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锋已经包围斯坎帕旧堡。
它不像骑士歌里的城堡。
没有高塔，也没有宽阔城门。它伏在什昆宾河谷旧路旁，一半靠低坡，一半贴河滩。灰石墙矮而厚，外门歪着，门轴却还稳。墙内一座小仓的屋顶，背后一道通向河滩的小门。河边系着三条渡船。
小。
却卡着所有人。
粮车要在这里喘气，病车要在这里换马，炮车要在这里重新捆轴。前面的坎达维亚山口，要靠这座小堡接上第一口气。若旧堡不拿下，后方物资就进不了山。
火炮到了，前锋却没有攻门。负责的军官只说，女士命令等她来。
贞德很快到了。
科尔看了一眼便说：“不拿不行。”
吕克蹲在路边，先看地，不看墙。
“炮能上。”他说，“但门前那段坡软。雨一来，两门轻炮都会陷住。”
“现在还没雨。”
“山里说没雨的人，”吕克抬头，“通常会被雨教育。”
莱卡带着两名山地兵从左侧林线下来。
“后门有人。”他说，“不多，但准备跑。河滩船没解，因为要等他们里面烧完东西再走。”
“烧什么？”
“仓，账簿，可能还有人。”
贞德看向旧堡。
墙头有人探出头，很快又缩回去。
职业守军不会这么动。
怕。
怕到每个人都想先看，又怕被看见。
一个本地老人被山地兵带了过来。他走得很慢，拄着棍子。翻译说他叫吉昂，是旧堡外村子的长老。老人没有向贞德行礼。
“他说，”翻译道，“如果你们打门，里面会烧仓。”
“里面有多少人？”
吉昂听完，抬手比了几个数。
翻译说：“守军两三百。还有家属。旧税吏的人。几个被扣着不让走的村民。门卫伤了一个，前天被自己人打的，因为他想开门。”
科尔低声道：“又是这种堡。”
贞德问：“旧税吏是谁？”
老人听见这个词，眼皮抽了一下。
翻译说：“米洛什。替奥斯曼人收过税，也替之前的人收过。他说谁来都要粮，谁走都要账。”
莱卡冷笑：“这种人比旗活得长。”
老人提高声音。
翻译听完，迟疑了一下。
“他说，如果你们拿旧堡，粮仓钥匙不能交给威尼斯人，也不能交给骑士。也不能交给那个米洛什。村子要留一把。”
马尔科从后方骑马赶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脸色立刻不好。
“旧堡若纳入补给线，钥匙必须进记录。”
老人听不懂威尼斯话，却听懂了那种口气。
他把棍子往地上一顿，回了一串本地话。
翻译声音更低：“他说，上一个进记录的东西，是他儿子的麦。”
马尔科皱眉：“我不是旧税吏。”
老人看着他，冷冷说了一句。
翻译不敢翻。
贞德看他。
翻译只好道：“他说，你们穿得不一样，手伸出来的样子一样。”
旁边几个山地兵笑了一声。
马尔科的脸沉下去。
贞德问老人：“如果钥匙留给你，你会开仓给我们？”
老人看她。
“她说什么？”他问翻译。
老人回答得很快。
“他说，会开该开的。”翻译说，“但不会让士兵自己进去拿。他们拿粮时会顺手拿鸡，拿鸡时会顺手拿女儿。”
周围一静。
一个勃艮第骑士脸色变了。贞德没有理他，只看着老人。
“告诉他，粮仓开了以后，第一把钥匙在本地长老手里，第二把在西线粮官手里。任何人不经两边开门私入，按抢粮罚。”
马尔科立刻道：“威尼斯至少要一名书记在场。”
老人听见“威尼斯”，马上又骂。
科尔走过来：“让威尼斯看，不让威尼斯拿钥匙。”
贞德没有让他们继续。
“就这样。”
老人听完翻译，仍没有点头。
“他问，”翻译说，“你说了算吗？”
贞德没有说“我说了算”。她看向旧堡墙头。
“今天打门的是我。若有人抢粮，也是我罚。”
老人盯着她。
“他说，”翻译道，“那我看你罚不罚。”
“好。”
