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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歌:沃德纳七水
沃德纳建在水上。
七道瀑布从城中穿过,昼夜喧响。当地人说,第一道水记得出生,第二道记得誓言,第三道记得背叛,第四道记得爱情,第五道记得杀戮,第六道记得死亡,第七道记得归来。谁在月升时俯身看水,便会看见命运曾为自己准备的一张脸。
苏莱曼看见城门大开,门外没有敌人,门内也没有诸子。
梅莱克看见一群无脸孩子在废墟中分面包,分到最后,面包还剩,孩子的名字已经用完。
尼古拉看见自己挥刀斩断桥索。桥下的人抬起头,长着雅赫亚的脸。
穆萨看见自己披圣甲、持圣枪,与约安娜并肩守在一座没有旗号的城墙上。他没有看见城内是谁,也没有看见城外是谁。
约安娜来到第七道水边时,水面先是空白。随后塞纳河的湿灰从深处浮起,一个苍白身体在第三日清晨抓住石阶,从水里爬向没有墓穴的世界。瀑布用法语、希腊语、拉丁语和她听不懂的斯拉夫方言呼喊:圣女,妖异,女巫,统帅,复生者。最后,所有声音合成一句:
“执旗的人,你的坟墓在哪里?”
约安娜没有回答。水替她回答:“水记得你的身体,世界弄丢了你的名字。”
她站起时,穆萨正隔着河谷看她。他们中间有七道水和两支军队。谁也听不见对方的呼吸。
沃德纳的总闸掌握在女水工叶莲娜手中。穆萨主张全开水门,让洪流淹没下城道路和西方炮车。叶莲娜把闸钥挂在脖子上,站到梅莱克身旁。
“下城住着两千人。”苏莱曼说。
“城后还有六百边骑。”穆萨答道,“他们若活着抵达耶尼杰,可以再守一座城。”
“水道毁掉,明年这里守不住一块田。”
“萨洛尼卡只要我们守住今天。”
叶莲娜从腰间抽出短斧,砍断一根备用闸索。
“这水养过你们的马,也埋过我们的孩子。谁想把它全放出去,先从我尸体上取钥匙。”
梅莱克让守闸妇人把面粉袋和湿毡堆在闸室门后。穆萨看见兄长已经作出决定,只能转身离开。他在门外对尼古拉说:“你保下的每一个人,都会使我们的撤退更慢。”
尼古拉答:“那就让我的马多跑一趟。”
西方工兵从下游架桥。雅赫亚取出一副铜面具。它来自瀑布后的旧祠,眼孔周围刻着拜占庭圣徒的残字,内侧却被后来人用阿拉伯文写满战死者姓名。面具扣上脸时,河边站满了已经死去的骑兵。
他们向雅赫亚招手。
“门开了。”他说。
尼古拉只看见瀑布和黑石。
雅赫亚带人穿过水幕后暗道,夜袭法兰克工兵。他砍断两座浮桥,烧毁一架绞盘,已经可以沿原路退回。桥外忽然传来少年呼喊。一个血亲家的孩子腿部中箭,倒在西岸。
雅赫亚回身去救。
苏莱曼的撤退队列正从东桥通过。西方重骑逼近,桥索若不断,追兵会与逃民一同涌入上城。苏莱曼把令旗递给尼古拉。
“斩桥。”
尼古拉握刀不动。瀑布声吞没了大多数呼喊,他仍认出雅赫亚在叫他的乳名。
“桥上还有人。”
“我看见了。”
“再等二十息。”
“后面有四百人。”
雅赫亚把受伤少年抛向东岸。少年被人接住。追兵踏上桥面。
尼古拉闭了一次眼,挥刀斩下。
主索弹断,桥板像一长串骨头翻入激流。雅赫亚与最前面的追兵一同消失。铜面具在水面闪过,转眼被第六道瀑布吞没。
苏莱曼没有安慰尼古拉,只把令旗收回来。统帅的命令救下了四百人,也把两名乳兄弟之间的桥永远留在水下。夜袭与断桥还把十六名来不及退过西岸的圣旗军人员留给守军:两名炮手、一名军医、一名工兵队长和十二名工兵。梅莱克命人先治溺水者,再把这十六人与弗洛里纳的十一人合记为二十七名俘虏。
总闸虽未尽开,战火与断桥仍毁掉半数水工棚。叶莲娜把钥匙重新系回颈上,带着失去住处的水工、家眷和愿随守军撤离的居民,赶上东去耶尼杰的最后一批车。
天亮以后,约安娜沿工兵找到的旧石道穿过瀑布。她从水雾中重新出现,披风贴在受伤肩头,脸色因失血和寒冷苍白,脚步却没有停。沃德纳人在屋檐下望着她,先以低声哼唱,后来把短歌传遍七道水:
--火不能留下她的骨,
--水不能留下她的名字;
