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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歌:弗洛里纳之火
埃夫雷诺斯的边骑先焚军草,再赶牲畜。
他们拆掉磨坊的轮轴,把井绳割断一半,在每一处岔路留下相反的马蹄印。西方军的斥候追上时,只看见山风拖着烟向东跑,牛群在灰色原野上冲撞,黑底银月的家族旗每隔半里出现一次,像一个不断回头挑衅的敌人。
苏莱曼的命令写得清楚:烧军草,保冬草;赶官畜,留种畜;引骑兵离路,勿毁村庄。
穆萨嫌这场火太小。
他站在一片高过马腹的冬草前,命人分油。只要风向转南,火墙会把追来的骑兵压进谷底。村庄也会失去整个冬季的饲料。
尼古拉横马挡在火把前。
“这里的村民给我们家送过三十年羊毛。”
“他们昨天给法兰克人送水。”
“因为我们割了井绳。”
“缴税的人服从举刀的人。”穆萨说,“明年谁赢,他们便给谁缴税。”
尼古拉望向村口。老人正把孩子塞进牛车,妇人跪在草垛前捧土压火星。那里面有他受洗时抱过他的教母,也有曾骂他是奥斯曼狗的磨坊主。
“收税也意味着护住他们过冬。”他说,“我们若亲手烧掉庇护的人,旗还剩一块布。”
穆萨用祖剑挑开他的火把。
“你在教我怎样做埃夫雷诺斯之子?”
“我在提醒你,我们为何还能在这片土地上有儿子。”
两人几乎拔刀。远处忽然传来三声法兰克号角。西方轻骑已经进入谷口。
尼古拉带十几名家臣赶走村民,又把自己的马留给一名临产妇人。被保住冬草的磨坊主指给他一条羊径。那条路绕过谷底,恰好通向苏莱曼预留的撤退坡道。穆萨的伏击因此没有合拢,家族边骑也因此没有被追兵堵死。
火从两处同时升起。
约安娜在第二道火墙外勒住圣旗军。前队骑士已经被反复出现的家族旗激怒,催马要追。她让两层骑兵下马,第一层牵马压住牛群,第二层用披风和湿毡护住村民通道;四门轻炮推向岔口,葡萄弹不向人群发射,只把试图绕后的边骑逼回坡上。
“圣旗留在路中。”她说,“任何人越过旗去追,回来后交出马刺。”
一名骑士指着黑烟:“他们正在逃。”
“孩子也在逃。”约安娜说,“先让孩子过去。”
她披着圣德米特之甲走进火场。甲叶在热浪里变成深红,像黄昏烧过的城墙。圣乔治之枪横在她掌中,受惊的战马听见枪穗铜铃便渐渐安静。灰烬越过所有人的肩头,逆风聚向圣旗,于是迷路的车队沿着那条灰色长线走出烟幕。
传奇有肉身的价钱。约安娜在第三次进入火场时跪倒,呛出的血落进面甲。她扶起木栏下的女孩,一支箭从坡上射来,穿进肩甲缝隙。
射箭的人是穆萨。
他带着三十骑从火后冲下。第一冲击碎了勃艮第轻骑的侧列,第二冲击逼得炮手转轮,第三次,他越过燃烧的牛车,来到约安娜面前。
她已经拔出箭,疼痛使握枪的手臂短暂发颤。血沿银甲流到手腕,穆萨又催马逼近;约安娜以枪杆架住祖剑,弯刃却沿肩甲裂缝擦过,割开刚开始收拢的伤口。她倒吸一口气,膝盖在马镫里沉了一下。一滴温热的血落上祖剑刃口,刀身骤然发烫,像陵墓深处有人在铁上睁开眼。穆萨清楚看见她会受伤、会疼,也看见血线后面的伤口仍在缓慢闭合。
他的喜悦比战意更明亮。
“火中归来的约安娜!我在耶尼杰听见过你的名字。今日我看见了你的血。下一次,我会取走你的甲、你的枪,还有那面使死人也肯跟随的旗。”
约安娜抬枪,枪尖停在他咽喉一尺外。
“谷里有三百个居民,两千匹马,五支互不相识的军队。你想拿他们给两个人的名声下注。”
“一场决斗可以省下许多血。”
“决斗输掉的人从歌里死去。村民还要在这里过冬。”
穆萨听懂她拒绝了自己,也听懂她拒绝的原因。他笑起来,向圣旗高声挑战。奥加德催马出列,替约安娜接下决斗。两人在火光中交锋七次。第八次,穆萨用祖剑击断奥加德的长剑,却把刀背停在他的颈侧;刀尖顺势割断奥加德胸前的皮绳,一枚刻着旗队记号的铜腰牌落进灰里。穆萨以马蹄压住腰牌,等奥加德拨马离开,才俯身将它拾起,藏进护腕。
“回去告诉她,”穆萨说,“我会在水边再问一次。”
他放奥加德归阵。挑战随伤者和斥候一同传遍两军。
