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人们先让一根绳子断了三次。
第一次在佩拉以东的干河床旁。
军市在暮色里重新支起。摊棚沿河床硬地排开,水点设在上游,牲口留在另一侧。各营见证坐在入口长凳后,佩拉议定的共同秤挂在两根木桩之间,风一吹,秤盘便轻轻相碰。
前一夜在土丘,艺人队还是临时准入。次日早晨,第二名译员复核了他们的口音,男孩说错的父名被解释为生父与继父之别。艺人获准在公开地继续表演。
领头的米哈伊洛负责说话,斯塔娜能把声音变成老妇或孩子,扬科用手鼓接住笑声。最瘦的男孩叫尼科,斗篷下几乎看不见肩膀。
米哈伊洛让一名帝国军士亲手割断绳子。
军士割得很用力,还把两段绳分交给旁人检查。米哈伊洛取回来,团在掌心,叫围观者朝手上吹气。尼科绕到人群后,悄悄把一只木碗扣在头上,假装主教祝福。众人正在笑,米哈伊洛一抖手,两段绳又连成一根。
有人画十字。
也有人当场拆穿,说他袖子里另藏了一根。
米哈伊洛笑着把袖子翻出来,里面果然掉出半截绳头。
“眼睛快,今晚省下一枚钱。”他说。
人群笑得更响。
他把这些都称作手上的把戏,每演完一件,总让孩子找机关。有时找到,有时找错。斯塔娜用木勺轻敲猜错者的靴尖,引得众人再笑一阵。
第一夜,他们赚到一小袋铜钱、两块面包和半罐酸酒。
第二天清晨,军市拆走。
艺人的旧斗篷、绳、木碗和果篮重新装进车。各营的市场车沿大道排成长列,走到下一个宿营地再散开。前方已能看见更多车辙向萨洛尼卡方向汇集,路边仓村半空,居民把门关得很早。
第二夜,艺人们让一枚银币从意大利弩手的拳头里消失,最后在佐伊的面包里找到。
佐伊先愣住,随后抓起面包板要打人。尼科赶紧掰开那块事先换过的面包,银币干干净净,外面还裹着油纸。围观者笑到弯腰。佐伊骂完,也把那块面包卖给了银币的主人,价钱比平日多一枚铜子。
米哈伊洛替她招来了整晚的生意。
玛拉在洗衣锅旁看见了这一场。
她的手已被热水泡红。阿格妮丝扔给她一块旧布裹住掌心,叫她继续拧床单。尼科表演完后跑来讨热水,玛拉让他先把两只手翻过来。
“没有钱。”男孩说。
“我看你有没有把虫子藏在指甲里。”
尼科立刻把手缩回去。
玛拉笑了。
她给他半碗水。尼科喝完,从耳后摸出一枚干果核放在碗沿上。
“拿去种。”他说。
“等长成树,我已经死了。”
“那就让别人吃。”
玛拉看了他一眼,把果核弹回去。
“你自己先活到它长大。”
这一夜,入口长凳收到的申诉比土丘时少。有人说共同军市开始有用,也有人说各营军官只想安稳熬过三夜试行。贞德仍坐了一轮。
她听见艺人那边的笑声,却没过去。
玛格丽特坐在她右侧,替一名不敢对男书记说话的妇人复述。女人可以先在帘后开口,姓名先由陪听人与一名共同书记密封登记;只有案件进入军法、需要对质或保护申诉者时,才交给所属军法书记。
一名军士抱怨这让人更容易诬告。
玛格丽特问他:“你怕名字藏住,还是怕自己的名字被写出来?”
