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假如贞德在死后第三天复活 > 第3章 外港盐沼哨战
    外港的井绳是在清晨断的。

    送信的阿尔巴尼亚人把那截绳子放到港务楼长桌上时,屋里所有人都看见了切口。绳股被利刃从一侧压进去,断面平整,末端还沾着湿泥和井壁上的绿苔。

    屋里还残着昨夜旧盐仓的烟味。威尼斯书记刚把文书收进箱子里。

    桌上忽然多了一截断绳。

    这比昨夜所有争执都短,也更清楚。

    “不是昨夜火后断的。”他说。

    弗朗切斯科站在旁边,把其中几个词补给科尔和布鲁内尔听。

    “什么时候?”

    “天亮前。风从海上来时。”

    贞德伸手拿起来。

    绳子很湿。苔痕蹭到她指腹上,凉得像从井底直接摸出来。她把断面转向窗边的光。

    “另一头呢?”

    “在井里。”

    “水还能取吗?”

    “要人下去。”阿尔巴尼亚人说,“现在没人敢下。磨坊那边有烟。”

    科尔抬头。

    “磨坊?”

    “外港北侧,低丘下面的那座。”

    威尼斯书记一愣。

    “那座磨坊给港口磨粮。”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把话说得太快。

    科尔看了他一眼,“所以外港也归港务楼?”

    书记没有回嘴。

    窗外,码头正在换日。水桶线还在走,湿粮还摊在南墙外,病人睡在盐仓背风处。

    马丁坐在井边的石阶上,头一点一点,手里还攥着一段蓝布。艾蒂安靠在他旁边,掌心包着新布,明明也困,却每隔一会儿就睁眼看他有没有从石阶上滑下去。

    贞德看见他们。

    又把目光收回来。

    “匈牙利军官知道了吗?”

    “他们分队的轻骑已在北侧低丘巡逻。”阿尔巴尼亚人说,“匈雅提本人在赶来的路上,北方主力已在多瑙—摩拉瓦方向集结,等待北线阶段令。”

    “斯坎德培的人呢?”

    “在克鲁亚方向小路。辨假向导。”

    “磨坊里有人吗?”

    “有磨坊主一家。也许还有昨夜从港口走掉的脚夫。”

    威尼斯书记低声说:“若磨坊烧了,港口要从仓里磨。仓里的手磨不够。”

    科尔接上:“粮价会上去,病营粥会变慢,马草也会多一道切碎工。”

    磨坊从一座屋子,变成一条拖住远征军的绳。

    布鲁内尔抬头。

    “转给匈牙利军官?”

    “转给他,也转给匈雅提和国王。外港井绳被割,磨坊有烟,低丘需确认。港口不离管制。”

    “你要出去?”科尔问。

    “我要看井。”

    威尼斯书记立刻说:“港务楼还等着湿粮重晒第二日费用。”

    德·索米尔从门口进来。他昨夜整夜守仓门,眼下有青,甲叶上还留着烟灰。

    “湿粮会等。敌人不会。”

    书记看他一眼。“湿粮不会等。它会烂。”

    德·索米尔的手往剑柄上一落。

    贞德把断绳放回桌上。

    “两件事都不会等。”

    屋里安静下来。

    “科尔留港。”她说,“湿粮和仓门不离你的眼。布鲁内尔留一名副手盯港务线,自己跟我。玛格丽特留病营。其他人——”

    她停了一下。

    门外,马丁被惊醒,猛地坐直。

    “我在。”他立刻说。

    艾蒂安也醒了。

    贞德看着他们。

    马丁的眼里又亮起来。更具体,更危险。他以为自己被贞德放进远征的一条线里,因此任何线出事,他都该去。

    “你们留在水线。”贞德说。

    马丁的脸垮了一下。

    “我会背口令。”

    “所以留在水线。”

    “可是外面要水。”

    “外面如果受伤,会把伤员送回来。回来的人也要水。”

    艾蒂安先开口:“我们留。”

    马丁转头看他。

    “你不想去看吗?”

    “想。”艾蒂安说,“所以更该留。”

    这句话说得不漂亮,却很稳。马丁低下头,手指把蓝布攥得皱起来。

    贞德没有安慰他。

    “蓝布还是病人。红布给回撤伤员。”

    马丁抬头。

    “您的旗呢?”

