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夜。
天亮时,坎达维亚山口在雨后露出真样子。
它不是一扇门。
门至少知道自己要么开,要么关。山口连这个也不知道。它给你一条路,却把路做得又窄又弯:让前车看见一段能走的坡,后车陷在前一个转角下。
吕克从清晨开始就没停过骂。
骂雨,骂牛,骂炮手,骂绳子,骂那门轻炮前轮上昨日才箍好的铁条,最后骂到山本身。
“它长在这里几百年。”科尔说,“没必要现在认错。”
吕克趴在车轮旁,脸上全是泥。
“它不认错。它等我们认。”
贞德站在坡下。
山路前,队伍分成几层:最前是山地兵和弩手,探进山里;再后是盾车、工兵和轻炮,沿泥坡铺石、捆木、压草。主粮车和其余重车仍压在旧堡外。
雨停以后,山里反而更静。
静得能听见水从岩缝里滴下来。
前锋传令兵很快从山路上下来。
“一段高坡有敌。”他说,“二三十人,也许更多,躲在右上方旧羊圈和石垒后。”
奥加德问:“挡路吗?”
“不挡。主路在下方,敌箭打不到主车线,滚石也下不来。德·索米尔阁下留下十二名弩手和四名山地哨监视,标给后续炮兵处理,前队继续推进。”
这个判断从行军判断上看无可指摘。前锋不能为每一块高石停下。若每一个侧点都要全军停住,坎达维亚就会变成一张慢慢收紧的网。
贞德问:“他们射过吗?”
“他们试射到旁边村里过。打死一头羊。一个取水的人肩上中箭。”
科尔打开补给图。
雨把图角浸软了,他用手背压住。
“那个村子在图上叫贝尔察,算不上主补给点。几里外还有两处水和柴。”
他说完,自己先停了一下。
因为他知道这句话听起来是什么意思。
是在说,可以放弃。
从补给图上看,确实可以。
它只是坡边十几户人家,一口井,几间低屋,几只羊和一点过冬的柴。
对地图来说,它很轻。
但对住在那里的人来说,它是全部重量。
下一支箭射来时,贞德还没到村子。
奥加德、吕克先到了。
箭落在村外水槽旁,钉进湿木里。一个女人尖叫着把孩子往屋里推。一个老人拖着被射伤的人退到墙后,那人的腿上插着箭。旁边的死羊倒在泥里,腿还抽了一下。
村民没有向十字军求救。
他们先把门关上。
这是十字军士兵越来越熟悉的动作。
害怕的人不会先分辨谁是敌人。害怕的人先关门。
奥加德带着几名盾手,站在村口的石墙外,仔细看右上方高地。
那处高地确实不大。
敌人占的是一片旧羊圈和半坍的坡墙。羊圈背后有岩脊,前面是几段用碎石新垒起来的低墙。若要从主路上强攻,得绕上一段湿坡,再贴着石墙向上爬。敌人居高射箭,人数不多,却足以让上坡的人付出血。
若拆村里几间屋的院墙和两根长梁,把轻炮垫上去,就能从村口下方开出一条窄射界,直接轰击羊圈。
奥加德看出来了。吕克也看出来了。他刚才还在骂泥,看到射界后,骂声停了。
“能打。”他说。
奥加德道:“要垫高。”
吕克点头:“要拆那边两段墙,再拿长梁顶车。村口右屋屋梁够直。”
翻译还没把这句话翻完,村民已经听懂“拆”和“屋梁”。
他们从门后涌出来。
最先出来的是一个瘦高的老人。翻译说他叫拉多,是村里的木匠。他手里拿着斧头,不像要砍人,更像要把斧头和屋子绑在一起。
“不拆。”拉多说。
他旁边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脸上全是雨水和灰。她叫伊琳娜。她身后的屋顶低低压着,檐下挂着一排晒到一半又被雨打湿的草束。
“那是我们冬天。”翻译说,“他说梁拆了,屋顶会塌。院墙拆了,羊会丢。你们说赔,冬天不会等赔。”
吕克烦躁地指向高地。
“他们正在修射孔。等他们修好,你们连屋顶都没有。”
拉多听完,脸上更硬。
“他说,那也是敌人烧,不是你们先拆。”翻译低声道。
理查·约克带着几名英格兰弓手和护卫赶到。
他一听完缘由,立刻皱眉。
”圣女的军队不能被几根房梁挡住。“
“而且这是军需征用,不是抢掠。”他说,“登记,赔偿,帮他们搬出东西。拆梁可减少强攻伤亡,也能尽快清掉威胁点。”
他说得很真诚。正因真诚,才更危险。
他不想抢,也不想欺负村民;他只是把屋梁算进了射界。
一个英格兰弓手低声道:“敌人射村,我们救村。拆几根梁是救他们。”
伊琳娜听不懂完整的话,却听懂了那种语气。她抱紧孩子,往屋门前一站。
“不。”
理查看向奥加德。
“我们不能等敌人把射孔修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没有女士确认,不能把受保护村民的房屋拆成炮位垫料。”
“受保护?”理查的声音压低,“他们现在就在敌箭下。”
“所以更不能让他们从敌箭下转到我们斧头下。”
理查脸色一变。
“我没有要抢。”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拦我?”
