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伐利亚的第一道价钱是在桥上报出来的。
从维也纳出来以后,路往西折,雨水也跟着换了性子。多瑙河边的雨像从天上落下来的线,南德路上的雨却像从泥里往上翻。车轮每转一圈,辐条上都带起一圈褐色水点。马夫们不再抱怨天冷,只抱怨马掌松、草料贵、桥前队伍太长。
到了那座桥时,天还没黑。
桥不宽,木板被车轮压出深槽,桥头立着两根旧柱,一根挂税牌,一根挂当地领主的徽记。桥下水涨得很急,褐绿色的水顶着桥墩往下推。桥这边排着车,桥那边也排着车,中间却空出一段。
不是没人能过。
是有人不让过。
一队雇佣兵站在桥心,人数不多,十几个,外衣半湿,长矛斜靠在栏边。劫匪不会让税吏坐在桥头桌后,也不会让修士抱着药草包站在旁边等。可他们也不像护卫。护卫收过钱以后会让路,他们收过第一笔钱,又要第二笔。
桥头的税吏脸色很难看。
水涨了。雇佣兵头目说。
他说的是德语。科尔替她转成法语,转得很平。
水涨了,桥板松,车重,若有一辆掉下去,他们要下水救。价钱要加。
吕克立刻去看桥板。
他没有看人。他看木板缝、车辙、桥墩边的水线和桥上那辆被拦住的粮车。粮车上盖着湿布,车后还坐着一个发热的车夫,脸烧得红,额上搭着一块布。旁边修士抱着药草包,急得半步半步往前挪,又被雇佣兵的长矛逼回原处。
他们已经收过护路费。布鲁内尔低声说。
税吏听见了,立刻抬头,像怕这句话被写进哪一本以后会送到他不能控制的桌子上。
护路费是桥前到桥后。税吏用拉丁语说,不是下水救车。
科尔笑了一下。
他说得也不全错。
玛格丽特看向他。
你喜欢他说得不全错。
不喜欢。科尔说,但这种人最贵。全错的人便宜,直接赶走。半对的人要付钱。
贞德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那辆粮车。
那批粮和她们无关。是往西去的一批麦和干豆,原本要卖给一家修院。可这些天,凡是往西的粮都开始被人问是否给十字军的。传闻比文书走得快,粮价也比传闻涨得快。桥上这些人不知道杜拉佐在哪里,也不知道君士坦丁堡离他们几个月路。他们只知道一件事:有一场远征正在从纸上长出来,凡是要过桥的东西都可以先收一次钱。
旗卷在吕克背后的马鞍旁。
贞德伸手。
吕克愣了一下,才把旗递给她。她没有展开,只把卷着的旗拿在手里,走上桥。
雇佣兵们立刻直了直身子。
不是敬畏。
是计算。
一个女人,一个名字,一面没有展开的旗,后面跟着几匹马、两辆车、一个书记员、一个商人、一个看桥板看得太认真的年轻人,还有几个本地人。若她是传闻里的圣女,得罪她有风险;若她并非如此,放她过去也可能有风险。桥心一时空了出来。
贞德停在桥的正中。
水声从木板下传上来。
先过发热的人。她说。
科尔翻译。
雇佣兵头目皱眉。
谁付第二笔钱?
先过发热的人。贞德重复。
科尔没有替她加任何解释。
修士抬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点亮,立刻又压下去。他大概以为会听到更高的话,关于怜悯,关于基督,关于病人应当先被照看。可贞德没有说那些。
她把旗杆末端抵在桥板一处裂缝旁。
这块板要换。她说,若粮车先过,左轮会压这里。车重,板裂,车斜,马受惊。你们下水救车,水急,会死一个人。
吕克在她后面抬起头。
雇佣兵头目低头看那块板。
税吏也站起来。
桥上几个人都往那边看。那裂缝不大,湿木颜色深,夹在旧车辙边,若不指出来,很容易被当作普通脏水。吕克走过去,蹲下,用手指按了按,又用短刀柄敲了两下。
左边第二块下面空了。他说。
科尔翻过去。
这一次,雇佣兵头目没有立刻反驳。
贞德说:先让病人、修士和轻马过。粮车卸一半,分两次。你们派两个人在桥下游等绳。第二笔钱记在护路账上,不在桥头现收。若没有车落水,你们只能拿半价。若有人下水救车,拿全价。
头目看着她。
谁担保?
