不走已经结出的善果。”

    礼后,各种版本和来源的文件被带进侧室。文件彼此不合。有人记得歌声整夜不断,有人说中间停过;甲具尺寸差两指,石上题名次序也被抄反。

    年轻神学家把差异攥成刀,想把她的爱德一并重查。方才收走假铁片的法官把杜拉佐、莱茵、法兰西和巴尔干诸城的旧证放到他面前。

    “萨洛尼卡能添一页,烧不掉前面的纸。”

    负责东方事务的枢机代理从旧卷堆里抽出一册关于贞德身体多年不衰、伤口异常的卷宗。

    年轻神学家以为他要打开,枢机代理却将旧卷重新系好,推入最里面的柜格。

    “查萨洛尼卡事件的细节。她的身体留在旧卷里。”

    他亲自锁柜。

    当日,两名拉丁教士、一名希腊教士、一名懂锻造的工匠、一名医士和两名书记受命东行,带空木匣收副本、拓片、封蜡和证言。

    庆祝者从正门出来,查验者由侧门赶往安科纳。

    同一阵钟声送走了歌,也送走了怀疑。

    ——

    罗马的查验者尚在安科纳等候顺风,一张更短的预警已抵达公会议。

    一名同情公会议的罗马教士在名单盖印以前写出短笺:圣座将赴萨洛尼卡,欲先查明萨洛尼卡事件。送信人昼夜兼程,才把预警压到会议桌上。

    年轻法学家立刻要抢先收证。桌上早有一封信,信中赞美贞德美名,提及鲁昂审判旧事,暗示罗马在其中作用,请求贞德承认普世公会议高于教皇,有权审断最高争端。老莱茵教士读了两行,提笔划去“服从”。

    主教按住纸,“这是我们要的东西。”

    老教士把自己的小印放在被划去的字旁。

    “也是她最先拒绝的东西。”

    他另写一封:赞美不变,后续改为公会议愿为见证人留完整副本,愿在倾向公会议的德意志与勃艮第地区为东方粮药开讲道之门,愿阻止任何一方借查验强索她的身体或银甲;作为交换,请她接见使者,准许抄录原始证词。信末保留一句锋利的话:若她认为最高裁断惟属教皇,请她明言;若她尚未明言,公会议使者愿先听证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主教把老教士的小印拿到手中。

    “她一定会当众逼问公会议尔的分裂、对立教皇和旧日争斗。”

    老教士伸出空手,“我回答。答坏了,这枚印归你,我不再坐今日的位置。”

    他把自己在公会议里仅存的名声押了上去。几名原本愿与他同桌的主教转过脸去。

    最终,两名使者启程。老教士走陆路,年轻法学家走海路,带正式信和一份未填满的保护书。

    公会议还没有得到贞德一句支持,已为那句可能的支持裂开了一张桌子。

    四、银盘、边境与海峡——

    萨洛尼卡来信越过阿尔卑斯时,腓特烈先看见乌尔里希给自己索取的头衔。

    下面还有一行,请授萨洛尼卡帝国驻防长官。凡帝国城市、诸侯和教会领主日后送来的兵,都要经过他的军簿;港务与战利品中,帝国出资者也应取得固定份额。

    腓特烈把信递给自由市们在维也纳的代表。纽伦堡代表看一眼头衔,便把炮匠名册卷起。奥格斯堡银行家盯着“固定份额”,钱袋仍留在腰间。雷根斯堡人问船位,施蒂里亚代表问谁给陛下自己的家兵买冬衣。

    腓特烈拿起笔,在乌尔里希的请求上划去一段。

    授帝国护旗统领之名。乌尔里希可召集诸队队长,统领国王所出的士兵,也可统领自愿盖印交给他的队伍;诸城自己的兵仍由自己的队长掌册,在共同战役令下行动。萨洛尼卡驻防长官,不授。

    奥地利书记把另一册账推到近处,账封上写着幼年拉斯洛的名字——波兰国王久留东方时,不满者可能重新想起的一项继承权。书记提议让拉斯洛名下出一小笔东方捐献,先把他的名字写进东征胜利。