“因为你已经把他们的屋梁看成射界的一部分。”
这句话让理查僵住。
吕克在旁边烦躁地踢了一脚泥。
“你们讲完没有?敌人不会等我们把良心晾干。”
高地上一支箭射来。
这一次箭擦过屋檐,射断一束湿草。孩子哭了。伊琳娜立刻把孩子的头按进怀里,自己却没有退。
贞德就在这时到达。
她先看高地。
射孔还没修完,石垒是新垒的,羊圈后有林。村口到炮车之间,被几段院墙和两间低屋卡住。主路在下方,确实不被挡住,德·索米尔的判断没有错。
它只是一个侧翼小点,一个可以交给后续处理的麻烦。
可它能打到村庄。
敌人留下它,不为挡住主路,只为把地图上可以绕过的地方,变成十几户人家绕不过去的家。
贞德问:“前锋留下的弩手在哪里?”
奥加德指向左侧石坎。
“能监视,不能压制。”
“敌人多少?”
山地兵塔纳什从坡后下来,肩上沾着湿草。
“看见三十多。后面林里也许还有十几个。他们没有打算守久,只想把我们拖住,或者逼我们自己拆村。”
“他们修的是射孔还是住处?”
“射孔。”塔纳什道,“临时石垒。羊圈里没羊,只有箭袋和石。”
理查上前一步。
“圣女,我请求征用两根屋梁和两段院墙。登记赔偿,教会见证,士兵搬运,不许私取。”
贞德看着他。
“我知道你不想抢。”
理查的神色稍缓。
“那就请允许。”
“不允许。”
他愣住。
拉多听不懂,却从贞德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点东西,握斧头的手微微松了一下。
理查道:“圣女,拆屋能少死很多人。”
“也能让他们冬天死。”
“我们会赔。”
“他们不信。”
“那让他们不信,却活着。”
贞德看向他。
理查说完这句话,自己也知道它有多锋利。他脸色白了一点,却没有退。
“我说错了。”他低声道,“但意思没有。若高地射孔修好,他们现在就会死。”
“所以要拿下高地。”
“不拆屋,伤亡会更多。”
“我知道。”
理查停了一下,斟酌着一句话。
“一个人替众人死,免得通国灭亡。”他低声说。
贞德看着他,“说这句的是该亚法。他说完,就把那义人交了出去。”
理查的脸僵住。
“我没有要交出谁。”
“你只想先拿走他们的梁。”她说,“从一根梁到一个人,中间只隔一句好听的经文。”
理查没有再引经。
“那您是在用士兵的血保护村民的木梁。”
周围安静下来。这句话太直,像刚从伤口里拔出来。
贞德没有立刻回答。
她又想起艾蒂安说过,你们会把他用到只剩一个体面的说法。
“他们不是为木梁死。”她说,“他们是为解除高地威胁死。高地威胁村庄,也威胁后续小队。我们不拆住屋,是军纪边界;拿下高地,是战术目标。两件事都写清楚,不能混。”
奥加德低声道:“边界?”
贞德看向村口。
“废棚可以拆。敌障可以拆。没有人住、村民确认不用过冬的结构可以拆。住人的屋、屋梁、过冬所需墙体,不强征。”
吕克立刻道:“那我射界不够。”
“我知道。”
“不够就打不烂。”
“压住。”
“压住成不了拿下。”
“所以要突击。”
吕克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谁突击?”
贞德没有回答。
她伸手解下披在肩上的斗篷,递给奥加德。
奥加德脸色变了。
“女士。”
“我的甲。”
理查也反应过来。
“您不必亲自去。”
“这条边界是我下的。”
“所以您更该留下指挥。”
“我会指挥到坡下。”贞德说,“然后和第一队上去。”
奥加德低声道:“这风险没必要。”
“是。”
“没必要。”
贞德看着他。
“我不能站在村口说不许拆屋,然后让别人替这句话爬坡。那会把军令变成布道。”
奥加德的嘴唇抿紧。
他想反驳。
可他知道她说得对。
村民听不懂他们所有话,却看见了贞德换甲。
铁片一块块扣上。玛格丽特赶过来,没有劝,也没有问,只替她系紧胸带。上坡的人若被抬下来,她要接手。
理查站在旁边。
拉多忽然问了翻译一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翻译怔了一下,看向贞德。
“他说,你不来拆屋?”
