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假如贞德在死后第三天复活 > 第25章 继承
    折短的家族旗先回到耶尼杰。

    旗杆断口用皮带和半截枪杆绑住。旗面垂得很低,进市场外街时几乎擦过一匹伤马的颈。那匹马走到水槽边便跪下,再也没有站起来。

    旗下所剩的马少得让街边的人都看得清。

    阿里贝伊不让人扶自己下马。

    备用马比他原来的坐骑矮,背窄,步子也短。他右腿内侧被倒马压过,一落地,疼便从腿根冲到腰侧。他用手按住鞍前,才发现掌心还沾着原来那匹马的血。

    伊萨贝伊在市场水槽旁等他。

    他没问胜负。

    街口挤着退回来的骑手。许多人失了马,甲上粘满泥。几个地方附从连自己的队头都找不到,只抓着弓和短刀,眼神像刚从深水里捞起。亲兵护着阿里进街时,伊萨已看完那些人的脸。

    “还能骑马成队的多少?”伊萨问。

    旗手近侍低声答:“不足三百。伤马另算,许多撑不到明早。”

    伊萨闭了一下眼。

    阿里说:“失马的人编入步守。亲兵归家宅、军仓和清真寺周边。轻装家臣守驿舍、马厩、街垒。还能射的,分去水道和墓园外线。”

    “外围田野?”

    “放弃。”

    “普通木屋?”

    “能撤人就撤。烧不得。”

    旁边几名亲兵脸色变了。木屋后巷可以挡弩手,矮墙可以拖步兵,粮棚可以做第二道障。可耶尼杰没有完整城墙。它靠道路、院落、马站、水、墓和家族名字连在一起。骑兵一碎,整座城便被切成许多小块。

    阿里知道。

    伊萨也知道。

    他们的父亲更早知道。老加齐把水从远处引入新城,建施食所,设马站,让商旅知道这里有粮、水、马和庇护。耶尼杰的城防像一只展开的手。掌心是陵墓,指缝里是街、渠、路和院墙。

    现在这只手要被敌人一根根折回去。

    “目标?”伊萨问。

    阿里看向东南。那边有通往萨洛尼卡的消息路,也有更远处苏丹旗影。可今日平原上,他看见了机动被夺走是什么样子。

    “证明家族没有主动开路。”他说,“拖到援军,或拖到他们的粮、伤和马草受不了。”

    伊萨没立刻反驳。

    他只说:“那就先让城里相信他们会抢。”

    阿里看着他。

    “他们若抢,居民会回到我们身边。”伊萨说,“他们若守得住军纪,你的第一道墙会塌。”

    阿里没应声。

    那一夜,伊萨让家臣沿水槽、清真寺和伤棚传话,说十字军一旦入城便会分屋夺畜。

    西侧不断传来斧头砍木障的声音,十字军在黑暗里清开通路,把正式推进留给天明。

    翌日天明,攻城的第一日开始。十字军沿几条狭轴进入西部城区。

    他们没一口吞进来。弩手先压屋顶,工兵贴墙挪遮板,盾手在前;每清出一段,书记与翻译才进入登记。这慢得让守军觉得可笑,也让居民看得太清。

    每夺一段街垒,他们先喊武器放下,居民退入屋内,家门不许破。一个西方士兵从一户门前拖出一只铜锅。屋里的女人冲出来,尖叫着抓锅耳。士兵抬手要推她,随即被自己的队头一拳打在脸上。锅落地,滚了两圈。另一名披甲军士把锅放回门槛里。书记问名,翻译喊了几遍,那名士兵被解下剑,押到街后。

    女人抱起锅,退回屋里,把门关上。

    阿里站在施食所后院的阁楼上,看见这一幕。

    亲兵哈桑低声骂:“做给人看。”

    伊萨说:“做给人看,也要有人看见。”

    午后,西部第一道街垒失守。几名本地征召伤兵落在墙角。阿里原想夜里换回他们,傍晚前却看见他们被记名、按印承诺本役不再执兵后放回。兵器被收走,手里却有一小块饼和一碗水。