    “不展。”

    “那外面的人看什么?他们会——”

    贞德打断。“看低丘。看弩手。看钟旗。看命令。”

    马丁小声说:“他们会看您。”

    贞德说:“所以我更要让他们看见别的东西。”

    她走出港务楼。

    清晨雾压在外港上。港外泻湖像一大片冷掉的金属。盐沼堤道从泥水里浮出来,细得几乎看不见。

    远处低丘不高,却足够看见码头、井、磨坊和通向克鲁亚方向的小路。若敌人站在那里,不必冲进港口,也能数清哪一批船先卸马,哪一处粮架还没干,哪一队弩手被调走。

    匈牙利军务书记在马旁等她。

    “我们出发时,总帅曾命轻骑压北侧低丘,不许深追。”

    贞德重复。“总帅?”

    现在没有总帅,这称呼没经我们认过。

    书记一顿,立刻改口:“抱歉,是匈雅提大人命我们压北侧低丘,不许深追。”“我看见。”

    “请您约束您的人,暂时也不要命令匈牙利骑兵。”

    “我知道。”

    书记看了她一眼。

    这话需要说清。昨夜港口的人看她,今晨外港的人也可能看她。匈雅提派来的是给匈牙利人的命令,也是给贞德的边界。贞德也没有总指挥权,她可以指挥西方军和港口,但她不能把匈牙利轻骑当成自己的手臂。

    “我的命令现在不算总帅令。”她说。

    书记点头。

    “若您发现某地区需要提前夺取?需要我们的轻骑?”

    “说明原因,派人回报。若不夺会丢井或病车线,我会下局部的命令,也会承认我越过了哪一寸。”

    书记看她更久了一点。

    “我会照转。”

    外港队伍在盐沼边集结。

    人数不多,却乱得不像一支军队。弩手、轻骑、工兵、水队和炮手都被挤到这片湿地边;后面牵着的是码头里还在卸船的上万人。

    法兰西弩手、勃艮第随从、意大利炮手、帝国步兵和斯坎德培的山地兵站在一起。每一种语言骂泥时都不一样。

    吕克带来两门小炮。

    “打哪里?”他问。

    贞德指向盐沼堤道尽头。

    “旧道弯口。”

    “那里没人。”

    “现在没人。”

    吕克看了看雾,又看了看她。

    “你要用炮堵路?”

    “用声音告诉他们那条路有人看着。少打。”

    “你每次都说少打。”

    “因为每次都少。”

    吕克转身去骂炮手。

    低丘那边传来马嘶。

    一队匈牙利轻骑已经展开,马身在雾里时隐时现。他们没有下冲,只在丘脚外转出半弧。敌人也在那里。看不清数,只看见几道暗影沿盐草后移动,像水面下的鱼背。

    斯坎德培派来杜拉佐的军官叫莱卡。

    他年纪不大,脸却被山风吹得很硬,腰间刀柄磨得发亮。

    “井在这里。”他用木棍在泥上划,“磨坊在低丘下。堤道从井后过去。这里盐草深,马进会陷。这里旧道弯,昨夜我们抓到的木牌上有这条线。”

    他用棍尖点了一个小弯。

    “他们要你们追这里。”

    德·索米尔看着泥图。

    “如果不追,怎么打?”

    莱卡抬眼。

    “山里人不一定要被追到才算输。”

    德·索米尔冷笑。

    “这里是平地。”

    “所以你更会死。”

    贞德蹲下,看那幅泥图。

    井,磨坊,低丘,堤道,旧道弯。

    敌人割井绳,烧磨坊。水断,港口向井来;磨坊烧,威尼斯和科尔向磨坊来;低丘有人,骑士向低丘来;旧道弯留开,愤怒的人就会追进去。

    这样一来,港口外第一圈会被拉成四段,每段都看似有理,每段都离开该守的连接点。

    他们不用墙锁港。用水、火、烟和荣耀。

    “盾手夺井。”她说。

    “夺井?”

    “不是占井。夺回井口。工兵下绳。弩手压磨坊屋顶。轻骑夺低丘,不追过第二盐沟。小炮封旧道弯口,只打弯口,不打村屋。水队在井后等,先补港内水槽,再补外围哨位。”

    德·索米尔问:“敌人退呢?”

    “让他们退到弯口前。”

    “那之后?”

