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条跳板比第一条更坏。
两名水手和一个一直骂威尼斯话的老脚夫把它硬推到石码头边。木板一头搭上岸,另一头还卡在船腹旁边,随着潮水拍它一下沉一下。
贞德站在泥里,看它第三次滑开。
天还没有亮透。港务楼的灯比海面先醒,灯下的纸、钥匙和蜡印比人的脸清楚。潮一转,三艘同时靠进来:马、湿粮和人一起上岸。人里有发热的,有吐到站不稳的,也有抱着弩以为自己马上要上战场的。
他们一起上岸。
码头区已经超出几条跳板能承受的限度。昨夜和今晨被推到岸上的人超过一万人,马和役畜挤出几千头,轻炮一门接一门露出潮湿的炮口,三门重炮还压在后面的船腹里,像三块还没落地的铁。粮车、炮车、病车和牲口栏互相顶住,只要一处停错,整片港口都会跟着停。
于是码头没有醒来。
它被船、马、粮袋和人同时踩开。
第一匹马在斜板上挣断半根缰绳,踢翻两只水桶。水带着马尿、木屑和坏水流到一名发热船工脚下。他坐在粮袋上,眼睛仍像在船舱里晃。
炮车卡在栈桥转角。
轮子压进两块湿木之间,木板弯下去,发出一声细响。吕克跪在车旁,耳朵贴近轴木,脸上全是泥。
“停!”
两个脚夫还在推。
他们听不懂他的法语。
德·索米尔脚下一滑,甲叶磕在木桩上。他爬起来,先看贞德在不在。
她在。
他把怒气砸到最近的脚夫身上。脚夫听懂了手势,立刻顶回去。
德·索米尔咬住牙。
另一头,威尼斯书记站在仓门前。
他手里握着钥匙,左胳膊夹着登记簿。门后是干处。每个人都知道干处意味着什么。粮要进去,药草要进去,骑士的箱子也说自己怕潮。随军马夫要求先开牲口栏,意大利雇佣兵说弩弦湿了,明日全队都成废物。
书记把钥匙按在胸前。
“没有仓单,不开第二间。”
这句话转到第三种语言时,已经有人把箱子抬到门口。
贞德走下港务楼台阶。
泥很快没过靴边。
昨夜写好的临时页还在布鲁内尔怀里。纸筒口的蜡被潮气咬暗。他跟得很紧。科尔走在另一侧,手里攥着一把割开的粮袋样本。粮粒粘在布里,像受潮后发热的皮肤。
“旗呢?”护旗人问。
白旗卷在他臂弯里。布边被海风吹动一下。
几双眼睛立刻看过去。
贞德也看见了。
那些眼睛等它展开,等一个方向,等一个比威尼斯钥匙和泥水都好懂的东西。
“收起。”她说。
护旗人愣住。
“女士?”
“收起。放进港务楼。今日用木牌和绳。”
布鲁内尔立刻抽出派送页,去找小书记。护旗人抱着白旗往楼里走,走得很慢。那些盯着旗的人像被人从眼前拿走了一盏灯,短短一瞬无处可看。
贞德没有把灯还给他们。
“弩手守仓门。”她说,“盾手隔马线。水桶先去火药旁,把粮袋搬开。工兵拖炮车离栈桥。谁也不许把马、炮、病人挤到一条线上。”
她从马丁肩上取下一条蓝布。
马丁抱着空水罐,眼睛发红。醒来后第一句话仍是“盐仓这把柄上有裂”。布鲁内尔说他记住了。
“站到盐仓背风处。拿着蓝布。”
马丁立刻点头。
“喊什么?”
“发热的人看蓝布。你只站住。有人问路,指给玛格丽特。”
“若有人不听呢?”