    腓特烈把监护账册压回原位。

    “孩子留在我的监护书里,别把他缝到乌尔里希的旗上。”

    纽伦堡名册重新落回桌上。

    腓特烈从可支配领地出数百披甲骑兵、更多的步兵,备三个月粮饷。奥格斯堡出第一笔银,雷根斯堡安排多瑙河船位,纽伦堡送炮匠和火药。各城各自盖印、各自保账。

    财务官把账送到他面前。若出这笔钱,原定修缮的几处领地堡垒要推迟,宫中宴席大银盘也要进熔炉。

    施蒂里亚代表拒绝为第一批征兵盖印,于是皇帝又从其他地方补上。

    皇帝又派一名直属书记随军。书记保管王家银、兵、沿路通行副本,也另管一份军功簿。乌尔里希若把诸城和王家功劳全写到自己名下,东方会在同一天出现第二种记法。

    ——

    萨洛尼卡的消息绕过海峡抵达伊比利亚时,卡斯蒂利亚的停战期已经走到尽头,阿拉贡诸王子与胡安二世的军队正向奥尔梅多一带集结,胜负尚未决出。半岛得到的也不是同一封信,而是三种各自变形的萨洛尼卡。

    巴塞罗那港先带回一幅威尼斯木刻。画上贞德比城墙还高,脚边跪着七名青年,角落还有一头从未存在过的双头龙。布道者把萨洛尼卡说成东方的瓦伦西亚,船主佩雷立刻在堂外摆钱箱,准备用“东方收复”替春季护航分担船费。

    同一日,从那不勒斯来的王家副信也进了港务厅。阿方索要阿拉贡诸地在东方保住自己的名字,信尾却没有替巴塞罗那和瓦伦西亚支付一枚银币;他在卡斯蒂利亚内战中的亲族还在要马、甲和船。复合王冠把各地利益系在一起,出钱时仍要一座城一座城地打开钱箱。

    王家代理把他叫进港务厅,把木刻按在桌上。

    “你的船先去。不收护航费。你自押一半船份,钱箱只买粮、绳、帆布和修船工具。每一袋写捐献者堂区。”

    佩雷已把部分钱付作水手定钱,退则失船,认则失去春季运羊毛的稳生意。台阶下的捐献者要看钱去了哪里。

    佩雷摘下船主印,压到新船册上。

    临走前,他想带走那幅木刻,代理拿刀刮掉双头龙。

    “你已拿真船冒险,不必靠假怪物壮胆。”

    巴塞罗那与瓦伦西亚的代表各自准许几艘具名船东行,船旗列在阿方索王冠之下;若干骑士可以自费随船,已为卡斯蒂利亚战事登记的马与岛屿、近岸守军不得抽走。海商要争与威尼斯、热那亚同等的登记和修帆之地。

    卡斯蒂利亚在内战号角与格拉纳达烽火之间听见东方钟声。胡安二世与阿尔瓦罗·德·卢纳需要把萨洛尼卡说成基督徒共同的胜利,反对王党的大贵族也乐于让自己的次子带兵远走,免得他们在奥尔梅多附近被迫选择一面旗。

    王家礼拜堂唱过感恩诗,主教把萨洛尼卡与边境守塔、赎俘、修墙和供马连在一起。边境领主唐·罗德里戈当众起身,说远方的钟救不了他墙下的人。

    他的次子费尔南多走出家族席,解下佩剑,捧给父亲。

    “剑留给边境。我带六个人去东方。”

    罗德里戈没有接。礼拜堂里的窃语像冷水淌过石地,他知道别人会怎样说:长子守家,次子追远方的钟,不继承土地的儿子献给上主,也省下一张嘴。他终于把剑推回鞘中。

    “带剑走。马留下给西塔。我给你六个人和一套银具,银具卖了作路费。回来时,若你还认得格拉纳达的烽火,再进我的门。”

