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假如贞德在死后第三天复活 > 第4章 波兰的白鹰
    瓦迪斯瓦夫的帐篷扎在港口外面。

    不是港务楼,不是盐仓,也不是威尼斯书记守着的仓门。他选了码头以南一块石坡,离港口够近,能听见卸船声,又够远,不必和任何人挤在同一个门下。

    帐顶挑着白鹰旗。

    贞德是在日落后一刻钟知道他到的。

    送信的是一名波兰骑手。纸上只有两行拉丁语,字迹端正,用的是王家书记的格式。

    波兰与匈牙利国王瓦迪斯瓦夫已抵达杜拉佐,期待与随西方诸队而来之贞德女士会面。

    没有圣女。

    没有奥尔良。

    也没有共同统帅。

    科尔看完那张纸,只说了一句:“他不进港。”

    “他不进港。”贞德说。

    这句话里已有一半谈判。她没有把它说出来。

    “匈雅提呢?”

    “还没到。”科尔说,“匈雅提还在后面。国王来得更快。”

    更快。

    也更早。

    贞德把纸折好。

    “谁跟我去?”

    “布鲁内尔。”科尔停了一下,“旗呢?”

    白旗卷在护旗人臂弯里,潮气压暗了布边。

    “带着。到帐绳外停。”

    科尔抬眼。

    “白旗不进白鹰帐。”贞德说。

    科尔把船损清单合上。

    “你知道他要什么。”

    “他要总指挥权。”

    “你呢?”

    “我也要。”

    科尔看了她几息。

    “那就去。”他说,“早回来。湿粮明天不晒就会烂。”

    贞德走出港务楼。

    码头仍在卸船。港口嘈杂、吵闹。她从这些声音里穿过去,往港外石坡走。

    帐前两名波兰卫兵先看她身后。

    他们看见白旗。

    也看见白旗没有展开。

    其中一人低声和另一人说了几个词,随后挡在帐绳边。

    “女士,请稍等。”

    贞德站住。

    护旗人停在帐绳外。

    帐内有翻纸声。有人移动木匣。她等了几十息。

    不长。

    刚好够她知道这是瓦迪斯瓦夫的场。

    帐帘掀开。

    “女士,陛下请您入内。”

    贞德走进去。

    帐中不大。两盏灯,一张矮桌,两把折凳。桌面中间有一道裂缝。地图朝着北侧摆,也就是瓦迪斯瓦夫坐的方向。

    他坐在白鹰旗下。

    见她进来,他起身。

    没有迎出帐外。

    “女士,您来了。”

    “陛下。”

    贞德没有立刻坐。

    她从衣内取出今日外港哨报,放到桌上。敌骑试探,数名脚夫受伤,几匹驮畜中箭。纸角还粘着盐沼泥。

    瓦迪斯瓦夫看了一眼。

    没有拿。

    “请坐。”

    贞德坐下。

    裂缝在两人中间。地图仍朝着他。

    瓦迪斯瓦夫也坐下,双手放在桌沿。他很年轻,脸窄,眼睛亮。外衣袖口有路尘,领扣上的白鹰纹章很细,爪子锋利。

    他先开口。

    “港口看起来已经有秩序。仓门有编号,病营有位置,外港有哨位。”

    他停了一下。

    “谁的秩序?”

    贞德说:“我的。”

    “四天。”

    “四天。”

    “港务钥匙在谁手里?”

    “威尼斯书记。开仓次序由我确认。”

    “外围呢?”

    “匈雅提分队轻骑在北侧低丘。混合哨兵在磨坊线。阿尔巴尼亚向导看盐沼小路。”

    瓦迪斯瓦夫点了一下头。

    “您到了,秩序就建起来了。”

    “不是秩序。”贞德说,“是临时接上的线。线不等于军队。”

    “那什么等于军队?”