“叫艾蒂安。”
马丁怔了一下。
艾蒂安在旁边抬头。他手里提着一串空水袋。
“我?”他问。
“你昨天没有跪。”贞德说,“今天也替我站着。”
艾蒂安脸上浮出一点不自在。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把水袋换到没伤的那只手上。
“是。”马丁抢先答。
贞德看了他一眼。
“不是替他答。”
马丁立刻闭嘴。
艾蒂安抿了抿唇。
“我站着。”他说。
贞德点头。
马丁跑向盐仓。艾蒂安在后面抓住他的后领,把他拽正,又马上松手。
玛格丽特已经抬起那名发热船工的手腕。她没有问为什么,先喊两个人来扶。船工从粮袋边被挪到背风处。有人递上煮过的水,他捧不稳,玛格丽特把碗托在他下巴下面。
贞德转向炮车。
“红布。”
布鲁内尔愣了一下,马上从附袋里找出一条窄红布。那是“停”的记号。今日没有桥口,只有快断的栈桥。
贞德把红布递给吕克。
“挂轮前。”
吕克抬眼,懂了。他一把抓过红布,系在炮车前轴上,又用手掌拍着红布朝脚夫喊。弗朗切斯科补了一句威尼斯话。两个脚夫终于停手。炮车停在粮袋线外,木轴还在响,却没有再往前吞板。
德·索米尔走过来。
“我的人不能站在泥里等威尼斯书记开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的队伍派一名军需官进仓门左侧。”
“一名?”
“一名。”
“若他们少登记?”
“你的人看着。”
“若威尼斯少给仓?”
贞德看向弗朗切斯科。
“告诉他,仓是借用。登记多少、钥匙谁拿、何时开门,写在同一页。威尼斯替我们看仓,我们替每一袋粮写名。”
弗朗切斯科翻完,书记仍按着钥匙。
“仓储费。”
科尔终于把手里的粮袋样本递到她面前。
“三船粮。”他说,“外层干,内层发热。”
贞德捻了一点。
粮粒粘在指腹,温热,带一股闷酸味。
科尔压低声音。
“照原单进仓,七天内发霉。”
威尼斯书记立刻开口。
“入仓后坏掉,责任要按签收时写。”
“所以先重晒。”科尔说。
“重晒占码头。码头也要钱。”
德·索米尔冷笑一声。
“这座港连太阳都收费?”
书记没有生气。
“太阳不收。看守收。木架收。夜里守粮的人收。”
贞德看着那把温热的粮。
它在掌心里很轻。三船粮若从里面烂起,病营、马队和炮兵都会先被它拖住。
“先开盐仓东侧。”她说,“发热船工和病人进去。粮袋在南墙外摊开,离病营两绳。脚夫现钱,名字写下。骑士箱子等。”
威尼斯书记把钥匙递给身边的港务兵,又把登记簿翻开。
“女士签。”
贞德接笔。
笔还没落,马丁在盐仓边喊错了一个词。他把“煮过的水”说成了“冷水”。一个水手立刻端着没煮的桶往病人那边走。
“马丁。”
少年僵住。
艾蒂安已经从水手手里接过桶,急得用法语和手势一起比划。水手听不懂,往前推他。马丁脸一下白了。
贞德没有走过去。
“重说。”
马丁咽了一下。
“蓝布这里。发热的人来这里。水要煮过。没有煮过的水不进盐仓。”
弗朗切斯科把最后一句补成威尼斯话。水手骂了一声,转身去找锅。
马丁站在蓝布下,手指绞着布边。艾蒂安把那只冷水桶拖到墙角,胳膊被桶沿勒出一道红印。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马丁。
贞德把名字写在仓门页下。
这页很快会有用。
上午像一张被潮气泡软的皮,一直拉不到头。
船还在来。
匈雅提派来辅助西方军的骑兵送来短报:外港井绳被割,磨坊有烟,第二批马船不能再堵栈桥。
德·索米尔立刻道:“那更该先卸甲马。”
科尔几乎同时开口:“粮架未成,马船离港后,若后续湿粮进来没地方摊,明日烂的不是三船。”
威尼斯书记说:“外港不是港务楼责任。”
“井水会不会入港?”玛格丽特问。
这句话让所有人短暂沉默。
贞德看向水槽。昨夜煮水的锅还架在旁边,底下火灰潮湿,锅沿结了一圈白垢。外港井绳被割若是有人安排,下一步就是水槽和守夜人。
“井边弩手。”她说。
匈牙利方的军务书记终于开口:“谁的弩手?”