军士没有答。
贞德听到第五件事时,右手已无法把笔握稳。她把签字换到左手,字迹歪得布鲁内尔看了两遍。
玛格丽特抽走下一张纸。
“今夜到这里。”
长凳外还有三个人。
贞德看了他们一眼。
“明早行军时——”
“明早你听军报。”玛格丽特说,“他们今晚先由我听。真有人会死,我叫你。欠了三枚钱、少了半块布和谁骂了谁,让别人活到明天也不会失去正义。”
她说得很重。
长凳后的各方见证都听见了。
贞德沉默片刻,站了起来。
“余下的交给你。”
玛格丽特反而怔了一下。
“你答应过。”贞德说。
她离开长凳时,远处的艺人正在变最后一件戏法。尼科把一只鸡蛋放进木碗,斯塔娜用布盖住。布揭开,碗里多了一只苹果。
一个孩子问鸡蛋去了哪里。
“去找母鸡认错了。”斯塔娜说。
第三天,苹果的故事已跟着军市上路。
有人说斯塔娜能让死物换一层皮。有人说尼科没有影子。一个教士亲手检查过木碗,认定碗底有夹层;这份解释传到下一处宿营地时,反而变成教士也没找到机关。
艺人并不纠正所有话。
米哈伊洛只在有人真把他们称作施术者时抬起两只手。
“我们靠快手吃饭。恶魔若肯替我挣这几枚铜钱,他也穷得可怜。”
卡皮斯特拉诺听说后,让一名修士去看。修士看完整场,回来只带一根藏着细线的木勺。“骗人。”他说。
“所以是戏法。”卡皮斯特拉诺道,“只要不把欺骗说成神迹。”
第三夜宿营时,军队已走过佩拉旧城很远。
营地扎在旧大道与仓村小路交会的硬地上。萨洛尼卡方向的山影已压在东边,军市全部收进营绳,守卫也加了一轮。
这本来该是共同军市三夜试行的最后一夜。
各方军官准备在次日重议。帝国人已带来三起申诉越过本国军官的异议,意大利队伍抱怨共同秤拖慢酒肉交易,海商则拿出一张数目,证明统一守卫让他们少丢了七袋盐和两匹驮畜。
人人都在等这一夜过去,好用三夜得失换下一轮条件。
艺人把表演场设在军市中央一块空地。
米哈伊洛说要演一则旧故事。
木板上只写了两个字:苹果。
斯塔娜换上一件黑褐色旧斗篷,背比平日弯得更低。尼科把三只苹果放在木桌上。苹果都不大,表皮一只青,一只红,一只被火熏出暗斑。
“三只果子,”斯塔娜用老妇声音说,“一只长在树上,一只落进泥里,一只经过火。”
她让观众自己挑。
一个法兰西士兵拍了拍青苹果。斯塔娜递给他,让他咬开。果肉清脆,汁水从他嘴角流下来。
第二个观众选了红苹果。米哈伊洛用刀切开,里面同样完整。他把两半分给前排孩子。
桌上只剩那只带火斑的苹果。
斯塔娜没碰。
“这只从火里回来。”她说。
笑声少了。
有人听出那句话往哪里走。
米哈伊洛仍带着笑。
“老妇怕火。谁敢替她拿?”
一名伦巴第弩手伸手去拿。就在他的手将要碰到苹果时,斯塔娜斗篷下忽然伸出第三只手,抢先把苹果捧走。
前排有人惊叫。
另一些人立刻看见斗篷后尼科露出的半只靴。笑声又起。男孩把身体藏在老妇背后,用一只假袖把手伸出来。这是能拆开的机关,是艺人已经教会观众寻找的那一类欺骗。
斯塔娜用自己的两只手抓住第三只手,像与另一个看不见的人争夺。米哈伊洛敲着桌沿说:“一双眼睛看见三只手。三只手里,哪一只是真的?”
“藏在斗篷里的小鬼是真的!”有人喊。
尼科在斗篷后扮了个鬼脸。
人群大笑。
斯塔娜忽然把那只火斑苹果按在桌上。
军市东侧先有人喊了一声火。
空修理棚脚下窜起一条火线。火苗尚未攀上草帘,只有站在外圈的人转过头。米哈伊洛的笑停了半息,指节急促地敲了两下桌沿。
“看果子。”他临时补了一句。
斯塔娜朝火光看了一眼,才把脸转回来。
“外皮回来了。”
她一掌捏下。
苹果裂开。
白色幼虫从果肉里涌出来,混着黑褐色的烂泥和一点红汁,落满木桌。有几条还在蠕动。
前排的人同时后退。
一个孩子哭了。另一个人吐出刚吃下的苹果。
斯塔娜抬起脸。老妇的声音消失了,露出她本来的声音。
“眼睛见它完整,嘴说它甜,手摸它仍是一只果子。”
她望向人群后方那些画着十字的人。
“从火里回来的东西,里面活着什么,谁看得见?”