弗洛里纳的战斗一直持续到黄昏。埃夫雷诺斯边骑烧掉西方军两座草料栈,拖慢圣旗军三日;约安娜保住大半牛群、道路和所有村民。双方都有足够的事实宣称胜利。边骑撤离草料栈时带走十一名与车队失散的俘虏,其中有四名炮手、一名军医和六名失马骑兵;梅莱克随后把他们登记在家族伤兵之后,按同一份盐粮供给。
撤退时,一名家臣从马上摔进火沟。所有人都在望着圣旗,只有穆萨听见那声呼救。他回马跃入烟中,把人拖上鞍背。祖剑隔着刀鞘再次发热;这一次少了饮血时的灼意,更像一只手安静地握住他的掌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夜里,随军歌者在沃德纳的酒馆唱道:
-- 穆萨独骑横在千军之前,
--一箭使不死的女人低头;
-- 他放走法兰克勇士,
-- 因幼狮不以伤犬为食。
歌里没有冬草,没有尼古拉挡住火把,也没有那个被穆萨从火沟里带回、第二天仍因灼伤死去的家臣。
梅莱克在账簿里写下他的名字。
这便是英雄歌第一次从事实旁边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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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德纳先用水声迎接了西方军。
军队还在山路上,城与塔楼都被林坡挡着,轰鸣从谷底升起来,像许多看不见的车轮在岩石下面转动。弗洛里纳带来的焦烟尚未散尽,士兵们听见水声,先想到的却是饮马。几名骑士催马越过前队,坐骑闻到湿气,也仰起脖颈往坡下挣。
乌尔里希横过战马,把路截住了。
“退回坡上。低地未稳,重骑不得下去。”
一名帝国骑士指着树隙间的亮光:“水就在下面,马快渴裂了。”
“下面还有泥、断桥和弩手。水不能替你把马腿拔出来。”
“斥候只看见磨坊。”
乌尔里希指向身后高坡。帝国旗一面接一面展开。
那骑士咬住牙:“埃德萨水源未稳以前,重骑不进入低地。”
“这里的人叫它沃德纳,希腊人也还记得埃德萨。”乌尔里希把手套戴回去,“名字变了,我们定下的界线没有变。把马带上坡。”
贞德赶到时争执已结束。她只命前队退回第一片干地,把重炮、粮车和重装步兵留在高坡。几名想抢先饮马的士兵转身时,目光经过她露在护腕外的手背,不约而同停了一下。
那里的皮肤平整,似乎从来没受过伤。
弗洛里纳的传言先于军队到了沃德纳,车夫说自己亲眼见过她从燃烧的屋梁下抱出孩子;弩手说血滴进水桶时,裂开的皮肉已经合拢;后来赶上军队的人说得更远,仿佛鲁昂的烈焰曾在异乡重新升起,又在她身上认出了不肯收下的灵魂。
队尾仍有人低声重复。贞德回头。
“弗洛里纳还有伤兵在病车里。再拿火说事的人,今夜去病车旁换布。”
水声压住了应答。
沃德纳倚着断崖生长。河汊穿过磨坊、果园和狭窄街巷,到东南边跌下崖去,水车轮在雾里转,白沫从轮叶间甩出。远看像一座被水养活的城;走到西面旧道前,才看见水也替它披着甲。
守军拆断了小桥,把桥板搬进石屋;上游分水门全扳向西侧,河水漫过车辙和牧地,在城门低处铺成一片浑水。没被淹的窄路上堆着磨石、倒木和装土的车,弩手伏在磨坊轮台和残塔窗洞里。那道防线没有完整城墙,却让粮车、炮车只能朝同一个湿窄的口子挤。
最先靠近断桥的工兵把长杆探进水里,岸边便响了一声手炮,铅弹打碎他肩上的木盾。他刚滚回石后,上游冲下一捆捆树枝粗木,把两面立在水中的大盾一齐拍倒,一个来不及退的士兵被树干压住腿,水漫到胸口。
贞德让号手吹退声。
“他还活着!让我下去!”工兵队长喊。
“用绳。再下水,只会多一个人被拖走。”
弩手压住对岸窄窗,十几个人用长钩勾住伤兵肩带,连人带树干一起拖出急流。贞德叫人把他送往高地。
“这里不能堆兵。水会困住前面的人,也会断掉后面退路。”
吕克从炮车旁走来,看过断桥和水下道路,捧起一把泥捏了捏,又扔回地上。
“重炮不能从湿地直接下去,炮轮陷进去三日拔不动。”
“轻炮能过去吗?”