“不来。”
翻译说过去。
拉多又问。
“他说,你去坡上?”
“是。”
伊琳娜抱着孩子,脸上的戒备没有消失,却被什么东西撞开了一道细缝。
她看向高地。
又看向自己的屋。
然后和拉多急促地说了几句。
拉多皱眉,摇头。她提高声音。另几个村民也加入。争吵很快爆开,他们终于从恐惧里找回了对自己人发火的力气。
理查低声问:“他们吵什么?”
翻译听了一会儿,说:“她说废羊棚可以拆。拉多说里面还有干柴,她说柴可以搬。另一个人说塌了一半的外墙可以拆,但屋梁不许动。”
吕克问:“废羊棚在哪?”
拉多转身,拎着斧头往村口右侧走。
他没有把斧头交给士兵。
他自己砍。
第一斧落在废羊棚腐朽的横木上,声音很闷。几个村民冲进去,把湿草、破篮、半捆柴和一只坏轮搬出来。伊琳娜把孩子塞给邻妇,自己抱起一捆柴,泥溅到裙摆也不管。
“不动住屋。”拉多对翻译说。
“不动屋梁。”
“不动过冬墙。”
翻译一条条说。
贞德点头。
“写下。由村民指出可拆处,军队只拆所指范围。”
科尔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听见这句,苦笑一声。
“你真会把每一根木头都写成战役。”
“今天它就是。”
废羊棚、塌外墙和院角木栅拆下来,只够给轻炮垫出一个别扭的角度。炮口转不正,轮子也不稳,炮手得用石头顶着侧架。
吕克看着那条射界,脸黑得像山壁。
“这不是炮位。”
“是什么?”科尔问。
“是比罗喝醉后留给我的缝。”
贞德道:“能打吗?”
“能让他们抬不起头。不能替你赢。”
“够了。”
“不够。”吕克说,“但你已经决定让不够变成够。”
第一炮响。
炮声在山谷里撞了两次,震得村口屋檐落下一串水珠。孩子们哭起来,几只羊惊得乱跑。炮弹没有打塌高地石垒,只砸在射孔下方,把一片新垒的碎石打散。敌人缩回去,箭声停了一瞬。
“装!”
第二炮打得更偏,却正好撞在羊圈侧墙,石片飞起,压住一个射口。弩手趁机前移。
第三炮之后,高地敌人不再能稳定射村。
但他们还在。
他们的石垒没有塌,后方林里也有人影移动。
贞德把头盔扣上。
“第一队,盾手在前,弩手随坡压射,山地兵从左侧绕羊圈后。重步兵只到坡墙,不进深林。目标三处:射孔屋,坡墙,敌石垒。拿下后停。”
理查道:“我带英格兰弓手压右侧。”
“可以。不追。”
“是。”
奥加德按住剑柄。
“我在您左侧。”
“你留坡下。”
“不。”
贞德看他。
奥加德的声音很平。
“您说不能让别人单独替您的命令流血。我也是别人。”
她无法反驳。
“那你在左侧。”
“左侧有羊道。”塔纳什说,“窄,滑。能上。下不一定。”
“不进林。”
“我听见了。”塔纳什道,“您今天说了三遍。”
“再听一遍。”
他看了她一眼,忽然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不进林。”
艾蒂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
贞德看见他。
他没有躲。
“回主路去。”她说。
“这里也有人会流血。”
“你管不了伤。”
“我会递水。”
奥加德皱眉:“坡下可以,不能上坡。”
艾蒂安看着贞德。
那眼神像在问:这一次,二线在哪里?
贞德喉咙一紧。
“坡下水槽。”她说,“不越那块白石。听懂了吗?”
艾蒂安低头看白石。
“听懂了。”
“复述。”
自马丁死后,她第一次在这样近的地方对他说这两个字。
他脸冷下来,还是说:“坡下水槽。不越白石。”
“好。”
“这次我听懂了。”
突击开始得很小。
没有号角。
没有整齐的冲锋声。
只有盾牌顶在雨后湿坡上,靴底打滑,弩弦在耳边响,石头从上面滚下来时砸在盾面上的闷声。高地太小,小到一支歌不会愿意写它;但人在坡上喘气时,小高地和大城墙没有区别,箭头都一样会钻进脖子。
第一名盾手刚过半坡,就被石块砸中肩。人向后倒,差点带倒后面两人。奥加德一把顶住盾沿,低声吼:“贴坡!”