    费尔南多接剑时,两人的手没有碰在一起。

    卡斯蒂利亚不开边军主力,也不许已在军簿上的队伍借东方名义脱离。六处教区开具名钱箱,一半送往东方买粮药和船位,一半留在本地赎俘、修塔。大贵族可让幼子和少量随从东行,守边的长子仍望着南方烽火;准备在奥尔梅多交战的人,仍得留在自己的旗下面。

    ——

    葡萄牙在更晚的一班海船上得到消息,两份抄本还彼此抵触。年轻贵族争着东行,代幼主摄政的科英布拉公爵佩德罗把休达粮册铺上桌。北非据点、王家钱库和国内诸家的平衡都系在这册粮数上,他不许一阵东方钟声从休达城头抽走一名守军。

    门边站了很久的老船长开口,说萨洛尼卡会缺绳、盐、干鱼,也缺认得长海路的人。他的轻帆船旧,仍两次越过直布罗陀海峡;他愿亲自带船东行,把风、浅滩、淡水和船病一路记下,交给萨洛尼卡港。修船钱不够,他卖了河边那片本是妻子养老地的葡萄园。儿子没有争,把家门钥匙从怀里取出,放到老人掌心,让他回来时自己开门;那座葡萄园换来的船,要先给一座更远的休达送粮,他自己留下照顾母亲。

    葡萄牙补给盐、干鱼、缆绳和部分修船钱,愿东行的年轻贵族自备人马,随老船长登记。船挂葡萄牙自己的旗。

    轻帆出港时,桅下绑着一只小木箱,里面是海路札记和一把等待归还的家门钥匙。

    五、伦敦——————

    英格兰宫廷比大多数贵族早几日拿到萨洛尼卡的抄报。

    这个差距不会维持很久。另一份抄报已随羊毛船进入东海岸,伦敦桥下也有人传唱银甲和七家的故事。再过几日,各郡的家族礼拜堂、约克亲族和那些从大陆带着空契书回来的骑士,都会各自得到一位贞德。

    英格兰退出大陆以后,失地、欠饷和被迫归国的随从一直压在王廷门外,许多大领主已在计算下一场争执该跟随谁的旗。宫廷若继续称贞德为女巫,萨洛尼卡的传闻一旦被教堂和贵族先行接受,约克便能让整个王国看见:兰开斯特烧死的人正在东方救城,兰开斯特至今仍要求英格兰相信旧火。

    王廷拿到的第三封信来自理查。

    这封克制的信使席间更安静。高喊会散,粮饷会把人留在军簿上。理查正把虔敬变成某种更危险的东西,而他写下的每一条服从,又使宫廷很难把他称作叛徒。

    桌上摊着一篇尚未发往各教区的讲道提要,开头写道:那个曾被鲁昂正当法庭判罪、如今以更深欺骗迷惑东方人的女巫。

    两批王家信使已在院中等马。若今日不改,这句话会比王廷的新口径更早抵达一些教区;若将整篇扣下,贵族们又会替国王解释沉默。

    掌玺者拿起刮刀,削去最后两个字。

    一名曾为鲁昂旧案辩护的教士抓住他的袖子,“你在刮掉那场审判。”

    亨利六世这时抬起头。

    “那场审判留在原卷里。今日的纸不能在教会查验以前,命我的臣民把萨洛尼卡的一切都称作魔鬼。”

    教士松开手,摘下席间小十字,放到桌上。他不再争讲道中的两个字,仅声明自己的印不落在新稿上,随后带两名旧臣离席。

    掌玺者在刮痕上写下:法兰西女子贞德,现随东方诸军者。

    有人递来“被法兰西称作圣女”的说法。亨利把那张纸推回。

    “英格兰不替法兰西册封她。”