-- 她从灰里带回呼吸,
--又从白水中走向旗帜。
当夜,穆萨独自离营。
沃德纳的洪水警报迫使约安娜把伤员与圣物移往高地。担架、伤马、拆下晾干的甲具和各旗队辎重同时涌上山路,卫兵只能凭腰牌、口令与伤员布条分流。
穆萨从护腕里取出决斗时割落并藏起的奥加德腰牌。希腊马夫季米特里主动在马厩暗处拦住他;此人多年替埃夫雷诺斯马站报送马价与军草,是家族留在沃德纳的旧线人。季米特里的妻女也在等待转移的居民中,他认出穆萨后交出本更口令,又把沾血的蓝布缠到负伤马笼头上。门外问“伤员去哪里”,门内答“去水声以上”。穆萨披上沾泥的勃艮第斗篷,出示实际腰牌,牵着伤马混入转运队列。暴雨、伤员和彼此听不懂的叫喊替他遮住了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原想只取圣枪。
修甲棚里,圣德米特之甲正悬在木架上晾干。甲叶滴水,像一座城在黑暗中流泪。穆萨想起弗洛里纳火场里那道缓慢闭合的伤口。他把甲也取下来,披到自己身上。
第一片甲叶落肩时,他膝盖几乎触地。
圣甲沉重如整座耶尼杰。圣枪在他手中冰冷,连一匹普通长矛也不如。
远处警钟骤响。山腹在暴雨中裂开,营地、旧水道和逃难居民一起坠进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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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册还没进大帐,抱怨先从西营的煮麦锅边传了出来。
贞德正沿营地外缘往军议帐走。十几名刚换岗的士兵挤在两排帐篷之间,湿斗篷挂在绳上,锅里的麦粥掺了太多水,木勺搅过去,只带起几粒磨不净的麦壳。
一个伦巴第弩手蹲在锅边刮碗底。
“我签军契时,写的是军饷和战利品。”他说,“没写替陌生人守箱子。从奥赫里德到沃德纳,一路上屋不能分,羊不能牵,布先封。耶尼杰又是同样的军令。再往前打几座城,我能带回家的怕只剩一串赎罪祷文。”
胸前缝着十字的德意志步兵抬起头。
“抢妇人和孩子的东西有罪。”他说,“我为十字誓愿来的,家里也没人等我发财。可我们埋了自己的人,为什么还要替穆斯林守清真寺、房屋和牲畜?基督徒被掳走、村庄被烧时,谁替他们封过门?”
一个塞尔维亚骑手把木碗搁在膝上。
“耶尼杰的牧场、马匹和仓房从哪里来的?”他说,“我堂兄死在奥斯曼边骑手里。我家乡也给他们征过粮。把那些东西取回来,不叫抢。”
靠着车轮坐着的法兰西军士放下碗。
“谁敢借圣女的旗进民宅抢东西,我就把谁拖出来。”他说,“我弟弟被错写成逃兵,是她让人查短令和最后位置,才把名字补回阵亡册,才让家里领到抚恤。连自己的军令都不守,攻下萨洛尼卡也只是换一批强盗住进去。真放开抢,马、银器和好布也轮不到锅边的人。”
伦巴第人没与他争,只用木勺敲了一下锅沿。
“你说得都对。”他说,“锅还是空的。”
一名右腕仍缠着夹板的弩手笑了一声。他的手是病营保下来的,声音里不带怨恨。
“圣女心善,可心善填不满锅。”他说,“她肯把我们当人,这没有不好。可她连异教徒的屋子、工具和牲畜也护着,跟她走的人还在等欠下的饷。我家里等的是麦,不是以后会有的关税。”
德意志步兵道:“圣女没答应让你发财。”
伦巴第人道:“她也没答应替我还债。”
法兰西军士道:“至少我们活着走到了这里。”
塞尔维亚骑手道:“活着的人也该知道流过的血换回了什么。”
锅边沉默了一阵。有人把锅盖扣回去,声音随后压得更低。
“她等得起萨洛尼卡的关税。”不知是谁说,“我们等不起十年。”
另一个声音道:“她不会老。可我们的马、靴子、牙齿和家里的麦都会坏。”
贞德从两排帐篷之间走进去时,话声一下断了。
伦巴第人握着没刮干净的木碗站起来。连刚才替她辩护的法兰西军士也没有再说,只把位置让开。
贞德停在他们中间。
“继续。”她说。
没有人开口。