吕克指向左侧一座露出水面的窄石桥,桥面有一道裂口。
“先看桥脚。稳,就分批拖过去。”
科尔把一把烧焦的草茎塞到她手里。
“现草不够,骤然加谷又伤马。照现在的料,撑到第三次暮祷。再减,先倒的是炮马和病车马。你若想长期围城,我建议先向青草行奇迹。”
“守将知道我们拖不起。”贞德望着水轮,“他在等东面援军。外线交通一同封住。”
她叫来希拉吉。许多人没能从弗洛里纳回来,他的轻骑一时凑不回从前的行列,一匹马的鞍旁挂着两只空马镫。
“我能带多少人?”
“只带还能整夜跑的人。”
“那会很少。”
“我知道。你去东面截信使。援军来时,山地兵压崖缘,轻骑牵住马队。进了水网的人,谁也别追。”
希拉吉抬起一边眉:“你怕他们再摇一面逃旗给我看?”
“弗洛里纳有人为那样的旗死了,我刚埋过他们的名字。”
他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信使我会截住。援军若来,也只会站在城头看得见、进不来的地方。”
轻骑沿高地离去,阿尔巴尼亚山地兵沿南侧林坡散开,不带鼓,只在树梢间偶尔露出一小片红布。乌尔里希把重骑扎在西坡硬地,卸甲饮马,谁把鞍留在马上便叫谁卸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今日你们的功劳,是让马还在自己腿上。”他说,“谁把马丢进低地,明日用自己的背拖甲。”
第一日余下的时光,西方军没有再冲城门。工兵以短桩标出深浅,守军很快集中射击有记号的河段;此后他们把布条移到假渡点,真正的浅滩不再留下标志。
近黄昏时,向导带来一个满脸皱纹的老人。他叫尼基弗鲁斯,原在城西最外的磨坊管水轮,守军征走他两个儿子,把他赶了出来。他用树枝在泥上画:守军挖开旧渠,把本该推磨的水引上道路;若夺下最外的磨坊,从轮房后落下一块闸板,旧道的水便会退,流进民居支渠的水却照旧走。
“总水门不能关。”翻译替他说,“下街石槽、修院水池和两座磨坊都靠同一股水。关一天,低处的人连喝水都难。”
科尔道:“城里缺水,守将开门会快些。”
老人听不懂,却猜到意思,指着城内连说:“孩子喝水,老人喝水,屋里的人也喝水。”
“只关淹路的水,居民喝的水留下。”贞德说,“今夜夺外侧磨坊。”
暮祷钟没有从城里响起。随军教士在高坡敲起小钟,工兵搬来柴捆、旧门板和拆下的车厢。
有人问为何不烧磨坊。吕克头也不抬:“它还要给我们磨粮。烧了它,明天你用牙嚼麦子。”
弩手先占住石桥西端,盾牌竖起,工兵把碎石填进桥面裂缝。上游又放下木料,这次工兵提前在桥侧系了粗索,冲来的树干撞上绳索,卡进岸石,反成了第二道挡水的骨架。门板压上去,浑水改向更深的旧槽。
磨坊里的守军打开侧门冲出,要把火罐扔进柴捆。第一只火罐落下时,贞德看见罐口红光,把小旗压向左侧。石堆后的下马骑士扑出,用长盾把守军挤向水轮。尼基弗鲁斯在后面大喊,翻译几乎同时喊:“别砍轮轴!那是水门的命根!”一名举斧的士兵硬把斧刃偏开,砍进守军盾牌。
侧门被撞开,守军用谷袋垒住楼梯,从袋缝放箭。西方士兵不能点火,只举盾往上挤。
一名意大利雇佣兵低声骂:“不能放火?”