    贞德看着他。

    “陛下,明日以后,这里不能再有两道最后的令。不能有人说自己只听本国、只听本城、只听雇主、只听布道,也不能只听白鹰或白旗。”

    帐外传来马蹄声,很快被压低。

    她继续说:“那道最后的令,应由我承担。”

    女士。这里的令当然由您承担,在西方军与匈牙利军会合前,分队轻骑会听您的。”

    我不止要这个。”

    ”那您要什么?“

    瓦迪斯瓦夫刻意反问。先说的人在气势上会弱。

    但贞德直接说了,“陛下知道我要什么,十字军整体的指挥权。汇合前哪一路做主导、汇合的地点、汇合后的进军方向,我要有决定权。”

    瓦迪斯瓦夫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图,又抬头。

    “女士。”

    他仍叫她女士。

    “匈牙利为这场远征动员两万二千人。粮草、马匹、边堡通道、渡口、向导、军费,都由匈牙利和波兰方面承担主体。匈雅提带来的是打过奥斯曼人的边境兵。波兰王家随从和名誉旗也已随行。”

    他声音不快,像在读一份准备好的清单。

    “匈牙利出了最多的人、最多的粮、最多的路,也会出最多的血。然后匈牙利连最高命令都拿不到?”

    贞德看着他。

    “两万二千。”

    “两万二千。”

    “这个数里,包括边堡守军吗?”瓦迪斯瓦夫的手指停了一下。

    “边堡不全入远征序列。”

    “包括随从、马夫、车夫、书记、牧师吗?”

    “后勤另算。”

    “包括还在路上的人吗?”

    他没有立刻答。

    “包括只挂名、不进第一线的贵族旗吗?包括必须守粮道和渡口的人吗?包括病号吗?”

    她说得很稳。她没有指控他撒谎。她只是在拆那一行好看的数。

    “我在奥尔良见过登记册上一千二百人的队伍。到城墙下,能站住的不到八百。登记册上的数能领粮,不能过桥。”

    瓦迪斯瓦夫看着她。

    他没有生气。

    他看了身后的波兰书记一眼。书记低头,在纸上把“二万二”划开,旁边写了另一个数。

    “可站入第一线者,一万七千上下。”瓦迪斯瓦夫说,“这个数,仍比您的人更整齐。”

    他把笔放下。

    “现在谈您的人。”

    贞德没有回避。

    “目前能合拢的西方混合可战,约一万二千。”

    “一万二千。”

    瓦迪斯瓦夫看向自己的书记。

    “写。”

    书记另取一页。

    “勃艮第骑士,听谁?”

    “听勃艮第的荣誉。”

    “帝国城市兵?”

    “听城市契约。”

    “意大利雇佣兵?”

    “听钱。”

    “法兰西志愿者?”

    贞德停了一下。

    “听我的名字。”

    “教廷随军?”

    “听布道。”

    瓦迪斯瓦夫把那页纸转向她。

    “您有一万二千人,分别听荣誉、契约、钱、名字和布道。五种命令链。”

    他把手指移到另一张纸上。

    “我有一万七千人。一道命令。”

    贞德沉默了片刻。

    他说得对。

    一万七千在一道命令下行动的人,和一万二千被五种命令链拉住的人,放到桥口、山道和败退里,前者更像军队。

    但他也只说了一半。

    “陛下的一万七千人,”贞德说,“能让勃艮第骑士甘心听令吗?”

    瓦迪斯瓦夫的手停住。

    “帝国城市兵愿意在白鹰下过桥吗?意大利雇佣兵会觉得自己是在替匈牙利国王打仗吗?法兰西志愿者呢?他们渡海来巴尔干,是为了波兰王冠还是匈牙利王冠?”

    她没有等他答。

    “您的一万七千人是一支军队。但这场远征不只是一万七千人。若最高名义只属于白鹰,其他旗帜不会自然合进来。它们会迟疑,会重算价钱,会说自己的契约里没有波兰王冠。”

    “更不用说汇合前陛下的大部分军队远在多瑙河。”

    瓦迪斯瓦夫看着她。

    “法兰西的国王在哪里?”

    这句话很轻。

    帐中却像多了一道冷风。

    查理不在这里。法兰西没有以王国名义出兵,没有给她正式军衔,没有把王印押到杜拉佐。她带着法兰西圣女的重量来争最高权,却没有法兰西王冠在身后。

    贞德承受了那句话。

    “不在这里。”

    瓦迪斯瓦夫等着。

    “所以这面旗不属于法兰西王冠。”

    她说的是事实。正因为白旗不属于任何一顶王冠,它才有可能让所有王冠都不觉得自己被吞并。

    瓦迪斯瓦夫听懂了。

    他把两张纸并在一起。

    “好。至少有两件事,我们同意。”

    “什么?”

