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假如贞德在死后第三天复活 > 第26章 斗篷上的手
    耶尼杰的市场在天亮前开始消失。

    酒棚先拔桩。卖饼的人把尚有余温的石板裹进粗布,补鞋匠将木楦一只只塞回车底。昨夜还挤着火光、人声和牲口气味的街边,到了晨祷时只剩泼过水的灰和来不及捡净的烂菜叶。

    各营都在收自己的市场,把自己的秤、酒棚和工匠重新收进旗后。几个从沃德纳跟来的希腊商贩不知该进哪一列:上一处营地发的木牌,换一条营道便成了一片写着外文的木头。

    耶尼杰后方的交接也在这时收尾。走不了的伤兵和新得军马交给后卫,等大队拉开后再接续东行。

    贞德从最后一处交割地回来时,天已亮了。

    她昨夜卸了甲,却没真正睡。马走得很慢,身后的书记仍在核对最后几份副本。

    营门外有人等她。

    最先靠近的是一个抱面包篮的希腊女人。她刚走过木桩,值守士兵便用枪杆将她挡了回去。

    “有事去找你摆摊的营官。”士兵用意大利话说。

    女人听不懂。她把篮布揭开,露出几块被压扁的黑面包,又指向自己额角一道结痂的伤。旁边一个会说希腊语的少年替她喊,说昨夜有四名士兵取走面包,只留下两枚削薄的铜钱;她追到另一营,那里的人说拿面包者不归他们管。

    士兵把枪杆横得更低。

    “让开。队伍要动。”

    女人不走。她把那两枚铜钱举起来,声音越来越高。

    另一边又挤来一个瘦削的穆斯林鞍匠。他胸前挂着耶尼杰仓院验过的木牌,肩上背一捆皮带和断镫。他替十字军修了六副从耶尼杰收来的马鞍,领工钱时却被告知,雇他的登记线已撤走,领走马鞍的三支队伍谁也不肯在账上认那六副鞍。

    再后面是一名德意志洗衣妇。她在病营外洗过血布,手腕泡得红肿。她只想把妹妹从意大利酒棚主人的车边带走。酒棚主人说妹妹欠了食宿钱,债未清以前不能走。

    三个人说三种话。

    挡路的士兵只听懂其中一种。他开始叫翻译,也开始叫人把他们从营门移开。更多人却已看见那匹白马。更多商贩和跟营者也举着无处承认的木牌挤了过来。

    玛格丽特从病营方向赶到时,贞德已下马。

    她一夜没换衣,袖口带着药草和旧血的气味。看清围在营门的人后,她先走到贞德面前。

    “不行。”

    贞德看着她。

    “你还没坐下。”玛格丽特说,“从战场回来以后,你听了迫降,验了仓,又去看分水石。现在全军要上路。让布鲁内尔记名字,让科尔派人查。”

    “他们已经找过人。”

    “所以更该让该管的人做。”

    “该管的人是谁?”

    玛格丽特的嘴唇收紧。

    贞德指向那名抱面包篮的女人。

    “她被哪一营的人拿了面包?”

    翻译问过。女人记得一人袖口有黑黄条纹,一人说伦巴第话,另两人把铜钱往她脚边扔,却认不出他们跟哪面旗。那四个人从帝国营道出来,最后又进了意大利人的酒棚。

    “鞍匠归谁?”贞德又问。

    耶尼杰的木牌由投降交割处开出,雇他的是收马的共同登记线,领走马鞍的却分属三支军队。

    “洗衣妇的妹妹呢?”