    其中一人被抬到阿里面前。

    “他们问我家在哪。”伤兵说,“我说西村。他们记了名,说本地征召者放下兵器可回家,正规持械的要押后。”

    “他们抢你了吗?”伊萨问。

    伤兵摇头。

    “有人拿我腰带。另一个军官叫他还了。”

    一名亲兵道:“不该让他在外面说这些。”

    “扣住他?”伊萨问。

    那亲兵沉声道:“他会把软话带出去。”

    伊萨看向阿里。

    阿里明白这道选择。扣下归来的伤兵,城里会知道家族怕他的话。放他回去,军纪的事实会从伤棚走到水槽,从水槽走到每扇门后。

    “送去清真寺旁伤棚。”阿里说,“不许他在街上喊。”

    哈桑不满,却领命。

    伊萨低声道:“今夜全面劫掠这句话不好用了。”

    “明日还有马厩和军仓。”阿里说,“他们会露出手。”

    第二日,驿舍与马厩失守。

    十字军先用小炮打侧墙,不打正门。炮声不重,却准得烦人。墙裂后,弩手压住院内,工兵用钩子拉开木栅,盾手从裂口进。阿里的轻装家臣在马厩里撑了很久。他们知道马是家族剩下的骨头。失了马,贝伊的声音都要改由步卒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伊萨带人从后巷补了一次。

    他回来时左袖破了,手背有一道血。

    “马厩守不住。”他说,“再撑一刻,里面的人会被堵死。”

    哈桑说:“带不走的马烧掉。草料也烧。不给他们。”

    几名失马亲兵立刻点头。

    阿里望向马厩方向。那里黑烟不多,说明敌人还在控制火。

    “烧草料,旁边两排木屋也会烧。”伊萨说。

    哈桑急道:“若不烧,他们会把我们的马收进他们的战利品。”

    “他们已经会收。”伊萨道,“问题是我们要不要先把居民烧进这件事里。”

    阿里知道哈桑想要什么。毁掉军资至少能保住一点军人脸面。可马厩旁边有皮匠、两户喂马人和一处小仓。火一放,今晚城里会先骂谁,谁也说不准。

    “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杀战马,不放火。”阿里说,“草料只烧军印堆,靠民屋的拖开。”

    这道令没能完全执行。

    他们没那么多人,也没那么多时间。

    午后,院墙破开。剩下的军马与甲械被拖到市场边登记。阿里从窄窗里看见敌方书记坐在翻倒的槽木上,一项项写:军马几匹,伤马几匹,弓多少,枪多少,马料多少,军粮多少。士兵围在旁边,许多人眼里发亮,却没人当场牵走。

    一个意大利佣兵和一名勃艮第人因一副好鞍吵起来。两边军官把他们拖开。鞍被挂上木牌,归入共同登记。

    窗下有人低声说:“那女人护着我们的马?”

    伊萨回头看了那人一眼。

    “她把我们的马收进她的账。”他说,“抢到它们的人也只能空手站在旁边。”

    这比乱抢更难煽动。

    私人抢夺会激怒居民,也会让胜利者内斗。共同账簿像一把擦干净的刀,把家族的军事骨头一根根剥出去,还让居民看见,那把刀暂时没砍他们的门。

    当夜,失马亲兵在家族宅院外争吵。有人说宁可把军仓也烧了,有人说烧仓会断施食所的粮路。宗教基金的管事尤努斯带着两名仓吏来见阿里,袖里藏着瓦克夫文书,脸色苍白。

    “贝伊,施食所仓院和军仓相邻。”他说,“若军仓起火,基金粮也会被算成军粮,或被火吞掉。”

    哈桑骂他:“现在还抱文书?”

    尤努斯看着他:“没有文书,明日谁证明哪袋粮属于穷人?”