军市安静下来。
这句话没有提贞德。
也不需要。
鲁昂、第三日、什昆宾、弗洛里纳合拢的伤口和沃德纳的急流,已由围观者自己放到桌上。有人低声说亵渎。有人把它听成教士也会讲的训诫:眼睛所见并非全可信。另有人问,那些伤口是否也可能像绳子一样早已藏好另一段。
米哈伊洛摊开手。
“我们只演果子。”
斯塔娜从烂果里捏起一条虫。
“有时腐坏在里面先活。”
火先舔上了草帘。它离粮、火药和主营都远,却正好落在大多数观众转头能看见的地方。有人尖叫“她说中了”。
人群朝火边退开,拴在市场外缘的几匹驮骡这才发狂。
它们拴得离人太近。一匹驮骡挣断鼻绳,拖着木桩撞翻面包板,又冲向洗衣锅,木架与铁锅一同倾倒,热水泼进泥地。人群为避让向表演场另一侧挤,后排只听见火、虫和“应验”两个词。
一名站在酒桶边的男人突然倒下。
他先是捂住肚子,随后剧烈呕吐,身体抽动。旁人立刻说他吃过刚才的苹果。其实他一口也没吃,只喝过一碗酒。
没人还有空分清。
一名从东侧外哨赶来的传令兵正好撞上人潮。
他带来一份有限前报:旧大道旁发现三名来路不明的骑手,主哨要一队轻骑前去查明。驮骡和逃散的人已堵死军市中间的通道。他被横过来的酒车和人潮堵住,只能翻身下马往里挤。
共同守卫用意大利话喊“让开东道,让传令过”。旁边的德意志军士只听见“东边”和“骑手”,转身便喊东侧已有敌骑。希腊摊户又把这句话听成军市要从东口撤,几辆小车同时向那边推,反而把路塞得更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传令兵最后踩着一辆倒下的摊车过去。那份短令比平日迟了一刻钟送进主营,东哨也多等了一刻钟才得到查探骑队。
第三只手、腐果、火、惊骡、倒地的人和那一句“东边有敌骑”,在同一片喊声里粘成了一件事。
斯塔娜先被打倒。
一个法兰西士兵翻过木桌,用剑鞘砸中她的额角。米哈伊洛转身要跑,被两名伦巴第人扑住。扬科扔下手鼓,钻进酒棚后。尼科从斗篷下爬出来,脚被人群踩住,哭着喊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魔鬼在模仿圣女!”有人吼。
“把他们烧了!”
另一边却有人喊:“既然这能造假,她的伤为什么不能?”
这句话比火更快地找到了敌人。
一个刚才还帮佐伊扶面包板的士兵抓住她衣领,逼问她是否早知道苹果里有虫。哈姆扎的皮摊被人掀翻,只因他从奥斯曼统治下的耶尼杰来。几名塞尔维亚和希腊商贩退到共同秤旁,有人用刀指着他们,叫他们说基督祷词。拉古萨担保人多马被拖出酒棚,脸上挨了两拳,仍在喊自己只收过艺人的摊钱。
长凳后各方守卫开始抓人。
他们抓得太多,也太乱。
一名帝国军士揪住刚才用刀威胁希腊商贩的本国士兵,要把人带回帝国营。共同守卫横枪拦住,说姓名、证词和所持武器尚未登记,任何一营都不能先领人。帝国军士把枪杆向上一挑。
“帝国人归帝国军法。”
“先留下他今夜做过什么。”
两根枪杆抵在一起。
另一侧,几名修士已抓住斯塔娜的斗篷,要把她送去教士帐问亵渎。意大利守卫护着酒棚里的证人和酒碗,不许修士从证物桌旁穿过。海商守卫围住多马,拉古萨人则喊担保属于商法,不归修士。
共同市场官先用意大利话命所有人留在原地。德意志人听成帝国士兵不得领人,修士听成艺人已经归市场官,争声更高。各方都在引用前几夜刚签下的边界,也都只引用对自己有利的一半。
贞德到场时,目光越过交叉的枪杆与火,落在洗衣锅旁倒着的女人身上。
阿格妮丝被翻倒的木架压住小腿。热水泼进她身旁的泥里,木架把她钉在原处。玛拉跪在旁边,双手抓着木梁,怎么也抬不起来。尼科蜷在梁的另一侧,手腕被踩肿,仍被一名士兵揪着头发往外拖。
“木架先起!”贞德喊。
护卫正准备围住她,听见后转去抬梁。
“火让市场水队去,马夫隔开惊骡,医护到这里。走失的孩子报衣服和名字,不许只喊少了人。”
有人冲到她面前。
“圣女,他们在咒您!”