    她从杜拉佐起跟着一个威尼斯商人的酒车,后来酒棚转卖给伦巴第人。军籍里找不到她,酒棚主人自己写下欠条,妹妹的名字只在病营洗衣名册上出现过一次。

    玛格丽特听着,脸色一点点变冷。

    “这就是答案。”贞德说,“没有一个该管的人。”

    “那也不能每个人都来抓住你。”

    “他们现在还没抓。”

    玛格丽特看了一眼向前伸出的手。

    “会的。”

    贞德没有回答。她走到路边一辆卸空的粮车旁,让人把车板放平,又让三名翻译站开。士兵把人群隔成一道弧,不许再向里挤。

    她先听抱面包的女人。

    女人名叫佐伊,从沃德纳跟来,带两个外甥靠卖面包换盐和路上的庇护。她能认出取面包的四个人,也能认出酒棚。

    贞德让一名帝国见证、一名意大利军士和市场书记随她去认人。四人未查清以前,酒棚押下与面包等价的银钱。若女人指错,银钱归还;若她说得对,四名士兵按抢夺商贩和以劣币强买受罚,赔偿从本营下一次市场分成中先扣。

    “我不要你们的好钱替他们遮住坏钱。”佐伊通过翻译说。

    “不会。”贞德道,“他们的名字也要留下。”

    鞍匠名叫哈姆扎。

    他不肯把六副鞍重新拆开证明自己的手艺,只从袋里取出六根被换下的断带。每根断带的切口、针孔和旧军印都不同。科尔认出其中两副马鞍已分给失马骑手,另四副仍在共同马栏。

    “工钱从共同军资的装具修缮款里出。”贞德说。

    科尔皱眉:“那笔钱还要补笼头和缰绳。”

    “先付已经做完的工。装具分给哪一营,那一营再把所占的维修款补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科尔看了哈姆扎一眼。

    “六副都要验。”

    “验。”哈姆扎说。他只会一点意大利话,这个字说得很清楚。

    洗衣妇名叫阿格妮丝。她的妹妹莉泽被带到粮车旁时,酒棚主人也跟来了。他拿着一张欠条,声称两姐妹从奥赫里德以后吃过他的麦、睡过他的棚,欠三十七枚小银币。阿格妮丝立刻骂他把同一罐酸酒记了三次。

    莉泽一直低着头。

    贞德没有先问欠多少。

    “你愿意跟谁走?”

    翻译把话说过去。

    莉泽抬头看姐姐。

    “她。”

    酒棚主人急道:“债呢?”

    “债可以审,人不能押在你的车边。”贞德说。

    他还想争。玛格丽特从他手里抽过欠条,看了两眼。

    “这上面连哪一天都没有。你把食宿、药和一件旧裙写在一起,数却比三个人一个月的粮还大。”

    “她答应做工偿还。”

    “做什么工?”玛格丽特问。

    男人不说话了。

    贞德让人暂扣欠条与酒棚账,莉泽先归姐姐身边。若查出债务真实,按实际食宿和物品重算,由莉泽以后所得分期偿还;若查出拘人、强迫或借债牟利,酒棚主人受审。

    三件事尚未处理完,行军钟已响过一次。

    一名外哨骑手在这时送来前报。佩拉土丘外能容大营的硬地只有一处,近旁能从硬地直接取水的浅水点只够前队牲口饮过一轮,后队须沿旧渠和更远水点分段取水;后队若日落后才到,病车、市场车和炮车便会一起挤进低湿地。旧大道东侧还发现了几处新马蹄印,前哨要在黄昏前查清那座小桥的另一头。

    贞德让骑手把同一份话送给后卫和炮车总管。

    前队开始离开耶尼杰。市场车、炊车、病车和各营末队在大道上缓慢接合,围在粮车旁的人仍有十几个。贞德让布鲁内尔收下他们的姓名,扶着车板站起。

    “够了。”玛格丽特道。

    人群听不懂她说的词,却听得懂语气。

    “他们先报名字。”贞德说,“到下一处宿营再查。”

    “明日还有下一处。后日也有。”玛格丽特盯着她弯不直的右手,“每一处都有人听说,只要堵在路上,你就会停。你想让没人从账上消失,最后会先把自己从睡眠、吃饭和所有能留下你的东西里抹掉。”

    玛格丽特的眼睛发红。杜拉佐的病人、坎达维亚的伤兵、弗洛里纳的火、沃德纳的水、耶尼杰银甲上的血,全压在那句话后面。

    贞德沉默了一会儿,向牵马的护卫伸出左手。

    “走吧。”她说。

    一个女人就在这时从酒车后冲出来。

    她穿一件褪色绿裙,外面披着不合身的男人短斗篷。守军拦她时,她从两支枪杆之间钻过,扑到贞德身边,抓住了她斗篷后摆。

    布料猛地一紧。

    贞德向后退了半步。

    周围先静了一息,随后炸开。

    “放手!”