“不能。”身旁的老兵说。
“你是她派来的良心?”
“我是明天还想吃面包的人。”
谷粒混着血和水沿台阶滚落。争到夜祷钟响,楼上最后几人从后窗跳进水渠。
追兵冲到窗边。
“停。窗外是黑水。”贞德喝道,“让他们把水路失守带回去。我们留在脚下站得住的地方。”
尼基弗鲁斯从尸体和破谷袋间穿过,在墙缝里摸出铁销,同两名工兵转动木柄。磨坊后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淹过旧道的水没有立刻退去,却不再上涨。
“天亮,水低。”老人说出一句生硬的法兰西语,“旧路能走。”
吕克等的就是这句话。他让人提灯照遍桥基和拱脚,又把石料、铁丸和装水木桶堆上桥面,逐段试压。确认桥基没有再裂,几门轻炮的炮管与炮架被拆开:炮管放上木橇,轮架另行抬运,分批拖过石桥。天色发白时,守军残塔上的旗仍在。
数发石弹先后砸中塔下残墙和窄窗。插旗的木台终于被震断,旗与半截栏杆一齐坠下,塔里的人沿后梯逃进城中。
“旗台倒了,炮都停下。”吕克按住点火杆,“火药留给桥口,别喂残塔。”
希拉吉在日出前抓到第一个信使。信藏在靴底,说的是水墙尚在、西方大炮困在西坡、请援军次日午前逼近城南;信里还附了会合地和一处引路记号。希拉吉扣下信使,问出口令与手势,让一名身形相近的骑手穿上他的外衣,带着重新封好的信,远远出现在东路。
午前,一支数百骑的奥斯曼援军前队从平原边缘扬起尘土。假信使在他们视野里做出约定手势,随即转向南侧葡萄沟,像在引他们绕开西方军斥候。前队这才追了过去。
追出一箭之地,山脊上的红布同时升起。山地兵从橡树林间放箭,先射号手和带备用马的人。希拉吉的轻骑不与披甲骑兵碰撞,只忽近忽远把前队引离城道。援军想转向沃德纳,坡口便有持矛的山地兵;想追希拉吉,轻骑又从葡萄地另一头消失。直到太阳过顶,他们仍停在城外远处的尘雾里,既靠不近,也不敢把退路丢给山上的人。
城头看得见那片尘雾。一队守军骑兵趁机从南门冲出,沿水退去的浅地故意露出侧背。西坡的帝国号手看向乌尔里希,几个年轻骑士已扣上头盔,一人甚至割断了拴马绳。
乌尔里希骑到他面前,抓住辔头。
“先告诉我,你眼里看见了什么?”
“敌人出城了,再慢他们就回去了。”
“我看见昨日还能淹死人的地。”
“水已经退了。”
“你亲自拿马腿量过?”
乌尔里希把他的马头拨回坡上。
“外侧闸板在我们手里,上游总闸仍在他们手里。谁想再赔战马,就先摘掉帝国鹰。追击不配骑在纪律前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队守军没等到追兵,只能退回桥后。
第二日午后,旧道的水降到靴腰以下。工兵踩着探水杆标出的浅处向前,盾牌护住头顶。分水门落下后,水沿原来的石槽奔流,低地露出车辙、死牲畜和淹软的篱墙。尼基弗鲁斯坚持留着通往下街的细流,一个急于排水的士兵想关上那道小门,被老人扑过去抱住手臂。
“那道小门留下。”贞德说。
“那条细流不断,路面还得多晒几日。”工兵队长道。
“城里人今天也要喝水。放箭的是守军,口渴的是整座下街。我们攻城,不拿孩童的水碗作刀。”
入夜前,西方军又夺下一处桥口,希拉吉把被打散的援军逼回东南大道。沃德纳已看不见一名能带回好消息的骑手。
吕克终于叫重炮下坡。弗洛里纳损失了马,拖炮的绳索上便多了人。工兵先铺柴捆、压门板石块,炮轮每滚过一段,后面的人就把陷处重新填实。
“慢。大炮陷在这里,全城都会看见。”吕克只许他们换手,不许加快。
一门大炮从午后圣歌响起时离开高地,暮色落上残墙才走完一箭之地。它最后停在旧石基上,炮口正对西南残墙最薄的一段——那段墙补过不同颜色的石料,墙后紧挨守军木廊,却没有民居。
吕克没有开炮。他让火把照着炮口和堆在后面的石弹。城头的人看得清那门炮,看得清第二条炮路正在铺,也听得见木槌把炮架楔紧的声音。残塔已塌,东面援军被挡在远处,淹路的水正退去。若重炮开始连续轰击,那段旧墙撑不过多少次钟声。
这一夜,沃德纳城内第一次有人公开要求守将开门。穆斯塔法贝伊从西面带来的士兵并不多,其余是本地征来的年轻人和临时拿起武器的城民。白日里他们还信东面会出现自己的旗;黄昏以后,旗没来,西墙外却多出一门沉默的大炮。
城中最大的磨坊停了半日,守军抢先搬走谷袋,下街的人在面包房外挤成一团。消息很快传开:城外的人留下了居民喝的水,城里的士兵却在搬他们的麦子。
圣乔治教堂的老教士司提反带两名长老来到旧堡,同行的还有一名伊玛目和三个磨坊主。穆斯塔法看见伊玛目,脸上怒意变成难堪。
“连你也来叫我把城交给他们?”