    “低丘轻骑截退路。弩手从磨坊屋顶压回。盾手护井不动。我们把他们从井和磨坊之间夹出去,不把自己送进盐沼。”

    莱卡低头看泥图,棍尖在低丘和磨坊之间划了一道。

    “这样能反套。”

    德·索米尔不喜欢这个词。

    “反套算什么胜利。”

    “今天的胜利是井绳接上。”贞德说。

    他看着她。

    “你总是把战斗说得像修桶。”

    “桶坏了,人也会死。”

    他想反驳,又想起昨夜,最后只把手套拉紧。

    第一支箭从雾里来。

    射得不准,落在盐草里,箭羽很快沾湿。第二支贴着一名工兵的帽檐飞过去,钉进井边木柱。人群立刻向后缩了一小步。

    “盾!”

    盾手上前,盾沿压进泥里,井口前立起一排木和皮。井绳断头还挂在井边,另一截沉在井里。工兵趴到井沿,腰上系着新绳,另两人抓住他的腿。

    井底很黑。

    “别下!”有人喊。

    “下面有刀!”

    谣言比箭更快。

    工兵的肩明显一紧。

    贞德走到井边。

    “名字。”

    工兵回头,脸上全是汗。

    “雅克。”

    “雅克,下去看绳。不是看刀。”

    “若有人在下面?”

    “你喊。盾手把你拉上来。你不需要在井底打仗。”

    他喘了一口气,点头。

    “下。”

    他下去了。

    井绳慢慢吃重,新绳摩擦井沿,发出潮湿的吱声。所有人都盯着那口黑洞,像它会吐出敌人。贞德没有看井底太久。她看向磨坊。

    磨坊屋顶冒着烟。

    火不大。烟从屋脊后斜斜钻出,风一压就贴着瓦片走。两个人影在屋顶后露出一瞬,又缩回去。那是最糟的位置:他们可以射井,可以看港口,可以点火,也可以在骑士冲来时从后门溜进盐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弩手上屋顶。”

    弩手队长皱眉。

    “屋顶在烟里。”

    “所以敌人也在烟里。”

    “梯子?”

    莱卡吹了声短哨。两个山地兵已经从磨坊侧墙摸过去,拽下一段晒网木架,斜搭到墙边。磨坊主在门口大喊,声音发破。没人听懂。

    弗朗切斯科跑过去翻。

    “他说别拆他的架子!”

    “谁拆,谁赔。”贞德说,“现在上。”

    磨坊主听懂了“赔”这个词,声音立刻变了。他说不上放心,只是知道自己还在某个承诺里。一个人只要还在承诺里,就不至于立刻变成道路的一部分。

    弩手上了。

    第一名刚探头,屋顶后就有一支箭射来,擦过他的肩。他骂了一声,趴下。第二名从另一侧上,弩机一抬,箭飞进烟里。有人叫了一声,更像摔倒。

    磨坊屋顶被压住。

    低丘那边马蹄声忽然密起来。

    匈牙利轻骑动了。

    他们绕丘脚半弧。敌方边骑从低丘后滑出,不多,却分得很散。他们不冲,而是放箭、回身、再放箭。每一下都像在说:来追。

    德·索米尔骂了一声。

    “他们在笑。”

    “是。”

    “你听见了?”

    “看见了。”

    “那你还不让追?”

    “他们笑给你看的。”

    德·索米尔胸口起伏。

    贞德把目光放在第二盐沟上。盐沟窄,水浑,表面铺着一层灰白盐壳,像硬地。马若一脚踩进去,前腿会陷到膝。敌人知道,莱卡知道。勃艮第骑士未必知道。

    匈牙利轻骑在第二盐沟前收住。

    他们果然也知道。

    德·索米尔身后却有年轻随从已经催马向前。他们听不懂轻骑队长那声短喝,只看见敌人回身挑衅,看见低丘上有空地,看见远处白旗没有展开,便以为空白就是许可。

    “停!”

    贞德的声音压过去。

    那两人没停。

    “红布!”

    布鲁内尔把红布举起,马泰奥用勃艮第话喊。德·索米尔终于反应过来,拔剑横在两匹马前。

    “回来!”

    一匹马险些撞上他的剑脊,前蹄猛抬,泥水飞溅。年轻随从脸涨得通红。

    “他们跑了!”