她看了一眼锅。锅底那层麦粥薄得能映出天光,法兰西军士的靴底用绳绕了两层。
“这一队的饷发到哪里了?”她问。
队里一名军士报了上一次发饷的地点。那还在沃德纳以前。
贞德点了一下头,不解释保护令,也不许诺耶尼杰能带来多少缴获。她从锅边走过时,那些人仍低着头。等她走出十几步,身后才重新响起木勺碰锅沿的声音。抱怨没再继续,问题也没消失。
陪她穿过营道的护卫等那片帐篷落到后面,才靠近半步。
“他们当面闭嘴,是因为敬重您。”他说,“不是因为已经被说服。您让他们觉得自己也是人,许多人因此愿意再守一次军令。可每一次忍耐都在花钱,也在花人心。军令能让他们今日不抢,欠饷和空锅会让他们明日去听另一个肯许战利品的人。”
“我不能从纸上变出银币。”贞德说。
“我知道。”护卫道,“可马也不能吃未来关税。”
大帐在前面。书记正从另一条营道抬来皮袋、木匣和裹着油布的账册。贞德跟着它们进了大帐。
油布拆开时还带着沃德纳水城的湿气。科尔让书记把账册一叠叠铺开,用石块压住纸角;另一些清单记着留在各城封存的仓房、商铺和牲畜栏。布鲁内尔坐在他左侧,笔尖悬在墨壶边,等每一笔数被念清。
弗洛里纳轻骑伤亡、沃德纳后的病营添入、马损、炮车维修、船费、杜拉佐以来的仓储费、被封存的争议财物。
纸比血安静,也比血更会留在桌上。
贞德坐在长桌一端。右手仍僵,昨夜包扎处受潮后有些发紧。她把手放在膝上,不让人看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帝国诸侯、雇佣军军官、意大利海商、债权人和随军教士相继入帐。希拉吉坐在后排,今日只带一名翻译。萨拉扎尔最后进来,先扫了一眼桌上的账。
这些人没坐成一堵墙。
可他们带来的纸上,许多数被同一种红线划过。
科尔翻过几份以后,眼神变了一下。他把一张船费副本、一张马损清单和一张雇佣军欠饷表并在一起。同一段期限被三种笔迹圈了出来:耶尼杰前后,下一次发饷以前。
他们在入帐前彼此找过,却没有谈妥。不同的缺口,只在今日一同汇到她面前。
吕克把一截裂开的车轴铁放到桌边。
“它不能等萨洛尼卡的关税。”
科尔抬眼:“今日先谈顺序。”
“铁也有顺序?”吕克问。
“铁没有。付钱的人有。”
帐里有人短促地笑了一声。笑声很快被压住。
最先开口的是纪尧姆。他肩上缠着旧伤布,替几名阵亡骑士的家属催过欠饷,自己的战马也只剩两匹可用。
“女士,您保护居民私产的令,军中已经听过。”他说,“今日请把它放到账上。”
没有人斥责他。
科尔把第一份封存清单推到桌中央。
“杜拉佐至沃德纳,从各部手里追回或在无人认领处封存的争议财物,随军押运的占了几辆封记车;另有不少仓房、商铺和牲畜栏留在原地封门看管。里面有衣物和银器、妇人的衣箱、孤儿寄放的财物、商户簿册、抵押工具和少量金银。能立刻判作军用的只占很少一部分,其余主人、用途或来源未明,仍由封记看管。”
威尼斯代理立刻接上:“仓要租。守仓人要吃饭。船位被占,船主就说他少装了麦。”
热那亚人说:“某些箱子原本可抵一笔船费。”
“若里面是妇人或孤儿的财物?”贞德问。
“那就等审清。”热那亚人回答得很快,“可船主今日要钱。”
马拉泰斯塔道:“我的人也今日要钱。死伤名册已经铺了几页,许多军马不能救,另一些要换鞍,枪手还欠着饷。耶尼杰若仍不许分屋、不许牵牲畜、不许开商仓,我需要告诉他们,下一战前银币从哪里来。”
切萨里尼道:“无辜者不可被当作战利品。”
“我没有问无辜者。”马拉泰斯塔道,“我问饷。阁下能替死者祈祷,死者的妻子会问我银币在哪里。”
帐内一下静了。
这话粗,却没有撒谎。
债权人代理打开一匣债券。蜡印有拉古萨、威尼斯和几家杜拉佐商号。每张都有到期日。
“炮药、盐肉、驮畜、绳、铁料和船费,都有赊欠。”他说,“到期以后生利,利压到下一批粮上。今日请诸位承认一件事:禁掠会让账慢下来。”
乌尔里希把佩剑斜放桌上。
“帝国骑士的马倒了,骑士便少半个人。战死者家里要凭军功和抚恤保住地位。缴获封起来,谁补?”