    阿里让他留下文书副本。

    哈桑更不满。伊萨却看了阿里一眼。他们都听见了另一层声音:城里有些人开始准备证明自己不等于家族军仓。

    第三日,水出事。

    一名守军军官提出砸毁西侧分水闸。

    理由直接:砸毁分水闸,让主流越过原有渠口泄进低街,西路成泥,敌人至少慢半日。可原本由闸板分入居民区、清真寺和军仓的支渠,也会同时失水。

    伊萨把旧分水图摊在桌上。图纸边角磨软了,渠线却仍清楚。

    “居民区两条支渠会先低。”他说,“施食所后井能撑一日,清真寺净洗水也会少。军仓和马槽同样会断一条支线。”

    “能只淹西路吗?”阿里问。

    伊萨看着图。

    “若还能精确到那种程度,就轮不到我们拆闸。”

    那军官道:“半日。”

    伊萨没有立刻回答。

    城外的撞击声又近了一段。若军仓当夜被破,次日再谈水、粮、墓园和居民都没意义。可闸板一拆,最先排队取水的人也不会是军仓守卒。

    “半日很贵。”伊萨说。

    阿里仍点头。

    午前,闸板被破。

    效果立刻出现。西侧几条街成泥,十字军推进慢了下来。工兵踩在水里抬遮板,弩手换到更高土坎,几处低墙后的守军得以撤回。

    城中也很快乱了。

    施食所前排队的人拿着空罐。清真寺旁的净洗水槽水面低下去。居民区里有人为一桶水吵到动刀。尤努斯带人把施食所剩水分给病人,立刻被守军队头骂作偏帮懦夫。卡迪派人来问谁动了闸,来人没进门,话已传了半条街。

    午后,十字军夺取外侧分水石。

    阿里和伊萨隔着街角看见他们冒着射击修渠。几名工兵跪在水里,把破碎闸板从泥中拖出。弩手在两侧压箭。守军从军仓窗缝射击,箭落在水面上,溅起白花。一名工兵肩上中箭,身子歪了一下,仍用左手按住木板,不让水冲走。另一个人顶上,几乎趴进泥里。

    水先流向居民支渠。

    伊萨低声道:“他们封了军仓、马槽和防御沟渠的支线。”

    阿里看得出来。

    敌人正在挑选水该去哪。能服务守军的支线被封,足以让居民活下去、也足以让居民记住断水来源的水,被放了回来。

    街口的议论变得清晰。

    老加齐从远山引水入城。

    加齐的儿子毁坏水渠。

    法兰克女人夺了分水石,又让水流回民渠。

    阿里听见三句话被放在一起,喉咙里泛起铁味。

    伊萨说:“这一日是我们一起选的。以后他们也会知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阿里没有否认。

    第四日,传闻真正进城。

    它们从四面进城。获释俘虏说一部分,商旅补一部分,老兵添一部分,市场边贴出的劝降条款又把它们切成更短的句子。火刑后归来。不老。水不能吞。保护投降者。婴儿复苏。比托拉圣骑。老加齐长寿、陵墓、引水。

    卡迪在清真寺外正式讲话前,先来见阿里。

    “若我开口否定,”他说,“我就必须把他们的话复述清楚。沉默会被当作默认。讲话会替他们把两个名字放在同一只盘里。”

    “那就讲话。”阿里说。

    卡迪看着他:“你要我替家族补城墙?”

    伊萨道:“我们要你替城里的人分清:投降只关乎军事,传闻不属教义。”

    卡迪沉默片刻。

    “我会说。你们也要听见后果。”

    他站到清真寺外时,人群很挤。有人为取水来,有人为施食所粮来,也有人只想听卡迪会如何称呼那个银甲女人。

    卡迪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嗡声。他说,转世之说不可取。穆斯林不因基督徒传闻承认一个法兰克女人在伊斯兰中有圣位。长寿是上帝给谁的年岁,死后只剩审判;异教徒的奇事不可混进正信。

    许多人点头。

    也有许多人听见了另一件事。

    为了否定,他必须把两组内容摆清。

    埃夫雷诺斯长寿、陵墓、引水。

    贞德不老、离开死亡之地、保留供水。

    否定没把它们拆开,反让它们在众人面前站到一起。

    散场后,一个老骑手低声说:“老主人最后几年也要人扶。”

