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克离开以后,桌上空出了一块地方。
不大。
原来放桥板截块的位置,被布鲁内尔用一只空墨瓶压住。墨瓶底下有一圈干了的黑痕,像某种没有写完的印章。勃兰登堡那一栏只有两行:旧炮,待验;炮手,待问。
这两行比空白更碍眼。
空白还能让人想象。待验和待问已经开始要钱。
科尔把账册翻到新页时,先没有写炮。他写了四个字。
谁先垫付。
贞德看着那四个字。
炮还没有到。她说。
所以现在写。科尔道,炮到了再写,就会变成谁嗓门大谁少付。
布鲁内尔抬头。
旧炮若是勃兰登堡那位贵族赠给远征,也要写垫付?
科尔看了他一眼。
赠给你一块石头,你要自己把它从井底捞出来,洗干净,磨平,雇车拉过三座桥,再请人保证它不会砸死你的马。那还是赠给吗?
布鲁内尔闭上嘴。
玛格丽特在旁边把莱茵药草名单重新折好。她这些天已经学会,科尔说难听话时,不为伤人,是为了让某个漂亮词提前破皮。破了,里面的钱和责任才流出来。
贞德把吕克留下的那封出行登记拿起来。
吕克带走的东西很少:一封给勃兰登堡的验炮文书,一名会德语的书记,一个科尔派出的奥格斯堡代理人,一把小锤,和那截巴伐利亚桥板。
那位若只给旧炮,谁付修炮工钱?贞德问。
科尔写下第二行。
修理工钱。
若他们想让旧炮算成出力,他们会说我们付。若我们想让炮算成他们的承诺,我们会说他们付。最后多半是他们给炮和炮手名义,我们付一半修理和全部运输。
为什么是全部运输?
因为他们会说,炮离开他们的库,就不再是他们路上的重量。
贞德看着账页。
人会走。
马要吃。
车会坏。
炮不会自己离开库房。
抵押呢?她问。
科尔的笔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她,像确认自己没有先说出口。
你问抵押?
你写了谁先垫付。垫付就要抵押。
科尔笑得很轻。
夫人若听见,会问你是否终于把耳朵借给账本了。
贞德没有笑。
科尔低头写。
旧炮修理与运输款,可由未来三类收入优先偿付:一,指定港口通行费;二,登记赎金账中非贵族俘虏交换手续费;三,若取得东方商路据点,由相关商馆申请费中扣还。未得战果,则作为远征公共亏损,按出资比例分摊。
布鲁内尔看着那几行,脸色越来越严肃。
俘虏交换手续费也要写进去?
若不写,最后会有人从俘虏身上自己扣。科尔说,写了,至少知道谁扣。
玛格丽特低声道:也要写不得从非战斗者身上扣。
贞德点头。
科尔在第三行后面加了一小句:不得以非战斗者、儿童、修士、医者、工匠家属折抵炮款。
这句写得很窄。
窄得不像圣战。
可贞德知道,真正会咬人的东西常常就在这种窄处。若以后有人说一门炮需要钱,而某个村子里的人正好被抓来充数,那么今天这行字也许只能救下几个人。几个人很少。少到不会被吟游诗人唱。
但几个人会活。
她写完那一行后,忽然想起早春礼拜堂里那个递出面包屑的孩子。几个人很少,少到不够支撑一场讲道。可一个人真正活下来时,并非按总数活的。他会有自己的手、自己的嘴、自己的母亲或孩子,甚至会嫌粥太淡。贞德把这个念头压进纸边,没有说出口。
她把账页推回科尔面前。
等吕克回信。
科尔把账页吹干。
旧炮先在账上到了。
贞德看向窗外。
北边很远。
远到她看不见吕克的路,只能想象他带着那截坏桥板,站在某个陌生院子里,对一群听不懂法语的人说一门炮能不能活。
勃兰登堡区域某位贵族的城堡。
他的旧军械库不在城堡正院。
它在外墙后面的一处低院里,靠近马厩和木料棚。吕克到的时候,院子里刚下过雨,泥被马蹄踩得发黑,木棚檐下滴水,一滴一滴落在半截烂桩上。空气里有湿铁、霉草、马尿和旧油的味道。
吕克一闻,就知道这里没人常打炮。
常用炮场会有硝烟味。
这里没有。
带他们来的管事穿着深绿色外衣,帽沿压得很低。他说自己替主人看库。科尔派来的奥格斯堡代理人名叫安塞尔姆,听完以后用法语低声道:本人不来。好消息。
吕克看他。
为什么?