科尔在她身后轻轻吸了口气,解下腰侧小皮袋,倒出几枚银币,又把一张折好的短札压在币旁。
银币在湿木桌边轻轻一响。
半价我先押在税桌上。他说,全价,要见人下水。
贞德回头。
布鲁内尔。
布鲁内尔已经把小板和纸拿出来。
写临时约定。她说,桥板损坏,非原护路范围。因病人需先行,车队分批。额外护送费按结果支付。无落水半价,有救援全价。由桥头税吏、护卫头目、修士三方记名。
税吏马上道:我不能替领主承认以后都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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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这一桥?
只这一桥。
税吏盯着银币,又看那块裂板。
若只这一桥,我在桥头代领主登记。他说,若不受,我就封桥等镇上的人来。到那时,今天谁也收不到钱。
雇佣兵头目问:若你们以后说我们勒索?
贞德看他。
那就把桥板拿去给你们作证。
他像没想到她会这样答,愣了一下。
玛格丽特从后面低声说:让他们把坏板换下来,带到税所。
贞德点头。
换下来的板登记。
桥上安静片刻。
然后事情忽然开始动。
修士先过桥。他扶着发热的车夫,几乎是把人从粮车后座上拖下来。
车夫半睁着眼,嘴唇干裂,伸手去抓自己的帽子。帽子掉在车板下,被泥水浸了一角。
贞德弯腰捡起来,拍掉泥,递给修士。
那人烧得厉害,未必知道帽子还在,却在帽沿碰到手时松了一口气似的。
她没有为他划十字,也没有说会好。她只说:“小口喝水,别让他一口灌下去。”
两个雇佣兵不情愿地过去帮忙,动作却比刚才利落。轻马一匹一匹牵过去,粮车被卸下一半,湿布掀开,麦袋和豆袋露出来。吕克站在桥边,看车轮从那块裂板旁过去,嘴唇抿得很紧。
车轮压过时,木板发出一声长响。
没有断。
桥那边有人松了口气。
布鲁内尔在桥头写字,税吏和头目轮流按手印。那名修士不会写太多字,只画了一个很笨的十字,又把自己的修院名说了三遍,怕书记员写错。
科尔看着纸上那几个名字。
这就是巴伐利亚的第一笔交易。
不是巴伐利亚。吕克说,只是一座桥。
远征就是很多座桥。科尔说。
贞德没有答。
她看见那辆粮车终于到了对岸。发热的车夫被修士带到桥边阴处,药草包打开,里面有鼠尾草、干薄荷和一束气味很苦的根。粮车重新装上麦袋,车夫不能再坐车,修士让另一个年轻人牵马。刚才还在争钱的人,此刻都在等车轮过去。
没有人跪下。
也没有人喊她的名字。
只有一张临时约定被吹干,桥板被撬起,旧钉子叮当落在木桶里。坏板露出下面被水汽蚀空的一截,像一块已经被吃掉内里的骨头。
吕克看了很久。
若炮车走这种桥,过不了。他说。
贞德转头看他。
记下来。
于是布鲁内尔在临时约定的背面又加了一行:此桥不承重炮车,需另寻渡口或加板。
那一行字后来比护路费更有用。
他们在傍晚抵达巴伐利亚使者等候的驿站。
驿站靠近城门,算不上宫廷,也算不上修院。后屋有一间临时会客室,窗户很小。巴伐利亚人已经到了。
三个人。
一名骑士,一名书记,一名粮商。
骑士坐在靠窗的位置,腿伸得很直,像在说明他原本不该坐在这种地方。书记坐在桌侧,手边有两只皮筒。粮商站在门边,没有坐。他的外衣看起来比骑士便宜,但鞋更干,手指上有算盘磨出的痕。
他们起身行礼。
礼节够。
热情不多。
贞德喜欢这种不多的热情。热情太多,往往是为了把后面的价钱藏得更深。
布鲁内尔把萨克森承诺的摘要放在桌上。
那封信现在已经不再只是一封信。它像一小块被烧红后放进冷水的铁,所到之处都会让别人听见嘶的一声。巴伐利亚书记看见蜡封,眼皮动了一下。
萨克森愿意给三个月。他说。
三个月内追加确认。布鲁内尔纠正。
书记看了他一眼。
这就是三个月。
科尔笑道:您说得对,也不对。我们正是来把这两者分清。
骑士终于开口。
巴伐利亚不会因为萨克森先写了一个是,就让自己的路、粮和人听萨克森的调度。
没人要求你们听萨克森。贞德说。
也不会听维也纳。
维也纳也没有给军队。
骑士停了一下。
这句话让桌边气氛松了一点。谈不上友好,只是双方都承认了一个可以坐下来谈的现实:皇帝给门,不给人;萨克森给第一个是,不给全部;巴伐利亚不愿被别人推着走,却也不愿最后一个才在账本里出现。
书记打开第一只皮筒。
若教廷许可到达,且萨克森承诺不撤回,我们可提供步兵二百四十名,护路骑四十名,铁匠、车匠随车队列入,驮马六十匹的草料三十日,粮车按夏季价供麦、豆、盐肉。
科尔抬眼时,已经把这句话在心里记下来:巴伐利亚区域的第一个承诺。第一个总是最重要,有一才有二,不管是后续追加,还是带动其他领主表态。
布鲁内尔写得很快。
吕克听到铁匠和车匠,抬头看了一眼。
粮商终于坐下。
夏季价不是固定价。他说,若雨毁麦,价要动。若帝国别处也来买,价要动。若你们要求先装车后付钱,价更要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科尔问:怎么动?