“被骡子撞到的人在哪里?”
那人愣住。
“我问伤者。”
木架抬起。阿格妮丝的小腿已变形。她刚被移开便晕了过去。玛拉脸上沾满泥和热水,仍抓着她的手。
“她今天没让我碰大锅。”玛拉声音发抖,“她说我新来,先洗小布。她站在这里,所以压到的是她。”
“跟着担架。”贞德说,“把她醒前后说过的话都告诉医士。”
玛拉点头,起身时却看见尼科仍被按着。她一只手还抓着阿格妮丝的裙角,另一只手已指向男孩。
“那孩子在斗篷里。他没去点火。”她喊。
按住尼科的士兵骂道:“你也跟他们一伙?”
玛拉的脸变白。
贞德走过去。
“放开。”
“他变出了第三只手!”
“所以他现在有三只手点火?”
“他侮辱了您!”
“现在先放开。”
士兵没有松。
贞德抓住他的手腕。护卫这才把尼科接过去。
“所有艺人分开关押。”她说,“先看伤。谁再打一下,和他们一起关。”
“他们是奸细!”
“所以要让活口说清谁做了什么。”
米哈伊洛已被打得满嘴是血。斯塔娜倒在木桌边,额角裂开。扬科没有找到。多马和几个只因语言、来处被抓的商贩仍被人群围着。
贞德让所有临时传话先停。
“留三名翻译。”她说,“一句一句说,不许替我补。”
意大利语、德意志话和希腊语依次复述同一句命令:各营守卫退到本营标识后,共同守卫留在场内;任何人不得先领走嫌疑者,也不得以语言、籍贯和宗教单独扣人。
第一遍仍有人不动。贞德让人从倒下的摊棚上取来两根长绳,在地上拉出两道空线,又命交叉的枪杆全部抬起。人退到绳外以后,命令才不再被新的喊声盖住。
一道绳内列嫌疑人,另一道绳内安置因语言、籍贯和宗教被牵连的人。所有人报姓名、担保、当时位置。各营先不得把自己抓到的人带回;查明军籍、留完证物与证词后,再照前夜条款由所属军官签名交领。
帝国军士这才松开本营士兵,却要求自己的异议当场写下。修士也交出斯塔娜,改由一名教士留在嫌疑人一侧见证。哈姆扎蹲在散落的皮带间,手里握着一把割皮小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三个士兵盯着他。
“刀放下。”贞德说。
哈姆扎把刀放到地上。
“他们踩坏我的针。”
“记损失。今夜先离开这里。”
“我去哪里?”
“到共同秤后。帝国和意大利各出一名人守你们,谁也不能单独带走。”
哈姆扎看了一眼那些刚才要他念祷词的人,收起没有刀的工具袋,走了。
火很快被压住。
空修理棚烧掉一半,没蔓延到粮车。驮骡抓回四匹,另有一匹冲出营外,被轻骑从路边赶回。倒地男人仍在呕吐,医士闻过他的酒碗,说像混了泻药或有毒草汁。酒碗来自拉古萨担保人的摊位,倒酒的是临时帮工;两人都被留下登记,余酒一并封存。
真正严重的伤都来自恐慌,阿格妮丝断腿,一个孩子被踩伤,数名商贩和士兵在互殴中见血。当时尚未发现死者。
可军市已开始把这一夜说成许多种死法。
人群没有散。
他们从救火与抓人转向了另一件事:等贞德解释。
一个教士先提出检查道具。另一个军官说应关闭军市,所有外来商贩逐出。一名德意志骑士要求把艺人与讲希腊语的人一并缴械隔离。卡皮斯特拉诺赶到后,先叫众人停止高喊艺人女巫,却也说如此公开的亵渎必须在全军前澄清。
“澄清什么?”有人喊,“先让圣女给我们看!”