本人来,炮会更贵。
随行德语书记把话记在小板上,没有写进正式纸。
院子尽头,首批六门炮排成一线。
眼前这六门只是旧库里先被推出来的首批旧铁。有人想用占地方的东西,换未来账册里一个好看的位置。
它们被擦过。
这比没擦更糟。雨后铁色本该发暗,锈处该有湿红,裂缝里该积黑水。可那六门炮的外壁有些地方亮得不对,像刚被粗布和油用力蹭过。蹭过的铁面没有真的干净,只是把旧锈抹成一层薄薄的灰亮。炮口边还残着油脂,混着细铁粉,像伤口被人用脏布擦过。
管事张开手。
他说了一长串德语。
书记翻译:他说,这是主人为东方防务献出的六门好炮。虽非新铸,但结实可靠,曾在旧战争中服役。若远征登记,应登记为六门可用炮,另有炮手四人可随。
吕克没有看管事。
他看炮。
第一门炮短,炮口不圆,内壁有一圈旧火蚀。第二门炮外壁有两道铁箍,铁箍边缘锈得厉害,像牙龈发黑。第三门比前两门窄一点,炮尾厚,铸纹细,口沿收得规整,虽然也被擦过,手艺却不同。第四门炮架坏了,一只轮子明显从别处换来。第五门炮尾有补过的痕。第六门最长,看起来威风,炮口却有一点偏。
吕克慢慢走过去。
管事还在说。
吕克蹲下,从腰袋里摸出一截小铁钩。
管事的声音停了。
安塞尔姆咳了一声。
他说,先请不要碰。
吕克抬头。
不碰怎么看?
书记翻过去。
管事皱眉,又说了一句。
他说,炮已展示,若要试射,先谈价。
吕克愣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听错。
不看就谈价?
安塞尔姆在旁边道:这就是为什么我来。
他说完,往前一步,向管事行礼。礼节够低,低到让对方不能说他傲慢;又不太低,低到让对方觉得自己已经赢了。
两人开始谈。
吕克听不懂。
他只听见几个词反复出现:炮,路,钱,东方,主人,奥格斯堡。安塞尔姆每说几句就伸出一根手指,像把看不见的账目挂在空气里。管事一开始站得很直,后来两只手都背到身后。德语书记的笔不停。
吕克站在炮边,觉得浪费时间。
炮不会因为人说话就变好。
他说:让我看第一门。
书记没有立刻翻。
安塞尔姆却转头看了他一眼。
再等。
等什么?
等他们承认你看出的问题也算在价格里。
吕克闭嘴。
他不喜欢这个世界。
在炮兵阵地,炮有问题就是有问题。火药湿了,就晒。炮架松了,就加楔。铁里有气泡,就退后、清膛、半量试。这里却要先确认谁承认问题,谁为问题降价,谁把问题写成旧有损耗路上损耗。
他忽然很想念比罗骂人。
比罗骂人至少快。
安塞尔姆谈了半刻钟,最后把一枚小银币放到旁边木箱上。
管事看了一眼。
验看费。安塞尔姆用法语说,只验看,不试射。试射另谈。
吕克盯着那枚钱。
看也要钱?
他们开库门要钱。让我们发现他们的炮不好,更要钱。
吕克想骂。
他忍住了。
他蹲到第一门炮旁,把手指伸进炮口。
铁冷。
内壁粗。
他用指腹慢慢摸。泥和油沾到指甲里。他摸到两处火蚀,一处浅,一处深。还能用,但不能装足药。他把小锤柄伸进去,轻轻敲了两下。
声音闷。
短炮。他说,内壁粗。半量试。不能打远。
书记翻译。
管事立刻说话。
安塞尔姆翻给吕克:他说它以前打过城门。
以前人也会活。吕克说,现在死了就不能走。
书记低头写。
他不知道这句要不要翻,最后没翻。
第二门炮问题更大。
铁箍边缘用油擦过,油盖住了锈。吕克用指甲刮了一下,刮出红黑的粉。管事脸色变了。吕克没有看他,只把粉末搓开,又用湿布擦掉一小处油。
锈下有裂。
不深。
但走得长。
他让人拿水。
管事不愿意。
安塞尔姆又放了一枚小币。
水倒入炮膛后,裂边没有立刻渗。但铁箍下面有一处慢慢出水,先是一点暗湿,随后聚成一条细线。
吕克看了很久。
不能野战。他说。
管事听完翻译,声音提高。
安塞尔姆道:他说这门炮可留作营地守卫,不必野战。
那就别算入远征炮。吕克说。