她还没有总军令,不能从军序里调匈牙利派来的兵。
贞德看着他。
“非匈牙利随行弩手。仓门左侧四人,井边四人。只守,不出港。给来辅助的匈牙利军官,请他派骑兵警戒外港。”
德·索米尔冷冷道:“若让他们跑掉,夜里还会回来。”
“若你追出去,病人和火药就留给他们。”贞德说。
他沉默了一拍。
“他们想套住的不是我们的兵。”贞德说,“是码头。”
她继续说:“仓门、病营、火药、井。四处一断,所有人就会向白旗跑。白旗不展开。钟令三下停,一下取水。木牌不够,拆空箱。”
布鲁内尔在写。
德·索米尔沉默片刻,拔下自己披风上的一枚小铜扣,扔给身后的随从。
“叫阿兰带四个弩手去井边。”他说,“不追。”
最后两个字说得像咬碎的骨头。
贞德没有谢他。
下午拖得更长。
太阳出来过一会儿,很快又被海雾吞回去。粮袋摊在南墙外,外层看着干,手伸进去却能摸到热。脚夫一边骂一边搭木架。威尼斯书记隔一阵就来核一次钥匙和木桩,像潮水退后总要留下盐。
脚夫的骂声到第三次涨起来时,终于变成了停工。
他们把扁担横在地上。
只有旧盐仓后巷那一队,二十多人,领头的左眼有白翳。他们不往前推粮,也不让别人从巷口过。他们说昨夜答应的现钱只付了半数,夜工还没记,今天又叫他们重晒粮、搬旧帆、抬火药木板。
威尼斯书记合上登记簿。
“他们不是港务正式脚夫。”
“但他们在搬我们的粮。”科尔说。
白翳脚夫拍着胸口,声音越来越大。弗朗切斯科翻了一半,停住,重新找词。“他说,圣女让他们活,可活人要钱。”
这句话被人听见了。
很快就传开。
圣女让他们活,可活人要钱。
贞德站在旧盐仓后巷口,看那些横在地上的扁担。它们像一排很低的栅栏,挡住病营用水,也挡住南墙外的粮架。若用骑士去压,扁担会断,人也会断。若全数答应,明日每一队脚夫都会在仓门前学会同一种办法。
她看向科尔。
科尔先说:“不能全给。”
白翳脚夫听不懂,却从语气里听懂了一半。他笑了一声,抬脚踩住一只空水桶。
马丁抱着蓝布站在病营线边,脸涨红。
“他们不能踩桶。”他低声说。
艾蒂安抓住他的袖口。
“你别过去。”
“那是水桶。”
“我知道。”
“病人要水。”
“我知道。”
马丁的眼圈红了。
贞德听见他们。
“马丁。”
少年抬头。
“站在蓝布下。”
他嘴唇抖了一下。
“可桶……”
“艾蒂安,拿另一只桶绕港务楼。”
艾蒂安一怔,立刻明白。他从墙边抓起两只空桶,绕开后巷。马丁看着他跑,手指把蓝布攥得更紧。
贞德走向白翳脚夫。
弗朗切斯科跟上。
“问他昨夜谁许的钱。”
白翳脚夫报出一个船上小管事的名字。
科尔闭了闭眼。
“又是船主临时雇的人。”
“带小管事来。”
小管事很快被找来。
“我说过明日。”他辩解。
弗朗切斯科翻完,白翳脚夫立刻破口大骂。他说的威尼斯话太快,弗朗切斯科只抓住几句:昨夜是今晚,今晚是明日,明日就是永远。
贞德看着小管事。
“你有钱吗?”