    他以为阿里听不见。

    阿里听见了。

    他当然见过父亲晚年。父亲的手背皮肤薄得像旧纸,眼神仍利,身体却被年岁一寸一寸取走。传说里的一百二十九年像一柄不锈的刀,可阿里记得那柄刀最后放在枕边,需要别人替他拿水。

    长寿终会走到衰老,那张不合年岁的脸指向另一回事。

    那法兰克女人也许真有不合年岁的脸,也许只是让许多人愿意如此说。阿里不必判定这个。战场上,她等到他的亲兵失速再斜切,那是真的。城中,她的军队修民渠,那也是真的。

    这些够她使用了。

    卡迪散场后没离开。他把阿里和伊萨叫到清真寺侧廊。

    “若到谈判,”他说,“条款必须写明家族不向她宣誓,不承认她的圣位。这是一场军事迫降,与宗教归顺无关。清真寺、墓园、施食所和瓦克夫文书不得分配。副本要送苏丹。”

    哈桑在旁听见,脸色变冷。

    “阁下已经在想投降?”

    卡迪看着他。

    “我在想,若你们继续把每一处不可失去的东西变成防线,我以后还拿什么替它们说话。”

    第五日,守军退到家宅、清真寺和墓园外围。

    墓墙街巷确实好守。墓园外墙、窄巷、几处高院和通向家族宅院的短路相互遮护。把弓手放在墓墙后,再在清真寺侧门设伏,十字军若想进,就要在极窄的轴线上挤成一束。炮若打墓墙,几炮便能开口。

    墓园看守老人站在墙边,拦住要把箭袋搬进墓墙后的亲兵。

    “这里不是军仓。”

    哈桑把他推开:“今日是。”

    老人摔在地上,爬起来又要挡。

    伊萨先一步扶住他。

    “箭袋不进墓室。”伊萨说,“只放外墙街角。”

    哈桑怒道:“外墙就是防线。”

    “所以不要再把里面也变成防线。”

    阿里看着他们争,没有立刻阻止。他知道墓园可守,也知道每一步都在把父亲推到战场边。

    午前,敌炮转位。

    阿里站在家族宅院二层,看见炮车被拖向更远、更斜的轴线。那条线危险得多,必须经过两段侧射街口。敌人若把炮推到近处墓墙前,能更快打出缺口,也少死工兵。

    可圣旗停在墓园外。

    白布和短桩沿墓园外缘立起。旗停在线外。十字军突击队从更远的街巷硬推,承受两侧箭和石块。阿里亲眼看见一队敌兵为了拖一门轻炮转过斜巷,倒了七八人。若他们把炮口直接对准墓墙,今日上午便能打开。

    伊萨在他身旁。

    “她在付代价。”

    又一名法兰克工兵被射倒。旁边的人把他拖走,炮车仍向斜处挪。

    伊萨声音更低:“我们继续借墓园守,居民会看见另一件事。”

    阿里没看他。

    “他们会说,把老加齐当盾牌的是他的儿子。”

    这句话比炮声更响。

    阿里想反驳。墓园是地形,墓墙是墙,敌人逼到这里,守军自然用可守之处。父亲若还活着,也会让人守住有利位置。

    可父亲留下的真是墙吗?

    下午,墓墙外一段街垒失守。十字军没越过白桩。有人想追,被军官喝住。尸体和伤者被拖回线外,炮继续向斜轴。

    哈桑要求夜里夺回那段街垒。

    “墓墙后还有路。”他说,“我们可以从坟地边出击。”

    墓园看守老人当场跪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贝伊,若马蹄进墓地,明日城里人会先问我们。”

    尤努斯也来了。他带着施食所仓院钥匙,声音发抖。

    “施食所的人已经问,为什么水断,为什么粮仓要贴军仓,为什么箭袋进墓墙。贝伊,继续这样守,所有文书都会变成盾。”

    哈桑骂他们怕死。

    伊萨没让他们退下。

    阿里看着这几个人:亲兵、墓园看守、基金管事、旧渠吏和卡迪派来的学生。他们全都厌恶十字军。眼下,继续抵抗已无法在他们心中等同于守住父亲遗产。

    天色发暗时,阿里下令墓园外围守军退入清真寺周边和最后军仓。

    哈桑的脸像被人打过。

    “这是让。”

    “这是把墓从战场里抽出来。”伊萨说。

    “你们会让到哪里?”