    “脏女人!”

    一个士兵扑上来,抬脚便踢。另一人抓住女人头发,骂她玷污圣女的斗篷。护卫把她按倒在泥里,女人仍死死攥着那块布,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玛格丽特的脸在一瞬间失了血色。

    许多年前的广场上,抓住披风的人也是被安排来的。后来有人说,护卫同样奉命故意慢了一步,好让众人相信圣女需要保护;这句话始终没有得到证实。

    “停下。”贞德说。

    没人听清。

    她抓住踢人的士兵肩带,把他向后拉开。

    “都停下!”

    护卫松了一点。女人趴在地上,头发散开,嘴角破了。她抬起脸。

    “我没有别的地方能碰到你。”她用很生硬的法语说。

    有人认出她靠什么营生。那句话在人群里走了一圈,几张脸上立刻多出一种更有把握的厌恶。

    “把她拖走。”一名军士说,“不能让这种人碰圣女。”

    贞德低头看那只仍攥着斗篷的手。

    “你叫什么?”

    女人怔住。

    “玛拉。”

    “先放手。”

    玛拉慢慢松开手。布料从她指间滑出去,上面只留下几道泥痕。

    没有人愿意先扶她。玛格丽特最终走过去,抓住她的手臂,把人从地上拉起。

    “说。”贞德道。

    玛拉来自杜拉佐城外。西方军登陆后,她跟着一辆酒车上路,先在威尼斯人的市场里,后来被转给一个拉古萨酒贩。她没有牌,名字写在酒钱账背面。昨夜酒贩说大队一走,车上不再留她的位置,天亮前便要把她交给两个准备回西边的脚夫;那两人先要替酒贩收回她欠下的钱。

    “我欠他什么?”玛拉笑了一声,嘴角又渗出血,“他拿走每一枚钱,再说我欠床、欠酒、欠裙子。现在他走不动我,就再卖一次。”

    “你要什么?”贞德问。

    “让我留在队伍里。”

    “继续做原来的事?”

    玛拉看着她。

    “那是我会挣钱的事。”

    周围有人笑。玛格丽特回头,那声音立刻停了。“军中不准。”贞德说。

    玛拉的脸硬下来。

    “听完。”

    贞德问她还会做什么。玛拉会缝粗布,会烧水,懂一点希腊语、意大利语和斯拉夫话,能算酒钱,却不会写。她不愿去修院,也不愿独自回杜拉佐。她在军中没有家人。

    “先跟病营洗衣组试做六日。”贞德说,“按洗衣妇的份例,每日给粮和工钱,睡在她们营绳内。六日以后,你自己决定还做不做。酒贩的欠条先封,查清以前没人能从你的工钱里取钱。”

    “工钱交给谁?”

    “交给你。”

    “睡处会不会明日又让一辆酒车占走?”

    “由病营管事留出,六日内不动。”

    玛拉又问:“还有什么路?”

    “下一支向沃德纳回送伤者的队伍可以带你走,给你三日粮,交城中教堂或你指定的家户,不交给那两个脚夫。也可以在军需书记见证下另找愿意按日给粮给钱的活,雇主不能再借债把你扣在车上。”

    “若我都不要?”

    “今夜给你安全睡处和食物,明早再答。”贞德说,“你若留在军中继续卖身,会被驱逐;再回来继续,护卫会送你出营绳。买你、藏你、拿债逼你的人也受罚。”

    玛拉盯着她。

    “你劝我什么?”