这句话迅速得到许多声音。
“让她的伤再合一次!”
“恶魔能缝绳,不能缝圣女的肉!”
“圣女不会拒绝显明奇迹!”
布鲁内尔冲到贞德身边,脸色发白。
“耶尼杰战前写下的军令已经说明,不得伤害您以展示愈合。”
一个右腕仍夹着木板的伦巴第弩手从人群里挤出来。什昆宾井口村庄那天,他就在水簿旁,看见贞德让盾朝向自己人,也看见村民先打走第一桶水。
“我信您。”他说。
这句话让周围安静了一点。
“正因为我信,才请您让他们也信。只要一道小伤,今夜就不会再有人为这件事拔刀。”
“军令禁的是别人伤她。”另一名伦巴第队头抓住那句话的空处,“没人要伤圣女。她可以自己划一下。”
那名弩手没有反驳。他只是看着贞德,像把自己的信任也一同递了过去。
有人递来一把短刀。
刀柄朝向贞德。
玛格丽特先接了过去。
所有人都以为她要交给贞德。她却将刀狠狠掷在地上。刀尖扎进泥里,颤了两下。
“谁再把刀递给她,”玛格丽特说,“先把自己的名字报给我。”
“我们要的是证明!”那队头道。
“证明你们看了一只烂苹果,便有权取她的血?”
“夫人,军心——”
“军心今日压断了一个洗衣妇的腿,也差点把孩子打死。先别把它说成需要喂养的圣物。”
人群发出不满的声音。
贞德走到刀旁,把它从泥里拔出来。
玛格丽特抓住她的手臂。
那一下很重。
“别。”
贞德看着她。
玛格丽特的手在抖。
她看见的已经不是这一把短刀。耶尼杰军议帐里,欠饷、死伤和城门被一件件压到贞德的名字上,最后她仍穿起银甲、亲自把圣旗带到城前。今夜人们换了一个词,把同样的重量叫作军心。
她怕贞德会再次同意。
贞德把短刀转过来,递给护卫。
“收走。”
玛格丽特仍没有松手。
贞德转向众人。
“他们用绳、袖子和苹果骗了你们的眼睛。现在你们要我的血替你们把眼睛洗清。”
没人说话。
“我的身体不是验罪的器具,也不是安定军营的一碗药。先前的军令禁别人伤我,也禁你们逼我伤自己。谁拿军心、信德或对上帝的敬畏逼迫,同样违令。”
那名伦巴第队头道:“那么您如何证明?”
“今夜先证明谁在火边,谁给那个人酒,谁只演了戏。”
“您的身体呢?”
“由教会辨别,也由你自己相信或怀疑。”贞德说,“不由这一把刀决定。”
一个狂热的年轻士兵在前排哭起来。
“可若魔鬼能做出同样的事——”
“它没有做出同样的事。”切萨里尼从人群后开口。
枢机站在教士与军官之间,离贞德还有几步。
“这场戏只能证明眼睛会受骗,不能裁定女士身体的来源。”
卡皮斯特拉诺看着桌上的虫子。
“魔鬼也会利用人的眼睛。”
一名军医冷声道:“人也会,先拆苹果。”
神学没有合在一起。
人群却暂时没有再向前。
贞德下令军市当夜停止交易。军市内所有火盆熄灭,摊户留在原位,货物只封不搬。艺人车、果篮、斗篷、木桌、酒碗和修理棚残灰分别看守。任何人不得把虫子、苹果和血布拿走当作圣物或证据。
“明晨要行军。”一名军官提醒。
“照常行军。”贞德说,“市场车晚半个时辰。嫌疑人分车押送。调查在路上继续。”“军市呢?”马尔科问。
“今夜关。明夜是否重开,军议决定。”
这句话让主张关闭的人不满意,也让商人不满意。它只把最急的祸压住一夜,没有替任何一方赢完争论。
人群散去以后,玛格丽特才松开贞德的手臂。
她的指印留在袖子上。
两人走到烧毁的修理棚后。湿灰、断木和刺鼻的油味隔开了围观者。远处医护在给阿格妮丝固定腿,女人醒后第一次叫声穿过半座军市。
玛格丽特背对贞德站了一会儿。
“我叫你别听那些人。”她说。
“哪一些?”