    阿里看向他。

    “让到还能替这座城留下东西的地方。”

    哈桑没再争。

    夜深以后,他却召集了一批仍肯听命的亲兵。他们从家宅后门取出油罐、火绳和几捆干草,准备绕到已失守的马厩与军仓外院。那里的军粮、马料和备用马具已被十字军登记,却还没有全部运走。

    他不打算夺回来。

    他要烧掉。

    伊萨是在施食所仓院发现少了两只油罐后察觉的。尤努斯顺着脚印找到后墙小门,立刻来报。兄弟二人带着仅剩的亲兵赶到时,哈桑的人已把干草塞进马料棚下。火若起来,先吞军粮,随后便会沿木檐爬向皮匠铺、喂马人的住屋和施食所外仓。

    “住手。”阿里说。

    哈桑没回头。

    “苏丹以后不会问你救了多少屋子。他只会问,为什么军马、军粮和马具完整进了敌人的账。”

    “他也会问,为什么你烧了自己的城。”

    “城不是我们的了。”

    伊萨走到油罐前,一脚将它踢翻。油在泥地上摊开,离火绳只差几步。

    哈桑终于转身。

    “所以你们已经决定了。”

    阿里看着他。

    “我决定这把火不能点。”

    “为了施食所?”

    “为了还住在这里的人。”

    哈桑笑了一声,声音发干。

    “他们以后会说,你拿亲兵的名声换了几间屋。”

    “也会说你差点拿他们的屋替自己证明忠诚。”

    两边亲兵都没动。阿里伸出手。

    “印牌。”

    哈桑的手压在腰间。

    “交出来。”

    沉默拖了很久。哈桑最终解下调兵印牌,放进阿里掌中。腰刀也被取走。他没被绑,只被两名亲兵押回家宅。阿里知道,收走兵权比当众捆他更重。

    这件事没能完全封住。

    天亮以前,城里传出家族准备焚毁军资的消息。有人说烧的是军粮,有人说连施食所粮和居民寄存都要一起烧。第六日清晨,第一批人冲向相邻仓院。

    他们带着旧收据、征粮条、牲畜印记和空口的指认。有人来取回去年被征走的麦,有人认出自家的驮鞍和磨具,也有人趁乱指着最好的一匹骡子,说那是几年前丢的。

    尤努斯抱着瓦克夫文书和仓印挡在施食所仓门前。

    “军印粮在东院。基金粮在这里。居民寄存另有木牌。谁敢先破门,明日谁都说不清拿走的是谁的。”

    人群没散。

    十字军控制了街口,却没替埃夫雷诺斯家驱赶居民。几名盾手只封住通往军仓的窄巷,翻译一遍遍喊:报姓名,报凭据,不许破封。有人朝他们吐唾沫,也有人把旧收据举得更高。

    阿里赶到时,第一次看见城中居民在家族尚未正式投降之前,便不再相信家族会替他们保住东西。

    他没命人冲散人群。

    “封仓。”他说,“军粮、基金粮、居民寄存分开登记。持凭据者报姓名。无凭据者找两名见证。今日谁也不许先拿。”

    “连自己的也不许?”有人在人群里喊。

    阿里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今日拿走一袋,明日十个人都说那袋属于自己。”

    这句话不让人满意,却让尤努斯得以关上仓门。卡迪的学生走到街口,请双方在仓院外暂时停手封仓;十字军军官不越仓门,家族亲兵退到另一侧。于是两边书记第一次坐到同一块墙下,开始记录姓名、印记和证人。