皮奇尼诺接得很轻:“雇佣兵能保住的只有饷。欠两次,第三次就有人夜里走。”
希拉吉抬头。
“弗洛里纳失旗的几家,会问我人能不能赎,马能不能补,名字能不能写清。说他们没有私自逃散。这三件都要银子和见证。”
贞德看着那一叠叠纸。
他们彼此也在争。
教士们还怕军中开始说,圣女宁肯护住异教徒的一口锅、一头羊,也不肯补基督徒流掉的血。
每一方都说得出自己的伤口。
每一方也都想让自己的伤口排在别人前面。
“可没收的范围不变。”贞德说。
布鲁内尔立刻落笔。
“军械。军马。军仓。苏丹税银。敌方军饷。直接参战者的军事资产。马站军草、甲、弓、火药、军用文书,归共同登记。”
她停了一下,看向桌边诸人。
“普通居民的房屋、工具、衣物、妇人的衣箱与首饰、孤儿的财物和谋生牲畜,不因信奉穆罕默德便归军。耶尼杰的地产也不因主人是穆斯林便预先分给军功者。”
“他们是敌人。”一名随军教士说。
“守城的人是。”贞德说,“城里的孩子不是。”
乌尔里希道:“他们的财产养过苏丹的兵。”
“那就找出哪一匹马、哪一座仓、哪一笔税。”贞德说,“不能因为查账麻烦,就把整座城的人都写成军械。供给军仓的粮和草,按军用记。屋里磨麦的石磨、过冬的斗篷和一家赖以活命的羊,不随屋外旗帜改名。”
一名塞尔维亚军官道:“若那座磨坊、那片牧地原本属于被逐走的基督徒呢?现今主人手里有苏丹的契据,旧主人家里也有人活着。”
“先封存争议,不许任何一支军队替法庭判完几十年前的事。”贞德说,“现住者不得被赶出,旧主的证词也不得抹掉。等税簿、契据和见证齐了再审。保护现下活着的人,不等于替过去的夺取洗清。”
皮奇尼诺道:“城民会说每一头羊都活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所以查。”贞德看向他,“所以登记。也所以不许士兵先牵走,再让寡妇和老人追到营门外求。”
“查要人。”马拉泰斯塔说。
“人要饷。”威尼斯代理补上一句。
科尔轻轻敲了敲桌面。
“这就是今日的账。”
他推出第二叠纸。
“替代军费,昨夜算出几条。共同战利品池。投降赔款。未来道路税。萨洛尼卡关税抵押。死伤者优先补偿。”
这些字落在纸上时还算整齐。被念到帐中,立刻显出空处。
威尼斯人先说:“萨洛尼卡还在敌方手里。”
马拉泰斯塔把身子往后靠:“共同战利品池若今日空着,它就只是一只新碗。”
纪尧姆说:“投降赔款也要城里有现银。我的马不吃估价。”
萨拉扎尔听到这里,轻笑开口:“所以我们今日有一只空碗,一条还没收税的路,一个没拿下的港口,一座还没投降的城。”
“还有死伤者优先补偿。”贞德说。
“优先从哪里拿?”债权人代理问。
贞德没立刻回答。
她又把一只空处拖到桌上。
“军官赏金延后。”
马拉泰斯塔没立刻反对,先看向自己身后的军官。有人低下眼,有人把手按在腰带上。
“能延一部分。”他说,“不能全延。上一场的赏还欠着。再拖,下一场没人肯带头撞门。”
“诸侯先垫现银。”
乌尔里希道:“帝国诸侯的承诺已经押在兵、马和粮上。再垫,便要拿封地、关税或未来军功换。”
“把原本应归统帅的战利品份额先拿出来。”
科尔看了她一眼,把另一张薄纸抽出来。
“从什昆宾开始,你的份额已经进了病营、赎俘、翻译、修路和死者预付。还没有到你手里的,只剩一张名字。商人不会拿同一张名字再算一次。”
这句话并不全是羞辱,贞德沉默了一会儿。
“减下一段炮车和船。”
吕克把桌边那截裂开的轴铁转了半圈。
“少一门炮,攻耶尼杰只会多死人。少一条船,下一批麦晚到。省下来的银子,会从尸体和空粮袋里补回去。”
她还可以再说。可以把药材、备用马、桥材和家属预付一项项往后挪。可每挪一项,桌边便会有另一张脸抬起来。
没有人替她填上这处空白。