“船主的钱还没到港务楼。”
“所以没有。”
他嘴硬道:“会有。”
“谁能证明?”
没人说话。
威尼斯书记把登记簿合上,声音很平。
“未入港务楼保证的私许工钱,不归共和国。”
白翳脚夫听完翻译,扁担握得更紧。
科尔看贞德。
他知道她要做什么。
“先垫半数。”贞德说,“不是只给闹的人。昨夜参与夜工、搬粮、抬水、移火药木板的,按名登记半数。余下按船名追。小管事虚许日期,罚。脚夫阻水线,罚。罚从余款里扣,不从今天的半数扣。”
白翳脚夫听完,表情变了。
“桶。”贞德说。
弗朗切斯科翻过去。
白翳脚夫低头看自己的脚。
他把脚从桶上挪开。
桶没有坏。
马丁远远看见了,长出一口气。艾蒂安从港务楼另一侧绕回来,肩上挂着两只水桶,水洒了一半,袖子湿到肘。他把桶放到蓝布下,没说自己绕了多远。
马丁小声道:“你手流血了。”
艾蒂安低头,掌心布条已经被桶绳磨红。
“没事。”
“我可以替你。”
“你站着。”
这句本该是贞德的命令,被艾蒂安说出来时,马丁反而更难受。他垂下眼,蓝布在他手里被海风吹得微微鼓起。
卡皮斯特拉诺想在码头中央祝福登陆。
他的随从把小十字架举起来,修士们开始聚拢。人一聚,水桶线就断了一截。马丁抱着桶站在外面,想挤又不敢挤。
贞德走过去。
“神父。”
卡皮斯特拉诺转头,脸上仍带讲道前的光。
“士兵需要听见他们为何来到这里。”
“仓门左侧有石阶。”她说,“那里能让他们听见,也不挡水桶。”
他看了一眼码头中央,又看一眼盐仓门口。
那一瞬,他不高兴。
很短。
“水桶也需要祝福。”他说。
“需要路。”
卡皮斯特拉诺沉默片刻,抬手让随从转向仓门左侧。修士们跟着挪开。水桶重新通过。马丁抱着桶从他们身旁钻过,没敢看神父,眼睛却亮了一下。
“请您明天讲另一件事。”
“什么?”
“讲水桶。”
卡皮斯特拉诺怔了怔。
她说:“讲没有水,病人会死。讲没有路,祝福到不了病人那里。讲抬水的人也在远征里。”
他看着她,眼里复杂起来。
“这不会让他们少崇敬您。”
“我知道。”
夜色从仓顶后面落下来。
码头没有安静。
人少了喊叫,东西还在响。湿粮袋被翻动时发出闷声。马在牲口栏里踢木板。病营里有人呕吐,玛格丽特让人把盆端出去。港务楼前的灯被一盏盏点起。每一盏灯都有人看着,至少贞德这样要求。
马丁守在旧盐仓旁的小灯架边。
他把灯钩挂得很高,离麻绳和粮袋都有一臂半。艾蒂安在不远处搬水,来回经过他身边时,总会看一眼灯,再看一眼马丁,像这样就能确认朋友还在原处。
贞德站在港务楼门口,听科尔念船损。
“第三马船斜板裂,船主说是我们的骑士催卸造成。两名海员伤,一人肩脱臼,一人小腿被马踩。仓储费按三日算,重晒木架另列。若粮七日后坏,他们会说今日没有签明内层发热。”“写内层发热。”
“书记要见证人。”
“叫他来。”
科尔抬眼看她。
“你会签到天亮。”
她看着盐仓那边的灯。
“天亮前先让他们活着。”
第一声喊从旧盐仓后面来。
声音很小。
一声。
接着第二声撕开夜色。
“火!”