    “停下。”贞德说,“别再卖自己。你做过的事不让别人有权打你,也不会变成军中承认的买卖。”

    “洗衣的钱少。”

    “少。”

    “手会烂。”

    “会。”阿格妮丝从人群后说,“可夜里睡觉时,门由我们自己关。”

    玛拉回头看她。阿格妮丝没有表情。

    “我若去洗衣,不算我认那张欠账。”玛拉说,“酒贩也得来受审。”

    “现在就拘来。”贞德道,“查他的账,也查谁从你身上拿钱、谁要把你带走。若有强迫和拘押,照罪处置。”

    卡皮斯特拉诺已走到近前。他看了看玛拉破裂的嘴角。

    “她的伤该先由医护看。”他说,“医护之后,若她愿意,也该告解。”

    “告解由我自己去。”玛拉道。

    卡皮斯特拉诺停了一息,点头。

    “我先做六日。”她接着说,“工钱交给我,睡处照刚才的话留。六日后我自己再算。”

    “可以。”贞德说。

    她转向刚才踢人的士兵。

    “名字。”

    军士愣住:“我是在护——”

    “名字。”

    他报了。

    另一个揪头发的人也被记下。两人要因在军门私自殴打申诉者受罚。酒贩的车被后卫截住,账本、欠条和他本人一同带回。

    玛格丽特接过贞德解下的斗篷。她没有擦那几道手指留下的泥痕。

    “她说没有别的地方能碰到你。”

    “嗯。”

    “你信了。”

    “今天以前,她确实没有。”

    玛格丽特把斗篷抱紧。

    “那就别再让每个人都只能碰到你。”

    贞德望向仍在三种语言里报名字的人,又望向并入大道的各营市场车。

    “科尔和布鲁内尔呢?”

    “你还要做什么?”玛格丽特问。

    “叫他们回行帐。大队拉开以前,先把条目写下。”

    “不再逐件补这些破口。把杜拉佐以来分在各营后的摊户、守卫、欠账和申诉放到同一处军令里。先拟出连续三夜的试行,不因明日拔营中止,今晚在佩拉让各方来争。”

    “你从三件事和一只抓住你的手里,又找出一件要亲自背的事。”

    “今天这一次让我看见,原来的营市已经装不下这支军队。”

    “你总说一次。”玛格丽特低声道,“他们也总能从你身上看出一扇永远开着的门。门不会睡,不会疼,也不会有一天不想再开。”

    “这次要把门交给不止一个人。”

    “怎么交?”

    “入口放一张长凳。书记、翻译和各方轮值见证先听。能回本营处理的,带着副记回去;伤人、拘押、军官包庇和申诉者失踪,才越过来。”

    “谁坐在最后?”

    “各方见证都坐在后面。最初三夜,我只看未决和被退回的名字。以后按宿营轮次听一次。”

    玛格丽特盯着她。

    “把‘以后’写进军令。也把你不能因为听见哭声,便把每一件又拿回来写进去。”

    “期限到了仍没人管,或人不见了,我会拿回来。”

    “那也写。”

    “写。”

    玛格丽特闭了一下眼。

    “先吃东西。路上闭一会儿眼。到了佩拉再让他们撕你的条款。”

    贞德没有答应自己能睡,只把这句话听完。

    队伍终于向东南移动。

    耶尼杰的屋顶渐渐落到身后。道路穿过平坦田野,水渠在芦苇间断断续续发亮。午后,远处出现大片低矮土丘和露出地面的旧墙基。本地人说那是古王的城,说亚历山大出生在那里;如今车轮从旧砖上压过,农夫在曾经的宫殿地面种麦,曾经能到城边的海早已退成泥地和芦苇。

    佩拉没有城门迎接他们。只有旧石、浅水和一阵从平原上吹来的风。

    各营的市场车在土丘外重新散开。每一支队伍都想把自己的摊位放在最靠近本营、又最靠近大道的位置。威尼斯商人先占了硬地,帝国军后的牲口贩把草料堆在水点上风,意大利酒车顺着人流停下,堵住了病营取柴的小路。不到半个时辰,三名不同军官已向同一块空地收过摊钱。