    新提要承认萨洛尼卡免于毁灭,准许教士感谢贞德显出的爱德,把银甲、歌声和石字交给教会查验。王家的新纸悄悄停止以“女巫”称呼活着的贞德。

    这还不够快。王家信使当夜分三路离开伦敦,先往坎特伯雷、约克和主要港口,再由主教与郡吏转送各教区。旧讲道稿暂缓宣读,已抄出的副本必须严格保存,不得外泄。宫廷争取的只是几日:让贵族得到消息时,王冠至少已留下自己的第一句话。

    理查的信另放一边。王廷不禁止为东方伤兵捐钱;各郡必须查清谁在募兵、谁收取军饷、谁让英格兰弓手向海外的个人宣誓。已参加远征并受具名军令约束的人可以继续服役,新的征募须有王家许可。

    新提要赶在大多数贵族的抄报以前离开伦敦。

    六、高处不放城印

    完整副本沿意大利与里昂一线转入卢瓦尔河谷时,传闻早已越过王家驿站:图尔教堂自行响过钟,河边有人唱贞德身披银甲跨海的歌,木刻匠甚至把萨洛尼卡画在兰斯大教堂背后,让两座城共用一排尖塔。

    查理七世面前原本放着三册军簿。

    三册文书摆在面前:已常领王饷的敕令连队,战时休战都领王家的钱、服王家队长;准备扩入的新队——许多旧队长名声显赫,却因劫掠、欠债或不肯交出私人随从被划在册外;以及军税,把过去临战才请求的部分征敛变成按年可取的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贵族的不满同军簿一起送进来。他们未必亲自缴纳落在平民头上的军税,却不愿王家征税官越过领主进入城镇,也不愿自己的年轻骑士从此仰赖国王薪饷。王廷挑选哪些队长进入敕令连队,便也在决定哪些贵族还能以自己的名字养兵。

    一名来自贝里的旧队长等在门外,他的名字被第二册划去,六十余名随从却仍跟着他吃饭。他托人递话:东方既然需要基督徒,他愿带人去萨洛尼卡,到了海边再向贞德求军令。这样一来,王廷既不必给他薪饷,也不必容忍他在法兰西乡间继续养兵。

    财政官觉得这是一条便宜的出路,查理未立刻答应。他才开始把法兰西境内的刀剑收进同一册军簿,贞德的名字已能替被划掉的人打开另一条军役之路。

    萨洛尼卡副本就在这时被放到军簿上。

    查理读到守军交门、居民得保、奥斯曼炮与军仓落入十字军手中,先命王家教堂唱《赞美颂》,又从钱库取一笔施舍送给东方伤兵和城中穷人。这个决定无需等待教会查验。城得以保全,敌我伤者得到照料,足以让法兰西为贞德的爱德庆祝。

    正文末尾夹着三张小纸。

    第一张来自城中书记。第二张抄自巴尔干匈牙利军军中。第三张最短。贞德不受城主之名。交械者的家属、争仓的商人和要求报复的居民仍被领到她面前,等她判断谁可以留下,谁应交给法官。

    查理把三张纸重叠在军簿上。她没有血统、爵位、领地、座位和头衔;她拒绝了能够写明权限、收入与罢免之法的位置,城市仍服从她管理,军队仍服从她命令。她甚至无需在法兰西招募一人。那些进不了王家军簿、厌恶王家征税官或希望保住私人随从的人,会自己沿她的名声找到东方。

    王室传令官面前放着两张草图。

    第一张画贞德坐在萨洛尼卡城门上方,银甲覆身,一手持剑,一手握城钥匙。她脚下有法兰西百合,白鹰、帝国鹰和圣马可狮子都比百合小。

    第二张没有座位。她站在云与城墙之间,白旗垂落,头后留一圈尚未画完的光。

    查理指向第一张。

    “毁掉。”

    传令官没有动,像舍不得一张民众一定会喜欢的图。查理亲自拿起小刀,刀锋先穿过钥匙,再穿过座位。

    “她没有取得城,也没有坐在这里。”

    一位大贵族拿起那名队长的请愿,当着众人替他辩护:国王不要这些兵,东方肯收,放他们走总胜过让他们在乡间讨食。说完,他又把自己的家印压在请愿末尾。六十个人不过眼前的数目;他要保住的是贵族以自己名义把一支武装送出王国的权利。