“我来求你别让守军和居民同死在墙下。”伊玛目说。
“东面还有援军。”
一个磨坊主指着城外沉寂的尘土:“有,在东面,也在城外。进不来。”
副官道:“再守一夜。全开水门,把西路重新淹掉。”
司提反抬眼:“下街也会一起淹。”
“房屋可以再建。”
年纪最长的磨坊主慢慢取出一把弯铁钥匙。
“你守这城不过几个月,却要用我们几代人修回来的水系再赌一次洪水。”
副官拔刀,伊玛目站到老人前面。
外面忽然传来巨响——工兵用木槌放倒了一段妨碍炮口的旧篱墙。城里的人只看见尘土升起,以为第一发重炮落下了。街上传来哭声,几扇门同时关闭。
穆斯塔法把刀按回副官鞘中。
“拿白布来。”
双方在被夺下的第一座磨坊见面,水轮拍水的声音一次次穿过屋内。穆斯塔法把手放在刀柄上。
“正规士兵带兵器离城,本地人自行去留。我走东路,你们明早入城。”
贞德摇头。
“你不能带刀回援军。随你从西面退来、仍为你持械的人留下作俘虏;本地临时征召者交兵器,回家。”
副官冷笑:“回家?等你们的人进门,他们的屋子还保得住?”
一名意大利军官道:“若炮打破城门,士兵会说他们拿命换了回报。”
“桥口死者是为打开南路而死。”贞德看向他,“别拿他们的血去买民宅的门闩。”
“那胜利给士兵什么?”
乌尔里希把手套放在石桌上。
“先给他们不用再在泥里送死。酬谢从守军军库、军马和明确属于驻军的粮秣里取;民户与磨坊寄存的粮,谁动谁赔。”
穆斯塔法道:“士兵家属呢?”
“可随俘虏走,也可留城,亲属参军不连坐。”贞德说,“教堂和清真寺都不得扰。擅入民宅的人,先由我方捆起来,再谈他是哪面旗。”
穆斯塔法解下腰间两只铁环放到桌面:一环是城门与残堡,一环挂着长短不一的水门钥匙。
尼基弗鲁斯摇头。翻译道:“这些不全。磨坊支渠、下街石槽,还有几把在别人手里。”
穆斯塔法脸一红:“所有钥匙交出来。”
“钥匙最后落在谁手里?”老磨坊主问。
“自然归今日的胜者。”
贞德拿起那只水渠铁环,钥匙在她掌中相撞。
“水全在一只手里,这座城还会被淹一次。”
她割开皮绳,把钥匙分成三处:能淹西路、改城外水势的高水门钥匙交工兵;磨坊与饮水支渠的钥匙回到尼基弗鲁斯等水工手里;打开总闸石室的旧钥匙,交城中长老保管,门上另加军队与水工两道封记。“总闸要开,工兵、水工和长老三方到齐,在石室前公开说。”她说,“除非洪水或敌袭迫在眉睫,工兵可以先开,但要当场召来水工与长老,事后登记原因。谁也不能独自淹路,谁也不能独自饿城。”
穆斯塔法皱眉:“这样便无人能独自命令水。”
“正是。”
穆斯塔法又问:“你不把水交给自己人?”