    佐伊抱着面包篮站在三道线之间。

    她早晨被抢的银钱已取回。四名士兵中,两人属伦巴第佣兵,一人属帝国随从,最后一人是自由跟营者。三方都承认赔钱,却都说真正先拿面包的是别人。

    佐伊听完翻译,把银钱塞进衣襟。

    “今夜我该把面包摆在哪一边?”她问。

    没人能答。

    军议就在佩拉旧墙基旁召开。

    帐篷还在支,两辆车板已先拼成桌子。风从空旷遗址上穿过,把纸角和人的斗篷一起掀动。

    科尔先把问题说得很短。

    “我们已有许多市场,却没有一座共同军市。”

    马拉泰斯塔立即道:“我的人有自己的市场官,也有自己的守卫。谁在我的酒棚里闹事,我会处置。”

    “若闹事者是帝国人?”科尔问。

    “交给帝国。”

    乌尔里希把手套放到车板上。

    “帝国人由帝国军法处置。这一点没有可谈之处。”

    “那么商贩先要知道抢她的是哪一国人。”科尔道,“今晨那女人只认得袖口和说话声音。”

    皮奇尼诺靠在车轮旁。

    “商贩若连自己把面包卖给谁都不知道,损失也是做买卖的一部分。”

    佐伊就在桌外。翻译把这句话低声说给她听,她把篮子抱得更紧。

    贞德看向皮奇尼诺。

    “拿走面包的人知道自己拿了谁的东西。”

    “当然。”皮奇尼诺道,“可你若把每一块饼都送进共同审判席,萨洛尼卡还没到,我们先在路上审完一座面包房。”

    马尔科·巴尔巴罗将威尼斯的秤量册推上桌。

    “共同军市可以有。港口以来,真正能验重量、币色和货物来源的是我们的商人。市场交给威尼斯,秤、摊费和仓储会快许多。”

    乔瓦尼·朱斯蒂尼亚尼笑了一声。

    “把‘共同’二字拿掉,阁下的话会更诚实。”

    “热那亚若有足够的粮船与秤,也可以说话。”

    “我们有船。只是没有把每一把秤都称作共和国恩典。”

    两城商人还要争,科尔敲了敲车板。

    “先说钱。各营现在分别收摊费、过秤费和酒钱。统一以后,谁失去这笔收入,谁就会让自己的商贩留在旧营市。共同军令会得到一块空地。”

    马拉泰斯塔道:“终于说到真的东西。”

    他的人靠市场养活一部分家内随从,也从酒、肉和修械中回收欠饷。帝国军官用摊位照顾自己的城民与商路。威尼斯和热那亚争着几枚铜钱,也争萨洛尼卡以后谁能先把手伸进港口。

    切萨里尼一直听到这里才开口。

    “还有军纪。酒棚、赌局、淫乱与流动人口若全聚到一处,一处败坏便会进入所有军队。”

    乌尔里希道:“还有眼睛和耳朵。原先有人混进一处营市,只能听见一支队伍。如今他进一座共同军市,能数五种旗,看三条传令路,也能听见我们在摊费、军法和粮价上争什么。”

    乔瓦尼·朱斯蒂尼亚尼道:“一处入口也意味着一处能守的入口。分回各营,来路不明的人只需找到最松的那一道绳。”

    “若这一处守不住呢?”乌尔里希问。

    “把风险写进去。”贞德说,“入口、担保、住处、货类与同行人数都登记。军市不得靠近粮仓、火药、主营传令路和战马线。三夜以后,把漏进来的人、挡在外面的人和多花的钱一并念出来。”

    “你承认它会把危险聚到一处。”

    “承认。”贞德道,“它也会把如今分散在各营、彼此不认的危险放到众人看得见的地方。”

    卡皮斯特拉诺道:“十字军营中不应容许卖淫。共同军市若把这种罪写成可收税的营生,我不会为它祝福。”

    几名军官彼此看了一眼。

    皮奇尼诺说:“把女人赶走,士兵就会去村里找。到那时,阁下可以在每一扇破门前讲贞洁。”

    “持剑者犯罪,便罚持剑者。”贞德说。

    “罚过以后呢?”皮奇尼诺问,“人的欲望也进账,等下一次发放?”