粮商把一张小账页推过来。
上面写得密密麻麻。
贞德看不懂全部德语,但看懂了数字旁边那些短横和圈。每一个圈都是一个以后可能多出的口子。雨、马疫、桥费、护卫、仓租、盐价、车轴损耗、沿路关卡、换币损失。
她忽然想起约兰德。
约兰德会先问账在哪里。
账就在这里。
而且账比任何人都诚实。它不假装为上帝,也不假装反对上帝。它只说,豆会霉,马要吃,桥要钱,盐肉不能凭一个名字自己走到亚得里亚。
还有条件。骑士说。
布鲁内尔的笔停了一下。
骑士看向贞德。
若远征取回东方城市,巴伐利亚商人应得通行优先。并非垄断。优先。
科尔没有立刻翻译。
他先看了贞德一眼,像在确认她已经听懂了。
贞德听懂了。
他们要的是未来的门。
书记补充:巴伐利亚护路骑若在远征中俘获有赎金价值者,赎金按旧俗归俘获者与其主君分配。若俘虏被您或教廷登记为需统一处置,巴伐利亚须得补偿。若战利品因军纪被收缴,须有裁决。若铁匠修炮,修成后炮归属不得因此改变。若人死,家属可得安抚金。
玛格丽特站在贞德身后,手指慢慢收紧。
吕克也抬起头。
他们从前听过俘虏和赎金。
但这是第一次有人在出发前,把未来战场上的人命像未到期的票据一样摊在桌上。
骑士的神色没有变。
他并不觉得自己无耻。
也许他真的不无耻。在他的世界里,贵族带人出征,马死了要赔,人死了要抚,俘虏是钱,赎金是秩序,战利品是士兵愿意走那么远的理由。若没有这些,他带不出人。若带不出人,所有关于上帝的词都只是声音。
可贞德仍然觉得喉咙里有一点冷。
她看见未来某一座城门前,跪着的人被人抓住肩膀,问他值多少钱。
她也看见另一面:若完全禁止,骑士们会在战场之外偷做;若不登记,俘虏会消失;若只说怜悯,不说钱,怜悯会在第一晚被卖掉。
贞德说。
布鲁内尔抬头。
写什么?
俘虏登记。
巴伐利亚骑士的眼神立刻变了。
贞德没有看他,只看桌上的账页。
所有可赎俘虏,三日内登记姓名、身份、俘获者、伤情和关押处。不得私卖。不得把非战斗者写作战斗俘虏。不得把工匠、翻译、医者、妇女、儿童和修士作为战利品分配。贵族赎金按旧俗分配,但若因全军交换、情报审查或教会裁决暂扣,须记补偿,不得私刑追讨。
科尔把每一句都翻过去。
屋里越来越静。
粮商没有表情。
书记写到一半,抬头问:儿童?
贞德看他。
写上。
东方战场未必分得清。
所以写上。
骑士的手指敲了一下桌面。
若敌人把基督徒卖作奴隶,我们也不能抓他们的人?
可以抓战斗的人。贞德说,登记。
若他们并非战斗的人,却是敌人家里的人?