这一次,书记翻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安塞尔姆的眼神很快往吕克脸上一扫。
吕克不知道自己是否说了不该说的话。
可是不能就是不能。
第二门若被写成远征炮,到了某座桥前,所有人才会发现它只是铁做的负担。到那时,骂它的人会比现在更多,可死的可能是马,是推车的人,是离炮口太近的炮手。
安塞尔姆重新开口。
他这一次说得很慢。
书记翻给吕克听:他说,若第二门只能作营地守卫,远征可登记为勃兰登堡在巴尔干驻地预备防务,这样主人仍有贡献,但运输账不承担它。
管事脸色不好。可他没有立刻反驳。
吕克第一次发现,账也能把一门坏炮留在原地。
第三门炮在队列中间。
它不该在这里。
吕克走到它面前时,先看见炮尾的纹路。不像德意志常见的粗厚铸法。炮身收得更顺,炮尾厚而不蠢,炮口内沿磨得干净,像曾经被懂行的人照料过。锈有,但不深。真正的旧炮若多年不用,炮口边会有一圈不均匀的咬痕;这门没有。
他蹲下。
炮身侧面有一行很浅的字,被油和灰抹住一半。
吕克不识字。
但他认得有些字并非德语。
字形更细,尾巴弯一点。他在法兰西见过从意大利买来的炮件,炮匠们有时会在铁上留下这种好看的、没什么用却很骄傲的字。
这门不是你们造的。他说。
书记翻过去。
管事马上答。
他说都是主人库中旧炮。
我没问它在不在库里。吕克说,我说它不是你们造的。
书记看安塞尔姆。
安塞尔姆点头。
书记翻。
管事的下颌紧了一点。
吕克把手放在炮身上。
铁冷,厚,稳。
他用小锤轻敲炮尾,又敲炮腹,再敲炮口下方。声音不一样,不一样在层次。好铁不会只发一种声。它会告诉你哪里厚,哪里薄,哪里曾经热过,哪里不该再受力。
吕克听了很久。
院子里没人说话。
远处马厩里有一匹马踢了木板。
吕克让人抬高炮口,自己弯腰看内壁。里面有旧灰,清得不够。他用湿布绕住细木杆,慢慢送进去,转一圈,再拉出来。布上带出黑灰和一点硬颗粒。他把颗粒捻碎。
不是铁屑。
是旧药渣。
这门炮用过,但没被用坏。
他从腰袋里拿出炭笔,在炮尾内侧一个不显眼的位置画了一道短痕。
安塞尔姆看见了。
你在做什么?
标一下。
为什么?
以后修的时候不会和别的炮搞混。
安塞尔姆看了那门炮一眼。
你已经在想以后?
吕克把炭笔收回去。
这门能走。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比别的都值钱。
这句话没有立刻翻。
安塞尔姆先看管事。
管事也在看他们。
吕克突然明白了。
这门炮也许是那位贵族故意混在旧货里,想让远征的人花钱拉走一堆废铁时顺手拉走一件他不想修的好东西。也许相反,他根本不知道它好,只觉得它和其他几门一样占地方。无论哪一种,若现在把两个字翻出来,这门炮都会立刻变贵,甚至被重新推回库里。
安塞尔姆用法语问:写几等?
吕克看着炮身。
他不喜欢撒谎。
炮也不喜欢。
可他也知道,若说得太响,好炮会被说话的人抢走。
可修随军。他说,需清膛、换架、加新铁箍。试射不得超过半量。
安塞尔姆点头。
书记把这句写下。
没有写。
吕克的手指在腰袋边停了一下。
袋里有那块石弹碎片。还有比罗给他的小磨片。现在又多了一截巴伐利亚坏桥板,包在布里,放在马鞍袋中。
他忽然觉得自己带着很多不会说话的东西。
它们都比人诚实。
第四门的毛病在车上。
炮管本身勉强能用,炮架却已经朽了,轮毂裂开,轴孔磨偏,一只轮子明显从别处卸来,尺寸小半掌。若在平院子里拖,能走;若上坡、过桥、进泥地,车会先跪下。
吕克把巴伐利亚桥板取出来。
布包打开时,管事露出困惑的神色。
那只是一截坏木头。
里面空了半边,湿黑的木屑已经干成灰色。吕克把它放在炮车轮前,用小锤敲了敲桥板空处,又敲炮车轮毂。
两个声音都不好。
这辆车走这种桥,会断。他说。
书记翻译。
管事问了一句。
他问,哪座桥?