    “军令约束人做什么,不负责替他们把欲望喂饱。”

    卡皮斯特拉诺看向她。

    “所以共同军市明确禁止。”

    “明确禁止卖淫成为军中营生。招引、藏匿、强迫和从中取利的人一同受罚。”贞德说,“被发现的女人先查是否受迫;不得殴打,也不得直接丢出营外。愿意停下者按已有办法安排离开或转工。”

    马拉泰斯塔问:“谁出她们转做别事的粮?”

    “共同军市出。”

    “也就是各营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是。”

    这一个字让几张脸都沉了些。

    乌尔里希道:“你把市场、救济、军法和申诉全放到共同名下。下一步,每一个不满意本国军官的人都绕过自己的旗,直接来找你。”

    “今晨他们已经来找我。”

    “因为你允许。”

    “因为原来的路走不通。”

    “那么修路。”乌尔里希说,“不要把每条路都修到同一个人脚下。”

    风掀起一页纸。布鲁内尔按住了。

    这是桌上真正危险的问题。

    摊费与秤可以分,申诉却会把贞德从共同军令的连署者,推向所有军队和平民都能求见的裁断者。每一个诸侯和军官都看得见这一步。

    “军市由共同市官掌管。”她说,“我的家内不能单独任命。帝国、意大利各队、法兰西各队、海商与地方人员各推一名见证,从中轮值三名市官;书记与翻译由共同账支付。”

    乌尔里希立即道:“先说清楚。帝国兵仍由帝国军法判罚。耶尼杰以前如此,耶尼杰以后也如此。”

    “各国有军籍的士兵,都照本国军法判罚。”贞德说。

    几名军官互相看了一眼。她把最容易争破的那一处先让了出来。

    “共同市场官可以护住受害者,留下证物,记完证词。”她继续说,“认出军籍后,所属军官签名领人。简单财物纠纷在下一次宿营前交回姓名、处置和赔偿;伤人、拘押、纵火和刺探,先回报是否受理、是否拘押及证物去向,判罚另定期限。都当众念给各方听。”

    乌尔里希问:“若帝国军法认定无罪?”

    “也当众念。证词与证物的记录放在旁边,谁都看得见你根据什么放人。”

    “你仍可说我的判罚不够。”

    “我可以说。不能替帝国军法另判鞭数或绞刑。”

    乌尔里希这才把按在车板上的手抬起一点。

    马拉泰斯塔道:“没有军籍的人呢?今晨抢面包的四个人里就有一个自由跟营者。”

    “三夜试行设混合审判席。”贞德说,“无军籍的跟营者、在军市领差的人,由它审。跨营纵火、刺探,以及发生在共同军市绳界内、牵涉两营以上的案子,也把全案放在这张席前听清。各方派人坐席,另派见证。”

    “若其中有我的士兵?”

    “混合席审证词、共犯、赔偿和军市处置。本刑仍交你的军法。你不能先把人带走,再把同一场火拆成五个彼此不见的案子。”

    马拉泰斯塔的手指在车板上敲了一下。

    “混合席若把一句谎话当事实?”

    “你的见证当场反驳,异议写在裁断旁;还可要求换一方译员重问一次。”

    “再问以后?”

    “各国照自己的军法判有军籍者。混合席处置其余的人,也裁军市禁入与赔偿。”

    皮奇尼诺道:“所属军官若拖过一夜呢?”

    “经混合席确认有初步证据、所属军官逾期不受理时,受害者的临时救济先从该营应得的军市余款里垫;最终责任认定后再结算。”贞德说,“处置未交,就把‘未交’和军官姓名一同念出来。下一夜仍不交,该营不得取回余款。”

    “你拿商人的钱和军官的名字催审。”

    “军官也一直拿商人的钱养军队。”

    马尔科问:“摊费如何分?”