    德·索米尔转头看贞德。

    那一眼里有怒,也有难堪。

    “守线。”她说。

    他咬牙。

    “守线!”

    这一次是他喊的。

    低丘上的敌骑没有如愿把他们拉过盐沟,便往旧道弯口退。

    吕克的小炮响了。

    第一声打歪,炮弹砸进湿泥,闷得像一口巨大的咳嗽。第二声准些,打在弯口旁的旧石墩上,石屑飞开。敌骑立刻散了。弯口也有人了。

    “少打!”贞德喊。

    吕克:“这就是少!”

    井里传来雅克的喊声。

    “绳在!桶没坏!”

    盾手把他拉上来。雅克满身井水,嘴唇发青,手里抓着断绳另一头。他一上来就咳,咳得弯下腰。有人要扶他,贞德拦住。

    “先接绳。”

    雅克抬起头,眼里有一瞬间的委屈。玛格丽特若在,会先给他布。

    贞德看见他的眼神。

    “接完再喝。”

    他低头,开始结绳。

    水队围上来,等着。港口那边已经派人来催水。病营要水,湿粮架要水,马槽要水。井绳一旦接好,这口井就不再属于磨坊主一家,也不再只属于村庄。它会被纳入远征。

    磨坊主站在屋门前。

    他妻子在旁边,脸色比他更白。她盯着弩手踩过的屋顶,像盯着自己的肋骨。

    贞德走过去。

    弗朗切斯科跟在她身边。

    “你的井绳会赔。”她说,“屋顶也会记。磨坊今日给港口和村里都磨。军队取水,村里也取水。谁拦村里取水,报我的名字。”

    磨坊主听完翻译,没有道谢。

    “报你的名字,谁会怕?”他问。

    弗朗切斯科翻得有点迟疑。

    贞德说:“现在怕的人太多。以后看谁还记得。”

    磨坊主看着她。

    他不信。

    这很好。她宁愿他不信。若他立刻跪下,这口井就又会变成别的东西。

    “列进赔偿。”贞德对布鲁内尔说,“井绳,磨坊屋顶,晒网木架,葡萄畦两行,盐草堤踩坏一段。”

    德·索米尔从旁边走来,听见最后一句,终于忍不住。

    “我们刚打退袭扰队。”

    “是。”

    “你现在记葡萄畦?”

    “马踩坏了。”

    “马不踩葡萄,敌人会踩我们。”

    “那就列作敌人逼迫下的军队赔偿。”她说,“保护不是免赔令。”

    德·索米尔看着她。

    “你要把战争打得像市场。”

    “市场欠账会回来。”科尔的声音从后面响起。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了,身边还跟着两名记账人和一个喘得厉害的港务小吏。显然港口听见炮声后,威尼斯再也坐不住。

    “战争欠账也会回来。”科尔说,“只是回来时多带刀。”

    “够了。”贞德抬手制止他们。

    低丘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尖哨。

    莱卡猛地转头。

    “后门!”

    磨坊后门冲出三个人。

    冲出来的人穿得像脚夫,肩上却背着小袋。袋里掉出一截干草、一只火镰和几块浸过油的布。原来磨坊里的烟另有用途,等人群压到井边时从后门点第二处。

    屋顶的弩手,井边的盾手,低丘轻骑,小炮。

    他们第一次形成了圈。

    “轻骑截后门!”

    匈牙利轻骑队长看向军务书记。

    军务书记没有犹豫。

    “局部命令内,执行。”

    轻骑从侧面压来,只切向磨坊后门和旧道之间。那三人转身就跑,却发现旧道弯口被炮声锁住,盐草里有莱卡的人,屋顶弩手已经转向。

    他们被迫停在磨坊后墙和葡萄畦之间。

    没有一个地方适合逃。

    德·索米尔终于笑了一下。

    “现在呢?”

    “抓活的。”

    “他们差点烧磨坊。”

    “所以抓活的。”

    “有时你太仁慈。”

    “有时死人问不出谁给他们油布。”

    德·索米尔闭嘴了。

    三个人被按倒。一个咬牙不说话,另一个年纪很轻,脸上还带着不知从哪里蹭来的面粉。他被抓住时抖得厉害,眼睛一直往磨坊主那边瞟。

    磨坊主变了脸。

    “他来过。”他说。

    弗朗切斯科翻:“他说这孩子昨天来买过水,说港口会给钱。”

    “谁让你来?”贞德问。

    年轻人抖着嘴唇。

    “他们说只是吓吓人。”

    “谁?”