“营门外的。长凳前的。抓斗篷的。递刀的。”
“他们不是同一些人。”
“落到你身上,他们总会被说成同一件事。”玛格丽特转过来,“你每一次回头,都教会别人把痛苦举得更高。后来有人举死人,有人举军饷,今晚他们举军心。下一次呢?”
贞德的右手垂在身侧。
“玛拉没有路。递刀的人有路。他可以等调查,可以承认害怕。”
“你分得清。人群只看见你总肯承担。”
“今晚他们也看见我拒绝。”
远处又传来阿格妮丝的叫声。玛格丽特闭紧嘴,等那声音过去。
“可你随后又抬木架,救戏班的孩子。”
“我不能把他留在梁下。”
“我知道。”玛格丽特的声音裂了一下,“所以我才没有地方站。”
两人之间只剩湿灰的油味。
贞德走近半步。
“站在我旁边。”
玛格丽特笑了一声,眼睛却红得更厉害。
“我一直站在这里。”
“那就继续告诉我什么时候该停。”
“你会听吗?”
“今夜听了。”
玛格丽特抬手,把贞德被她抓皱的袖子一点点抚平。
“明早你不去长凳。”
“明早没有长凳。要拆营。”
“也不在路上听申诉。”
“听军报。”
“吃东西。”
“吃。”
“睡到启程前。”
贞德看向仍在分车看押的守卫。
“等嫌疑人——”
玛格丽特的脸又冷下来。
“交给布鲁内尔。”贞德改口。
“现在像一句人话了。”
她们回到医护棚。
阿格妮丝的腿已夹住。玛拉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尼科给的那枚果核。男孩隔着一道守卫线坐在另一边,手腕包了布,一直望着她们。
尼科把自己的水碗从绳线下面慢慢推过去。守卫看了玛拉一眼,没有拦。玛拉接过水碗,先用布蘸湿阿格妮丝干裂的嘴唇,剩下的水才自己喝了一口。她把空碗推回去时,男孩仍没有说话。
米哈伊洛、斯塔娜、多马和其余嫌疑人分别关押。扬科尚未找到。市场外派出几队人,查近处沟地和村路。
剩余的苹果被一个军医切开。
果皮内侧有一道很细的蜡缝。腐肉和虫装在薄羊肠里,事先塞入挖空的果心,再用蜡与果泥合住。火斑来自烟熏。
军医把两半放回木盘。
“这一只会骗人。”他说。
卡皮斯特拉诺站在旁边。
“另一些事呢?”
“我只拆了苹果。”
他不能替贞德的身体回答。苹果机关已明,火、药酒和扬科失踪却仍无法解释。至少可以确定,这一夜不是一只烂果单独造成的。
黎明前,军市拆得比前几日慢。
每一只箱子都先查封记,每一辆车都要确认没有藏人和道具。烧坏的木架被留在原地,灰骡换了鼻绳。阿格妮丝的担架抬进病车,艺人与嫌疑人分坐三辆有守卫的车。
前队照原定时刻出发;军市与嫌疑人车列晚了半个时辰,由后卫押送跟上。
太阳升起时,昨夜的表演场已空了。木桌被装上证物车,腐果放在有盖木盘里。军市的共同秤也收进车后,没有人知道下一夜它还能不能挂起来。
大军继续向萨洛尼卡走。
路上每一支队伍都在讲那只苹果。
有人说虫在果子里。
有人说虫是后来放进去的。
有人说火与惊骡早已安排。
也有人说,能被拆开的机关只证明艺人手快,真正的问题仍在那张多年不老、从灰烬与急流里回来的脸上。
圣女的身体既是上帝的显明,她为何不肯显给众人?
教士们常说不可试探主,可她一次又一次回来,伤口也一遍又一遍愈合。
主既已借她的身体昭示旨意,她为何反倒遮掩?
争论跟着车轮向东。
哪一条军令能命令它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