旧盐仓后方窜起一线火光。火先舔上湿绳,再钻进破草帘。风压弯又立,照红了盐仓东墙。
有人喊:“奥斯曼人来了!”
这句话比火跑得快。
码头同时动了。
一个脚夫扔下扁担往船边冲。两个水手拖着自己的箱子撞翻木架。牲口栏里的马被惊起,前蹄抬过栏杆。病营里有人撑起身,没站稳就摔回草垫。粮袋线旁的人向两边散,南墙外的湿粮被踩出一道深沟。
马丁抱着灯杆,脸白得像纸。
艾蒂安冲向他,又被逆着跑来的人撞得侧身一歪。
满码头都在跑。
贞德没有动。
火光打在她脸上。水桶从她脚边滚过,撞到石阶,水洒开。焦油味、湿草味和烧绳的味道一起扑进喉咙。她的舌根顶出半句话,卡在牙齿后面。
忍耐——
她没有让它出来。
鲁昂贴得很近。近到皮肤先知道热,耳朵后听见人群。近到她一瞬间分不清烟从哪边来。
然后她看见马丁的手。
那只手抱着灯杆,指节白得发青。他没有跑。他也没有动。他站在她给他的位置上,吓得快哭出来。
贞德吸进一口湿冷的海风。
“钟!”
布鲁内尔猛地抬头。
“敲港务钟。三下停,一下取水。马泰奥,法语。弗朗切斯科,威尼斯话。说同一句。”
第一声钟砸下来。
人群仍在跑。
第二声。
她走下石阶,走到火光正照得到的地方。
“湿粮离墙!”
弗朗切斯科的声音跟着出去。马泰奥的声音在另一侧接上。
“病人抬出盐仓东门。”
第三声钟落下。
“火药离火。吕克,灰线后退两车。”
吕克已经冲向炮药箱。他一脚踢开挡路的木架,朝炮兵骂得嗓子发哑。
“水桶从井到盐仓,手递手。箱子放下。人先放下。”
一个少年在乱里喊:“圣女来了!”
声音尖,亮,带着哭腔。
几个人立刻回头找白旗。
贞德看向他。
“闭嘴。去抬水。”
少年愣住。
“现在。”
他冲向井边。
马丁也醒过来似的。他把灯杆交给艾蒂安,自己扑去抓水桶。艾蒂安刚接住灯杆,手抖得厉害,灯火跟着颤。马丁回头,急得喊:“高一点!离绳!”
艾蒂安咬牙把灯杆举高。
火还在墙后跳。
湿粮袋很重。两个脚夫拖不动,德·索米尔终于带人过去,一声不吭地把袋角扛起来。他的靴子陷进泥里,甲叶刮过粮袋,划出一道口子。热粮撒了一地。科尔看见了,却先把散粮踢离火星。
贞德看见旧盐仓后巷有两个人逆着人流往仓门挤。
他们没有看火。
逃火的人会看火,或者看船。他们看的是仓门。
“仓门!”
德·索米尔回头。
“盾手隔门,不开仓!”