    他不肯说。

    莱卡蹲下,从他靴底抠出一小块黑泥。

    “不是本地盐沼泥。”他说,“低丘后旧路泥。”

    “押回去。”贞德说,“交军法审问。不给骑士私刑,不给港务楼私审。斯坎德培的人看脚印,威尼斯确认通行,匈牙利军务书记接战报。”

    威尼斯小吏立刻道:“若他从港务税亭过,港务楼要先问。”

    “可以在场,不单独问。”

    小吏还想说。

    科尔把他往后拉了一步。

    “够了。你们已经拿到外港保护这条账。”

    小吏的嘴闭上。

    贞德听见这句话,心里沉了一点。

    外港井、磨坊、低丘一旦变成港口外围,仓门外的安全就不再只是军事事。它会变成仓储费、护仓费、船期延误、保险加价。她守住的每一处,都会成为共和国要求被继续保护的理由。

    可是若不守,病人明日就没有水。

    敌人退了。放弃这一轮。

    低丘被匈牙利轻骑占住。山地兵把盐草后的小路探了一段,没有深追。弩手从磨坊屋顶下来时,腿都在抖。雅克终于喝到一碗水,喝完后抱着碗坐在井边,眼睛直直看着自己的手。

    贞德走过去。

    “冷?”

    他点头,又摇头。

    “我以为下面真有人。”

    “怕吗?”

    他嘴硬:“没有。”

    贞德看了他一会儿。

    “我怕。”

    雅克愣住。

    她把自己的水袋递给他。

    “怕也下去了。把这句话记给你自己,不必记给别人。”

    他接过水袋,低头不说话。

    午后,第一圈外线终于有了形状。

    低丘上立起匈牙利轻骑的哨旗。第二盐沟前挂了红布。磨坊屋顶补了临时木架,弩手撤下,只留两名看烟。

    科尔把相关人等叫到井边。

    “听清楚。”他说,“井绳一条,晒网木架一副,葡萄畦两行,磨坊屋顶三处,盐草堤一段。谁认?”

    德·索米尔咬了咬牙。

    “军队认。”

    “哪支军队?”

    他看向贞德。

    贞德说:“外港混合哨队临时账。以后分摊。现在先记。”

    威尼斯小吏立刻道:“若外港成为仓库安全线,共和国可承担部分看守木桩,不承担骑兵踩坏葡萄。”

    科尔冷笑:“共和国连葡萄都分得清。”

    小吏认真道:“当然。葡萄归葡萄,仓归仓。”

    磨坊主妻子开口。

    她声音不高,却让所有男人都停了一下。弗朗切斯科听完,翻给贞德。

    “她说,不要只管葡萄。还要管井。今后军队取水时,村里女人要先取一桶。”

    井边安静了。

    这是比赔偿更难的要求。

    赔偿是伤后给钱。先取一桶,是在军队渴的时候承认本地人仍有自己的份。

    德·索米尔看起来快要发作。

    “若战时?”

    女人听不懂他的话,却听懂他的脸。

    她把木勺抱得更紧。

    贞德看着井。

    “战时由哨位裁断。非战时,村里先取一桶。若军队急用,用下一桶补。”

    科尔闭了闭眼。

    “水也要这样算?”

    “要。”

    “水怎么补?”

    “用下一桶。”

    科尔看她的表情像在看一个会把世界算到破产的人。

    可他还是点了头。

    磨坊主妻子走到井边,亲手把第一桶水摇上来。新绳摩擦木轴,发出沉而稳的声音。水桶出井时,桶壁挂着绿苔和冷水。她把那桶水倒进自己带来的陶罐里,只倒半满。然后把绳交给水队。这半桶水比任何欢呼都更能说明:这口井还没有完全被军队吃掉。

    贞德看着她走回磨坊。

    莱卡说:“山路上,许多井不会这样给你。”

    “我知道。”

    “有的会先下毒。”

    “我知道。”

    “你还是要留这规矩?”