    “第一,汇合前,西方军和匈牙利派来这里的分队听您的。第二,这支军队不能有第二个最后的令。”他说,“勃艮第人不能说自己只听勃艮第。帝国兵不能说只听城市契约。雇佣兵不能说合同没写就不动。若到了第一座桥、第一道山口、第一次败退,人人都只听自己的旗,这支军队会碎成私兵。”

    “我同意。”

    “也不能有人以白旗为借口,不听白鹰。”

    “也不能有人以白鹰为借口,把诸军写成匈牙利私战。”

    两人看着彼此。

    瓦迪斯瓦夫问:“谁?”

    一个字。

    “谁有资格成为那道令?”

    贞德没有答。

    瓦迪斯瓦夫低头看地图。

    “匈牙利出最多的兵、粮、马和路。王权合法性在我。匈雅提懂这片战场。您只有一面旗,一个名字,还有五种命令链混在一起的一万二千人。”

    他抬头。

    “凭什么?”

    贞德说:“凭您刚才说的。”

    “什么?”

    “若由白鹰独占最高名义,这场战争就会变成匈牙利战争。可它不是。它必须是十字军。”

    “若由您独占呢?”

    “它才有可能不是任何一个王国的战争。”

    瓦迪斯瓦夫的下颌绷了一瞬。

    他没有让步。

    “有号召力,不等于有指挥力。”他说,“您能让他们渡海,不代表您能让他们过山。巴尔干不是法兰西。这里的村庄上午给您带路,下午可能替奥斯曼人点火。这里的桥能承马,不一定承炮。这里的退路不是纸上那条线。”

    “我知道。”这个回答让瓦迪斯瓦夫停了一下。

    贞德继续:“匈雅提确实比我更懂巴尔干。我不争谁更懂。”

    “可陛下把号召力和指挥力分得太干净。”她说,“让他们上船,是号召。让他们上船之后不各走各的、在同一道令下过第一座桥,是指挥。后一件,我在法兰西做过,在杜拉佐还在做。”

    “我有能力承担那道能让所有人都承认的令。”贞德说,“匈雅提的路也许最好。可若勃艮第人不认为自己该听,帝国兵不认为自己该走,意大利人要重新算价,法兰西志愿者只等白旗,那条路也只是纸。”

    瓦迪斯瓦夫没有立刻反驳。

    帐外有人喊水桶。声音很快被风吹散。

    他忽然说:“上帝给我们的窗口,不会等账本晒干。”

    这句不像他前面的话。

    太热。

    像从布道里带来的火,还没有完全冷。

    贞德听出来了。

    “没写清的令,不能因为说了上帝就算写清。”

    瓦迪斯瓦夫看着她。

    “您要慢到敌人准备好?”

    “我不要用没准备好的人去证明我们虔诚。”

    他沉默了一息,随后换了方向。

    “最高统帅决定的不只是军令。”他说,“他决定谁打硬仗,谁保留预备队,谁殿后,谁先过桥。他也决定战后。赎金,驻军,港口,商路,封地,荣誉。”

    “匈牙利的人命和粮草投进去。若最高裁断不在匈牙利手里,谁保证匈牙利人不是替别人的荣耀去死?”

    “战前条款。共同副本。事后结算。”贞德说,“利益不能靠统帅的良心保护。它要写在纸上。”

    “纸挡不住箭。”

    “纸挡不住箭。纸能让把人送到箭下的人,日后不能说自己没有下过令。”

    瓦迪斯瓦夫终于伸手拿起桌上的外港哨报。

    那张纸在桌上放了很久。他先前看见,却不碰。现在他拿起来,看了那几行短字。

    敌骑。脚夫。驮畜。

    他把哨报放到地图上。

    “那我问您一件要写不进纸里的事。”

    贞德等着。

    “若一座桥只能先过一支队伍。桥这边是匈牙利人,桥那边是法兰西人。留在后面的一边可能死。您先让谁过?”

    帐里静下来。

    布鲁内尔的笔停在纸上。

    贞德没有立刻回答。

    帐外有桶底撞到石面的声音。

    一下。

    又一下。

    她终于说:“先过还能成军的那一边。”

    瓦迪斯瓦夫的眉心微动。

    “不分国籍?”