登记。保护。交换。审。
这会让很多士兵不满。
那就写在出发前。
这句话落下以后,没人立刻接。
科尔慢慢把手指从账页边移开。
他看她的眼神有点复杂,像又一次发现她不懂账,也又一次发现她正因为不懂旧账才会改出新账。
巴伐利亚书记低头写。
笔尖刮纸的声音很清楚。
粮商忽然说:若士兵因为没得抢而要求更高预付,粮价也要动。
玛格丽特闭了闭眼。
科尔笑出了声。
我收回前言。他说,全错的人也未必便宜。
贞德看向粮商。
写预付。
谁付?
先从巴伐利亚粮款中扣一部分为军纪补贴。
粮商立刻摇头。
粮款不能扣。粮车若没钱,粮不到。
那从优先通行里扣。贞德说。
书记停笔。
骑士皱眉。
科尔看着她。
贞德伸手,把桌上的两张纸调换位置。第一张是巴伐利亚要求未来通行优先的条款,第二张是俘虏赎金和补偿条款。她把第二张压在第一张上面。
想要未来的门,先接受现在的登记。
科尔把这句话翻过去时,语气比她原句更慢。
巴伐利亚骑士看着那两张纸。
他终于不再伸着腿。
他坐正了。
您要把圣战写成市场章程。
不是我。贞德说,你们先问价。
粮商第一次抬起眼,认真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他低头,从自己的账页上划掉一行,改了另一个数。
若优先通行只在部分港口和一些山路有效,粮价可以少动。
科尔立刻问:哪些?
谈判真正开始了。
此前只是互相试探。现在每一句都被拆开:步兵里多少带弩,护路骑听谁的,铁匠和车匠能不能跟炮车走,粮车到底送到多瑙河还是意大利港口。俘虏、翻译、补偿银和教廷文书迟到后的责任,也一项项从漂亮话里露出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贞德说得不多。
她常常只说分开写这项等罗马这项问科尔这项问吕克这项不能由骑士裁这项必须有修士见证。
她越少说,上帝那个空位就越明显。
房间里有十字架。
它挂在门旁,不在主位。贞德抬头看见它时,那句旧问句几乎浮到舌尖。
可那问句没有走出喉咙。
她知道祂在。
也知道祂不会替她写哪一项由谁赔钱。
她低头,把第三张条款推给布鲁内尔。
把俘虏登记放在粮车之前。
布鲁内尔照做。
到夜里,巴伐利亚区域第一位领主给出的承诺谈不上漂亮。
它满身都是刺。
巴伐利亚区域第一位领主的二百四十名步兵要等教廷许可。四十名护路骑只走规定路线。铁匠和车匠可以出,但工钱按月。粮价只锁三十日,雨毁麦则重议。他的商人得到未来部分港口和山路的优先通行申请权,不得写作垄断。俘虏赎金按旧俗,但必须登记;非战斗者不得私卖;因军纪收缴引起补偿争议时,由随军法庭、修士和各方书记共同记录。
算不上胜利。
但可以执行。
科尔把最后一页吹干。
恭喜。他说,我们得到了一小支军队,十二辆粮车,和未来不断争吵的种子。
贞德把其中一只皮筒合上。
种子也能数。
这句话不像你。
像谁?
像夫人。科尔说。
玛格丽特在后面轻轻看了他一眼。
科尔识趣地闭嘴。
第二天,莱茵的拒绝在午后到达。
送信的人是一名教士。
他来自美因茨方向,衣摆沾了河泥,随身带着一只小箱。箱里有三封信,两包药草样品,一卷讲道提纲,还有一张折得很整齐的修院名单。皮筒外的蜡封很完整,说明信早就准备好了,只是在等萨克森和巴伐利亚先动。
他们在修院客室里拆信。
客室比巴伐利亚驿站更冷。墙厚,窗窄,空气里有干草药和旧蜡的味道。桌上没有酒,只有水和很硬的面包。那名教士坐在门旁,双手放在膝上,姿态谦卑,拒绝也谦卑。
莱茵方向最先回信的几处教会不出兵。
其他主教与修院还在观望,要等别人先把拒绝和救护写稳,才会决定自己能不能动笔。
不是因为不信。
信里写得很恭敬,理由也都体面:钱紧,路窄,文书未合,护卫不能轻动。每一个理由单独看都成立,合在一起便正好是一扇关上的门。
吕克听到一半,脸色就沉下去。
布鲁内尔没有停笔。他把拒绝的每个理由都写在登记册上,写得比对方念得还慢。仿佛只要写下来,拒绝就不至于变成一团雾。
科尔听完,问:没有人?