很多桥。
管事不满意。
吕克把桥板竖起来,让他看里面空掉的部分。
远征路上不会全是这种院子。会有雨,会有税桥,会有没人修的旧板。粮车还能卸。炮车不能每过一座桥就拆成铁和木头。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话太长。
书记翻得更长。
安塞尔姆听到后面,轻轻吸了一口气。
他看吕克的眼神变了些。
他发现这个不太会说话的年轻人,已经把炮从院子里推到了地图上。
第五门炮外壁补过。
补得丑,但有用。火门边缘烧蚀过,需换小铁圈。吕克判断它可以试,但不能连续开火。
第六门最长。
也是最会骗人。
它摆在队列末端,炮口对着院门,远看像一根威风的黑柱。吕克走近以后,发现炮口偏。偏得不多,肉眼不仔细看不出来。但炮不靠肉眼。炮口偏一点,石弹出去就是另一条路。
他让人把一根细绳从炮尾穿过去。
管事终于忍不住。这一次他没说价钱,说了一句很短的话。书记脸色尴尬。
他说,法兰西小子太慢。
吕克低头把绳拉直。
炮更慢。
书记犹豫片刻,还是翻了。
院子角落有一个老炮手笑了一声。
那老炮手一直没说话。他坐在木桶旁,左手两根手指缺了半截,脸上有旧火伤,皮肤被烤得发硬。他不像管事的人,也不像那位贵族的随从。更像和这些旧炮一起被放在库房边,别人需要时想起,不需要时也不赶走。
吕克看了他一眼。
老炮手对他点点头。
算不上礼。
是炮边的人看炮边的人。
到午后,六门炮的初验写完。
可用随军:第三门,需重修炮架、清膛、加铁箍、半量试射后再定。
可有限随军:第一门、第五门,需半量试,近距离用,不可连续开火。
不可远行,可留驻地防务:第二门。
炮管尚可、炮车不可用:第四门,若重造车架可议。
不建议随军:第六门,炮口偏,除非重磨或作为声势炮。
管事看完,脸色像坏天气。
他不满意。安塞尔姆说。
我也不满意。吕克说。
安塞尔姆几乎笑了。
他把初验表放到木箱上,又取出科尔预备的另一张空白账页。
现在谈第二件事。
还有?
当然。你只说它们能不能用。现在要说谁为它们能用付钱。
吕克看向院子里的六门旧炮。
忽然觉得它们比上午更重。
试炮在第二天。
只试第三门和第一门。
这是安塞尔姆和管事吵了将近一个时辰吵出来的结果。管事想试第六门,因为它最长,声势最好,响起来能让不懂行的人觉得主人慷慨。吕克不同意。安塞尔姆没有说不同意,他说若第六门试射后偏弹伤人,试炮损失必须由这名贵族自己承担。
第六门立刻被推回雨棚下。
钱有时比技术更能让人听见技术。
试炮场在库院外一片旧坡地。坡地尽头有几棵树,树后是空田,空田再往外有低矮的村屋。吕克看见村屋,先皱眉。
不能朝那里。
管事说那边没人。
吕克摇头。
树后有屋。
书记翻译完管事的话。
偏了就不远。
安塞尔姆立刻接上:若伤屋,谁赔?
管事不说话了。
炮口改向另一处土坡。
这让试射拖了半个时辰。炮被重新推,轮子陷泥,四个人用肩顶,两匹马拉绳,老炮手扶着炮尾骂德语。吕克听不懂,但听得出骂得很对。他走过去,把一块木楔换到左轮前,又让人把湿草刮开,露出下面更硬的土。
老炮手看他。
吕克指地。
老炮手蹲下看了一眼,点头。
他们一句话没说。
炮车重新稳住。
第一门先试。
半量火药,轻石弹,近坡。
吕克不点火。炮不归他,炮手也不归他。他只站在侧后,眼睛看火门,耳朵等声音。老炮手亲自装药,动作很慢。他缺了两根手指,反而更稳。每一步都像省去了多余力气。
火绳靠近。
炮响。
声音闷,但没有裂。石弹落在土坡前,砸出一团湿泥。第一门炮向后退了一点,木楔吃住了。吕克等余声落下,走过去摸炮身。
不烫得异常。
还行。
近用。他说。
书记写下。
管事松了一点。
第三门被推上来时,风变了。
风不大。
只是从湿坡那边吹来一阵冷气,带着草根和泥的味道。吕克把外衣袖口往上挽,手指已经黑了。他把炭笔画过的小记号又看了一眼。还在。没人注意。
老炮手也看见了。
他没有问。
这一次装药比第一门更少。
吕克要求少。
管事不愿意。
他说若少药,不能证明炮可用。安塞尔姆翻完,吕克只说了一句:试第一声,不试面子。
老炮手听完翻译,又笑了一声。
管事被笑得脸色更差,却没有再争。
火药入膛,湿布压实,石弹推入,木楔调整。炮口指向土坡中段。吕克蹲下看轮子,轮后泥比刚才软。他让人再加一块板。
没有人立刻动。
吕克自己去拿。
板太湿,他搬起来时水沿袖子往里钻。他把板塞到轮后,又用脚踩紧。老炮手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德语。
书记翻:他说,你手是炮手的手。
吕克低头看自己的手。
黑,裂,指甲里有油和锈。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只点了一下头。
点火的人靠近火门。
就在火绳快碰到药引前,吕克听见一点声音。
很小。
像湿木里有一根细丝断开。
点火的人没听懂。
吕克往前一步。
书记同时喊德语。
火绳停在火门前半掌。
管事怒了。
吕克没有理他。他蹲到炮尾旁,手指摸到火门边缘。那里有一道他上午没有摸出的细裂。并非炮管主裂,而是火门周围旧烧蚀下的一处松。刚才推炮、垫板、调角度时,它被震开了一点。老炮手也蹲下。
两个人的头几乎撞到一起。
老炮手摸了一下,脸沉下来。
他说了一句。
书记翻:火门小裂。
管事立刻道:可以试。
这次不用书记翻,吕克也听懂了他的意思。
可以试。若出事,死的不是说话的人。
吕克看着火门。
他想起比罗的手。
那只手摸炮管时很轻,轻得像摸一根伤过的骨头。
他也想起比罗说过的话。
你要判断。
不是你要听我。
不是你要听贵族。
是你要判断。
不这样试。吕克说。
安塞尔姆立刻问:怎样?