    贞德看向低丘。

    “不留,他们更早毒。”

    莱卡沉默片刻,像在权衡。最后他说:“斯坎德培大人会喜欢这句话,也会嫌它慢。”

    “他可以两样都做。”

    莱卡笑了一下。

    傍晚前,杜拉佐战报要送给匈牙利和阿尔巴尼亚一份。

    布鲁内尔在泥地旁支起小桌,手腕酸得几乎抬不稳。外港井绳、磨坊、低丘、旧道弯口和三名纵火诱导者都被压进最短的转报。死亡:无。

    听到“无”时,布鲁内尔停了一下。

    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这一次。火没有烧到该烧的地方,马没有追进会追死的盐沼,井没有变成恐惧的洞。

    贞德补充:“再加一句:敌方目标不是杀伤,而是锁港。”

    布鲁内尔抬头。

    “锁港?”

    “用水、磨坊、低丘和假退锁港。建议匈牙利骑兵对外港低丘常设哨位。”

    军务书记站在一旁,听到最后一句,微微点头。

    边界被推回去了。

    可是事情不会因此变简单。

    一名老人从磨坊旁慢慢走来。

    他背很弯,手里拄着一根木杖。没有人知道他是磨坊主的父亲,还是附近村里的老人。他走得很慢,先走向井边,看了看新绳,又看了看低丘上的哨旗。然后他转身,向贞德所在的小桌走来。

    军务书记看见了。

    老人既没有走向匈牙利哨旗,也没有走向港务小吏。他把木杖放在泥里,向贞德说了一句话。

    莱卡听懂了。

    他看了贞德一眼。

    “他说,若明天井再断,他来告诉你。”

    贞德看着老人。

    “告诉哨位。”她说。

    莱卡翻过去。

    老人看了一眼低丘哨旗,又看她。

    他摇摇头。

    “告诉哨位。”贞德又说。

    老人仍摇头。

    军务书记把这一幕看得很清楚。

    他没有说话。

    裂缝从一个老人选择向谁报井绳开始。

    贞德意识到这一点,心里没有一点胜利的轻。她转头对军务书记说:“转给国王。外港村民需明确向哨位报告。总指挥权决定前。任何人都不能越过自己的范围。”

    书记看她。

    “您要主动说?”

    “说。”

    “国王会看见。”

    “应该看见。”

    老人听不懂这些,只等她给答案。

    贞德走到井边,拿起那截旧断绳。

    她把断绳递给老人,又指向低丘。

    “明天若再断,先敲哨位木板。三下。再来这里。”

    莱卡翻过去。

    老人听完,似乎不满意,但还是接过断绳。他把绳头绕在木杖上,慢慢走回磨坊。

    德·索米尔低声说:“你为什么把人往匈牙利那里推?”

    “因为我现在还没有总指挥权。”

    贞德停了一下又继续:“因为匈雅提的人对这里更熟悉。”

    “可他信你。”

    “正因为他信。”

    德·索米尔没再说。

    日落时,港口派来的车队开始回撤。

    伤员先走,水车次之,俘虏押在中段,最后是弩手和盾手。低丘留下匈牙利轻骑和混合哨兵。

    马丁和艾蒂安白天来了,现在跟着队伍往回走。

    马丁低声说:“我只是送水。”

    艾蒂安看着前面的车辙。“我知道。”

    这一次终于软了一点。

    贞德骑马走在队伍侧面。她回到港务楼时,科尔已经等在门口。

    “威尼斯书记问,外港低丘若常设哨位,是否算保护仓库外围。”

    “他说得真快。”

    “他们闻得到钱。”

    “你呢?”

    “我闻得到以后会吵很久。”

    她下马,靴子落进港口泥里。盐沼泥和码头泥混在一起,颜色更深。

    “先管今天。”她说。

    科尔看了看她的脸。

    “你脸上有烟。”

    “磨坊的。”

    “你知道自己不能这样撑到君士坦丁堡,你甚至撑不到奥赫里德。”

    贞德把缰绳交给随从。

    “今天还没到奥赫里德。”

    科尔想骂她,最后只是把那点怒气咽了回去。

    贞德看向港外。低丘方向已经看不见,只剩一缕很淡的烟贴着暮色。

    远处码头又有人喊。这次是第三批船到了。

    贞德闭了一下眼。

    今日这一圈线接上了。可它还不是一支军队。

    她再睁开眼时,港口方向又有人喊仓门钥匙。

    “回港务楼。”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