    查理抽走那方家印。

    “他可以去。先解散旧队,以姓名重新登记;王家军簿中的人不得带走,欠下的债与罪不能用十字遮住。走哪一座港、带多少甲、向谁领饷,都写在通行书上。”

    贵族的脸沉下来。

    “陛下在教堂里赞颂她,却不许法兰西人自行跟随她。”

    “教堂讲她的爱德。”查理把请愿放回桌上,“法兰西的军簿由我写。”

    查理随后在军税册上盖印。扩编敕令连队继续,各地征税官照原定道路出发;遇到诸等级拒纳或领主阻拦,先记录姓名,不让军队自行住入民宅取偿。王权得到维持常领薪饷军队的银,也把更多贵族推到不满的一边。

    他曾经知道怎样拒绝贞德。关上门,收走军队,赐给另一个人官职,王冠便能说谁获准行动。如今她自己不取钥匙,不索土地,也不要求谁向她效忠,却仍能得到军队、城镇、土地和追随者。而王冠无从收回一件从未授出的东西。

    查理比他们看的更远:一个不老的女人,若进入世俗体系,会诞生一个永生的”怪物“。国王会死去,朝代会更迭,财富会转移,家族会毁灭,不管是贵族还是商人,谁能保证下一代不会突然葬送世世代代的积累?她不一样,法兰西和巴尔干的功绩足以证明她的才能,她又兼有不老的异常和让人跟随的爱德。一个永生的……不,那个词他不能说出口。

    更为重要的是,她是一面镜子,照出阴暗,民众会问、贵族会问、教士会问,为什么我们要选择你们,而不选择她?

    终有一天,每一条贵族谱系都会在她面前变得黯淡,每一个传统继承都需要在她的阴影下重新解释;选帝侯、教皇、血统、婚姻、继承法,所有东西都要在她面前解释自己为何仍有必要。

    他把第二张草图拉近。

    “白旗留下。银甲可以画。萨洛尼卡各祈祷所都留一处,城不属于法兰西。百合放在下方边饰,同奥尔良和兰斯相连。”

    主教看着那圈空白。“光轮未可。”

    查理拿起画笔,在甲肩添一道天光。

    “画天光,不画光轮。”

    书记递上的题字原为:法兰西的圣女贞德,于上主恩助下夺回萨洛尼卡。查理改成:法兰西所敬爱的贞德,于东方胜利中显出爱德,使萨洛尼卡得免毁灭。

    顾问将图竖起。她的两手空着,城墙、诸旗和仰望的人都在下方。

    “陛下删掉了她的座位。看画的人会说,她站得比座位更高。”

    查理提笔想压暗甲肩的天光,墨在笔尖聚成一滴。法兰西可以拒绝承认她在东方的城权,却不能命令萨洛尼卡居民不向她求保证,也不能使巴尔干的军队不等她的军令。墨滴终于落下,在白旗边缘留下一个黑点。

    “高处不放城印。”

    正门送出的讲道提要庆祝夺城,讲她的爱德、克制与法兰西旧功。图样随提要走向教堂、行会和木刻匠。王廷让贞德留在高处,供法兰西人敬爱,不能给图上的她一座可以进入世俗法权的城。尤其是法兰西的。

    侧门送出的命令落在军役上:凡领王饷、已入敕令连队或向王家立有现役誓约者,不得仅凭贞德的个人保证、海外军令或城市盟约改变军役;贵族不得以她的名义在法兰西私自募兵。未入王家军簿者仍可持具名通行书东行,沿途不得强取粮马,抵达后须把薪饷与所受军令的来源送回王廷备案。

    这道命令管不到匈牙利、帝国、海商共和国。但至少能管住瓦卢瓦家的法兰西。

    七、向东的路——————

    欧洲的道路一齐向东弯去。

    诸国的回响尚未抵达。

    东方的钟声早已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