若理查或奥加德在——理查先把锋利的话说出去,替她挡掉一半箭;奥加德提醒某个边界不能被趁乱推歪。如今那处只有一个捏皱副本的小书记。
布鲁内尔张了张嘴,看着贞德的眼睛,最后还是没出声。
“早降所得军用资产进共同池。”她说,“死者、重伤者、失马和欠饷先于债券利息,先列名。”
“列名不能喂人。”马拉泰斯塔说。
这句话落下后,帐内只剩风翻纸角的声音。
列名不能喂人。
名字能让死者不被写成若干,能让歌与布道少吞掉一点事实,却不能马上变成面包。
这句话让贞德看向乌尔里希那把剑。
她可以等。她的脸这些年几乎没有改变,死亡也没有照常把她收走。她可以等道路一年年生税,等争议财物审清,等误写的名册被纠正。
帐外的人不能。欠饷的弩手可能死在耶尼杰外,失马的骑士可能再站不到自己的旗后,某个寡妇不等未来道路税,只等冬天前的麦。
乌尔里希终于说:“若你不让居民私产替战争降本,就要用另一种东西。”
贞德抬眼。
马拉泰斯塔把指节按在桌面。
“那就让下一座城少花一些钱。”
他停了一息。
“用你的名字。”
帐里没有人笑。
皮奇尼诺接着说:“耶尼杰不是普通城。埃夫雷诺斯家族在那里活成一块石头。传说家族先祖活了一百二十九年。死后先祖陵墓成了城心。从远山引水入城。那里的马站、施食、债和水都绕着埃夫雷诺斯的名字走。”
威尼斯代理取出一张短记。
“另一组事已经在商旅间走。火刑后归来。多年容貌未改。杜拉佐以来,圣女保护基督徒,也保护投降的穆斯林。什昆宾河谷的难产屋里传出婴儿啼哭。比托拉铁匠声称梦见圣乔治。弗洛里纳火中的冠冕。沃德纳瀑布上游失踪,又从下游回来。”
他念得像念货单。
贞德听着,觉得每一项都把她从自己身上取走一点。
切萨里尼说:“若由军中先给出边界,它们可促使耶尼杰早降。少一日攻城,少许多死伤。”
“只传话不够。”马拉泰斯塔说。
这句话比前面的数更慢。
“阿里贝伊的骑兵会在城外接战。耶尼杰的人也会站到屋顶和低丘上看。你要让他们看见你。”
贞德的右手在膝上收紧。
皮奇尼诺道:“用约克家的甲。你亲自带十字军旗,让各营都看得见。”
贞德低头。
使用。
这个想法一出现,她立刻要拒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的名字不是军饷。”她说。
“我的身体也不在你们的账上。”
“没有人能把它拿走。”马拉泰斯塔道,“可它能让第一线多撑一刻,也可能让阿里的骑兵少冲一次。耶尼杰若早降一天,桌上的数都会变。”
纪尧姆一直没插话。这时他把没受伤的手按在抚恤名册上。
“他们会跟。”他说。
贞德看向他。
“不是只因为火刑和不老。有人见过您追回欠饷、查病营、补回死者的名字。您亲自举旗,他们才知道您没有把他们送去自己不肯去的地方。”
他的声音不激昂,甚至像是不愿说这些话,因此更难躲开。
她给过的仁厚也被放上了桌。
那些本来只属于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的东西,如今被算成士气、阵形和死伤。
卡皮斯特拉诺道:“士兵看见圣女重新披甲,会知道此战并未失去主的眷顾。”
贞德看向他。
“不要把这句话再推一步,写成拒降便受神罚。也不写上帝已经替我们裁决。”
他脸色一紧。
“我没有说诅咒。”
“你说的是会滑过去的词。”
切萨里尼抬手止住他。
马拉泰斯塔说:“没有人命令你受伤,也没有人命令你冲锋。我们把明日会死的人放在这里,请你决定愿不愿意少一些。”
这句话把最后一点遮掩也留住了。
她仍然可以拒绝。只是拒绝不再没有面孔。
“你们要我的脸、我的甲和我的旗。”贞德说。
“也要你的军令。”乌尔里希道,“只有亮甲和呼喊,阿里会把我们当一群狂徒。你亲自指挥,士兵才会把那股气压进同一个方向。”