四名盾手把盾压到仓门前。两个黑影在混乱里顿了一下,转身想从粮架后走。井边弩手已经上弦。没有人放箭。
那两个人停住。
他们没有刀。一个穿脚夫衣,一个穿水手外衣。脚下却同样没有泥。
贞德没有过去。
“抓活的。别离水线。”
吕克骂着派两人过去,把他们按到墙边。火还在烧。水桶还在递。她没有让任何人追进后巷。
有人试图用火把码头套成一个圈:病人从盐仓里往外挤,粮从南墙往火边散,火药被人群推近,仓门前再一乱,威尼斯钥匙、船损账和病营线都会断。
她不追火。
“病人从东门,不走仓门。粮往南,不进巷。火药灰线后退。仓门不开。水线不断。”
她一遍遍说。
翻译一遍遍跟。
钟声、木牌、手势,乱声里终于拧出一条可以照做的路。
水桶线成了。
第一桶递到火边时,水洒了一半。第二桶稳些。第三桶到了卡皮斯特拉诺手里,他没有念经,直接递给下一个人。玛格丽特和两名修院兄弟抬出第一个病人,病人的头垂在担架边,嘴唇青白。火光从他脸上滑过去,又滑开。
贞德站在水线旁。
她的裙摆湿透。灰落在袖口。有人从她身后挤过,肩甲撞到她,她没有让。她一遍一遍重复同几句话。她听见自己声音里的嘶哑,也听见有人开始不用她说就重复。
水线不断。
仓门不开。
病人东门。
火药后退。
火被压下去时,旧盐仓后只剩黑烟。
没人欢呼。
人群安静下来,只剩喘息。
马丁跪在井边吐了。
艾蒂安还举着灯杆,手臂抖得放不下来。贞德走过去,把灯杆从他手里接下,挂回高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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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了一下,把两只手伸出来。掌心被木杆磨破,早先包过的地方又裂开,血和黑灰黏在一起。
“去玛格丽特那里。”
艾蒂安看向马丁。
“他也去。”贞德说。
马丁抬头,眼睛红得厉害,嘴边还有水和酸液。他想站,腿软了一下。艾蒂安弯腰抓住他胳膊。两个少年互相拽着起来。
“我没有跑。”马丁忽然说。
声音很小。
贞德看着他。
“我看见了。”
马丁的眼睛立刻湿了。
艾蒂安却低声道:“你差点把灯给我。”
马丁僵了一下。
“她叫我抬水。”
“我知道。”
“我没有想把你丢在那里。”
“我知道。”
可“我知道”听起来一点也不像原谅。它像一块还没包好的伤。
贞德没有替他们说第三句话。
火灭后,威尼斯书记第一个走向旧盐仓后墙。他蹲下看灯钩、草帘和鞋印,站起来拍了拍灰。
“火盆、钥匙、守夜人、后墙进出权,全部登记。”
贞德只让布鲁内尔记住最短的口径:门、火、守夜、人。
被抓的两个人被带到港务楼下。鞋底同样没有泥。斯坎德培的人看过,说后巷通旧盐道,外面也许有人等。火只是让他们开仓,再诱人追出去。
德·索米尔一拳砸在墙上。
“我们就这么站着让他们试?”
贞德转向他。
“今晚你的人守仓门。明日交给匈牙利兵和斯坎德培的人。”
他盯着她。
所有人都累到只剩最硬的部分。
德·索米尔最后把拳从墙上拿下来。
“我的人守到天亮。”
“不追。”
他咬牙。
“不追。”
威尼斯书记带着灰走过来。他的袖口湿了,鞋面也沾着泥;刚才水桶线缺人的时候,他把登记簿夹在腋下递过两桶水。她看见了。
可是威尼斯一定会赢一点。
因为她不能为了不让他们赢,就让盐仓烧起来。
“火损、仓储、夜工、湿粮移动、守夜更换,分开列。”书记说,“旧盐仓后墙属共和国港务。马船斜板裂,船主也要确认。”
科尔低声道:“他们拿住我们了。”
贞德看着还在冒烟的后墙,只留下最短的管制口径:仓门不因火打开,火盆离粮,守夜换人,病营门另留一把钥匙,马丁不拿钥匙,只传口令。
马丁站在玛格丽特身后,手里还抓着半只水桶。他听见自己的名字,背脊挺了一下。艾蒂安低头看他,又看贞德沾灰的手。
卡皮斯特拉诺站在桌外,脸上有烟灰。
“您把火变成了规矩。”他说。
“火本来就会变成规矩。”科尔冷冷道,“只是看谁写。”
卡皮斯特拉诺没有回他。他看着贞德。
“他们会说明白了。圣女不追敌,因为她先救人。”
“不要这样讲。”
“可这是事实。”
“只讲前半句。”
“哪半句?”