清火门。减药。人退到更远。火绳加长。炮后不站人。
管事说了一串急话。
书记脸色难看。
他说,若这样试,炮看起来像坏的。
它本来就坏一点。
他说,主人不会喜欢这个记录。
吕克看向安塞尔姆。
你写不写?
安塞尔姆没有笑。
他很快明白了。
吕克在问他站在哪边。
安塞尔姆把账页翻开,递给书记。
他说,火门小裂,需减药远试。若坚持原量试射,事故风险由提出方承担。
管事立刻不再坚持原量。
这就是钱的另一种用法。
它让人承认自己其实也怕死人。
火门被重新清理。
火药减到比吕克原本要求的还少。老炮手找来一段更长的点火杆。所有人后退。管事退得比谁都远。吕克本该退到老炮手划出的线后。
他没有。
他站在侧后偏远处,比危险线外半步,却比其他人近。那里能看见火门喷气,也能看见炮车后退。如果炮裂,他未必安全。但若完全退到人群后,他就看不清。
老炮手看了他一眼。
没有叫他走。
火绳伸出。
药引吃火。
一瞬间,火门先喷出一口白亮的火,像有人从铁里吐出一枚短刀。随后炮响。声音比第一门清,但尾音里带着一点尖。石弹飞出去,砸到土坡上,深深陷进去。炮车后退,木板被压裂一角,左轮跳了一下,又落回泥里。
人群里有人喊。
吕克没动。
他盯着火门。
火门边缘冒出一点黑烟,很细,很快散了。炮身没有裂开。炮尾也没炸。可火门周围的旧蚀被冲开,露出更明显的一圈缺口。
老炮手先走上去。
吕克跟着。
两人同时蹲下,同时伸手,又同时停住。
太热。
老炮手骂了一句。
吕克从水桶里拿湿布,裹在木杆上,轻轻碰火门边缘。灰屑落下。里面不是新裂,是旧伤被火吹开。
能用。老炮手说。
书记翻给吕克。
吕克点头。
但要换火门圈。不能连续开。不能给不懂的人。
他想了想,又说:
这门要跟着会听声音的人。
书记把这句写下。
写到一半,他抬头。
会听声音的人,怎么写?
吕克不知道。
安塞尔姆替他道:随炮指定炮手,不得临时替换。
吕克点头。
还要写试射事故。
管事马上反驳。
安塞尔姆没等翻译完就说:不是事故。写试射风险显现。
管事勉强接受。
吕克不太喜欢这个说法。
风险显现听起来像文书为了让人少害怕,给一声差点伤人的火门喷裂披了一件干净外衣。但它至少把事情留下了。将来若有人想让这门炮连续开火,纸上会有一行字提醒他:它曾在勃兰登堡的某处湿坡上喷出一口白火。
试炮结束后,老炮手把吕克叫到雨棚下。
他从木桶边取出一小块旧铁圈,递给吕克。
吕克没接。
什么?