贞德从他右侧上去。
她一步一步往上,剑不高举,盾压在身前,耳边全是箭擦过木盾的响声。吕克的一炮在坡下炸开,石垒上方一阵灰尘,敌人的箭又停了一息。
一息够弩手前移。
理查的弓手从右侧压住林口。他站在一块湿石后,连续放箭,脸上没有平日那种神情。他看见一个敌人试图从射孔屋后绕出,立刻射倒。塔纳什的人已经爬到羊圈后。
羊道很窄。一个山地兵踩空,整个人滑下两步,手掌抓进荆棘,血立刻出来。他咬住牙,没有叫。塔纳什从上面伸手,把他拽回去。两人几乎同时翻过矮墙,砍向守在后侧的敌人。
高地一下乱了。
石垒前的敌人发现后路有人,射孔屋里的人又被轻炮压着不能稳定放箭。盾手终于贴到坡墙下。重步兵抬短斧砍石木结合的挡架,砍了两下,斧刃卡住。
“推!”
奥加德用肩顶上。
贞德也顶上。
三四个盾手一起撞,坡墙塌了一段。里面一名敌兵被压住腿,惨叫。另一个挥刀冲出,刀砍在贞德盾上,震得她手臂发麻。奥加德从侧面一剑压下,将他逼回去。
敌人开始往林里退。
他们退得乱,有人掉了箭袋,有人摔倒。追上去似乎可以多杀几人,可以把这场小战变得更像胜利。
“停在墙内!”贞德喊,“不进林!”
一个年轻重步兵已经迈出去。
贞德抓住他肩甲。
“停。”
“他们跑了!”
“目标是高地。”
“再追十步就能杀。”
“十步后是林。”
他气得脸涨红。
她没有松手。
“你想让你的队头等我们把你从林里找回来?”
年轻人停住。
呼吸粗重。
然后退回坡墙。
战斗结束得很快。
快得让人事后很难相信它值得争那么久。
羊圈射孔屋被拿下,坡墙被拆,敌石垒被推倒。七名敌人死在坡上,四个被抓,其余钻进林里。十字军死了两人,伤九人,其中一名盾手肩骨碎裂,一名山地兵腹部中箭,恐怕撑不过夜。
村庄保住了。
小点拔了。
这听起来是个可以写进短报的结果。
可贞德站在坡上,看着担架把伤者抬下去时,一点也不觉得短。
伊琳娜从村里跑出来,想去看那个替她家挡箭的盾手。盾手疼得满脸冷汗,看见她靠近,反而有些窘迫。
“别让她看。”他对同伴说,“难看。”
翻译说过去后,伊琳娜没有退。
她把一块干布塞给玛格丽特,又把刚从屋里拿出的热水递过去。她没有说感谢,倒像被迫看见自己家的梁还在,而别人的肩膀不在了。
塔纳什走到贞德身边。
他的袖口被箭擦破。
“若拆梁,也许少死一个。”
这句话很轻。
没有责备的锋利。
只有事实的重量。
贞德看着担架。
“也许。”
“您会后悔吗?”
“会。”
他一怔。
她继续道:“但后悔不等于改成强拆。”
“那死者怎么写?”
贞德转头看他。他真的想知道。
布鲁内尔的笔停在纸上。
贞德低声念了一个“主啊”,没有往下求。
“写解除贝尔察高地威胁。目标,射孔屋、坡墙、敌石垒。附注:军令禁止强拆住屋、屋梁与过冬墙体。”
“附注,不写进死因。”理查说。
布鲁内尔没有立刻落笔。
“不够。”贞德说,“再添一行:因主令边界,改用突击夺坡,伤亡入主令账。”
理查抬眼。
“他们是自愿跟您上去的。”
“自愿不是替我擦账的布。”
贞德看着坡下的担架。
“他们不是为屋梁死。”
她停了一下。
“也不是与我无关地死。”
布鲁内尔写下去。
奥加德从坡墙边走来。
“您刚才差点被砍中。”
“没有。”
“差点。”
“差点不算。”
“在护卫眼里算。”
贞德看他。
奥加德的脸上没有怒气,却有一种压得很深的疲惫。
“圣女,您不能每一次都亲自证明原则。”
“我知道。”
“您不知道。您只是知道这句话。”
她被这句说得沉默下来。
奥加德看向村子。
拉多正在和吕克一起把拆下来的木头分堆。两个人听不懂彼此的话,却都嫌弃对方放木头的方式。伊琳娜抱着孩子站在屋门口。
“今天他们看见您上坡,所以愿意拆废棚。”奥加德说,“下一次呢?每个村子都要看您流血才相信边界吗?”