    “不分国籍。”

    “若两边都能?”

    “先过离桥最近的。”

    他看着她。

    不满意。

    但他听见了一个真正的答案。

    瓦迪斯瓦夫问:“匈牙利士兵凭什么相信一个法兰西女人会公平地决定他们在哪里死?”

    贞德没有回答。

    因为他说得对。

    信任不是一句话。

    也不是一面旗。

    瓦迪斯瓦夫先开口。

    “匈雅提明日到。”

    贞德看着他。

    “这片路上,他比帐里任何人都有资格说话。”瓦迪斯瓦夫说,“山口、退路、奥斯曼人的反应和轻骑战术,他都打过。”

    他从皮箱里取出一张短信,没有递给她,只放在手边。

    “他写过您。说您能在混乱里看见可用处,也能把散掉的人压成命令。”

    贞德没有动。

    “他还写,巴尔干的路,您仍需在地上证明。”

    瓦迪斯瓦夫把信压回手边。

    他知道匈雅提并不轻视她。

    正因为知道,才抢在匈雅提之前到了这里。

    “给诸军看的那一层,可以写在您名下。”他说。

    这不是礼物。

    是被逼出的退让。

    “否则这场远征会被看成匈牙利战争。您说得对。”

    他语气冷淡。

    “但这不等于战场裁断归您。路线、山口、渡河、攻城、主力调动、谁殿后、谁先打硬仗,这些不能今晚交给白旗。”

    “所以?”

    “明日匈雅提抵达后,给出您的方案。”瓦迪斯瓦夫说,“您、他、我。地图,粮道,山口,撤退,敌方反应。谁能证明能操作这场战争,谁拿实际裁断。”

    贞德看着他。

    她知道他把权力拆开了。

    给诸军看的名义归她。

    实际裁断留到明天。

    她可以坚持今晚拿全。那就等于在匈雅提抵达之前和白鹰撕开裂缝。港口还在卸船,外围还在换哨,远征军甚至还没有完全成军。

    她承受不起。

    “给诸军看的那一层,我接下。”贞德说,“实际裁断,明日推演。”

    瓦迪斯瓦夫没有放松。

    贞德又说:“但推演不只是考我。”

    “什么意思?”

    “也考匈牙利的路。”她说,“若那条路只保护匈牙利,我不会替它作共同名义。”

    瓦迪斯瓦夫看了她几息。

    “公平。”

    这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带着一点苦味。

    他向书记示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贞德也向布鲁内尔点头。

    两边各铺一张纸。

    瓦迪斯瓦夫口述:“诸旗于远征中共奉贞德女士之名义,以合诸军之心。各国不得另立最后命令。”

    贞德补:“也不得以白鹰名义,把远征写作匈牙利私战。”

    瓦迪斯瓦夫看她一眼。

    “写。”

    书记写下。

    瓦迪斯瓦夫继续:“行军、渡河、攻城、殿后诸事,待匈雅提抵达后,于图前议定。”

    贞德说:“图前议定时,须看粮道、山口、桥口、撤退、敌方反应、病车与炮车。”

    瓦迪斯瓦夫接:“骑兵机动、主力预备、攻城顺序。”

    “写。”

    两支笔同时动。

    纸声很轻。

    写完后,瓦迪斯瓦夫取出白鹰印匣。

    铜匣不大,边角磨亮。他放在桌上,推到裂缝边。印匣一角越过裂缝,停在贞德这一侧。

    没有打开。

    贞德也没有取印。

    两份草案都没有盖。

    明日匈雅提还没上桌。

    瓦迪斯瓦夫看着那只印匣。

    “今天到这里。”

    贞德站起身。

    帐门外有风。白旗在帐绳外没有展开。

    她转身前,伸手把地图轻轻转了一点。

    不是转向自己。

    只是转到两人都能看见。

    瓦迪斯瓦夫看着她转图。

    没有阻止。

    也没有帮忙。

    “明日,让匈雅提看图。”他说。

    “也看路。”贞德说。

    她走出帐。

    护旗人跟上。

    下坡时,港口灯火在前方铺开。

    布鲁内尔抱着副本跟上来,低声道:“科尔还在等。湿粮的事。”

    “走。”

    她加快脚步。

    身后,白鹰帐中两盏灯灭了一盏。

    另一盏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