书记翻。
老炮手说:旧火门圈。不是这门的。给你看。
那块铁圈很小,边缘烧蚀严重,内侧有一处断口。吕克接过来,翻看断面。
气泡。
很小。
藏在断口里。
他胸口某处收紧。
铁不会因为换了语言就变好。
坏铁在法兰西会炸,在帝国也会炸。
老炮手指了指他的眼睛,又指那块铁圈,再指第三门炮。
不用翻。
吕克懂。
他把铁圈还给老炮手。
老炮手摇头。
吕克只好收下。
勃兰登堡区域给出的第一个承诺没有六门炮那么好看。
它比六门炮少。
也比六门炮真。
第三日傍晚,安塞尔姆把谈成的草案摊在库房旁的小桌上。桌子一条腿短,下面垫着一块碎砖。油灯放在左侧,灯火被风吹得不稳。管事坐在桌对面,德语书记站在门边,吕克站在雨棚下,老炮手坐在木桶上。
空间很窄。
炮比人占地方。
草案第一条:出炮方登记一门可修随军炮,一门近用短炮,一门有限随军炮,第四门待重造车架后另议;第二门留驻地防务,不列随军;第六门不列随军炮,只可作库房备用。管事不喜欢第一条。
他更不喜欢第二条。
第二条写:随军炮手二人,另有老炮手一人可作为验炮顾问随行至帝国指定汇合点,不保证进入巴尔干战场;若进入,薪饷另算。
吕克看向老炮手。
老炮手也在看那条。
他没有表情。
第三条开始,事情变成科尔的世界。
修理工钱由远征账先垫一半,出炮方以旧炮和炮手名义抵另一半。重造炮架、铁箍、火门圈、轮轴、牛车和路上桥费,不视为出炮方出力,须另入运输账。若炮在到达汇合点前因原有裂纹报废,出炮方承担名义损失,但不退已付运输费;若因远征路上使用不当报废,远征账承担。
吕克听得头痛。
可他也听懂了一点。
谁弄坏,谁背。
问题是每个人都会说自己没弄坏。
第四条写抵押。
旧炮修理与运输垫款,未来可从三处回收:若远征取得港口通行收入,奥格斯堡及其担保商享有优先偿付;若取得赎金账,须先扣除俘虏保管、医治与交换费用,余下部分可按比例偿还;若未取得战果,则此项列入公共亏损,由参与垫资方按账簿比例分担,出炮方不承担现金追偿。
管事听完这条,脸色终于好了一点。
他喜欢最后半句。
安塞尔姆也知道他喜欢。
所以他接着加第五条。
出炮方不得将不可远行或野战之炮登记为已随军出力,不得以六门之名要求未来六门炮的战后权益。未来港口、商馆、矿盐木材供应权或通行优惠,只按实际到达汇合点且验收可用之炮数登记。
管事的脸又坏了。
这一次,争了很久。
吕克站在雨棚下,听雨从檐边落下来。天已经暗了,油灯把桌面照成一块黄。他看见安塞尔姆的手始终压在账页边,不让管事把纸抽走。德语书记写到手酸,换了一支笔。老炮手睡着了一次,醒来以后继续听。
最后管事让步。
安塞尔姆说,如果不写实际到达和验收,奥格斯堡不会垫修理钱。
没有垫款,旧炮继续在库里生锈。
旧炮生锈不能算贡献。
这句话没有写进草案。
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夜里,吕克被安排睡在库房旁的小屋。
小屋里有两张窄床,一只桶,一扇关不严的窗。雨声从窗缝里进来,带着铁味。他把腰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床边。石弹碎片、旧火门圈、那截巴伐利亚桥板,还有一小段炭笔。
他看着这些东西,忽然发现自己没有一件像骑士会带的东西。没有徽章,没有圣像。只有会伤手的、会弄脏衣服的、别人看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的东西。
他把石弹碎片拿起来。
半个马蹄印已经淡了。
这些日子路上摩擦,泥痕被磨掉一部分。若再过几个月,也许就看不出来了。到那时,它只是一块石头。
吕克想了想,把碎片放回腰袋。
比罗曾说,别放在胸口。
他现在仍然听。
因为他说得对。
第二天清晨,他给第三门炮补了记号。
炭笔记号太容易掉。
他没有在外面刻。外面刻了,谁都能看见。吕克把手伸到炮尾内侧,在一个清膛时会摸到、装车时不会注意的位置,用小锤和铁钩轻轻敲出两个极浅的点。
他不会写名字。炮也不需要十字才能响。
只是两个点。
像两只眼。
老炮手站在他身后。
吕克敲完,回头看见他。
老炮手没有阻止。
他只指了指自己的眼,又指那两个点。
吕克点头。
这是他们之间第二次不需要翻译。
吕克的报告比他本人先到。
信使在傍晚到达莱茵边的修院客舍。那天贞德正和两名修士核对药草名单。一个说艾草不能在潮库里放太久,另一个坚持若没有潮库,南边许多地方根本没有库。玛格丽特让他们把和可临时采购分开写。科尔在旁边算换钱损耗,脸色像正在和一只看不见的蚊子打架。
信使进门时,靴上都是北边泥。
他带来两只皮筒。
一只是安塞尔姆的账报。
一只是吕克的验炮报告。
布鲁内尔拆开第二只时,里面先掉出一小片灰黑的东西。
是铁。
一块旧火门圈。
它滚到桌上,停在贞德手边。
众人都看着它。
科尔道:他开始寄铁了。
玛格丽特低声说:这比有些人的信诚实。
贞德把铁圈拿起来。
很小。
边缘烧坏,断口粗,内侧有一处深色孔洞。她不懂炮到吕克那样的程度,但她见过比罗把手伸进炮膛,也见过吕克看桥板时的眼神。这个小孔洞让她想起骨头里面坏掉的地方。
布鲁内尔读报告。
吕克不会写,报告由随行书记记录,吕克按了一个很笨的记号。它不像宫廷文书。每一条都短,像锤子敲在铁上。六门逐一过,能走的三门,不能走的三门,另附一句:炮车不能按粮车路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布鲁内尔读到这里停了一下。
科尔已经把自己的账报拆开。
安塞尔姆写得更多。他说。
科尔清了清嗓子。
出炮方愿登记一门可修随军炮,一门近用短炮,一门有限随军炮,第四门待车架另议。炮手二人,老验炮手一人可随至汇合点。修理垫款需奥格斯堡先出一半,远征账担保。运输费、桥费、牛车和铁箍另列。未来偿付优先请求:港口通行费、赎金账余额、商馆申请费。若无战果,列公共亏损。
他说完,屋里很静。
两个修士已经完全听不懂这和药草有什么关系。
可贞德听懂了。
科尔把账报放下。
好消息,炮并非六门。
布鲁内尔愣住。
这算好消息?