贞德没有回答。
高地收拾完后,科尔带着一名书记来登记。
废羊棚六根短梁,两根可作垫木,四根碎;塌墙石三十七块;院角木栅十二段;村民自搬柴草二十一捆;住屋未拆;屋梁未征;过冬墙体未动。伤亡另列。
拉多盯着每一笔。
他不信赔偿。
但他看见他们真的没有把住屋写进去,也没有趁乱拿梁。
“他说,那段外墙原本也要修。”翻译道。
科尔抬头。
拉多补了一句。
翻译表情微妙:“他说,不许把它写成好墙。”
科尔看着他,忽然说:“我喜欢他。”
吕克哼了一声。
“你喜欢所有不让你多付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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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多听不懂,却看见两人同时看向自己,立刻用本地话骂了一句。
吕克点头。
“对,他很懂。”
这一点很小的松动,没有让村庄变得欢迎他们。
村门仍只开半扇。
伊琳娜把热水给了医护,却没有请士兵进屋。孩子不再哭,只从她怀里探出半张脸,看贞德的甲。
贞德转身。
艾蒂安的水桶空了一半。一个受伤弩手坐在水槽旁,正用他递的水洗眼睛。艾蒂安目光停在她甲上的新划痕上。
“你上去了。”
“是。”
“你也可能死。”
“是。”
“然后他们会说你为村民屋梁死。”
这句话刺得很准。
贞德说:“不许他们这么写。”
“写了也拦不住所有嘴。”
“我知道。”
艾蒂安低头看白石。
“我没越过。”
“我看见了。”
“这一次我听懂。”
“是。”
他冷冷道:“别说得像有用。”
“好。”
他提起桶,转身去给另一个伤兵倒水。
贞德看着他的背影。
傍晚前,新的传令兵接连回来。
第一个说,前方两里外一处小泉上方有敌人,人数不多,能射到取水路。主道可绕,水源不可绕。
第二个说,一段道路的左侧草棚旁发现石垒,敌人没有拦车,只能打到草棚和牵畜的人。草棚不在主补给图上,但里面是两户人家的冬草。
第三个说,废桥边有三名敌弓手和几个搬石的人。桥本来就坏,大军可以走下游浅滩,可前送木料队若不走桥边,会多绕半日。
第四个更糟。
“前面一个村子不让山地兵进。”斥候说,“说上一队人答应只借水,后来牵走两头骡。现在敌人在村外高处,他们也不开门。”
没人说话。
每一个都不大,从军道上看都能绕过、标记、留后续处理。可每一个都把具体的人推到他们面前。
科尔把几条斥候记录放到贞德面前。
“若都处理,会慢。”
吕克坐在一块石头上,声音闷闷的。
“若都不处理,后面会被钉住。”
理查说:“敌人在拆路。”
“不。”贞德说。
几个人看向她。
她看着山口暮色里一层层压下来的坡。
“他们在拆我们。”
敌人把坎达维亚拆成一连串小选择。每一个选择都不够大,不值得写成大战,不值得让王旗停下,不值得让后来的歌记住。可每一个选择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为了让军队更快通过,十字军可以先拿走谁的屋梁?
谁的水?
谁的牲口?
谁的安全?
若她说可以,军队会快些,炮车会顺些,骑士会少骂几句。若她说不可以,仗会更难打,路会更慢,伤者会更多。
她没有现成的答案。只有边界。
边界不让人不死。它只是不让活着的人先变成军需。
天黑前,她补了一条令。
夜里灯号双人递,口令三方对过,行军分批走。
夜里,贝尔察村只在屋内留了很低的火。拉多和几名村民把拆掉的废羊棚残木堆在村口。伊琳娜把被射死的羊拖到屋后,孩子跟在她身边,小声问什么。她没有回答,只摸了摸孩子的头。
十字军营地在村外。
那个腹部中箭的山地兵还没死。玛格丽特整夜守在他旁边,换布,喂水。
贞德去看过一次。玛格丽特只说了一句:“你写进账里的那一个,还有名字。叫米尔科。”
贞德站了一会儿,把这个名字记下。
第二天清晨,队伍继续深入山。
贝尔察在身后缩成一片灰色屋顶,住屋的梁还在,废羊棚不在了,村口高地上的石垒被推成散石。主路重新吞下车轮声,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