吕克在旁边嘀咕：“现在能不能先让门也看看？”
第一支箭就是这时射下来的。
箭没有射中贞德，落在她与老人之间，箭尾颤得很急。老人没有退，反倒低头看了一眼那支箭，像看见一个熟人的坏脾气。
墙头有人用几种语言乱喊。
莱卡听了一会儿，脸色微变。
“他们说，若军队靠近，就烧仓，杀门卫家属。”
吉昂老人忽然骂了一句，声音像石头刮墙。
翻译说：“那个门卫是他外甥。”
贞德看向旧堡门。
门后果然传来哭声。
不止一个人。
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哭声，还有男人压着嗓子忍痛的声音。守军把家属推到了门内，想让所有攻门的人都听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就是旧堡的小。
小到门轴、仓粮、家属和税簿全挤在一起。
莱卡说：“我可以从后坡进去开门。”
“会死多少？”
“我们？也许几个。里面的人？看他们挡不挡。”
“家属呢？”
莱卡没有答。
吕克指着门：“打门轴。两炮。若门轴开，盾车压进去。”
一名骑士问：“不轰门吗？”
“门板后有人。”吕克说，“我不想把门和人一起打开。”
贞德看了他一眼。
“别这么看我。我只是讨厌修被血泡过的木头。”
“打门轴。”贞德说。
科尔问：“先喊降？”
莱卡道：“喊过。他们要路，要船，要带走账簿。”
“账簿不能带走。”科尔说。
吉昂老人又骂。
这一次他没等翻译。
他用手指着旧堡，又指自己胸口，最后指向河滩，眼睛里全是怒火。
翻译说：“他说账簿就该烧。账簿活着，旧税就活着。”
贞德看着老人。
她想起马丁。
马丁没有被写成“死者若干”。
“账簿不烧。”她说。
老人眼里立刻起了恨。
“告诉他，”贞德说，“今天不因旧账收一粒粮。旧账要拿出来看。谁被重复征，谁被多征，谁家的人被扣，谁借粮没还，全部要知道。烧了，米洛什会说他什么也没做。下一面旗来，也会说什么也不知道。”
翻译把话说过去。
老人没有被说服。
他的声音低下来：“每一面旗都说要看。”
贞德道：“所以你留一把钥匙。”
“钥匙开仓，不开账。”
“那你也在场看账。”
老人的脸抽动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被放进了一个更难的位置。
“你们西方人很会留下东西。”莱卡忽然说。
贞德看向他。
“留下账，留下债，留下名字，留下仇。”
“你想烧？”
“我想看是谁先求饶。”莱卡说。
墙内忽然冒出烟。先是一缕，很快从小仓后面挤成黑灰色。墙头乱了，河滩边三条渡船也开始动。
莱卡说：“他们要走。”
“封河滩，封后门。不要进民屋。”
莱卡抬手，山地兵散开，像一把撒进灌木里的刀。
贞德转向吕克：“打门轴。”
吕克在骂炮手。
“低一点！你要打门，不是给墙剃胡子！”
两门轻炮被推上软坡，盾车压在前面。墙上箭落下来，射在盾面上，钝而密。
贞德站在盾车后侧，看门，不看墙头。
吕克回头：“捂耳！”
第一炮响。
山谷把声音压回来，像整条旧路都咳了一声。炮弹擦过门边，打碎一块墙角，石屑飞出，墙头的人立刻缩回去。
吕克骂得比炮还响。
“我说门轴！你把它邻居打死有什么用？”
第二炮响。
这一次，旧门左侧轴木被打裂。门板猛地歪了一下，里面传出尖叫。那声音不出自士兵。
贞德心里一紧。
“停。”
吕克转头：“还没开！”
“停。”
她越过盾车往前走。
奥加德立刻跟上：“女士！”
箭又落下来，钉进盾车顶。
贞德没有走到门前，只走到能让里面听见的位置。
“开门！”她喊。
翻译紧跟着喊本地话。
“门轴再打一炮，里面的人也会被压死。”贞德说，“开门。放下武器，家属不杀。仓不抢。纵火者交出来。”