“我不把整座城的喉咙交给一个人。”
老磨坊主借翻译开口:“善不会因为分开就自己发生。”
“我知道。”贞德说,“可全锁在一只手里时,恶会做得更快。”
老磨坊主没有笑,伸手把总闸的旧钥匙向自己拨近一点,又推回桌心。随后他把自己藏着的钥匙也放上桌,第二把、第三把跟着分到三处。穆斯塔法看着,终于解下佩刀。
“城门日出时开启。”
“现在停箭。”贞德说,“桥边还有伤员,救护不能等到天亮。”
夜里,沃德纳的钟重新响了。
第二天清晨,守军在西门外放下兵器。跟随穆斯塔法退来的军官士兵被带往坡上,临时征来的城民各自回街巷。白旗卷着,没有凯旋行列。
进城后第一场争斗在水槽边。帝国骑士牵马挤开提罐的妇人,乌尔里希一把将马头扯离石槽:“人先取水。战马牵去上方长槽。”没人再争。
第二场在磨坊。军中面包师要先磨行军粮,尼基弗鲁斯守着进料口,说下街从昨日便没有面包。两边听不懂对方,只会指自己的肚子。
“先磨城里今晚的麦,下一次钟响换病营明晨的份,行军粮等日落。”贞德说。
“钟若不准呢?”科尔问。
司提反站在门边:“钟由我来敲,一声不少。”
“我看着。钟若拖慢,我提醒他,也提醒你。”伊玛目说。
水轮重新带动磨石时,屋里的人静了一瞬。第一股面粉从石缝落下,仿佛白得刺眼。
开城两日后,贞德沿上游再走一遍。外渠若不稳,下一场雨便可能让炮车重新陷进泥;修桥的人若堵错支流,刚开门的城又会断水。她只穿行军胸甲、锁子护裙,戴一顶不带面甲的轻盔,与布鲁内尔、尼基弗鲁斯、工兵队长、翻译和两位城中长老同行。
他们从旧磨坊旁的石路往高处走。右边是岩壁,左边是急流。战斗中拆掉的桥板刚补回去,木栏还带着新斧痕。工兵只检过桥板和内侧石路,没人试过被水掏空的外缘能否承受侧向的重量。
前面忽然传来呼喊。四名士兵抬着担架迎面过来,担架上是桥口中箭的工兵。路只容一副担架,靠岩壁又堆着修桥木料。
贞德侧过身。
“慢些,先让他的腿过去。”
抬担架的人贴着岩壁挪动。就在后面的担架脚越过她时,她靴下那块边石轻轻动了一下。急流太响,没有人听见石裂声。
边石连同被水泡松的泥土向外塌落。贞德只来得及抓住新木栏,木栏桩脚也扎在松土里,被她的重量一带,整段翻向水面。布鲁内尔扑过去,只抓到她罩衣的边角,布在指间滑脱。
贞德落进水里。
那条河汊在岸边看似只到人胸口,中央却被旧水道冲出深槽。她的脚刚碰石底,水便从膝后猛推过来。胸甲和湿透的衣物拖住她的翻身,锁子护裙被急水紧紧压在腿上。她张口吸气,浪头盖过脸。
第一次露头,她离塌岸不过几身远。从落水到这一露头,不过几息。
“绳!快把绳给我!”工兵队长吼道。
护卫趴到岸边伸出长矛。她抬手去抓,指尖还没碰到,急流便把她横着带走。她不再朝岸划,只蜷起膝,让靴子朝向下游,用手护住后脑。
一块水下岩石撞中她的肩,她整个人翻过去。头盔磕在石上,系带勒住下颌。她在水下扯了两次,让头盔脱落,头顶刚出水,吸进半口混着白沫的空气,残桥的阴影压下来。
岸上第二次看见她时,只看见一张惨白的脸,随后又沉下去。
布鲁内尔沿石路狂奔。一个护卫解下剑带要跳水,被尼基弗鲁斯从腰后死死抱住。
“前面是瀑布。你跳下去,只会多一具尸体。”
残桥下,贞德撞上磨坊旧木架,右手抓住一根横木,水把身体扯得平直。横木从腐烂的接榫处断开,右手护甲被木刺勾走,她同断木一起又沉进水中。
这一回,她没有立刻浮起。
急流在桥后分成两股:大股沿新渠直奔崖缘,小股钻进一座塌毁磨坊背后的旧槽。贞德看不见分流,只感到身体被推向侧面,肩甲擦过石壁,水声从头顶的轰鸣变成四周空洞的回响。
她伸手摸到岩石,胸中最后一点空气已变成灼痛。她沿石壁向上抓,脸撞进一小片没有被水占满的空处,猛烈咳嗽,吸进一口又冷又腥的空气。