    城里的秩序未恢复。

    它只是从家族军令,变成了所有人都不信任、却暂时还能用的一张封条。

    第六日清晨,耶尼杰被切得很清楚。

    市场、驿舍和分水设施都在十字军手里,军仓外围也被围住。

    绝大多数居民区不再听阿里的钟声和鼓。人们仍关门,仍怕西方兵,仍会在街角咒骂。可他们不再把家族的抵抗自动当作自己的锅、水、孩子和屋梁的保护。

    东路信使被赶回。萨洛尼卡方向来的商旅带来更坏的话:援军不在能救耶尼杰的距离内,西方轻骑把消息路截得很紧。苏丹的名字仍远,今日的水桶很近。

    仓院人群被封在门外以后,阿里与伊萨在家族宅院内室争了很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桌上放着父亲的小印和摊开的分水旧图。外面不断传来木头被拆、铁器落地,以及仓院外人群争执的声音。

    伊萨说:“父亲留下的是征服者声名。”

    “也是骑兵。”阿里说。

    “骑兵已经没了。”

    “所以你要我把剩下的也交出去?”

    “父亲留下的不只骑兵。”伊萨指向旧图,“还有这座城能让人活下去的东西。”

    阿里看着他:“未经苏丹许可议降,苏丹会问。兄弟会问。子侄会问。竞争家族会在每一张桌上说,阿里在法兰克女人面前弯腰。”

    “他们也会说我在旁边。”伊萨道。

    “所以副本上写我。”

    “我与你共同决策。”

    “第一支箭射我。”

    伊萨脸色冷下来。

    “你以为他们会放过我?”

    “不会。”阿里说,“但他们先拿我的名字。”

    伊萨不再说话。

    午后,谈判在市场北侧一段拆开的街垒旁进行。耶尼杰缺一座完整城门,胜者无处叩门,败者也无门可开。两边只在弩手都看得见的地方铺了一张粗桌,桌腿一短,用石块垫着。

    阿里带伊萨、卡迪、尤努斯和少数亲兵到场,失去兵权的哈桑也在其中,脸上带着硬伤、腰间没刀。

    十字军一方由科尔、布鲁内尔和负责解除武装的军官主持,书记与教士在旁见证。更远处,银甲的女人在十字军旗后方停着。她以短令划定权限:科尔管资产,布鲁内尔管文书,军官管解除武装与搜查;越权事项再回旗前请令。

    科尔先开口。

    “重武器,剩余军马,苏丹税银,军用仓储,全交。”

    哈桑冷笑:“你们先说刀。”

    “刀能再杀人。”科尔道,“所以先说。”

    一名十字军军官把另一张短纸推到桌上。

    “在军马、税银和军仓交割完成以前,阿里贝伊留下。”

    哈桑的手立刻移向刀柄,碰到空处才想起刀已被收走。

    卡迪道:“以什么身份?”

    “战俘。”

    “那就没有条款。”卡迪说,“只有俘虏和没收。”

    伊萨看向阿里。

    “我与你共同决策。”

    “城里交接要有人做。”阿里说。

    “所以你留下,我去做?”

    “他们先拿我的名字。”

    伊萨的脸冷下来:“别再说第一支箭。”

    科尔等两人把话说完,才问:“你们能给什么保证?”

    卡迪缓慢开口:“阿里留城具保,不得离城或重新召集武装;伊萨主持交割,我与家族管事共同担保。交割完成,拘束解除。”

    军官代表道:“不称战俘?”

    “称具保。”卡迪说,“承诺给迫降文书和见证印,不向贞德宣誓,也不作宗教归顺。”

    科尔看向阿里。

    “你同意?”

    “写明交割完成即解除。”

    “写。”

    阿里道:“家族生活财物不列军用。妇人嫁资、家宅器物、日常驮畜、施食所用具不得混入。”

    军官代表立刻说:“贝伊家宅内的马具、甲和储弓都算军用。”

    “甲和储弓交。”伊萨说,“厨房里的铜锅不交。妇人箱不交。拉施食所粮车的驮骡不交。”

    “骡也能运军粮。”

    尤努斯把一份文书摊在桌上,手抖得厉害。

    “这几匹登记在施食所仓院名下。粮从瓦克夫地租来,供穷人、旅人和病者。你们可验印,不可牵走。”

    科尔看文书,看得很细。

    “施食所仓院另列。若发现军粮混入,争议封存,三方验后定。”

    哈桑咬牙:“三方?”