里面乱成一片。
有人喊：“她说谎！”
有人喊：“不开门也死！”
有人在哭：“我的孩子在门后！”
又有一个男人声音喊：“米洛什跑了！”
莱卡从左侧坡上传来一声长哨。
河滩那边传来打斗声。
莱卡的人截住了第一条渡船。船上几个人跳水，立刻被山地兵用长杆压回浅滩。有人怀里抱着一包东西，摔倒时死死护住。
科尔眯眼：“账簿。”
贞德没有动，仍看着门。
门内有拖拽声。然后，一个受伤的男人被推到门缝前。他腿上有血，脸上有青肿，眼睛却清醒。他大概就是那个想开门的门卫。
他用肩顶门。
里面有人骂他。
他回头骂得更凶。
吉昂老人忽然冲上来。
两个士兵要拦，被贞德抬手止住。
老人走到盾车后，对着门内喊了一句。
门卫听见他的声音，脸扭曲了一下。
翻译低声道：“他叫他外甥。他说，你开门，不是给他们开，是给里面孩子开。”
门内又乱。
门缝越来越大。
一只手伸出来，手里攥着一把短刀。
几个弩手立刻抬弩。
贞德喝道：“不射！”
那只手颤了颤，把短刀丢到门外。
接着第二把。
第三把。
门终于从里面被拉开一半。
受伤门卫倒了出来。
一个勃艮第兵下意识要越过他冲进去，被奥加德一把拦住。“等令。”
“里面在烧！”
“等令。”
贞德走到门前。
热气从里面扑出来。
小仓后面确实起火了，烟从屋顶缝里往外钻。院子里挤着女人、孩子、老兵和放下武器的守军。有人跪着，有人抱头，有人还在往后退，以为下一刻冲进来的会是刀和火。
她抬高声音。
“武器放左。家属往井边。伤者抬出来。水队进。谁进仓抢粮，按抢粮罚。谁碰女人孩子，按军法斩。”
翻译一遍遍快喊。因为每慢一遍，就多一个士兵可能觉得自己赢了，可以伸手。
德·索米尔带人进门，脸色很冷：“我的人守左墙。”
“守，不搜屋。”
他点头。
热那亚弩手压住墙头。法兰西步兵把放下武器的守军赶到空地。水队冲向小仓，艾蒂安也在里面。他抱着水桶进门，看了贞德一眼，没有停，也没有喊她。
旧仓门边，一个骑士掀起袋子，发现里面是燕麦，眼睛一亮。
吉昂老人立刻扑过去，抡起木棍就打他的手。
骑士暴怒，抬手要推老人。
贞德的剑出鞘半寸。
奥加德比她更快，一脚踹在骑士膝侧，把人压到仓门柱上。
“你想第一个试新罚？”
骑士脸涨红。
“守仓的人进，抢仓的人出去。”贞德说。
德·索米尔冷冷道：“出去。”
那骑士不敢再争，退了出去。
老人抱着钥匙，胸口起伏得厉害。
“现在看见了吗？”贞德问他。
翻译说过去。
老人瞪着她。
“他说，”翻译道，“看见一个。”
“会有第二个。”
老人冷笑。
“他说他会数。”
“好。”贞德说，“让他数。”
河滩那边，莱卡带着人押回了米洛什。
旧税吏比贞德想象中年轻。
他大约四十岁，脸很白，胡子修得整齐，怀里抱着一包皮面账簿，像抱着一个孩子。摔进浅滩时，他全身湿透，却一直没有松手。两个山地兵把他推到院中，他第一反应不是求饶，而是喊：“这是我的！”
吉昂老人冲过去。
若非莱卡拦住，木棍就要砸到米洛什头上。
“你的？”老人吼。
翻译没有翻。
这句贞德也听懂了。
米洛什看见贞德，立刻换成拉丁语，乱而快。
“女士，我是账吏。我为谁掌堡，就替谁记数。粮、草、桥税、渡船、人丁，全在这里。你们需要我。没有我，你们不知道仓里有什么，不知道哪条村路欠修，不知道哪家能出骡。”
吉昂又骂。
米洛什转头用本地话回骂。
莱卡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再骂老人，我先让你少两颗牙。”
米洛什立刻闭嘴。
莱卡冷笑：“他刚才还抱着账簿往船上跑。守军没烧账，是他要烧；仓是别人点的。两边都想让你进来时只剩灰。”