    科尔已算过。

    摊费先供共同守卫、翻译、秤和水点,余下的按各方带入的摊户与货物返还。面包、盐和草料定下最高价;同一摊不再被各营收第二遍钱,持剑的人也不得免钱取货。

    威尼斯人嫌共同秤不全归威尼斯,热那亚人嫌既有摊户数量让威尼斯先占便宜。马拉泰斯塔要求酒钱仍由各营抽一份,乌尔里希要求帝国见证对扣留帝国士兵有当场异议权。

    他们从日落前争到第一批火把点起。

    每一项让步都带着另一只手。各营保留本国军法和本营摊户的余款分成,却放弃重复收费、遮名和无限拖延;海商共享秤与硬地,混合席取得跨营案件的证词、赔偿与军市处置权。申诉者由此有了一条越过帐门、追问结果的路。

    教士得到明确的卖淫禁令。切萨里尼另要求军市夜禁随各营末次号角生效、主日弥撒时停鼓停演。艺人、歌者和酒棚得以留下,卡皮斯特拉诺要求表演只能在军市公开处、不得进入主营,也不得妨碍祈祷和守夜。

    最后只剩申诉。

    布鲁内尔把路边定下的长凳条目正式写入军令:入口长凳先听,能在原营解决的送回留副记,涉军籍者限时催所属军官,其余送混合席;有人受拘、受伤或军官拒绝留名,申诉可越过本营。

    乌尔里希问:“她呢?”

    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谁。

    贞德道:“最初三夜,我亲自坐一轮。以后每隔三次宿营,我听未决申诉。伤人、拘禁、军官包庇与申诉者失踪,随时送到我这里。”

    “所以仍然绕过我们。”马拉泰斯塔说。

    “你们若先处理,他们带来的是处置。你们若不处理,他们带来的是你们的名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给自己留下最后一把钥匙。”乌尔里希道。

    “平民可以直接来申诉;共同军市如何行事、裁决有没有办完,由我催问。”贞德说,“我能命人留证、先赔、逐出军市,不能越过本国军法给帝国兵定刑。我的决定当众念,各方取副本;我若越过这条线,把异议和我的名字写在一起。”

    乌尔里希看着她。

    她保住了那条通向自己的路,也放弃了对各国士兵的最后刑罚。乌尔里希得到一条真能挡住她的边界;各营军官为此交出拖延、遮名和私下了结的余地。

    “帝国签三夜。”他说,“三夜后再议。”

    马拉泰斯塔道:“意大利各队也签三夜。若军市拖慢行军,或让士兵为一碗酒等到天亮,我收回我的摊户。”

    马尔科立刻说:“船队摊户不归你收。”

    “那就请你的秤替他们挡刀。”

    争声又起。切萨里尼让布鲁内尔先把三夜试行写下来,免得所有人把尚未得到的东西再争一遍。布鲁内尔在条目开头注明:军市今夜在佩拉设立,三夜试行自明日拔营后的宿营起算。

    玛格丽特一直站在车板另一侧。

    她听见贞德说最初三夜亲自坐一轮,眉心动了一下。会议散开时,她留在桌边,把一碗早已冷透的肉汤递过去。

    “喝。”

    贞德接过来。

    “别说好。”玛格丽特说,“喝完。”

    贞德喝了两口。油已凝在碗边。

    “你把事情拢到一处了。”玛格丽特道。

    “嗯。”

    “也把自己写进了第一轮。”

    “只坐一轮。”

    玛格丽特看着她。

    贞德把剩下的汤喝完。

    “第二轮交给布鲁内尔和见证席。”她说。

    “你最好真的会。”