“故事不会听令。”
“城也不会。”皮奇尼诺道,“可军队会。”
“害怕和士气都不许变成抢掠令。”
“那就换。”萨拉扎尔说,“他们拿你的名字、甲和旗去省命,你拿回能罚人的锁。每个想借圣女说话的人,都把自己的名字先写进去。”
贞德把目光落回纸上。
她自己也用名字和身体的异常召来兵、船、粮、信用和许多原本不会同行的人。
她抗拒的从来不是名字被使用,而是一次同意会不会被人改写成永远可以使用。
“有限同意。”她说。
布鲁内尔抬头。
“只换可执行的条款。”
帐里没有人立刻接话。她继续说下去。
“先写使用边界。明日我穿约克甲,亲自带旗。不得在甲、盔与旗上增添圣像或任何神迹标记;不得展示我的伤口、血与愈合,不得把出阵解释成不死或神谕。”
“这一许可只到耶尼杰战役终止。”她继续说,“此后不得把这一形象制成印记、旗样或征召凭据,也不得拿今日的同意要求下一次。”
皮奇尼诺道:“故事不会在战役结束时失效。”
“故事不会。”贞德说,“授权会。以后借它发令、募兵或许诺的人,要用自己的名字担责。”
布鲁内尔换了一张纸,单独写下这一条。
“第一,居民私产保护令按方才划定的范围重申。耶尼杰拒降,也不撤。军用设施按军用处理,屋中生活与谋生财物争议先封存,审清再定。”
“封存又要仓。”威尼斯代理道。
“仓费入共同账,不得借此开箱私分。”
科尔写得很快。
“第二,违令抢掠跨军团追罚,各部不得推说那是别人的军法。”
乌尔里希皱眉:“帝国兵由帝国军法管。”
“照你的军法罚。”贞德说,“但必须交出名字和处置。若不交,赔偿从该部战利品份额里扣。”
马拉泰斯塔笑了一下:“这会让军官们爱上自己的小偷。”
“那就让他们早些讨厌。”
“第三,传话有禁。”贞德看向教士和翻译们,“你们可以告诉他们发生过什么,不能替我的身体解释那意味着什么。我的身体不替上帝说话。”
她停了一息。
“不得伤害我以展示愈合,不得宣称我不会死亡,也不得把传闻加工成转世、诅咒,也不得声称穆斯林承认我为圣者。只准说已发生的事实和投降条款。”
卡皮斯特拉诺道:“布道中若不用更高的词,民众听不懂。”
“听不懂的词不许替事实长翅膀。”贞德说,“你可以说怜悯、守约、投降者得保护。不能说城若拒降便受神罚。”
切萨里尼慢慢道:“写成:任何随军教士宣讲时,不得越过见证事实与军令条款。”
“所有传话链具名,原文与各语译本配套封存。”贞德说,“获释俘虏和商旅带走哪一份,也必须登记。”
债权人代理插话:“短令越多,越慢。”
“短令越短,越危险。”她说,“慢归我名下。变形归添词的人名下。”
科尔的笔停了一下。
“这句写进去会得罪所有会说话的人。”
“写。”
她右手的包布在掌侧渗出一点暗色。布鲁内尔看见了,没停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第四,”贞德继续,“早降所得军用资产先入共同战利品池。先付死者家属和重伤者。再付最可能散营的雇佣队,补失马后无法上阵的人。随后清船费、仓储和炮车维修。债券利息与未来抵押列在最后。”
债权人代理立刻抬头:“利息不能排到第四。”
雇佣军军官也道:“欠饷不能和失马混。”
纪尧姆说:“战死骑士的遗孀若排在雇佣兵之后,诸位不必再谈荣誉。”
威尼斯代理冷声道:“船若走了,后面的麦也走了。”
几方声音同时压上来。
贞德没有急着拍桌。她让他们吵。让每个人把自己要拿的东西说清,让每句“共同战争”都露出私人的齿。
最后科尔把笔重重放下。
“若你们要一起压圣女,就用同一个数。”他说,“死者和重伤先发,发得少也先发。雇佣军按散营风险排序,失马按战场证明;船费和仓储先拿抵押,得到赔款现银后补足。债券利息延后半月,换关税抵押份额。”
债权人代理脸色难看。
“半月?”