米洛什立刻道：“山地人恨我，他们会说什么都可以。”
吉昂老人指着他，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棍。
翻译说：“老人说，他儿子的名字在这本里。死了三年，还年年被算一斗麦。”
米洛什喊：“那是旧欠！”
院子里的人像被这句话点着。
几个村民冲上来，守军家属也有人叫骂。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突然朝米洛什吐了一口唾沫。米洛什想躲，被莱卡按住。
“吊死他！”有人喊。
“烧账！”
“先让他说仓底有多少粮！”
“他知道谁给奥斯曼人带路！”
声音同时冲出来。
这比攻门更危险。攻门时敌人在里面；现在，敌人在每个人心里。
贞德抬手，没人停。
她拔剑。
剑刃出鞘的声音不大，却让最近的人闭了嘴。
“米洛什不许死在这里。”
吉昂老人猛地转向她。
那眼神比方才对骑士更狠。
翻译说完。
“你留他。”
“我留他的命到问完。”
“问完呢？”
“若他多征，扣人，烧仓，通敌，会罚。”
“罚？”老人指着米洛什，“他罚了我们多少年？”
“所以不能让他死得太快。”
老人愣住。
米洛什也愣住。
贞德看着旧税吏。
“你说我需要你。好。你会说出仓底有什么，渡船是谁的，哪条路要修，哪些名字已经死了还被收粮。你会说出来。然后你会活到足够多人听见。”
米洛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死亡有时候比听证轻，死了只被恨一次。
活着说出每一笔，才会被每一个名字盯住。
吉昂老人握着棍子，手背上青筋凸起。
“他说谎怎么办？”翻译替他问。
贞德指向账簿。
“所以不烧。”
老人看着她。
“不烧，不是因为旧税该活。”贞德说，“是因为你们的话也要有东西压住他的话。”
吉昂没有回答。
远处，水队终于压住了小仓后的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烟还在冒，烧掉了一角草料，黑灰落在院地上。吕克从火边出来，脸上全是烟，手里抓着一块烧焦的木板。
“能遮火药。”他说，“如果你们不再让人点火。”
科尔跟在他身后：“粮保住大半。草料少了一角。车轴能修，地方窄。这里能做小仓。”
马尔科立刻上前：“威尼斯需要检查仓储。”
吉昂老人把钥匙往胸前一抱。
科尔看见，几乎笑出来。
“你看，他已经学会讨厌你了。”
马尔科冷冷道：“我习惯了。”
贞德说：“今天不分仓。”
马尔科皱眉。
“不分仓，你怎么知道能供几日？”
“先灭火，救伤，安家属。”
“军队不能靠安家属进山。”
“也不能靠被烧掉的仓进山。”
马尔科闭嘴。
谈不上服气。
是知道她现在不会让。
院子另一侧，受伤门卫被医士扶到井边。吉昂老人走过去，蹲下看他的腿，嘴里还在骂。门卫被骂得眼睛红了，最后低声说了什么。
翻译站得近，低声告诉贞德：“他说他不是给西方人开门，是给里面孩子开门。”
贞德点头。
艾蒂安正好路过，听见这句话。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又继续往前。
他把空桶放回水队里，转身时，看见旧堡门边有一个男孩正盯着他的桶。那孩子脸上有烟灰，怀里抱着半块硬饼，护着怕谁抢。艾蒂安把桶推过去一点。
“水。”
孩子听不懂。
艾蒂安舀了一碗，先自己喝一口，再递给他。
孩子这才接。
贞德没有走近，只是远远看着。
奥加德站在她身旁，看着旧堡里挤在一起的人：守军、家属、村民、旧税吏、威尼斯书记、山地兵、法兰西水队，和刚被打歪门轴的门。每个人都活着，每个人都还在一场没结束的争吵里。