六门旧炮听起来很慷慨,能到战场的三门才有用。科尔说,多出来的三门只是会吃桥、吃牛、吃钱、吃人。
这三门只是第一笔。贞德说。
科尔点头。
只是这一笔不能写成六门。
玛格丽特看着铁圈。
坏消息呢?
三门炮的账,比三门炮重。科尔说。
贞德把桌上的纸重新排开。
她没有按地区排。
她按重量排。
人、粮、药、炮、路、钱。
炮被放到路和钱之间。
这比把炮放在军械栏里更正确。炮现在还算不上武器。它是一件会让路变窄、让桥变脆、让账期变长的铁东西。
改运输预算。她说。
科尔点头。
已经在改。
不要只改钱。
他抬眼。
你要改什么?
顺序。
贞德指向吕克报告中的第三门。
可修随军炮先修,但不先走。先走桥梁和车架问询。第四门不决定前,不写成可用。第一门和第五门按近用登记,不许写攻城炮。第三门指定炮手,老验炮手若只到汇合点,就在汇合点再验一次。
布鲁内尔写得很快。
科尔看她。
你在削弱自己的军械数。
我在减少路上的死人。
别人会拿数字比你。
让他们拿。贞德说,若他们说有六门炮,就让他们写哪六门、谁拉、过哪座桥、谁给牛吃草、炮口偏了打到谁家由谁赔。
两个修士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大概第一次听见有人用这种方式说炮。
科尔却笑了。
这句话我会借。
写还款顺序。
科尔收住笑。
先还谁?
贞德看着桌上所有东西。
先保人。她说。
科尔没有立刻写。
这不是还款顺序。
贞德说,伤兵保管、俘虏医治、非战斗者保护,先从赎金账里扣。然后还运输和修炮。再还贷款利息。再谈未来商馆。
科尔慢慢看着她。
商人不会喜欢。
他们可以不垫。
那炮走不了。
若炮要靠卖掉伤兵和俘虏才能走,也别走。
她知道这会让炮更慢。可若一门炮必须先吞掉活人的退路、医药和赎回的机会,到了东方也只会继续吞人。远征不能靠把需要保护的人先卖出去来证明自己要保护他们。
屋里静了一下。
这句话太硬。
硬到像铁圈断口。
科尔低头写。
他写得比平时慢。
我会把话写得能让人读完。他说。
写清楚。
清楚也可以有句子。
贞德没有争。
她知道科尔的意思。若写得像命令,商人会把门关上。若写得太软,未来会有人从软处钻进去。文书也像炮,太硬会炸,太软会偏。
最后科尔写:
凡旧炮、炮车、炮手、修理与运输所生垫款,未来偿付须在伤病救护、俘虏登记保管、非战斗者保护与必要交换费用之后;不得因偿付炮款而私卖俘虏、扣留医护物资或截留修院救护银。贷款人享有登记后优先偿付权,不享有绕过军纪与救护之权。
布鲁内尔看完,小声道:这能用。
科尔道:能惹人。
两者不冲突。玛格丽特说。
贞德拿起那枚火门圈。
把这个封进副本。
布鲁内尔抬头。
给谁?
给巴伐利亚一份。让他们知道铁匠要准备什么。给莱茵一份,说明旧炮运输会改变西线过境病人与换药点路线。给萨克森一份,问他们的桥匠能否验炮车桥板。给勃兰登堡回信,确认只登记实际可用炮。
科尔道:还有奥格斯堡。
给奥格斯堡写抵押边界。
你想吓走他们?