    军市在旧城土丘外重新排开时,已过了夜祷。

    摊棚由车板与粗布临时搭成,叫卖声混着多种语言。各营收费桩已拔掉,只剩共同秤和入口长凳。各方见证坐在后面,彼此都像在防贼。

    佐伊把面包摆在最靠近长凳的地方。哈姆扎验完六副马鞍后,拿到一半工钱,余款由第二日马栏复核后发。他没有离开,借来一盏灯,在摊位边继续缝一根断带。

    军市快要收灯时,贞德才从长凳上起身。

    她听过七桩事。两件当场解决,三件带着限期送回各营,一件进了混合审判席,最后一件只留下一个不知去了哪里的丈夫姓名。

    按玛格丽特的建议,轮值见证请阿格妮丝和一名希腊接生妇坐在长凳旁,作为妇女申诉时的陪听人。涉事军官、雇主、债主和男性亲属不得替申诉妇女先答;需要翻译时,由轮值译员逐句复述。每夜没人听懂、没人敢收的名字,再送给贞德。

    阿格妮丝与莉泽分到病营洗衣线旁的一处睡地。玛拉也在那里。

    她刚走进营绳,两个女人便把针袋和零钱收进了怀里。一个问酒棚里的男人会不会跟来,另一个说病营的布已经少过两次,若再丢一块,谁也不肯替新人赔。

    “夜里不带人进来。”阿格妮丝说,“锅、皂和布按轮值交。谁值哪一锅,名字就在板上。有人来索债,先叫守卫,别自己跟出去。”

    玛拉看着她。

    “你信我不会偷?”

    “我信账,也信门。”阿格妮丝道,“你若拿了东西,账会留下;他们若来拖你,门也会留下。”

    洗衣管事把第一日的粮牌和工钱交到玛拉手里。她数了两遍,还没有收进衣襟。

    “明早会不会说算错了,再拿回去?”

    “今日这份是今日的工。”管事说,“明日做了,再领明日的。少了布,也先把哪一锅、谁值守写清,不从你身上随便拿。”

    玛拉这才收起钱,又去看了一遍留给她的铺位。铺草很薄,旁边已有人睡下,洗衣组的营绳内停着一辆布棚车,后门夜里能从里面扣住。酒贩被拘在后卫,账与欠条封在书记匣中;她的六日从今夜算起。

    夜深后,佩拉的军市还剩几盏灯。

    一支三辆小车的艺人队在最后时刻赶到。他们声称从沃德纳来,其中两人说自己原先住在佩拉附近。替他们担保的拉古萨酒商拿出旧同行记录,证明艺人的车已跟着他的酒车走过两次宿营。

    守卫搜过车底和木箱,没发现刀弩或藏人,只记下旧斗篷、绳、果篮与手鼓。

    一个瘦小男孩登记时紧张得说错了父名。书记第一次记下一个,复问时又听见另一个。领头男人替他笑,说孩子一路看过太多关卡,见到这么多旗,连自己的祖父也忘了。

    当夜能复核他们那种斯拉夫口音的第二名译员已随前哨去了旧桥,天亮前回不来。市场见证翻过三夜试行的条目,让书记在男孩名字旁写下“待复核”;三辆车只标临时准入,须夹在共同市场车列中行进、不得离队,下一次宿营由第二译员重新核验,担保钱在此以前不得返还。

    “演什么?”书记问。

    “绳、木碗、鸡蛋,还有老妇的故事。”领头男人说。

    临时条目查人、车和军械,却没有一栏问他们演什么,也没人想到鼓点和故事同样能把话带进营里。

    市场见证让他们把车停在公开地,不许靠近粮仓、马厩和病营。

    男孩等大人写完名字,从篮里取出一只鸡蛋,放到佐伊的面包板上。他把双手收在胸前,鸡蛋自己滚了起来。

    围观的孩子先笑。

    几个士兵也停下脚步。

    男孩把手翻给他们看。两只手都是空的。

    鸡蛋滚到面包板边缘,轻轻停住。

    第二天清晨,军市又被拆进车里。

    佩拉土丘外只留下一圈熄灭的火、几处车轮印和一小片被踩进泥中的蛋壳。大军继续向萨洛尼卡走,艺人的三辆小车也夹在市场车列中,一同离开了古王的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