旧渠被坍塌的石梁压住一半,水从梁下穿过,上方留着窄窄的空隙。外面的大水直奔崖缘,这道石梁把她挡在侧渠里,水仍撕扯双腿,却不再把她带走。她站不起来,只能把左臂撑在石壁上,够不到浅处。每次想挪,锁子甲便挂住河底碎石。她念不完一遍天主经便被浪打断,只能从头再念。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岸上的人再看不见她。他们最后看见的,是残桥下游一只没有护手的手,抓了两下,很快被卷进磨坊墙后。再往前,河水越过崖缘,落入白雾。
尼基弗鲁斯跪在石路上,双手抱头。
“她过了。水把她带下去了。”
消息回到城门时,先变成圣女落水。一个没在场的轻骑只听见“水工领她去了上游,她随后坠水”,便把两件事接成“水工把她带到塌岸”;传到城门,已变成沃德纳人把圣女推下瀑布。守在粮仓外的士兵拔刀,几名弗洛里纳来的轻骑冲向下街,逼问一个水工哪条暗渠能藏尸体。城门外的帝国骑士重新给马披甲,号角举到唇边。
值守西门的让·德·比伊骑马挡在门洞中。
“放下号角。传言不能做冲锋令。”
“圣女死了!城里人杀了她!”有人喊。
“谁亲眼看见有人推她?说名字。”让·德·比伊道,“她最后的命令是保护开门的居民。她若死了,这命令仍在。想抢城,先越过我。”
他拔剑横在自己人面前,背后是城门。
“炮口不准转向屋顶。”
乌尔里希赶到,命重骑守街口;吕克把炮手拦在残墙前。
“谁敢点火打城里,我把他的手绑到炮架上。”吕克说,“别写谋杀。”
布鲁内尔回到西门,衣服被水和汗浸透。
“只写我们知道的事。谁把没看见的东西添进文书,我让他自己签罪。”他对书记说,“援军不会因为她落水就消失。”
司提反敲响教堂钟,伊玛目叫城中男子去下游浅滩搜索。希拉吉把人分向河谷下方,又留一队盯住东路。
“活人不能把第二条路也丢了。东路继续守。”
他们念完三遍圣母经,又从头念起,教堂钟也敲过一轮,贞德仍在旧渠里。
她终于摸到一片较平的河底。水从肩头降到腰间,双腿几乎没了力气。她向前爬了几步,膝甲撞在石上,又倒进水里。前方有一道被荆枝遮住的窄亮——旧渠绕过岩壁,在一片废弃果园旁重新汇入河流。
贞德抓住垂下的树根把自己拖出水面。第一根断了,她找到一块突出的岩角,用没有护手的右掌撑住,终于把胸甲挪上浅滩。那片浅滩离塌岸有二三百步,远得从塌岸望不见,中间隔着残桥、旧磨坊和一段被荆枝遮住的侧渠。
她在那里趴了许久。水草缠在肩上,头盔和一只护手不知落在何处,手指与膝甲下都在流血。她想站起来,眼前立刻发黑,只能跪回泥里。
最先发现她的是下街一个来找柴的女孩。女孩隔着果树看见浅滩上有个人,走近几步,看见泥水下露出的白色罩衣,又看见那人抬起脸。
“你真的掉进急流里了。我们都以为前面就是瀑布。”
贞德想回答,先咳出一口水。女孩转身就跑,一边喊。附近搜索的城民循声赶来,一个洗衣妇最先蹚进浅水,把她的手臂搭到自己肩上。
西方护卫赶到时几乎撞倒那几个居民。
“岸上看见您被水带过去,谁也够不到。”一名护卫跪在她面前,声音发抖。
“水把我推进旧渠。”贞德仍在喘,每一次吸气都牵得胸口疼。
“可我们最后看见了您的手。”护卫说。
贞德低头看了一眼失去护甲的右手。
“是这只。水道在下面转了弯。”她喘了一口,“城里乱了吗?”说完又伏下去咳水。
护卫先解开她的胸甲和湿透的锁子护裙,用干毡与披风裹住她。医士不许她立刻喝冷水,只一点点喂温汤,留人听她每一次呼吸。她仍不时咳出水,医士等了片刻,那些擦伤没有像弗洛里纳的伤口一样合拢。胸口的疼直到入夜也没退。
布鲁内尔跑到浅滩,先停在几步外,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直到贞德叫他的名字才跪下,双手紧紧按住她仍在流血的右手,仿佛一松开,水还会把人夺回去。
“差一点。拦住了。”贞德问,“谁拦住的?”