“先救人。”
卡皮斯特拉诺看着她,忽然显得很老。
“您不能命令所有嘴。”
“我知道。”
“您越这样,越像他们要的圣女。”
“那就请您至少不要替他们添柴。”
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明早我讲水桶。”
科尔抬眼。
贞德却点了点头。
清晨没有歌声。旧盐仓后墙黑了一块,湿粮仍在发热,病人睡在背风处,炮车停在粮袋线外。
马丁坐在井边,手里捧着一只空碗,头一点一点。艾蒂安坐在他旁边,掌心包了新布,眼睛也睁不开。马丁睡过去时,碗从手里滑下去。艾蒂安用脚背轻轻接住,没让它响。
贞德站在港务楼门口。
风从海上来,吹过湿粮、灰和水桶。
威尼斯书记把钥匙收回腰间。动作很轻。
她看见了。
没有拦。
布鲁内尔把杜拉佐港临时管制令收进皮筒。科尔从港务楼出来,脸上没有血色。
“今日要付第一笔仓储。”
贞德看向港里。
商船和运兵船都在灰绿色的水上轻轻起伏。帆还没升,账已经先走了一段路。
“先付。”她说。
“从哪里?”
“从能最快到账的地方。”
“你没有回答。”
“这是早晨能有的答案。”
科尔盯着她。
“你赢了火。”
“没有。”
“你赢了码头。”
她看着那串钥匙。威尼斯书记走进港务楼,钥匙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声响。
“没有。”
匈牙利军务书记又来了。
这一次他下了马。
“外港送来一截新割断的井绳。磨坊起烟,低丘有人影,巡骑尚未查清。分队军官问:港口是否可在今日午后放出第一批西方军马船?”
贞德回头看码头。
马还躁,炮车未动,湿粮未干,病人还在盐仓,脚夫刚拿到半数现钱,火后的守夜名单才写了一半。可是港口若继续把所有船吞在栈桥边,下一批船会在外海等到潮坏,西方军会耽误向内陆进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以放两船。她说,不经病营线。先出轻马,不出重甲。水槽补满后放。
军务书记看着她。
我记下了。他说,您还有要说的吗?
贞德把目光从码头收回来。
“转给你方分队军官和匈雅提:港口和西方军暂时听我命令。但正式命令归总帅。” 书记点头。
他没有立刻走。
“国王也要知道。”他说,“昨夜有人说,士兵看钟声,也看您。”
贞德没有意外。
“给。”
科尔低声道:“他们开始记这个了。”
“他们应该记。”
“你不怕?”
她看着马丁和艾蒂安。
马丁睡着了。艾蒂安也快睡着,却仍用脚背抵着那只空碗。
“怕。”她说。
科尔看她。
她没有解释。
玛格丽特从病营出来,袖口全是药味。
“皮耶罗退热了一点。另一个船工要干布。马丁和艾蒂安都该睡。”
“让他们睡一刻。”
“一刻不够。”
“我知道。”
卡皮斯特拉诺站到仓门左侧的石阶上。没有十字架高举,没有大段约拿。晨风吹过他的袍角。他看着那些抬水的人、守粮的人、包扎掌心的人,看着被烟熏黑的旧盐仓后墙。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
“没有水,祝福到不了病人那里。”
码头上有几个人抬头。
马丁在睡梦里动了一下。
艾蒂安也睁开眼。
贞德站在港务楼门口,听见这句话在湿粮、灰和海风之间落下。它没有让人群燃起来。它只让一个正在抬桶的脚夫停了半步,然后把桶递给下一个人。
她转身走向病营。手背上还沾着水桶里的灰。
身后,威尼斯钥匙在港务楼里轻轻一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