教士低头。
没有兵。
没有直接军费。
不能承诺。
科尔向后靠了一点。
那你带了一个很重的没有。
教士脸红了。
不是只有没有。
他把小箱推到桌中央。
箱子打开。
里面是纸和草。
第一封附件列出莱茵沿线愿意接待西线过境病人与随行伤病者的修院,不多,每处只写可收几人、几日、需提前多久通知、是否收发热者、是否有干净井水。第二封列出讲道人名单,哪些可以讲赎罪,哪些只能讲救助东方基督徒,哪些绝不能提神迹裁决。第三封是药草采购路线:哪一处有干鼠尾草,哪一处可买艾草,哪一处修院懂处理箭伤和烂疮,哪一处有能煮麻醉酒的老修士。
还有一张通行意见。
不是通行证。
只是意见。
教士说:若您从莱茵教会领地经过,我们不能保证所有关卡不收费。但这些名字可以让关卡知道,您不是无名征募者。若教廷许可到达,名单可以扩大。
科尔把那张纸拿起来。
也就是说,你们不给兵,给讲道;不给钱,给草药;不给通行证,给建议。
教士低声道:
很会拒绝。
他这句话说得不算恶毒。
教士却更红了。
贞德一直没有说话。
她看那两包药草。
一包是干的,扎得很紧;另一包稍湿,包布上渗出一点绿色。她想起桥边发热的车夫,也想起未来会有更多人在泥地里发热、伤口发黑,等不到忏悔,也等不到医生。她原本来要兵。对方没有给兵。
可拒绝没有空着手来。
这处修院为什么只收这么少?她问。
教士愣了一下,连忙凑过去看。
哪一处?
这里。贞德指给他看,井水干净,却只肯留少量床位。
他们人少。
多少修士?
常住七名,另有两个仆役。
有马厩吗?
有小马厩。
那六个过境病人会占掉马厩。
教士迟疑。
可能。
若先过粮车和药草,不收住院病人,只做换药点,可服务多少人?
教士没有答上来。
他看向那张名单,像第一次发现它是一张可以重新排的地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布鲁内尔抬笔。
贞德说:把接收过境病人和换药点分开。能住人的写住人,不能住人的写换药、烧水、洗布、补药。
教士慢慢点头。
可以问。
不是问。贞德说,请他们自己选。若收不了人,就不要写收人。写能做什么。
科尔看着她,忽然笑了。
拒绝也能拆。
贞德没有理他。
她拿起讲道人名单。
这些人谁能讲粮?
教士怔住。
讲粮?
若他们只讲圣地、赎罪和异教徒,听众会以为捐一枚小钱就足够。我要有人讲粮袋、病人、马料、布、鞋和药。
布道里讲鞋?
士兵没有鞋,走不到战场。
教士看着她,好像不知道这句话是太俗,还是太对。
玛格丽特在旁边说:也要讲女人。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她。
她没有退。
随军女眷,洗布的人,做饭的人,寡妇,修院接收病人时照看的女人。若布道里只有骑士,最后来报名的就只有想当骑士的人。
贞德点头。
写上。
布鲁内尔写。
教士张了张口,像想说这不合布道习惯,又把话咽了回去。
莱茵拒绝被拆开以后,桌上多了许多小东西。
不是兵。
却像兵之前必须有的路。
讲道人名单分成三类:可公开募捐,可低调劝助,只可私下联系。修院名单分成住人、换药、洗布、存粮、转信。药草路线被标在地图边,旁边注明季节,哪些春末最好,哪些夏天易霉,哪些必须阴干。通行意见被改成请关卡不得阻碍药草、过境病人与救护修士通行的文书草案,不写军队,不写神迹,只写救护与赎罪善工。
拒绝仍是拒绝。
它没有变成同意。
可它不再是一堵墙。
它被拆成几扇窄门,每扇门都只能过很少的人,很少的纸,很少的药草包。
傍晚时,教士准备离开。
他把三封原信收回,只留下副本。布鲁内尔不太满意,科尔也不满意,但对方坚持原件须回主教处存档。贞德没有争。
副本上写明原件何处。她说。
教士点头。
会写。
还要写:拒绝出兵。
教士一惊。
这不必写得太重。
写清楚。
若写得太清,日后他们不好转圜。