“让·德·比伊守城门,乌尔里希压住重骑,吕克没让炮口转过去,希拉吉也没放掉东路。”
“把名字记下。”
乌尔里希骑马赶到得更晚。他看见草地上的贞德,先闭上眼,才下马。
“你倒好,穿甲亲自去试瀑布。”他站到她面前,“我没有试。”
“这辩解比你在军议上的差得多。”
“裹住她。抬慢些。”
贞德想笑,胸口一动又咳起来。
他们把贞德抬回城时,沿路的人越来越多。城里人原本在找一具从瀑布下捞起的尸体,如今却看见她从下游回来。她脸色惨白,头发滴水,罩衣全是泥和碎叶,手指与膝盖确实受了伤。那些亲眼看着她沉没的人望着这副狼狈,心中的惧意反而更深:河水确实抓住过她,也确实没能留下她。
贞德让人把尼基弗鲁斯叫到跟前。
“把那条旧渠画出来。”她的声音仍哑,“那条渠藏在荆枝后,外人认不出,落进去就以为下了瀑布。画出来,以后也别让孩子从那里掉下去。”老人怔了一下,随即反复说着旧渠,翻译替他告诉每一个人,水在残桥后分岔,她被带进磨坊背后的缓流。工兵队长取来他先前画在泥上的水图,指给众人看那条侧渠。
没有多少人低头看图。
一个守桥士兵说,他亲眼看见圣女在急流中数次沉没。一个水工说,从那处落水的人只要错过残桥便直下瀑布。跪在城门边的老妇人说,他们念完三遍圣母经,活人不可能在水下停留那么久。
人群里有人把“水没留住她”说成“水伤不了她”。司提反听见,望着奔流的河水。
“火与水能伤她,却不能占有她。它们把她带走,又把她交还。火场里有人没回来,河水里也有人没回来。先写他们的名字。”
随军的一名拉丁教士站在稍远处,听人群把“交还”越传越像“夺不走”,便开口。
“圣亚加大曾蒙医治,后来仍然殉道。医治是主在一个时刻所行的事,不是常存于肉身中的不受苦。一次伤口闭合,不能证明下一支箭、下一场火或下一道急流也不能杀她。”
司提反听着这句拉丁话,点了一下头。
这两句话当天便传进各营。可传得更快的是另一句:火烧开她的皮肉,血未干伤口便合;水把她拖向崖缘,又从下游把她交还。
贞德躺在旧教堂旁的屋里,听见窗外有人反复念它。
“别替主解释为何我活着、他们死了。那样的传说会伤他们的母亲。”她对布鲁内尔说,“我会写旧渠,也会写救我的人。”
“可传说不会听我的。”
布鲁内尔走到门口,又停住。
“传说从来不听人的。”
布鲁内尔把落水记录、三方钥匙条款和尼基弗鲁斯画的旧渠图压进同一只皮匣。科尔看见。
“你把神迹和水渠放一起?”
“不是神迹。是事故、军令和水道。”
再晚些。她脸色仍白,右手包着布,膝盖走路时轻轻一顿,正在听磨坊主和病营管事争第一轮磨粮的顺序。
磨坊主说,居民等了一夜。病营管事说,发热的人吃不了硬饼。
贞德让第一磨分成两半。两人都还想争。
“水没有把哪一边磨成面。”她说。
两人没听懂。科尔听懂了,低头把顺序写进账里。
夜幕落下时,沃德纳的磨坊仍在转。外渠的钥匙挂在军中工兵腰间,磨坊与石槽的钥匙回到水工手里,锁住总闸石室的旧钥匙由城中长老守着。三处钥匙彼此分开,水却穿过同一座城。
传说越过沃德纳城墙时,水渠钥匙、炮路和援军的尘土都被留在后面。它只带走一幅每个人都能看见的景象:从鲁昂烈火中归来的女人沉入瀑布上方,整座水城为她敲钟,河流又从下游把她交还。
火不能吞下她,水也不能留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