    “你们一方,城中宗教见证一方,十字军一方。”科尔说,“封存期间不得分给士兵,也不得运回家族军仓。”

    尤努斯闭了闭眼。

    “写。”

    接着争水。

    布鲁内尔说:“道路分水设施由十字军接管封记。军仓、马槽、防御沟渠支线锁闭。居民饮水支渠保持流通。”

    伊萨把旧分水图压在桌上。

    “军事支线可以封。居民支渠仍按原来的时辰放水。道路分水石若只由你们掌握,水道坏了,城里只会等你们派兵开锁。”

    科尔道:“军事支线必须由胜方掌锁。”

    “那就分开。”伊萨说,“军用闸由你们封。道路分水石由十字军、旧渠吏和城中长老共同开启。居民支渠照旧由城中管理,你们留封记查改道。”

    布鲁内尔看向远处旗帜,再看回桌面。

    “修军用闸给工价,不得强征修渠人。居民支渠照旧由城中承担。”

    伊萨点头。

    阿里看了科尔一眼。

    这个账房连水也会算。

    再争宗教。

    卡迪把手按在桌面。

    “清真寺、墓园、施食所及瓦克夫不得分配或驻兵。此次只交守备权,不向贞德宣誓,不承担出兵带路之责,也不作宗教归顺。”

    随军教士皱眉:“不宣誓,如何保证条款?”

    卡迪道:“以迫降文书和见证印保证。若你要宗教归顺,就没有条款。”军官代表冷声道:“你们败了,还挑词?”

    伊萨说:“你们若要词错,明日每条街都要重新打。”

    布鲁内尔没有抬头,只问:“措辞?”

    卡迪一字一顿:“埃夫雷诺斯家族因军事失败交出耶尼杰军用资产与守备权。此举不为宗教归顺,家族不承认贞德在伊斯兰中具有圣者地位,不负出兵带路之责。副本送苏丹存证。”

    随军教士看向布鲁内尔。

    “可加:宗教场所受保护,条件为不得储军械、不得射击。”

    卡迪点头:“写。若有军械,移出登记,不得借此分配场所。”

    最后争军仓。

    十字军坚持军用仓储全交。阿里坚持施食所仓院、瓦克夫粮和居民寄存不得混算。科尔提出所有仓一日内开封查验。哈桑怒斥这是让敌人摸遍城的肚子。

    阿里让他闭嘴。

    “军仓交。”阿里说,“苏丹税银交。军用粮交。施食所粮和居民寄存粮由尤努斯与卡迪作保,十字军可验封。争议粮封存,不分配。”

    科尔道:“若军印在粮袋上?”

    尤努斯立刻说:“军印归军仓。瓦克夫印归施食所。双印封存。”

    这句话显然早想过。

    科尔看了他一眼。

    “你是个麻烦的管事。”

    尤努斯脸色仍白,却答:“我管的东西若不麻烦,早被人拿走了。”

    科尔把这一条写下。

    条款还没落印,施食所仓院便先出了问题。

    刚谈定验封范围,军官便要求查看相邻外院。众人移到仓门前,尤努斯开封时脸色很差。几袋基金粮后方的夹墙里藏着弓、箭束、轻甲和数罐尚未用完的油。数量不足以重新武装整支守军,却足够支撑一次夜袭。

    哈桑的脸色没变。

    军官代表立刻转向科尔。

    “宗教基金场所储军械。保护条款失效。内院全部搜查,仓院并入军用资产。”

    尤努斯几乎扑到桌前。

    “那些东西不在仓册里。我不知道。”

    “军械就在你的墙后。”

    卡迪道:“发现军械,便把军械移出登记。不能因此把施食所、粮仓和瓦克夫全写成军营。”

    “昨夜有人准备放火。”伊萨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哈桑身上。

    哈桑看向阿里。

    “你要把我交给他们?”

    阿里没有立刻回答。帐外和街口都有人等着。迫降条款还没按印,第一道裂缝已落在自己人身上。

    “军械由谁藏入?”科尔问。

    哈桑道:“亲兵。”

    “谁下令?”