若写不清,日后他们会说从未拒绝,也从未承诺。贞德说,我不需要他们难堪。我需要他们知道自己给了什么,没有给什么。
教士的脸色慢慢白了一些。
他终于明白,这个女人并不只是来求援。她在替未来保留证据,也在替每一个不愿出兵的人保留边界。
他低声说:那也请写上,我们没有阻止。
贞德看他。
可以。
于是布鲁内尔写:
莱茵方向最先回信的几处教会暂不出兵,不供直接军费,不承诺粮车;但不阻止合法赎罪募捐,不阻止修士救护,不阻止药草采购与西线过境病人短途转运,并愿在教廷许可到达后扩大讲道与救护名单。
教士看完,手指在纸边停了很久。
这比我带来的信更诚实。他说。
科尔道:诚实通常是因为没有余钱修饰。
教士没有笑。
他把副本签了。
夜里,所有纸摊满了客室。
巴伐利亚的条款在左边。莱茵的拒绝在右边。萨克森信仍在登记册第一页后面。桥上的临时约定放在最上方,因为它还没有干透,纸边被水汽卷起一点。
前几日,一只副本箱还够放所有回信。今晚第二只箱子被搬到墙边,钥匙交给玛格丽特。布鲁内尔第一次承认自己抄不完,需找次级抄写员。科尔账本旁添了意大利里拉栏,信使也不再是一人去一地,而是按路线、钱袋和回信期限分开等候。
吕克把那块从桥上换下来的坏木板也带来了。
税吏本来不愿让他们带走。最后只允许锯下一小截。那截木板现在放在窗边,里面空了一半,被虫和水吃得疏松。吕克用刀尖轻轻一挑,就挑出一点湿黑的屑。
炮车不能走这种桥。他又说了一遍。
你已经说第三次了。科尔说。
因为你们已经写了三次粮车。
贞德抬头。
吕克低下眼,却没有退回去。
粮车能卸。炮不能每次都卸。旧炮更不能。炮架烂了,车轴不好,桥板这样,没到巴尔干就会散。
科尔看着他。
你听起来像已经见过那些炮。
没有。吕克说,所以要去看。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也停住了。
屋里安静下来。
贞德看着他。
从前吕克说这种话时,总像是在替比罗留一个位置。比罗会知道,比罗会看,比罗会骂他们蠢。可今晚他说要去看,没有把那个名字放在前面。
他还是很年轻。
脸上还有路上的泥,袖口被桥板刮破,手指上沾着木屑。可他看那块坏木板的眼神,已经不再像一个跟在别人身后的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勃兰登堡那边有回信吗?贞德问。
布鲁内尔翻登记册。
有初信。愿意谈旧炮,不愿出精锐骑士。要求有人验看炮况,不承担南运全部费用。
科尔说:他们当然愿意谈旧炮。把废铁写成虔诚,听起来比出人便宜。
吕克看他。
废铁也能杀人。
科尔举手。
我没有侮辱废铁。
贞德把桥板截块推到吕克面前。
带上它。
吕克愣住。
带这个?
让他们看桥。
勃兰登堡看巴伐利亚的桥做什么?
让他们知道炮并非从仓库到战场。贞德说,中间有桥。
吕克低头看那截木板。
过了一会儿,他点头。
玛格丽特去替他找干布。布鲁内尔开始写给勃兰登堡的验炮文书。科尔列钱:路费、验看费、工匠小费、翻译费、若需试炮的火药费、若炮裂伤人的赔偿预留。每一项都不大,每一项都像一根细绳,绑住下一步。
贞德把巴伐利亚和莱茵的纸重新排了一遍。
她没有按同意和拒绝分。
她按用途分。
人。
车。
铁。
粮。
药。
路。
讲道。
俘虏。
未来争议。
巴伐利亚区域第一位领主的同意被拆散,莱茵的拒绝也被拆散。它们混在一起以后,反而更像一张远征需要的表。没有哪一栏是满的。人太少,车太少,铁还没验,粮只能锁三十日,药草怕霉,路要一桥一桥谈,讲道要等教廷许可,俘虏登记会惹怒骑士,未来争议已经先在纸上长出牙齿。
可每一栏都有了第一笔。
贞德把空白较大的那几栏留出来。
明日先派几封?布鲁内尔问。
三封。她说,给巴伐利亚区域第一位领主确认条款。给莱茵确认拒绝与救护名单。给勃兰登堡,请他们允许吕克验炮。
吕克抬头。
我一个人去?