我想让他们先知道。
科尔叹了口气。
先知道的人,通常会要更高利息。
迟知道的人,会说自己从未答应。
这次科尔没有反驳。
夜里,四封信被写好。
给勃兰登堡的回信最短,也最重。它确认旧炮并非六门,而是按吕克报告分级登记。感谢旧炮、炮手和验炮机会,但所有未来战后权益只按实际到达并验收可用之炮计算。不可远行之炮不得写入随军功劳。
给巴伐利亚的信夹着火门圈的拓印,非原件。原件留在登记册。信中询问铁箍、火门圈和车轴工匠能否提前列名,并要求巴伐利亚铁匠报价时分开写材料、工钱、路费和事故赔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给萨克森的信更像问题单:桥匠是否懂炮车承重,渡口是否能过重炮,木料由谁供,若桥因炮车损坏,是护送队赔、远征账赔,还是当地领主登记为修桥债。
给奥格斯堡的信写得最久。
科尔亲自写。
他把每个词都磨得很细。不能写得像求钱,也不能写得像命令。不能让对方以为圣女的名声可以替代抵押,也不能让对方以为未来港口已经落进口袋。
贞德站在窗边,听笔尖刮纸。
窗外修院院子很暗。
风里有药草味,潮石味,还有一点远处马厩的气味。旧炮先在账上到了。现在它又在信里出门。它从未离开勃兰登堡的泥院,却已经让莱茵药草、巴伐利亚铁匠、萨克森桥匠和奥格斯堡钱袋都被迫挪了一下位置。
布鲁内尔把给勃兰登堡的信吹干,递给贞德确认。
她看不完每个拉丁词。
但她看见吕克的名字被写在验炮报告之后。
是吕克。
她用手指点了点那个名字。
再加一句。
布鲁内尔抬笔。
吕克所作判断,作为随行军械记录保存;日后若炮况争议,以此报告为第一验看依据。
布鲁内尔写下。
科尔在旁边看了一眼。
你给他放进账本了。
他本来就在里面。
人进账本,不总是好事。
不进账本的人,更容易被忘。
她停了一下,手指仍按在吕克那份报告边上。
但写进去,要写他做了什么,也要写他能拒绝什么。不能只写他的用处。
科尔没有再说。
玛格丽特把火门圈原件用小布包好,放进登记册旁的小木匣。木匣里已有几样前几站留下的碎屑和旧物。
现在又多了一枚火门圈。
这些东西看起来不像圣物。
没有一件漂亮。
可它们比许多圣物更能说明这场远征将怎样伤人,也怎样被人阻止伤更多人。
天快亮时,信使被叫来。
这一次出门的不止一个方向。
信使们站在院子里,听布鲁内尔一一读出收信人。每只皮筒都被重新检查,蜡封压得很深。玛格丽特把药草包从桌边拿开,免得潮气沾到纸。科尔把四小袋路费分别递出去,每递一袋,就说一遍:不够。
第四名信使问:若路上要炮税?
科尔抬头。
什么炮税?
我不知道。可他们总会有新名目。
贞德看向他。
让他们写。
信使像早就料到这个答案,点了点头。
院门打开。
雨停了。
石地仍湿,马蹄踏上去声音发闷。四名信使先后出门,门没有全开,只开到一人一马能过。贞德站在门内,看他们分别转向不同街口。
白旗仍在屋里。
没有展开。
旧炮也仍在北边。
没有移动。
可这一夜之后,它们都已经不再只是传闻。
布鲁内尔回到桌边,在登记册最后补上一行:
勃兰登堡旧炮初验已收,随军炮数暂列三,运输、修理、抵押与偿付边界待各方确认。
他写完,吹干墨。
科尔把账册合上,又很快重新打开。
忘了一项。
贞德看他。
什么?
他在炮车运输页下面加了一栏。
拉炮牛及其草料。
贞德看着那一栏,忽然觉得这比六门旧炮更像远征。
一头还没有买到的牛,已经开始比一门擦亮的废炮更重要。
原来的主登记册只分人、钱和路。吕克报告回来以后,布鲁内尔另开一栏写炮件、铁箍、火门、牛和草料。还有贞德常用的印章边缘已经磨平,科尔说该请工匠新雕。桌上的纸也第一次伸出桌沿。
她把那枚小木匣推到登记册旁。
写在炮前面。
科尔抬眼。
牛在炮前面?
没有牛,炮不动。
他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低头,把那一栏移到炮车之前。
窗外,天色慢慢亮起来。
修院钟还没有响。
屋里只有笔尖、纸页和小木匣被推过桌面的声音。贞德看着账页。
废铁不能自己成为十字军的骨头。
得有人先承认它有裂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