    “我。”

    阿里把先前收走的调兵印牌放到桌上。

    “他的兵权昨夜已经解除,”他说,“军械与名单全部交出,施食所仍按原条款保护;外院三方验封,哈桑留下具保。”

    哈桑盯着那枚印牌。

    “你拿亲兵换城。”

    “我拿你的名字换回你差点烧掉的东西。”阿里说。

    哈桑的嘴角动了一下,最终没再说话。

    军官代表仍要扩大搜查。卡迪坚持正殿、施食所内院和墓园不得因此开放。争到最后,军官代表看过布鲁内尔递来的授权,只准查与藏械夹墙相连的外院和相邻仓房;查出军械全部登记,若再发现隐瞒,才扩大范围。

    尤努斯在临时验封单上按下仓院印时,手抖得比先前更厉害。

    施食所没被并入军用资产。

    迫降文书还没落印,第一条执行却先割在埃夫雷诺斯家自己人身上。

    众人回到粗桌旁,谈判从午后拖到暮色将近。每一条都让一方少一点东西。十字军军官不满墓园、清真寺和基金不入战利品;债权人代表派来的人盯着税银和军仓,反复提醒科尔,军中欠饷、船费和伤亡抚恤仍悬在账上;阿里一方失去重武器、军马、税银和军仓,只保住无法再立刻打仗的东西。

    条款写成时,阿里先按印。

    具保条款单独列在他的名字下:交割完成以前,不得离城,不得重新召集武装。

    伊萨也按下见证印。

    阿里看他。

    卡迪写下宗教边界。尤努斯按下施食所仓院印。两名旧渠吏和城中长老在水道条款旁留下记号。哈桑留下自己的名。布鲁内尔吹干墨,分出一份给阿里,封面已注明送苏丹存证。

    投降从拆街垒开始。

    第一段街垒由失马骑手亲手拆开木梁,十字军弩手在三十步外警戒。阿里与伊萨站在市场入口,看着家族最后一道防线被自己人拆掉。

    最后军仓降下家族旗。几个年轻亲兵哭出声,阿里看着折短的旗被交给伊萨,远处的旗帜始终没有靠近。

    市场上登记武器和军马。

    重武器、甲械、剩余军马、军粮与税银一项项放到木牌前。十字军书记写,耶尼杰书记复核,卡迪和随军教士见证。有人试图把一匹瘦马说成自家驮畜,旧马吏指出那马肩上有军印,马被牵走。

    施食所外院的藏械按验封单移出,仓院本身保留原有封记。

    十字军随后接管道路分水设施。道路分水设施换封:军用闸由十字军掌锁,分水石由渠吏、长老和十字军共同开启,居民支渠按旧时辰放水。伊萨守在旁边,盯着每一个字。

    每完成一项交割,布鲁内尔便在具保条款旁添一道记号。

    旗帜始终停在墓园外。

    它在白桩后,被风吹得轻轻动。银甲的女人止马于线外。阿里远远望去,只能看见甲光与旗面。她把旗压在陵墓之外,胜利也停在父亲坟前。

    若她侮辱陵墓,恨会容易得多。若她抢清真寺和施食所,城里人会重新把恐惧聚回家族身后。

    她取走重武器、军马、税银和军仓。

    她留下普通房屋、墓园、清真寺、施食所、瓦克夫和水道。

    傍晚,市场上的最后一捆枪被抬走。

    布鲁内尔在具保条款旁添上最后一道记号。

    “交割完成。”他说。

    守在阿里身边的两名军士退开半步。

    阿里走到墓园外白桩前,停下。墓墙之后,父亲的陵墓沉在傍晚阴影里,不因今日少一块石头,也没有因家族少一面马旗。

    伊萨站在他身旁。

    “他们会追究你。”伊萨说。

    “我知道。”

    “苏丹。兄弟。子侄。”

    “我知道。”

    阿里看着墓墙,又看向分水渠尽头那一点湿亮。

    他不相信贞德是圣者。

    老加齐的名字、坟墓、水仍在。

    只是守住它们的方式,已经不由家族掌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