带科尔的人。带一名会德语的书记。带桥板。
旗呢?
贞德看向墙边。
白旗仍卷着,靠在阴影里。它这些天被拿起、放下、压住地图、抵在桥板裂缝旁,却很少展开。它不像战场上的旗,更像一根能让人停住的木杆。
旗留在这里。她说。
吕克有点失望,又很快把失望藏起来。
贞德把萨克森承诺副本取出一份,放到他面前。
带这个。
吕克看着那张纸。
这并非旗。
现在是。
科尔在旁边低声道:越来越贵的一面旗。
布鲁内尔把三封信写到深夜。
第一封给巴伐利亚区域第一位领主,封口时蜡滴得很厚。那里面有步兵、铁匠、车队、护路骑、通行优先、俘虏登记和一串谁看了都不会立刻高兴的补偿条款。
第二封给莱茵,蜡封较小,纸却更长。它确认了拒绝,也确认了窄门:讲道、修士、药草、换药点、洗布点、转信点。
第三封给勃兰登堡,布鲁内尔写得最慢。因为它更像一张验尸单的开头:炮管年岁、裂纹、火门、炮架、铁箍、轮轴、可用硝石、炮手人数、南运道路、桥梁承重、修理工钱。
吕克坐在旁边,把那截坏桥板用布包起来。
他包得很认真,像包一件圣物。
那只是木头里面的一处空。
天快亮时,院子里马被牵出来。吕克的行囊比平常更重,里面有文书、量绳、短刀、一把小锤、几枚用于封记的蜡块,还有那截巴伐利亚桥板。科尔派来的代理人站在马旁,正在和德语书记核对路费。
贞德把勃兰登堡信交给吕克。
看不懂的,就问。
吕克点头。
看得懂的呢?
写下来。
他把信收进衣内。
院门打开时,外面路上还没有多少人。雨停了,空气里有湿木和马汗的味道。远处桥的方向传来几声敲打,大概是税吏找人换板。
吕克上马。
他没有说漂亮话。
只低头确认了一遍布包有没有绑紧。
贞德站在门内,看他和两名随行者转出院门,向北去。
在修院的马棚里,贞德听见一个马夫骂她。
他骂得不大声,使用的是地方话,以为她听不懂。翻译脸色一变,要上前制止。贞德抬手让他停下。
“他说什么?”她问。
翻译很不情愿。“他说……圣女的路比主人的宴会还会吃草料。”
马夫这才知道自己被听见了,脸色瞬间发白。
贞德看向马槽。里面确实空了一半,几匹被临时征用的驮马正在啃潮草,牙齿磨得很慢。她走过去,捏起一把草料,草根处有霉味。
“他说得不全错。”她道。
管事立刻辩解:“这是临时草料,明日会换。”
“写下来。三十日草料承诺里,哪一处给干草,哪一处只给湿草,哪一处要用钱补,不要合成一个好看的数。”
马夫低着头,不敢看她。贞德却问他:“这几匹能走到哪?”
他犹豫一下,终于说出三个地名,并指明哪段路会让车轴陷住。科尔代理人把这些补进清单时,表情难看,却没有反驳。
拒绝和抱怨并不都是敌意。有时它们只是底层的人在用粗话报告一个上层不想听的事实。贞德学会从拒绝里拆出可用的部分,也从一句骂声里拆出一段真正能让马活下来的路。
那名马夫后来被带来复核路线。他仍旧说话粗,甚至当着科尔代理人的面抱怨“圣女也不能让烂草变成燕麦”。代理人脸色难看,贞德却让他继续说。
“粗话删掉,地名留下。”她对书记说。
马夫愣了愣,声音低下去,终于说出哪段山路会刮坏车底、哪家修院卖草时会把湿草埋在下面、哪座桥要在清晨过,否则午后税吏会加价。贞德一一记下。她不是纵容无礼,也不是把底层人的话浪漫化;她只是明白,真实经常披着难听的皮。
后来她罚了马夫私拿缰绳的钱,也照他的话改了三处路程。她必须学会同时做两件相反的事:听见人,也不把被听见变成无责。