“你可以现在拒绝。”科尔说,“然后你去向每一名没领到饷的弩手解释,为什么你的利息排在他的面包前面。”
马拉泰斯塔道:“雇佣军的先后由谁来定?”
“你列一份,科尔列一份,我的书记查营。”贞德说,“三份若有出入,先照其中最少的一份发,查清后再补。”
马拉泰斯塔看着那份顺序,没再争。
钱少,是所有话的底。
贞德又让布鲁内尔写明:第一次总攻前交械者降低赔款、保留更多非军用财物;期限后仍以军仓、马站和家族院落抵抗者,扩大军事资产封存,登记主要指挥者候审。无论早降或死守,居民生活与谋生财物均不作战利品。
这使投降仍有可见的好处,也使保护令不等同于替顽抗者免去战争后果。
“签字担责。”贞德说。
帐里又静了。各部不再只是借她的名字受益,也要以自己的名字承担方才所有条款。
马拉泰斯塔问:“若拒签?”
“不得使用我的名字传播,不得领早降名目下的优先份额。”贞德说,“仍受抢掠令约束。”
“这不公平。”皮奇尼诺道。
“你可以不签。”
他看了她一会儿,最后伸手取笔。
教士们又为措辞争了一轮,最后压成:军中见证若干事件,投降者按条款受保护;十字军誓愿只写进教士副本,不进给居民的短令。
威尼斯和热那亚争萨洛尼卡关税抵押顺位。争到最后,科尔只给他们一行:未来港口所得未到手前,不得据此阻发死伤补偿;所得入账后,船费与仓储按见证合同清偿,商馆和低税另议,不得由各旗私许。
两城商人都不满意,这让科尔的脸色稍好。
黄昏前,授权书写成。
布鲁内尔把主令、各部副本和传话登记摊在桌上。每一份纸角都留着签名的位置。
乌尔里希签得很慢,像每一笔都在给将来的人留一把可用的刀。
马拉泰斯塔把笔递给皮奇尼诺。
“你若不签,之后就只能骂我吃亏。”
皮奇尼诺接过笔。
“我本来就会骂。”
海商、债权人、军官和教士随后依次留下名字或印记。纪尧姆、德·索米尔作为骑士代表按下印时,手指在蜡上停了一息。
“阵亡者家属的名册不得省。”他说。
“不省。”贞德答。
她右手握笔时,包布下的伤口重新裂开一点。笔尖在她名字中间停了一息,墨在那里积得更深。明日,旗杆会落进马鞍旗座,这只手仍要按住它。
笔落下时,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名字比往日更轻。轻得像一片能被风带走的纸,又沉得像压在每一个待发饷者胸口的石。
会议散后,玛格丽特在帐外等她。
她先看见贞德右手包布上的暗色。
“他们把死人和还没死的人摆满桌子,就能拿走你的名字?”
贞德看着营门方向。
“我换回了可罚的条款。”
“也换回了钱?”
贞德没有回答。
玛格丽特明白了。她替贞德拆开湿了的包布,重新压住伤口。
“所以明日还要用你。”
“今日先让信走。”
暮色里,几名准备放归的伤俘被带到营门外。翻译把短令念给他们听,念得很慢。布鲁内尔在旁边纠正每个容易滑走的词。商旅把皮筒塞进怀里,科尔的书记清点了两遍封印,免得少一份副本,日后便多出一种说法。
第一个骑手离营时,许多人看向贞德。她站在火光之外。
信使一骑接一骑穿过营门,往耶尼杰去。翻译、俘虏、商旅和城外居民会把这些字带到下一处路口,再带进更窄的巷子和更短的舌头里。
贞德看着他们离开。
夜色合上时,最后一名信使也离开了营地。她的名字已经先一步出了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