北线的信使在傍晚前赶到。
他没有进院，只在外门旁向贞德行礼。
“匈雅提阁下压住摩拉瓦方向敌军调度。敌人不敢抽更多兵往斯坎帕。他问，西线是否已进山。”
“告诉他，斯坎帕已降。西线明日入山。”
信使点头。
“还有吗？”
她看向莱卡。
莱卡站在米洛什旁边，手按刀柄。
“告诉他，旧堡不会只算西线仓点。”贞德说，“南翼要在这里留哨。”
信使看了一眼山地兵。
“是。”
莱卡没有道谢。
贞德知道他听见了。
等信使走后，莱卡才说：“斯坎德培大人会满意。”
“你呢？”
“我会等，看你会不会把钥匙还给老人。”
贞德说：“钥匙已经在他手里。”
“钥匙在手里不算。等你的人饿了，才算。”
夜色落下时，旧堡安静下来，像一道刚被翻开的伤口。
米洛什被绑在院中柱旁，没有人打他。这让他比挨打一顿更害怕。
贞德走到他面前时，他不再说自己有用。
“你会写吗？”她问。
他抬头：“当然。”
“那明天从死人的名字开始。”
他脸色又白了一层。
“什么死人？”
吉昂老人听懂了，慢慢转过头。
贞德说：“账里还收粮的死人。先写他们。”
米洛什嘴唇发抖：“那算不上军务。”
“从今天起，这座仓供军。谁还欠，谁已死，谁被多拿，都是军务。”
“军队会饿。”
“所以我留你活着。”贞德说，“让你告诉我，哪里真的有粮，哪里只是你写着有。”
米洛什低下头。
吉昂老人看着她。
“你不烧账。”他通过翻译说。
“不烧。”
“也不信账？”
“不全信。”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脖子上的钥匙解下来。
科尔和马尔科同时看过去。
老人没有把钥匙给贞德。
他走到仓门边，把钥匙插进锁里，转了一下。
门开了。
他又把钥匙拔出来，重新挂回自己脖子上。
“他说，”翻译轻声道，“明早开仓。他在门口看。”
“好。”
老人又说了一句。
翻译看向贞德。
“他说，如果你的骑士抢，他先打骑士，再打你。”
贞德点头。
“告诉他，打骑士可以，打我要排队。”
翻译愣了一下，还是翻了。
老人盯着她，半晌后，脸上的怒火没有少，却多了一点像裂缝的东西。
不算笑。
但至少不算恨。
夜里开始落雨。
先是一点，落在旧堡墙头。后来雨密起来，打在院中灰烬、马草、车轴和刚刚修好的门轴上。吕克站在火药遮棚前，仰头看天，脸黑得像被雨专门点名。
“明天上山，这雨会把炮车轮子吃掉。”
贞德从仓门边走来。
“能走吗？”
吕克看着她。
“能。”
“要多少人？”
“比你愿意给的多。”
“要多少？”
吕克沉默了一下，难得没有立刻骂。
“要没睡饱的人，要不抱怨的人，要能在泥里推一夜还不把炮药弄湿的人。”他说，“也要运气。”
“前三样我尽量给你。”
“最后一样呢？”
贞德看向坎达维亚山口方向。
雨把那边遮成一片黑。
“最后一样，今晚先别浪费在嘴上。”
吕克哼了一声。
艾蒂安抱着空桶从雨里经过。
他听见这句话，脚步慢了一下。
贞德没有叫他。
他也没有看她。
可他走过门口时，把一块松掉的木楔踢回门边，免得第二天车轮压到。
很小的动作。
小到几乎没人注意。
贞德注意到了。
雨声越来越大。
西方军的车队在旧堡外排成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黑线。
贞德站在门下，看雨从门轴裂口往下滴。
从这一刻起，他们带走的不只是粮和路。
还有这座旧堡里没烧掉的账。
它会跟着他们走进坎达维亚山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